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一百十九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館課擬文
三江考
三江之為名久矣其在經傳則雜見之禹貢周禮職方
氏爾雅國語水經註史記吳都賦吳越春秋諸書而特
其所為註言人人殊卒莫得而指定之夫讀書通大義
自昔已然况古今山川陵谷遷變耳目踪跡未必悉合
泥古者無所于通而揣摩臆度之見又未可為據然而
大概可睹也考禹貢有曰三江既入而孔氏為傳則曰
自彭蠡江分為三江而入震澤夫彭蠡未甞分為三也
且彭蠡亦未甞入震澤也周禮有曰其川三江而賈公
彦為疏則曰大江至尋陽而合為一至揚州入彭蠡而
復分為三而後入于海夫公彦雖不以三江之入為入
震澤然而彭蠡在尋陽之南幾見江漢之分至尋陽始
合而大江之合至彭蠡又分且聞彭蠡入江矣未聞彭
蠡能入海也至若禹貢導水則復有東為中江東為北
江之文而漢地理志附㑹其説遂以呉縣南一水東入
海者為南江蕪湖西一水東至陽羨入海者為中江毗
陵北一水東入海者為北江夫毗陵北一水即大江也
夫仍以大江為三江之一既已不倫而又其所謂南江
者則經無明文徒以北江中江而推類言之且經之所
稱中江北江無非大江今但以北江為大江而中江不
然則又何也乃若郭璞註爾雅則以岷江浙江松江當
之夫浙江松江固矣岷江即大江按周禮職方氏其在
荆州則曰其川江漢而于揚州則曰其川三江夫猶之
岷江江漢一江而既以表荆復以之表揚不其紊乎乃若
吳都賦註則以為松江婁江東江而宋儒註禹貢因之
夫松江似矣而東江則自昔迄今必無其地且史記正
義但云婁江入海已耳亦未聞入海之江有三也不善
讀書者泥于禹貢之文曰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則必震
澤之定有藉于三江之入而後可夫文無定形或對舉
而分標或連稱而轉見彼我叅合亦各有義如必以既
入為泥則禹貢兖州有曰雷夏既澤灉沮㑹同青州有
曰嵎夷既畧濰淄其道將必雷夏澤而後灉沮同嵎夷
略而後濰淄道乎抑非乎夫事不証今仍當考古夫三
江之説于今已不合矣請即以古較之夫揚州之域其
地甚廣其為川為浸為澤為藪亦甚不少如必拘既入
之文而限于一地則職方氏云其澤藪曰具區其川三
江其浸五湖假使具區為五湖之始而三江即五湖之
終則猶之五湖也五湖太湖也揚州何地職方氏何掌周
禮何書而問其澤曰太湖也問其藪曰太湖也問其川
曰太湖也問其浸曰太湖也不幾小揚州而笑職方之
陋哉然則如何曰韋昭曰三江者松江浙江浦陽江也
夫揚州之水亦有大江其言彭蠡則已該大江之勝矣
而于是南及松江則震澤之下流也而于是又南及浙
江浙江即錢唐也即水經注所為漸江者也而于是又
東及浙東之水曰浦陽江浦陽江者與錢唐異源而
殊流者也其後雖同流然其殊者自在也葢浙之入海
力大身雄其為水長亘千餘里湯湯下渫歸于尾
閭此易曉也松之入海則呉淞支流分而為婁雖其
入海處蹤跡未明渺不及浙江之萬之一然猶易曉
也惟浦陽入海則酈道元水經注南國頗略遂訛為
入江不知浦陽者發源于烏傷而東逕諸暨又東逕
山隂然後返永興之東而北入于海其在入海之上
流即今之錢清江也其接錢清之下流即今之三江口
也故明世紹興知府戴君湯君導郡水利則上遏
浦陽之入山隂者而使之注江下濬浦陽之入海者
而使之注海其在錢清相接之口名三江口其在海
口之城名三江城置衛名三江衛建閘于其上以司啟
閉名三江閘其尚名三江則自古相仍㡬微不斷餼羊
名存夫亦可以為據矣至若水經注記臨平湖則又曰
湖水上通浦陽江下注浙江名曰東江則疑庾仲初作
吳都賦註所稱松江婁江東江者未必不即指松婁與
浦陽而後人誤釋之而求之呉淞之左右母怪乎求之
千餘年而終不得其地也要之浦陽本獨入海而由諸
暨而山隂而蕭山其中經流雖多沿革而入海之道依
然如故此可騐耳若非浦陽則岷江松江婁江皆吳地
也國語曰夫吳之與越仇讎戰伐之國也三江環之夫
松婁則焉能環越哉且國語又曰與我爭三江之利者
非呉耶若非浦陽則盡屬吳地而反曰吳將與我爭吳
地之利是妄語也且不聞范蠡之去越乎吳越春秋曰
范蠡去越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夫惟浦陽為三江
之口則蠡之去越將必出浦陽而入海由海而入松由
松而入湖國語所謂遂乘輕舟而入五湖者是也如以
為松江婁江則松婁者五湖之下流也豈有出松婁而
反入湖者古文具在而學者貿貿究至堅持其説必欲
執三呉水利以註古經夫水利焉能註古經矣
九江考
禹貢九江不知所在乆矣其在趙宋以前皆以彭蠡為
九江如班固地理志于廬江尋陽曰禹貢九江在其南
而司馬遷史記有余登廬山觀禹疏九江之説則以彭
蠡在廬江之南廬山在彭蠡之側故云是以應劭謂廬
江尋陽分𣲖為九而鄭康成則云九江者廬外之尋陽
也雖廬江尋陽舊在江北而其所為九江者則或曰廬南
或曰廬外總之彭蠡焉已矣夫禹貢揚州既有彭蠡既
豬之文而其在荆州又别有九江孔殷之句則彭蠡在
揚九江在荆分明兩地况禹貢導水于導漢下則曰東
滙澤為彭蠡而于導江下則曰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
北㑹于滙夫江之迤北而㑹于滙者即漢之滙澤而稱
為彭蠡者也先過九江後㑹彭蠡前後秩然況中隔東
陵斷難溷為一水者此後儒之疑所為紛紛而起也苐
原其始誤自秦漢郡國借水為名厯代沿革遂致貿亂
按九江水名原在荆州而秦時名郡相傳在西陵鄿春
之間正荆州境也至漢髙革九江郡而孝武復之于是
漸移之壽春若所為潯水城者然後有尋陽九江之説
則揚州境矣然而猶在江北也自劉歆謂湖漢九水入
于彭蠡謂之九江而新莽信之因改壽春之九江為延
平郡而以豫章為九江且改豫章之柴桑為九江亭于
是九江之名在江南焉其後東漢九江仍還壽春而晉
改九江為淮南郡至元康之初復設江州名而割揚州
之七郡荆州之三郡以𨽻之方是時其設名江州之義
雖不必專以九江而秦時九江治在鄿春實荆州之境
晉復設江州之治于江北在鄿春界内他時所稱蘭城
者此即九江蹤蹟之見端而永興以後忽移江州之治
于湓城且分廬江之尋陽武昌之柴桑置尋陽郡又置
九江上甲二縣于郡内至隋改郡縣則直改尋陽為九
江郡而于是江南九江雖至今猶不易焉則是九江立
郡原在荆州而或東或南漸移之揚州之境遂以為郡
名水名俱在彭蠡而不知禹貢九江實在荆不在揚也
乃宋儒註經既知其非則宜虚懷考析實求其所在而
不究根氐不辨沿變務出已臆以妄為慿斷于是有胡
祕監旦晁詹事説之輩創言洞庭即九江以洞庭為荆
州地也乃問其所以為九江者則雜引山海博物水經
地志諸書而究無實據乃據桑氏水經謂洞庭受水有
微澬湘沅澧漣漉沬瀏溈&KR0008;諸名合之為九夫微&KR0008;諸
水名有十一以十一名而割其二名以合于九數不可
也即别引地志以為水經所記各有參變惟沅湘澬澧
四水相同而他志所載别有元水漸水辰水叙水酉水
以合于九數則禹貢九江其上文曰東至于澧夫既以
澧為九江之上流與九江異名别出而復雜澧水于九
江之中則仍是八水並非九數且巴陵之上有三江口
矣其名三江者以大江為西澧江為中湘江為南而皆
㑹子此故有此名則是澧湘二水皆獨行入江可與大
江相等稱此非元辰七水可得比列者况酈氏所註㣲
澬諸水皆先注洞庭而後入于江亦後此之形而非舊
時之水道也且夫地名無臆測者禹貢曰過九江至于
東陵所為東陵見在也今以洞庭為九江而東陵無有
遂以臆測曰洞庭之東有巴陵焉其西上為夷陵夷陵
者西陵也夷陵為西陵則巴陵自可名東陵此毋論夷
陵在澧水之上與巴陵逺隔未甞相峙不得以東西對
稱而即以巴陵言之今之岳州即古巴陵也在秦楚為
長沙郡地而自漢至梁皆名巴陵惟隋改岳州而至今
因之然而大江在其北洞庭在其南其在北者相隔祗
五里而其在南者則相距數步已耳(舊云相去/五十步)假使洞
庭為九江巴陵為東陵則九江即東陵也曰過曰至何
所間别且導江所記較闊于漢其自沱以上道里修阻
不可畢計而自沱以下約五六千里而後至于澧即澧
至洞庭未必果九江舊地而苐以洞庭為九江亦已五
百餘里矣未有九江至東陵纔跬步者夫至者自此而
達之彼也至于者則行之行之而後積漸以及之者也
故自朝至于日中昃則自曉至暮我自南海至于北海
則自南至北若謂左足所經至于右足此在孺子猶嗤
之而宋人註經其于彭蠡之非九江辨論極析而至此
而皆茫然何也夫天下有明明厯厯顯示其地而人顧
不之察者孔安國云江至荆而分為九則在荆下也江
水至荆下而自分九𣲖故桑氏水經曰九江在長沙下
雋西北夫岳州在秦漢本長沙郡地而岳之巴陵武昌
之崇陽通城皆下雋地也九江在其西北則江水分𣲖
正當在荆州之東岳州之北以迤至于黄蘄之西之間
故張僧監作尋陽記列九江之名有曰申曰烏蚌曰烏
臼曰嘉靡曰畎曰源曰廩曰提曰菌而樂史寰宇記與
李宗諤九江圖經雖與僧監所記九名相同而曰分流
于江鄂之境則正云荆下岳北鄂陵江口諸地故張湞
九江圖名稍不同曰三里曰五洲曰嘉靡曰烏土曰白
蚌曰白烏曰菌曰沙提曰廪然其曰九江參差隨勢而
分其間有洲或長或短百里至五十里始别于鄂陵終
合于江口則正言大江之自為九𣲖而分之合之故唐
陸徳明曰九江隨水勢而分而杜佑曰是大禹所疏桑
落洲上下三百餘里皆厯厯可指數者葢即一江而分
之為九如一河之為九河而其後水道變遷溷而為一
亦如九河之仍為一河是不必以播九河與過九江疑
其異文夫播九河者是禹疏之使為九曰此九河者本
禹之導之而播之者也過九江者是大江原分為九而
禹之導江從而過之曰此九江者則禹之導之而過之
者也未分而導之則為播已分而導之則為過又何疑
焉故賈躭九江則又曰江有八洲曰沙曰人曰九江曰
葛曰象曰烏曰感曰蚌此八洲者曲折而與江為九雖
其言不可盡信然雜九江名于諸洲之中而且連江為
九則亦可騐其九江為一江所分而非别有瀦澤焉斷
可識矣間嘗考之經文又東至于澧過九江夫澧者今
澧州也以澧水從此入江故名其地為澧州此在今荆
州之東岳州之西葢江水自蜀至荆已五千餘里又越
數百里而至澧州則在荆下矣故顔師古曰澧水在荆
州今𨽻岳州境而實與荆近自史記作東至于醴醴澧
通字而漢儒以醴陵當之誤以澧之源為澧之流是非
澧入江與江水所經之地固無容深辨者乃大江東流
越五百七十里而至岳州即又北流經岳之臨湘而後
至鄂州之界所謂江夏蒲圻者皆鄂州境也然而從岳
至此又五百里矣然而九江在其地則是東至于澧過
九江自至澧之後凡一千餘里而後經九江而過之也
乃經文又曰過九江至于東陵向使九江為洞庭東陵
為巴陵則跬步之内曰過曰至世無此理然而何者為
東陵曰東陵者廬江之東陵鄉也水經曰東陵在廬江
金菌縣西北而酈氏所注則又曰江水過下雉縣北䢴
水自東陵來注之所謂下雉者即今武昌之興國州也
言江水至鄂而廬江東陵之水則自東來注之則東陵
在廬江明矣故今黄州與麻城黄陂皆漢西陵地而西
陵在黄東陵在廬上下相對名稱厯然此與巴陵之臆
斷為東陵有大異者且自鄂州至東陵凡六百里厯江
州尋陽今改為徳化縣者而後馴至于廬江之東陵則
道理相去上下相接周齊均等而然後東北而㑹于滙
焉所謂滙即彭蠡也故曰彭蠡之非九江此不待言也
若宋儒傅寅云東陵在荆州今𨽻鄂州則誤以下雉興
國為東陵而妄指之下雉為東陵之水所注非東陵也葢
惟九江在江鄂之間黄蘄之上則秦郡治蘄春晉郡治
蘭城即蘄春界内水名郡名亦得相證即黄州有九江
城在黄梅縣内為九江王黥布所築亦隠隠可考見即
推之宋儒所引楚地記巴陵在九江之間洞庭之淵非
謂洞庭即九江也言巴陵北負九江南俯洞庭則其地
在兩水間耳亦彼此相脗合自宋儒註經動輙改竄初
辨彭蠡之非九江既謂彭蠡非江漢所滙後且謂東滙
北㑹必經文有誤夫彭蠡之非九江此漢儒之誤非經
誤也彭蠡非江漢所滙則夏時至今水道變遷或非近
今所能測也至于東滙北㑹則漢滙而江㑹之經文秩
然乃以不解經之故而遂欲改經引鄭樵邪説以為東
滙澤為彭蠡與東迤北㑹于滙俱屬衍文而其後元儒
如吳澄輩阿意承㫖竟改東迤句入導漢東滙澤為彭
蠡句下萬或以東陵九江求之不得始而改九江為洞
庭改東陵為巴陵又既而改敷淺原為廬山改東㑹于
滙為居譙之湖而再求不得勢必并九江東陵而盡刪
之禹貢幾何堪此割剝故予之為此説者非好辨也以
為此固有在焉而非可以臆說斷也臆說者改經之漸
也
西河集巻一百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