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四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語
湖語
謝山先生閒居湖上有客過而問曰甬勾東之佳勝以
雙湖爲洞府曾聞昔人列之圖譜而七觀未及焉葢深
寧尚書之疎也舊文遺獻日以榛蕪先生方息影園林
畱心里社願言其槩以補作者
先生曰凡淸景之融結必溯其源是湖濫觴之始四明
洞天之所鬱蟠也東面七十峯共之葢極驚濤駭浪之
觀而又兼以奔牛之自西蹲羊之自南而來者百二十
里之遙噴薄延綿急湍飛瀑匯爲大小谿之冽泉(四明/四面)
(七十峰其東狀如驚浪之山鄞江之源也其西奔牛諸/峰之水自姚江來會其南蹲羊諸峰則棃洲洞水來會)
(之/道)其支山之水自大雷者放乎桃源前此有廣德湖以
爲壑仲夏堰以爲關葢欲朝宗而未得也自湖塞而堰
去遂來會乎山谿之間(桃源之水來會它泉/自仲夏出是謂沙渚)乃由秋浦
而鏡川而櫟社迢遞囘旋(秋浦卽/戚浦)順流瀰漫厯四十里
以達于城城西之水又匯焉(亦桃源之水/自林村來者)葢湛然其雙
淸于是循城而右豁我目睛環四橋爲南北其圍則三
百七十丈而贏其爲水也望之溶溶卽之泠泠紆餘爲
曲墳埴爲汀長空緜渺寒煙時生平鋪鴨綠澹沲水晶
以烹十二雷之茶嫩色繞鐺(四明十二雷之茶/曰區茶不可多得)是則所
謂西湖者也若夫古今之評水者多矣其尚赤者我葢
未之前聞獨剡源之五曲忽孕爲丹霞之古文迅流成
雷來歸于三石之邨嫣然其色幾疑流火之可捫更有
石壁之遙映儼若刲羊之痕(殺羊巖下有石壁卽/所云小赤壁者也)此亦
大造之奇不可以常理論而于湖則稍遠矣(剡源九曲/其第五日)
(丹山赤水卽今之三石邨也絕頂有/朱書丹霞二字其流赤其聲如雷)豈意循城而左忽
復遇之有流朱殷和以焉支其光綺麗不可度思吾聞
水流之伏行能潛出而嘿移是南湖之涓涓者抑猶之
金庭洞口之駢支也耶(金庭丹池說者以爲剡/源之伏流南湖亦然)然則一
葦之杭渺然衣帶獨開生面以呈變態鴻溝之畫足徵
狡詭斯其神明宜問眞宰對曰信哉其爲勝地也願益
陳其光景
先生曰溯湖之始葢自有唐王大令君照之所權輿其
事闕矣近而可稽斷自吳越作東府之右藩授懋親以
旄鉞爰大浚夫重湖洲鳥爲之四出康憲之所經營尚
約略其有迹(錢康憲宅卽/今廣盈倉基)方有宋之正隆慶中天于嘉
祐賢牧彭籛于湖最厚(集賢錢公/輔偃月堤)偃月長堤載沙立就
如截如抱蓮香滿袖(紅蓮閣係章郇公築其下卽堤王/益柔詩所云湖光如截天如抱者)
(也)衆樂新亭廊腰列繡虹梁憧憧夾岸左右(西憧憧橋/卽今尚書)
(橋東憧憧橋/卽今館驛橋)洋洋湖心以祝聖壽有魚攸然亦叨神佑
(廣生/堤)時則有若溫公荆公牽率名輩題詩恐後亦越三
紀更廓其初廣洲成十二劉所圖(劉戸部淑始創十洲/而成于劉戸部珵)
煙花駘蕩雪月淸虛池塘春水芳草平蕪三眠之柳乍
醉五粒之松長腴葛陂竹實丹鳳所廬落英森森拒霜
與俱雄風四合雌霓橫舒時則有若陳王之徒唱和其
區(陳忠肅瓘與王亘/舒亶俱有倡和詩)嗣是以還滄洲則高閣連雲(刺史/趙伯)
(珪/作)涵虛則深館隱霧(魏王/愷作)戸挹淸風家臨平楚雉堞參
天鎭山接武(卽李刺史夷庚/所治鎭明嶺也)二分煙水空濛三月風光
媚娬(樓宣獻/湖上詩)直抵城南同流異浦則又別有奇焉試與
子原地望于小江之鄕正訛舛于勾章之土(別稱爲小/江湖者葢)
(以城中安東鄕一帶曰小江里因名或/乃混于勾章鄕之小江湖故淸容辨之)訪昔人之遺跡
求二豪之故所(所謂黃鍾二家/競渡湖是也)彼其分淸洞以左旋如
捧花之嬌女引脩渠以斜行盼夕陽以延竚(由長春門/而入爲淸)
(洞橋東行郎南/湖也爲捧花橋)所捧何花芙蕖容與中有蓮心淸芬一
縷翠葢亭亭以迎紅雨(湖南水道取象蓮花/以延慶寺爲蓮心島)何來細湖
別成遙滸逆流而會藕尾如注誰云不掉凌風軒舉(南/湖)
(之中有細湖又稱小湖葢採蓮橋一帶也舒中丞竟以/西湖別名細湖近人則但以南湖名細湖皆誤惟胡制)
(使寶慶志不錯細湖/之西有港曰藕尾)伊平遠之流泉忽有時爲周髀之
合妙一股與一勾竟參三而鼎立而且極神奇之巧幻
又如南箕之不翕當其忽焉而申疑雲氣之可接也(三/角)
(灣舊名/龍舌)更訝淑姿之豐盈胡有時而消瘦腰圍如蜂帶
垂如繡潺潺湲湲折旋遷就宛然小蠻與我邂逅(卽今/所稱)
(腰帶湖葢古/竹湖之地也)搜奇旣畢放乎中流水月蒼茫大圓可求
(水月/橋)城上烏啼格磔鈎輈城下草綠翩反芳柔聽昌黎
之冷泉對遙天之碧色彼城外之江流葢朝潮而夕汐
紛黃沙之撩人羌魚鹽其四塞豈如此閒蕭閑獨隔玉
几東來錦溪西射(吳志淳/湖上詩)是以瑞應之來自五臺者長
畱連于勝迹(所謂五臺開元寺/中瑞應觀音者也)對曰有是夫其淸絕也
彼其前輩之所畱貽者多矣雖曰易代其掌故尚有可
言者否
先生曰竝湖甲第嵯峨尺五碧瓦朱甍更僕難數其最
先者給事故廬猶傳仙塢(今惠濟鮑王廟古稱甬/水邨乃晉楊給事宅)漕使
遺居後爲梵宇(故寶雲寺在均奢橋/東者乃顧漕使宅)吾不能畢陳矣爾
乃前王後樓晝錦之府雙闕相仍羣公之祖(樓楚公晝/錦堂乃王)
(司封周之故址四明/守鄕郡者自王始)餘光瑩瑩環橋如組(晝錦坊在西/湖之南首其)
(東有錦照堂則竹洲也堂與橋相隔遠成/化志卽以竹洲之橋當之不考延祐志也)登封閣中嵩
洛可撫(楚公令登封攜少室石以歸南渡後/宣獻睠念中原築閣貯石扁曰登封)攻媿東樓
拂雲高戸蕭疎梅麓在湖之滸(攻媿族孫扶/築梅麓湖東)稍折而北
友恭有堂萼華接葉中爲二汪野處之記雄文皇皇(汪/少)
(師思溫兄/弟所居)誰移洞天跨湖爲藪曰惟史氏十據其九招
四明之山靈使來歸于戸牖兼天巧兮人工笑愚公以
何有彼從孫之摹補陀于霞嶼其法葢有所受宸奎有
藏遺塵有像惠濟有祠環共相向(史忠定宅在湖東而/以竹洲之眞隱觀爲)
(洞天摹四明之九題于其中因立謝遺塵廟其御賜四/明洞天四字藏宸奎閣又立惠濟王祠祀之忠定從孫)
(巖之摹補陀洞天于東湖之霞嶼實祖于/此今史氏子孫誤以霞嶼爲忠獻所鑿)至今花果之
神居如靈光之無恙嗤圖經之訛謬乃以爲建炎之杜
將(今花果園廟亦屬史氏別業中物嘉靖/府志以爲祀建炎將軍杜愷者妄也)忠宣在北鴻
禧在東繡衣長橋碧沚芳叢報慈禪窟忠獻所通(錢康/憲宅)
也陽源之義烈(宋忠臣袁公祠/在湖心寺内)日本宣慰之凶終(王積/翁招)
(諭日本而死詔卽其/行營在湖西者爲祠)祠祀雖不同亦宋元史事所當知
也馮氏萬金之樓則義施也(馮氏萬金樓施藥/四休居士有詩)翠桷畫
簾東西相望如雲祁祁以爲湖幛下戸寒門蔑從依傍
自是而南故榭之迢迢者蔣園其最有名矣至若水閣
之疏越(趙侍/郞築)竹墅之幽淸(高使君/衍孫)丞相少師學士輅院
之徒園林之盛有如列城(魏丞相陳文定公史忠宣/公樓輅院皆有園在湖上)竹
林一區則王氏晝錦之都廳(深寧先生封鄞縣伯故所/居亦稱錦里竹林其別業)
其同巷者尚書拙逸之亭也(袁尚書似道/淸容大父也)芝山老梅天
下所希其同岑者或橫臥它山之埭或飛入鏡水之祠
而湖上之種世莫之知也葢自淸河精舍以供經師帶
草環之疎影交支南山大儒簪筆哦詩夫非湖曲之掌
故耶(鄞江張氏式艮老梅書屋南山先生記/之以詩而志失載反誤以爲王鄞江祠)然此猶其
小焉者溯穆陵之養晦大橫雖兆沂邸之珪未裂髣髴
乎荒野之遯居求蟄龍之幽窟惟兹流泉葢嘗三浴夫
咸池之日(理宗自越中來就學/館于湖上余魯公家)彼後此四十餘年之表
章學統昌明經術可不謂于此肇基歟歎文獻之淪胥
致圖經之缺失僅僅以達蓬之遊勾章之戍張皇于後
世陋矣對曰宅里則吾旣聞之矣其物產若何
先生曰湖上物產充牣城隅其負城爲鬧市集百貨以
兼車(宋之湖市在觀音/禪寺後今倉基背)遊屐所至不時可需如菱如芡
如蓴如菰葱葱靑靑以備晨蔬(宋時湖濱居民各植菱/蓴之屬見嬾堂西湖記)
(中今/無)而且有鯽縹靑有蝦粹白其柔成脂其長徑尺彼
嶴底之漁人鱠鮓充斥(湖上漁人/皆居嶴底)而未足以盡沃土之
出也南有大坂土膏最濃不須一易歲致千鍾布穀原
頭黄雲朦朧牛鞭初動壇壝所崇(周南雄/湖上詩)刺史之熊軾
時過之以驗歲功(前代于此/行耕耤禮)且讀且耕則有諸豐焉(宋/時)
(大坂田爲豐氏物葢其/宅適在靈順宮之北也)北有釀泉其甘如蜜當時酒務
于此焉設麯車沈沈雙魚最冽(雙魚酒見/嬾堂集)貢之天子御
尊所列(南渡後貢酒/名十洲春)泗水潛夫記其種別以祀明神則
賀公之所怡悅也(賀公祠正/當務前)當夫櫂歌羣和秧歌閒作
酒戸張帘漁戸四逐新月生斜陽落泛中流聽評泊雜
披土物正復不惡味嘗其新賈喜其薄夫非賞心之樂
事耶若夫吳綾七襄載在方物紡絲巷中中宵兀兀擬
之蜀江文君縑帛交梭之名百縑不易夏日所需厥有
輕紗比之薄羅微涼足夸前代所云冰紈方空縠綸吹
絮未足多焉是則女紅之精者也對曰是不過日用之
需而巳彼湖之用詎止此耶
先生曰西南水利它山是賴惟王長官其功最大平截
江河翦裁大塊驗水瓢三鼎足置埭試觀于行春積瀆
烏金之角立足以想經始之鴻裁葢城南之連阡接陌
賴之以隔蕙江潮汐之界而非是湖則城中之流泉亦
莫知所津逮也(北宋時城中維舟之地在/紅蓮閣下南宋始移平橋)自有牧守以
來其賢者如錢如劉浚治無巳增卑培薄民命所倚其
潤色夫洲島則餘力之所爲而非以事遊觀恣淫靡也
歲或旱甚鑿井相餉(虞大/寧)勿幕之收不窮之養曾聞建
中之時上供之舟被阻唐監(意)治湖旁皇莫仗稽首長官
之神實陰相焉(舒中丞有/引水記)南渡以還橋梁漭瀁制使如
張(津)亦畱心于湖上舊有三喉洩水東注又有二池以
備北顧(水喉食喉氣喉三閘皆穴城洩雙湖之水東/入于江蛟池蜃池則所以備城北之旱歲也)譬
榮衞之在人葢周流而無忤自沮洳之漸湮竟暴漲之
可慮保豐之碶陳守重置(陳/塏)遙分橫流以殺其勢(它山/水北)
(洩行春林邨/水北洩保豐)要其竭誠盡思莫若吳公洪水築而泛濫
治新河啟而痼滯融(洪水三壩最有功吳公自言畱心/四明水利至洪水之役而盡新河)
(則吳公以爲能使/四明產文人者也)其他脩舉廢墜罔不庀之工焉于是
水則是平時亭是崇刻篙志步(見水/則碑)昕夕之車騎觸目
儆心或蓄或洩斟酌從容是以湖之水勿匱湖之利長
充政成民樂半黑半絲之髮憂晴憂雨之心觴咏其中
(卽吳公/湖上詩)甘棠之蔽芾其誰與同春猿秋鶴宜禋祀之攸
宗何居乎淸容之作志詆大賢以障羣蒙謂忌吾里中
公相之多而徙始興之堰以絕地氣之通眞誣妄之私
言竟誰信而誰從(淸容有憾于吳公故其作志盡掩/其善政而反有徙堰之說謬矣)嗚
呼吳公之明德遠矣五百年以來水則湮于列屋時亭
之草芃芃三喉莫開二池其空彼涖兹土者其誰過此
而僝功若夫南湖之湛湛尢神物之庭除不見夫長髯
如㦸縞衣如荼呼吸重霄擅兹奧區朝遊海上暮返城
隅疇其從之一蜃一蛟(謂北郭蛟/蜃二池)大尉之節洪波所朝
沒而依此白馬揚潮(白龍廟旁有張大尉祠以奉/使加封沒于廟中遂與社祭)誰則
據里巷之流傳以爲山陰兄弟之招也耶(銅盆浦龍相/傳卽南湖所)
(徙以神爲山陰王/氏兄弟其言不經)嗟昔人之建置總非小補後人廢之
其失也鹵故當河渠正完三喉未阻江流可引地脈楚
楚神龍出沒原無齟吾(氣喉正當鄞江門下爲南/湖湖尾其離龍湫不半里)迨夫
大澤遏淤流閉誰噓枯莫宣滯英爽弗堪更圖卜地然
而雖徙新豐猶思故絳穴城之道萬夫莫障時聞風雲
如來陟降(今城下尚有穴洩水入江竭力莫/能塞乃知鄞江門之不可廢也)且客不聞
中山使者之行邁耶海波微揚神靈如在彼其庀蔭且
及域外何況是湖肯忘錫賚(銅盆浦陳少卿侃使琉/球空中見神龍護之)夫
水利之于民至重也倘其脩故渠招芳蹤吾知逝可復
還否可復通耳乃若天封之塔浮屠家之建置亦稍參
以揆日測景之宜命名之旨佛經載之其附會于梁唐
之紀年者妄也對曰是則然矣其人物若何
先生曰是邦仙釋之場也洞天福地則有其四(四明居/洞天第)
(九而棃洲大隱山茭湖以/爲四明之支山竝列福地)佛地則有其三(育王舍利岳/林彌勒與戒)
(香喑尼/爲三佛)其在湖上有可言者寶雲片石義通傳敎延慶
尊者于焉分派(見四明尊/者敎行錄)戒香喑尼維衞佛之呈身元
祐黨人瞿然下拜(謂周南/雄也)觀音遺像建炎呈夢完顏兵
火所不能害(卽錢康憲所捨/宅見延祐志)彼夫牧菴普菴則潙山之
傑(崇敎/寺僧)處眞則大智之孫(湖心/寺僧)圓覺則能仁之秀(觀音/寺僧)
皆足以張竺國之軍乃有妙蓮其持行更醇苦心孤詣
不爲虛言以自文葢嘗觀于廣陵曲江八月之狂濤幾
橫突于海門行都陸沈之勢近逼城闉而不須強弩之
射直坐嘯而止紛殆禪力之所宰出之以冥運而倍神
(妙蓮亦湖心寺僧/其事見至正志)是卽令神禹再世必將招之以制支
祈輔庚辰非區區後世治水之徒所可倫也風流餘事
則開元六院梵宮所尊中有闍黎繪事軼羣天男天女
天王天神維摩問疾如聞咿呻霓裳羽衣調律悉均更
讀它山之題句朗朗淸新(開元寺/僧元亮)廣利書法上達楓宸
畫龍亦奇石碎波淪(開元寺/僧竺光)三惠之琴和聲煙熅(祥符/寺僧)
(從/信)惟講宗之大啟則法智其最高開權顯實十三科之
遺書遂爲天台之斗杓不見楊大年劉子儀錢希白之
雄文抒其藻趙閱道陳了翁之碩望輸其誠曾魯公史
越王父子之大門振其聲荷池菜園如錦如鏡十六觀
之沈沈空明寂靜高足之出于他寺者有若神照之伏
虎聲著白蓮(東掖寺/僧本如)三學之勁節朗公稱焉(開元寺/僧則全)浮
石之手授如意心印洒然(三衢本業寺僧崇/矩皆禮公高弟)其在寺者
廣智明智圓照圓辨定慧覺雲柏庭之徒以振宗風以
大師傳沙泉醮月松帚唫雲流風雖遠佳話猶存而鮑
郞之再生而尸解則列仙之奇也對曰二氏之說先生
所不道也偶或因文獻而及之請言其醇者
先生曰湖水之靜深足以洗道心湖水之澄潔足以勵
淸節湖水之霏微足以悟天機是故湖上理學之傳文
章之聚官箴鄕行交脩具舉振振然繩繩然咸有昔人
之規矩慶厯之師儒五而樓氏居其一實自剡源來敷
敎澤豐袁之源流所自集兮(樓正議公來城南學者稱/爲西湖先生高弟則豐尚)
(書袁光/祿其最)光光尚書古之遺直託興荷花奸囘辟易正色
立朝田不盈陌以視淸獻允不&KR1135;兮(豐淸/敏公)羨急流而勇
退耽蕖月與蘋風不媿爲文正之女壻忠肅之婦翁兮
(史忠定蕖月蘋風之贊爲周銀靑師厚作然蕖月與蘋/風實銀靑次子承奉作陳忠肅嘗和之不知忠定何以)
(屬之銀靑今志乘又誤移忠定之贊/爲南雄作未考鄮峰眞隱漫錄也)南雄大節同岑之
盛甲于黨籍莫之與竝況其難弟亦爭勝兮(元祐黨籍/范忠宣左)
(丞待制兄弟三人南雄之母舅也胡右丞宗愈王學士/覿其再娶婦翁也忠肅則妹壻也忠宣予正平其中表)
(兄弟也鄧考功忠臣胡氏之僚壻也忠肅之妹嫁/西山先生李深親表十人竝登高第時稱異事)貴義
如璧賤金如土徵君高風足千古兮(見了翁所作/陳徵士志)越公
八行無忝笙詩之白華不知冀公之事母實傳家兮(史/冀)
(公簡爲明州從事奉母最孝公事之餘卽具酒食遊十/洲間大吏俗人也怒其不吿摧辱之冀公抑悒而死子)
(越公詔厲志讀書旣被徵奉母遁入大田山中延祐志/謂冀公以用杖輕忤大吏而死者非也當攷忠定公所)
(作五世祖/德招魂詞)建炎倉皇廣陵出走監倉微臣誓死孤守呱
呱道旁之兒猶傳節孝之後兮(豐倉監治死節揚州其/子誼甫三歲棄道旁見)
(者憐而養之其後高宗特賜褒卹/四明志失其事予從始興志得之)顯謨諍諍不屈咸陽
江干遺愛百世猶甘棠兮(汪少師/思溫)喪亂之餘不緩民事
耕織是圖豳風之深摯兮(樓安/撫璹)憲敏醇深宗師伊洛其
在甬上首傳正學拒昏勁骨天半諤諤五峰諍友不嫌
攻錯闡獲麟之一編尢弟子之所淑是以竇桂之坊塤
酬而篪酢也(高憲敏公閌兄/弟五人登第)舊學甘盤黑頭潞國三經
箋故之書爲儒苑所矜式而中興大儒俱荷翹車之辟
(史忠定相孝宗御書舊學二字賜之時有異僧稱之爲/黑頭潞公所著尚書周禮論語義俱簡當而尢有功者)
(中興大儒朱子陸子而下大半皆其所薦晚年出山謂/人日此行可以已但因朱元晦尚未召耳其愛賢如此)
(未可以爲梅谿所/糾竟沒其善也)相業之偉所關在國脈也舅甥則學
士有集鄕里則祭酒有會莊靖之明德尢其最也(汪尚/書大)
(猷)塵視軒冕有如浮雲刪定父子之遺徽眞絕羣也(史/删)
(定涓不受忠定推恩之爵其後以授/其子彌林亦承父意不拜見剡源集)桐鄕東來說詩之
雄灊山妙句穆如淸風自託信天嗤謾畫之無庸也(朱/舍)
(人翌灊山詩最工/有信天緣堂記)宜之侃侃難進易退含香對命百僚
所畏更有定城一官慈惠古之循吏眞不媿也(吏部郞/豐誼及)
(弟定城/令謨)四先生之講堂俱在湖上而竹洲一曲爲端憲
之幽居晝觀妻子夜省夢寐書帶之草遍堦除也皎皎
季子高臥邱樊道義之樂長沖閒也(沈端憲公以史忠/定割宅居竹洲而)
(其弟季文之風節最高亦/館于史氏兄弟竝居湖上)館閣元公師表乾淳龎然名
德宣獻最尊哲晜亦賢聽訟有聞哀毁隕折孝更純也
(樓宣獻公/及兄錫)槐堂高弟尚有吏部累掌大藩思恢國祚身
後蕭然更憐貞素區區孤女之嫁其餘唾也(豐吏部子/有俊亦官)
(吏部其與象山講學問荅最多葢沈端憲其妹壻也持/節淮上力排和議見劉後邨挽詩舊志但以其嫁孤女)
(一節列之/獨行陋矣)辛陽之碧梧翠竹宗衮所不能屈講學之功
斯爲卓越(史忠宣不屈其兄鴻禧不屈其叔皆/從慈湖先生講學湖上爲高弟焉)䈣夫守
袁魚釜塵甑登諸循吏西山所稱(樓氏安撫以下諸公/足雪墨莊廢湖之恥)
(而爲正議振家聲史氏則忠宣諸公足雪魯公永公之/恥趙氏有袁州足雪其父黨禍之恥者也世家子弟其)
(勉/之)疎寮觥觥追配范陸苦吟之餘尚聞三略晚節微嫌
平原入幕(高學士似孫詩最工又有緯/略騷略蟹略晚年居姚江)友林詩筆淸癯
蕭瑟東夫瓣香此閒未絕(史春坊彌寧也學/蕭東夫詩有集)饒州雅人
經術是治退居晴湖愛聞魚計(史使君定之也著有太/極圖論蓍說鄕飮酒儀)
(月湖老漁文/集鄱陽諸志)侍郞翩翩夢吞三爻更有叢書足比靑瑤
持計則失談經則豪(趙侍郞汝楳以史氏愛壻居湖上/其易學今尚存叢書不傳惜以理)
(財進/用)屯田學問克肖乃翁中原師友共仰大宗(樓屯/田淳)測
天量日希蹤洛下長貧如傪布算不暇(樓處士傪精厯/學終日持籌故)
(寠甚而如富/子見淸容集)德祐孤忠厥惟太平一門蹈難不媿世卿
(樓使君/存芳)諸應隱約潔身不仕衞公之學猶存職志(應處/士本)
(仁參政衞公之宗/也居今王家墩前)英英蔣生學統攸歸惜哉短折玉折
蘭摧(蔣敎授宗簡學/舍在湖心寺内)至若城西義莊敦贍鄕里實惟湖
上之三老是綱是紀非徒以拯困窮抑將以養廉恥(史/忠)
(定汪莊靖沈端憲/三老也詳見舊志)如樓如應克卹其族比轡范氏以修
雍睦(樓安撫應處士皆/置義田以贍其族)更有義塾亦應所置古樹欒欒
于今未替藏書之富南樓北史(宣獻東樓鴻禧/碧沚最有名)宛委之
山不過爾爾是皆西湖之著者也苟問南湖之士族有
諸蔣之繩繩偉哉金紫高義得朋豐公門下共資嚶鳴
力排新法荆舒是懲幸免遠竄縉雲所爭了翁之來更
相輸誠同心之蘭其臭共馨中奉兄弟共守師承尊堯
正學連桂以登是以宣奉卒忤蔡京(吾鄞士族之最先/者蔣氏其一也金)
(紫光祿大夫浚明豐淸敏所薦士累官尚書金部員外/郞力爭新法貶官將遠從以母老淸敏力救之得免陳)
(忠肅來鄞浚明首遣其子事之中奉大夫璿宣奉大夫/珫是也忠肅書連桂二字以表其坊宣奉忤蔡京見淸)
(容/集)太學早覺聞歌淸明慈湖兄弟實所服膺(太學存誠/金紫孫也)
(詳見慈湖/所作墓志)諫議落落端平晚節何以銘心猶傳四勿(閣/學)
(峴卽奉宣後初年以論方大琛劉克莊等事濟邸不爲/時論所予多指以爲史氏之黨晚年當穆陵不豫有謀)
(逆者閣學弭變功甚大而又力/排嵩之所當表其晚節者也)將作多聞摛詞淸絕義
熙以後甲子編集(將作主/簿曉)三徑聯珠之唫七世志幽之
作薦紳猶傳述也(昭先將作子蔣氏嘗編三徑聯珠集/以錄先世文樓攻媿爲之序又有續)
(集王晉卿/爲之序)以孝弟爲醯醢愛瑞堂之融融五畝世業二
南宗風一門著述競爽爭雄(薛氏瑞堂樓宣獻公所書/本在張邨其城居在湖上)
(二南之句見薛朝議唐田閒集中/朝議之孫子有集者共二十六人)四明五老衡州有名
退耕浮石義俗以成靖康舊德少師齊稱(汪少師思溫/薛衡州朋龜)
(爲五老會首浮石在城西衡州別業/也四明敦龎之俗自汪薛二公始)安撫持節蔚乎治
行汴京老妓之詩宗國大夫之悲哽(安撫居實有汴/京老妓詩最痛)刑
部圖經流傳七閩漳浦保障之愛猶滿城闉(郞中/楊祖)是雖
顏柳之家風何多媿歟乃若南渡以還誰爲巨擘我思
兩公折衝使節(謂魏文節公杞陳文定公槪/也皆使金不屈世但知魏事)焦山丞相
參預密勿實佐中興未竟其烈晚愛詩寮雪窗妙筆(文/節)
(于闈中識雪窗張武子/之文晚年遂爲詩友)崢崢少師淸門所出黨論方興
抗章申揭由來骨鯁罔愆遺笏(文定救呂祖泰黨禍/時以爲有文介之風)節
使安貧升聞帝室不見金帶沒身始出寢邱之田足彰
高潔(理宗書安貧樂道四字賜趙淸敏公與歡其金/帶質隣家大斂始贖歸事聞賜田以養其家)五
書綜綜直追籒佚高冠長劍先型可卽(高使君衍孫疎/察弟也精韵學)
(兼工畫淸容稱其衣佩/古雅爲嘉定故老冠)十年窮困出處如一宣獻風流
汀州獨絕(汪使君之林樓攻媿弟子/也不屈賈氏家居十年)至若嘉泰大魁名
經首列則又科第之雄兄參三傑者也(傅狀元行簡居/湖上嘉靖志誤)
(移之/鑒橋)名德之盛更有浚儀之王抗直則忤鄕衮而避位
文章則追塾師以升堂(王直閣撝學文迂/齋以忤史氏不達)汲古傳忠御
書煌煌(理宗/所賜)堂堂深寧正學是宗薈萃鴻詞比轡三洪
六經百氏旁推交通孤忠草詔三軍動容大命旣去幅
巾潛蹤如偓如圖以保令終默齋亦佳不媿難兄麗澤
科第三輔圖經(太常/應鳳)尚書有子遁跡柴門不忘其父肯
辱其身過庭有傳是謂遂初之文孫(靜學先生昌世承/父遺意不出敎其)
(子厚孫世稱/遂初先生)四明累世之文獻莫與倫也日湖樵唱領
袖詞家杜門桑海晚節尢嘉可憐用晦以發天葩(陳參/議允)
(平)昌國大參錦樂表閭愛其至性白首友于(余魯公天/錫與弟尚)
(書天任甚睦/其最可稱者)京兆義田亦踵其餘不幸閬州喪其令譽
(京兆尹晦/詳見宋史)太府恂恂蘭芽之腴宛然二父孝義不渝(太/府)
(尚賓魯/公子)是在貂蟬鼎盛之中不容掩其瑜者也更增賢
哲來爲寓公日抄一編儒苑箕弓(東發黃先生宋未/亡時寓居湖上)侍
講有孫講經不窮(曹侍講放齋曾孫/泰宇授徒蔣園)天台三老博奧精
通(胡身之舒閬風劉正仲俱避地/湖上而身之則重注通鑑之地)高文老筆來自剡中
(剡源先生僑/居五臺寺旁)于是有才晚出曰袁學士問其門閥淵源
樞使(謂其曾祖/越公韶)集賢再生翰苑八至淵然淸容丕振剡
源遺老之幟(今學士橋/乃袁氏物)而牙籤之于王氏亦復竝峙彼
津逮者葢未易以猝詣(南湖藏書/前王後袁)露蒸龍出雲破鶴歸
羨遙天之淸泚溯前輩之風徽其足以徵舊德焉否若
夫有明一代時系尚近姑弗及也對曰斯極盛矣雙湖
在四明爲一隅今先生之言其富足與深寧竝驅曷亦
勒之貞石光我枌榆無使殘煙衰柳徒爲晉卿所唏噓
也
鮚埼亭集卷第四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
鄞 全祖望 紹衣
碑銘(一)
明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贈太保諡忠襄孫公
神道碑銘
有明三百年天下稱世家者莫如姚江孫氏其官則閣
學而下六部三法司七寺翰詹坊局科道以及五府等
官無不備也而其人則忠孝政事風節文章亦無不備
葢自忠烈公遞傳至忠襄公而明與之俱亡忠襄公諱
嘉績字碩膚燭湖先生應時之後燭湖宋乾淳閒碩儒
大兵果挾西戎六萬由靑山口入卽日拔營而南於是
以公知兵不次進職方郞中是役也總督盧公象昇與
奄人高起濳分辦東西二路督臣主戰奄人主和公論
是督臣嗣昌是奄人故督臣死戰不予恩䘏而奄人敍
功求世蔭公憤甚疏格之奄人大恨適上幸觀德殿閱
軍器起濳能辨其良楛稱旨乘閒讒公下獄時漳浦黃
忠烈公亦得罪上以嗣昌故欲殺之先拜杖而後入獄
其家人以槖饘至俱遭阻遏公徹已服用奉之甚謹稍
閒從而受易世所稱漳浦三易洞璣之學莫有知者公
兀兀聽之㑹諸生涂仲吉上書救忠烈上益震怒移忠
烈於厰獄其獄中相與往來者盡掠治之公與黃文煥
陳天定文震亨楊廷麟劉履丁董養河田詔皆被責詰
或謂當巽詞以求免公曰吾得爲夏侯勝之黃霸足矣
何必諱乎聞者以爲名言宜興再相請淸獄尚書徐忠
襄公遂出公歸而買地築室將隱矣乙酉赧王起爲九
江道僉事未上而南京亡先是公之同里吏科都給事
中熊公汝霖聞 大兵將至杭奔告潞王欲發羅木營
兵拒之潞王已議迎降不聽熊公歸見劉忠正公宗周
而泣劉公歎曰吾已絶粒待死諸公倘有能爲田氏卽
墨之守者天下事未可知也顧悠悠之輩其誰足語者
君其勉之熊公歸而商於公然計無所出姚之知縣王
曰兪已棄官去其司敎王元如迎降遂署知縣發役夫
治馳道以其不勉抶之役夫譁反毆元如衆遂攘攘不
可止公方遣家人偵衢巷閒聞之遽率健兒鳴金鼓突
入縣署擒元如斬以狥公以宰相家兒舉事百姓從之
者如雲乃急邀熊公出治軍分爲兩營公主左熊公主
右時閏六月初九日也浙東列郡人情正在恇擾閒所
至竊竊偶語特觀望莫敢先發而公以中流之一壺激
而行之遂皆響應公遣急足西告㑹稽東告鄞次日㑹
稽章公正宸以鄭公遵謙等應之又次日鄞錢公肅樂
應之又次日慈谿沈公宸荃應之又次日紹之屬縣皆
應之天台以東無不應者乃迎監國魯王於天台諸軍
㑹於江上張公國維指公言曰此眞五世相韓之子弟
也王加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督師瓜里時諸軍分汛
瓜里者公與熊公章公錢公沈公太僕前分守寧紹台
道于公江上人呼爲六家軍而公營於瓜里之龍王堂
前公至江上薦故吏科林公時對請爲監軍薦前進士
王公正中以御史知餘姚縣事又請許其募鄕兵以助
防守薦諸生屠獻宸以職方參軍務薦章欽臣爲大將
使治火器江上人呼爲火攻營同里黃公宗羲以義兵
數百人從公薦之爲御史公於烈廟時雖以知兵起然
將略實非所長江上所仗庇者惟方國安王之仁顧悍
甚於是有分餉分地之議公等無所得軍賦之仁之軍
視國安稍弱其子鳴謙畱守定海思所以張之乃招張
國柱軍以爲助國柱遂劫鳴謙入內地大掠餘姚越中
震恐朝議欲封爲伯以安之公與宗羲等議以國柱凶
暴旣不能討誠不可無官爵以覊縻之但列之五等則
有功者其何以加之請署爲將軍時皆服公之守正國
柱雖去遂據定海爲巢窟鳴謙反爲所制之仁從此懷
內顧之憂無心復戰前此江上物論謂之仁稍愈於國
安至是大壞於鳴謙之手公悒悒日甚已而王加公兵
部右侍郞兼都御史督師如故公又言故御史姜埰及
其弟垓之賢近聞其避地天台乞主上特勅召之埰知
事不可爲以疾辭不至垓亦從公幕而不受官㑹聞黃
忠烈公自閩出兵不克而死公慟哭曰先生竟先我去
乎阮大鋮嗾方國安疏糾東林餘蘖公與林公時對沈
公履祥等竝豫焉公遂乞休不許公之令欽臣治火器
也製作甚精旣力陳西渡之䇿方王不與同心至是師
日老餉日竭宗羲言於公曰願得以此軍獨出必得當
以報公公喜命欽臣汰其不中步伐者熊公亦簡軍中
精銳合之得三千人以正中副之於是公定議由海道
西渡取海寧海鹽一帶而揚聲由盛嶺出軍請給監軍
等官勅印錢公肅樂聞之曰孫公殆有成算必非由此
閒攻其有備者也五月王加公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
士督師如故公以老營駐龍王堂前而宗羲等濳師出
潭山㑹太僕陳公濳夫軍議取沿海諸縣尚寶司卿朱
公大定平吳將軍陳公萬良職方查公繼佐等皆來聽
命浙西震動公蒿目望之俟捷音至欲令鄭公遵謙等
夾攻杭城而國安七條沙之軍已潰列戍四竄公急還
會稽則王已登舟而去乃亦航海入翁洲以觀變時公
已疽發於背至翁洲疾篤問從者曰此何地也從者曰
道隆觀也公歎曰吾聞建炎時宋高宗至此金人以刃
斫柱血流如雨金人驚仆而宋提領張公裕以大舶擊
之今五百年矣因唏嘘泣下二十四日賦絕命詞錢公
已先在翁來視疾和公詩相向哭公謂子延齡曰倘聞
王所在宜急從之語畢而卒生於萬歴甲辰九月十四
日得年四十三歲配陳氏封夫人延齡藁葬公於蘆花
嶴錢公具疏爲公請䘏於閩而閩又破明年王復出師
長垣延齡從之以遺言奏贈公太保賜祭九壇諡忠襄
以延齡爲右僉都御史奪情巡撫閩南錢公草制曰爾
父唱黃鐘之孤管以存一綫有大功於國爾尚克繼之
爾年少中丞哉王次健跳延齡進兵部侍郞中途遇
大兵家屬俱被執延齡獨奉其太夫人及妺免王次翁
洲延齡進戸部尚書初公少應童子試其師夢公簪花
以第一人出丁丑計偕縣令梁佳植夢亦如之公亦頻
夢與古之大魁者遊私自喜孫氏於科名無不備所少
者此耳或以已承其乏其後不驗迨公之葬適在明初
狀元張信墓南以爲異事予謂周官六夢良多徵應然
如此夢則鬼神之陋者以公之所𥪡立如此區區科第
曾何足道而況於冡木之隣比足以重公乎必欲比擬
其必求之文丞相陳參政之科第而後可餘子非其匹
也翁洲旣成域外公家亦梗康熙乙丑始復爲内地延
齡子訥渡海求公墓不可得方慟哭忽有一老人扶杖
至問所以則曰吾故公蒼頭也吾識之導以往扶歸姚
江改葬於燭湖葢不作寒食者四十年矣公所著有五
世傳贊存直錄其詩文不盡傳嗚呼世之論是舉者皆
謂畫江之始不當以軍旅大枋拱手而予之方王以是
爲孫熊諸公咎予謂公等固未必知兵然以當時之匆
匆亦不能不資一二宿將以爲衞不料其狓猖至此也
方國安縱恣無狀葢已有年至是突然以客軍來本難
位置若王之仁則浙東故鎭一切營兵衞軍皆其舊轄
公等欲不予之得乎且以顏太師之忠輸一著於賀蘭
進明而卒隳其業鄭畋之忠困於李昌言而不展王庶
之忠亦不足以制曲端事勢有無可如何者忠臣義士
求諒於天而已而況天心旣去雖以諸葛孔明姜伯約
之才之力不能有濟而何論其餘者至於江上諸公事
蹟其脫略莫甚於公予見錢公肅樂集中有爲公辨誣
疏雖存其目而失其文不知時人所誣者何事錢公所
辨何語諸家作公傳志皆寥寥少攷索予以乾隆丁巳
拜公墓下孫氏後人爭來問公遺事因請予爲埏道之
文以補諸家之闕見聞荒落不足以稱孝慈惓倦之意
良自媿巳其銘曰
聖朝受命百國來同稽山甲楯詎足成功奮臂一呼浙
東雲連雖然爝火殘喘所延以酬高廟以報烈皇以見
忠烈世臣有光蘆花寒月夜色漫漫公尸雖返公魂未
還
明戸部右侍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贈戸部尚書
崇明沈公神道碑銘
崇明沈編修文鎬予同年友也以予曾觀舊柱下之史
屬纂其先司農公神道之文惟公精忠大節足與日月
爭光而於吾鄕尢有遺愛所不敢辭況編修爲公羣從
孫枝能以表章先烈是念尢可尚也按公諱廷揚字季
明一字五梅自少喜爲有用之學不屑屑章句由蘇州
府崇明縣學諸生入太學崇禎九年丙子河道累決漕
運艱阻不以時至思陵患之公應詔上書言海運可復
思宗召見公言元時百年俱海運從太倉劉家河放洋
計半月可抵天津雖風波之險不無損失先臣邱濬攷
元史歴年運到米數除所損失費尚省於內運臣生長
海上訪問水手頗知其道但不若從淮上截漕竟岀淮
河口入海放洋尢便臣以爲可行因上海運書五卷思
宗下戸部覆奏戸部諸臣無知水道者奏言元時故嘗
海運每歲風波飄蕩累有沈溺則人米俱失國初軫念
民命故開濬㑹通河故道改從內運今一旦欲復海運
則必另造船隻召募水手費用旣多未易猝辦一旦風
濤不測傷人失米誰任其咎思宗不以爲然凡三覆議
而戸部終莫敢任之者於是戸部言臣等書生未諳海
道不敢妄議廷揚以爲可行莫若竟委之督運令其自
僱舟楫召募役夫令漕撫量撥漕糧試行之果然有效
則海運可復也思宗以爲然於是以公試戸部主事一
切船隻水手皆自行辦理詔漕撫以漕米二萬石予之
公奉命岀相視山東膠州與南岸相對者爲廟灣公以
廟灣六船由淮河口出七晝夜抵天津馳疏以聞而遣
其家人致箋於戸部戸部諸臣驚曰前日已奏汝主人
就道柰何尚在家人笑曰運船抵津矣思陵大喜而戸
部諸臣尚疑之以爲海道艱難安有七日卽至之理廷
揚饒於財恐自東省買米以充數耳不數日而漕撫所
奏公撥米開洋日期曁津撫所奏公登岸日期皆與公
所奏合思宗出以示羣臣曰朕固知其無僞也於是定
議每歲春秋二運增米至二十萬石春運以三月歸以
四月秋運以九月歸以十月隆冬盛夏則避風濤不出
船隻水手之費仍委公任之而以運到之日給其費如
內漕之半公歴官主事員外郞郞中督運凡七年癸未
加內府光祿寺少卿仍督運駐劄登州初 大兵之下
松山也繞出洪承疇軍後圍之急十三鎭援兵俱不得
前城中餉絕道已斷思陵召公議之公請行自天津口
出經山海關左達鴨綠江半月抵松山軍中皆呼萬歲
公還松山竟以援絕而破時論以爲初被圍時若分十
三鎭之半從公循海而東前後夾援或有濟而惜乎莫
有見及之者甲申正月流賊事急京師糧儲告匱公言
於戸部尚書倪公元璐曰事急矣請以大部檄借漕糧
二十萬石從海運不可復拘常期僥天之幸得達京師
或可以濟倪公然之公以戸部檄馳至淮漕撫路公振
飛然之顧漕運甫發而三月十九日之報至路公馳使
追還赧王稱制詔公以原官督餉饋江北諸軍公疏言
臣歴年海運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係臣自造中可容
兵二百人所招水手亦皆熟知水道便捷善鬬堪充水
師但曩時止及於運米故每舟不過三十人今海運已
停如招集水師加以簡練沿江上下習戰臣願統之則
二萬人之衆足成一軍亦長江之衞也疏上不報時廷
臣或請由海道岀師北伐公聞歎曰誠使是䇿得用吾
願爲前軍以啟路皆不行但遣公運米十萬以餉吳三
桂而劉澤淸在淮上欲得公舟公曰須俟朝命乃可澤
淸縱兵奪之時漕撫田仰亦時相之私人也軍務一切
不問淮上瓦解公以部下歸崇明嗚呼唐德宗之自奉
天歸也不有韓晉公幾於再致大變是雖李渾諸元老
所無能爲也以公之才亦幾幾乎晉公之流輩而天亦
厭明不佑其成宋南渡之不振甚矣然海陵大舉尚有
膠西李寶之師以撓之使乙酉之議得行南牧之兵寧
無返顧而明亦自絕於天羣䇿總屈而不施 大兵下
江南公航海入浙監國加以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
浙直欲令公由海道以窺三吳時田仰爲相忌公公乃
之翁洲欲以翁洲將黃斌卿之兵入吳閩中亦授公總
督時諸軍無餉競以剽掠爲事至於係累男婦索錢取
贖肆行淫縱浙東之張國柱陳梧爲尢甚公謂斌卿曰
師以恢復爲名今所爲如此是賊也將軍其戒之斌卿
曰公言是也惟軍中乏食不得不取之民閒今將何以
足食公乃爲定履畝勸輸之法而軍士不敢復鈔掠斌
卿故無大畧其後卒以不迎奉監國被誅而翁洲之人
頗念之以其軍稍有紀律民無所擾則皆公一言之力
也丁亥松江提督吳勝兆送款於翁洲斌卿猶豫不欲
應之公曰事機之來閒不容髮柰何坐而失之定西侯
張名振慨然請行邀公爲導公曰兵至必以崇明爲駐
劄地禁打糧然後可名振許之至崇明而食盡名振重
違前約乃趨壽生洲打糧泊舟鹿苑五更颶風大作舟
自相擊軍士溺死者過半 大兵逆之岸上大呼薙髪
者不死名振與張都御史煌言馮都御史京第皆雜降
卒中逸去公歎曰風波如此其天意耶我當以一死報
國然無名而死則不可乃謂 大兵曰我都御史也汝
輩可解我之南京 大兵以舟護之至江寧四月十四
日事也經略洪承疇以松山之役與公有舊然不敢見
使人說公曰公但薙髪當有大用公曰誰使汝來者曰
洪經略也公曰經畧以松山之難死先帝賜祭十三壇
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此唐子也承疇知公不可屈
乃行刑部下贊畫職方主事沈始元總兵官蔡德遊擊
蔡耀戴啟施榮劉金城翁彪朱斌林樹守備畢從義陳
邦定及公從子甲皆死之而公之親兵六百人斬於婁
門無一降者時以比田橫之士焉公之死問至翁洲哭
聲如雷立祠祀之生於萬歴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
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葬於某鄕之原予讀諸家所作公
傳其事多不核如公之應詔請復海運在丙子其後督
運七年而苕人溫氏作公傳以爲倪公元璐在戸部時
則是辛巳以後事其誤一也公於甲申春至淮欲運米
入京漕撫爲路公振飛而鄞人董氏作公傳以爲田仰
不知田之持節在赧王時其誤二也松江之役在丁亥
而淞人楊氏移之至庚寅辛卯之閒則其時江南巳大
定矣其誤三也溫氏又謂公上書時已官舍人不知其
爲諸生也生乎百年之後以言舊事所見異詞所聞異
詞所傳聞又異詞不及今攷正之將何所待哉編修曰
善請更爲之銘其詞曰
鴨綠之運不救松山之危直洁之運不救太倉之飢肓
風狂祟吳淞失期到頭一死降臣忸怩吁嗟乎天實爲
之謂之何其翁洲之枝北向崇沙之鵲南飛
明故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公墓
碑
嗚呼是爲殘明浙東督師大蘭洞主王公之墓予攷古
今歴代官制未有所謂洞主者有之自蕭梁之末所稱
新吳洞主余孝頃輩是也其時値侯景之亂諸遺臣起
兵者倚山立寨居民因以洞主呼之史臣亦因而書之
要之非朝廷之稱也明之亡也浙東山寨大起於是復
有洞主之稱其後或降或竄不能盡詳惟諸死節者姓
氏彪炳人閒而王公之死爲尢烈公諱翊字完勲別號
篤菴浙之寧波府慈溪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至公
始遷姚江公五歲而孤少不喜理家事其弟翃且耕且
讀以助之補諸生好言兵見天下方多難思以功名自
見未幾國變繼至畫江之役王公正中以御史仍知餘
姚縣事集姚之鄕兵從孫熊二公於江上上疏薦公爲
職方盡以軍事付之巳而正中與同官黃公宗羲連營
將由龕山西渡而江上破黃公引其殘卒入四明思結
寨自守以觀變居民雜擊之寨不得立時公方走海濱
招兵謀與黃公合 大兵購之急囚公之弟翃以招公
公不顧乃殺之公亦不顧軍旣集聞黃公軍破馳入山
中語父老曰前此以諸將橫擾居民遂至激變今吾軍
來足爲是山之衞而無所擾父老念故國其許我乎居
民許之遂結寨於大蘭大蘭者四明山之西北境也唐
時裘甫作亂嘗以之爲巢穴其地猝不可登宋時皆置
砦設兵以防守至是而公據之其與之同事者慈溪王
公江也威鹵侯黃斌卿守翁洲寧之義士董志寧華夏
等謀引其兵㑹山寨之軍以起事來告公使㑹李公長
祥軍共定浙東公許之刻期相應而爲人所首事遂潰
寧城戒嚴志寧脫走夏死斌卿舟師泊城下不得要領
而去 大兵急搗大蘭公攝軍避之丁亥十二月事也
戊子正月公以軍還三月破上虞殺其署縣事者時浙
東山寨相繼起故御史李公長祥軍上虞之東山故翰
林張公煌言軍上虞之平岡故都督章公欽臣軍㑹稽
之南鎭其餘則蕭山石仲芳㑹稽王化龍陳天樞台州
兪國望金湯奉化吳奎明袁應彪浙西之湖州柏襄甫
等亦應之至於小寨支軍以百數然諸營招集無賴之
徒不能不從事於鈔掠惟李公張公與公三寨不擾民
而李張二軍單弱不如公所部之雄於是 大兵欲平
山寨以公爲的提督合寧紹台三府之軍由四明之淸
賢嶺而入公合諸寨軍屯於丁山以待之久而弛 大
兵猝至公敗喪其卒四百人是役也有孫說者不知何
許人來救公中流矢死直立不仆 大兵不能久駐山
中公得復振與馮公京第合軍守杜嶴以巖險爲關軍
容整肅提督乃調浙西之兵下敎亦選四明山民之團
練者以爲前導破公於杜嶴關口長驅直入公亦獲其
別部邵不倫而以四百人走天台乞天台洞主俞國望
之兵沿道招集流亡一月復至萬餘人閒道入杜嶴擊
破團練 大兵失團練遂亦岀山公復振已丑春又破
上虞浙東震動公軍旣盛設爲五營五司五營以主軍
公統之五司以主餉王公江任之視山中田可耕者且
耕且屯而其餘則履畝而稅無橫征富室則量爲勸輸
下戸多堵如故異時雖有巡方之訪緝徒爲故事公直
按有罪者而決之無枉者於是四明四面二百八十峯
之民其租賦不之官而之公其訟獄不之官而之公其
耳目消息皆不之官而之公浙東列城晝閉胥吏不復
下鄕汛兵遠伏以相眺望而不復近山浙東長吏甚且
有私通書於公以相講解者公以沿海方有事欲以是
軍觀變而應之時閩中正徵師於浙以公之故浙師不
敢盡出是夏公自上虞出徇奉化 大兵方攻公塘洞
主吳奎明破之奎明奔至河泊所追將及之猝遇公兵
而戰 大兵失利六月監國至健跳公發使奔問官守
幷致貢王遣使拜公河南道御史時黃公宗羲以副都
御史從行上言諸營文則自稱侍郞都御史武則自稱
將軍都督不肯居三品以下主上嘉其慕義亦因而命
之惟王翊不自張大而兵又最多今品級懸絕非所以
獎翊且無以臨諸營也大學士劉公沂春尚書吳公鍾
巒皆以爲然而定西侯張名振方當國持之不肯下初
諸營迎表皆由名振以達獨公不然名振不樂曰俟王
道長來吾當爲主上言之是秋公朝於王晉右僉都御
史公曰吾豈受定西指麾哉當是時王以翁洲爲行在
石浦健跳爲畿輔彈丸黑子之區金湯盡焉而 大兵
所以不遽下者以山寨欲乘其後所以畏山寨者不在
諸營而在公或謂 大兵諸帥曰此皆喪職之徒所嘯
聚耳苟招之以高官可解散也㑹稽嚴我公知之請於
大帥願充使大帥爲之請於
朝遂以都御史充招撫令徧歴浙東西諸山寨以抵翁
洲公部下左都督黃中道言於公曰田橫烹酈生是耶
非耶公曰當是時而烹之亦姑以洩其憤耳中道曰田
橫不烹酈生於說降之時而款之其志屈矣固願降矣
齊之士心已搖豈可復鼓其後始烹之不已晚乎公曰
君言正合吾意於是發使請我公入山欲烹之我公不
敢直入先以使來中道遂醢之分於諸營我公夜遁自
大兵南向一𥿄所至多俯首聽命者惟閣部朱公大
典嘗烹招撫於金華至是而挫於公庚寅三月公朝於
王所再晉兵部右侍郞兼官如故八月破新昌拔虎山
時 大兵定計下翁洲以爲不洗山寨無以塞內顧乃
大舉將軍金礪由奉化提督田雄由餘姚㑹於大蘭軍
帳瀰漫三十里游騎四岀仍用團練兵爲導諸寨多逆
請降或四竄公累戰不能抗以親兵入翁洲公固與定
西不相能不樂居翁洲辛卯秋聞 大兵三道下翁洲
公曰事急矣請復入山集散亡以爲援七月遂還山中
諸將死殆盡旁皇故寨山中父老勸令招兵榆林臼溪
之閒乃出奉化二十四日有大星墜於故寨野雞皆鳴
父老憂之是日也公將由奉化岀天台至北溪爲團練
兵所執同行者公之參軍蔣士銓也公神色自如賦詩
不輟二十五日入奉化二十八日抵寧八月初一日赴
定海以 大兵將下翁洲羣帥皆赴定海也海道王爾
祿延之入見請觀絕命詞公援筆書之書畢以筆摘其
面而岀每日從容束幘掠鬢修容謂兵士曰使汝曹得
見漢官威儀也十二日總督陳錦訊之公坐地上曰無
多言成敗利鈍皆天也十四日行刑羣帥憤其積年倔
強聚而射之或中肩或中頰或中脅公不稍動如貫植
木洞胸者三尚不仆刲額截耳終不仆乃斧其首而下
之始仆而從公者二人其一曰石必正揚州人一曰明
知餘姚人皆不肯跪掠之使跪則跪而向公幷死公旁
大兵見之有泣下者公生於天啟丙辰二月初六日
得年三十有六一女許嫁黃公宗羲子百家時年十三
以例沒入勳貴家遂爲杭州將軍部下參領所養參領
憐其忠臣之女撫之如所生女亦相親依如父及參領
欲爲擇配女出不意自刎參領大驚葬之臨平山中於
是以公首䲷示寧城西關門鄞之故觀察陸公宇&KR1385;故
都督江公漢以奇計竊得藏之陸氏書櫃中襲之以錦
其家人亦弗之知也康熙癸卯觀察以海上事牽連赴
逮其家被籍有司見書櫃中故𥿄斷爛陳因棄之而去
旣去觀察之女屛當書櫃得一錦函發之則人頭也觀
察之弟宇燝哭曰此侍郞之首也而得不爲有司所錄
其天也夫時去公死之時葢十二年乃束蒲爲身而葬
之城北馬公橋下蔣士銓者字右良嘉善人也諸生在
公軍中三年山寨之破他人多散去獨士銓以死從八
月初五日先公受刑賦絕命詞公在獄爲文祭之嗚呼
予嘗遊大蘭一帶良屬巖關然在浙東天盡之處卽令
大兵不以一矢相加遺豈能有所成故以四明爲桃
源庶乎其可欲以四明爲斟鄩斟灌此無惑世人之笑
其愚也然當時殘明正朔猶延海上而諸寨爲之內主
資糧屝屨遙相援接則以四明爲安平之卽墨雖有所
不能而以四明梗平海之師不爲無助故黃公宗羲以
爲忠臣義士之志竭海水不足較其淺深者此也百年
以來遺事凋殘公魂耿耿諒猶在丹山赤水之閒而荒
城埋骨之區莫有知者是後死者之責也爰因觀察之
子經異之請爲之立石墓上而繫以銘其詞曰
成則東漢下江之元臣兮敗則爲後梁郢州之枯髑頑
石嗚呼以當野哭
明故太師定西侯張公墓碑
予家先族母張孺人爲蒼水尚書女先族父以是避地
居黃巖康熙庚子先族母以展墓歸予時年十六從之
問舊事族母曰吾父與定西侯同事久每言其志節之
可哀而謗口之多屈且曰定西墓在蘆花嶴汝他日可
爲之謀片石焉予曰諾蹉跎二十餘年未之踐也乾隆
戊午始克爲之參稽諸野史之異同以成定論使異日
攷翁洲遺事者得有所折衷焉定西諱名振字侯服南
直隸應天府江寧縣人也少伉爽有大略壯游京師東
厰太監曹化淳延之爲上客時奄人中惟化淳以王安
門下故與東林親公亦遂得與復社諸公通聲息熊公
開元之廷杖也公陰屬杖者得不死而公實未嘗識面
也崇禎癸未授台州石浦遊擊乙酉南都破安撫使至
浙東公獨不受命已而監國起事加公富平將軍時肅
鹵伯黃斌卿以閩中之命守翁洲翁洲與石浦相犄角
斌卿因與公爲姻薦之閩中時閩浙方爭而二軍兼受
閩浙之命議由海道窺崇明擾三吳以爲錢唐之援未
行錢唐師潰方國安欲以監國降監國脫走至石浦之
南田公棄石浦扈王欲保翁洲㑹叛將張國柱以軍攻
翁洲斌卿求救於公公破之因勸斌卿納王而斌卿不
從公計無所出適永勝伯鄭彩至以其軍共扈王入閩
王晉封公定西伯公見閩中諸將林立請歸浙中招故
部以壯其軍及還而石浦已入
本朝乃之翁洲依斌卿斌卿見公之以孤軍依之也稍
侮之丁亥松江帥吳勝兆來歸請一軍爲援願以所部
合力向南都斌卿猶豫不欲應公方有自遠於翁洲之
志因請以其軍赴約而故都御史沈公廷揚等爭勸之
公遂整軍扺崇明遇颶風盡喪其軍沈公死之公得逸
復入翁洲而其弟及甥皆死斌卿以公之無軍也益侮
之公乃招故部營於南田而黃張之隙始大搆(此據黃/丈宗羲)
(董丈守諭高丈宇泰所紀皆然則黃曲張直顯然矣黃/之罪莫大於拒監國而舟山志以爲黃欲應吳張竊其)
(旗先往則/誣甚矣)初公之救斌卿也部將阮進最有功斌卿不
德公而說進使叛公及公北發進以不習三吳水道不
從南入閩招軍頗盛王旣晉封公定西侯亦封進蕩吳
伯至是公由南田復健跳以書招進進復與公合時閩
中地盡失諸將以王復入浙公與進迎王次於健跳斌
卿不至 大兵圍健跳進使人告糴於斌卿又不得於
是公與諸將議海上諸㠀惟翁洲稍大而斌卿負固不
若共討而誅之則王可駐軍乃傳檄討斌卿斌卿見諸
軍大集度不能抗乃上表侍罪請迎王以自贖公許之
而進卒擊殺斌卿沈之於海斌卿頗能以小惠結士心
故其死也多惜之者甚且訴其死之屈以爲公奪其地
而誘殺之然斌卿一拒監國於丙戌微公棄地扈從則
監國閩中之二年不可得延再拒於已丑微公合軍誅
討則翁洲之二年不可得延此事跡之顯然者而乃據
愚民之口以混黑白其亦昧矣監國旣居翁洲晉公太
師當國庚寅公殺平西伯王朝先朝先本斌卿將公與
進招之預平翁洲之功公頗忌之遂襲殺焉朝先驍勇
翁洲人仗之及死部將遂多降於
本朝請爲鄕導以攻翁洲予嘗謂公之殺斌卿爲有功
而其以非罪殺朝先則有過此則不能以相掩者也辛
卯秋 大兵下翁洲公以蛟關天險海上諸軍熟於風
信足以相拒必不能猝渡乃畱阮進守橫水洋以弟左
都督名揚副安洋將軍劉世勳守城而自以兵奉王搗
吳淞以牽制之或謂公曰物議謂公借此避敵矣公曰
吾老母妻子諸弟皆在城吾豈有他心哉軍遂發而進
以反風失勢戰死世勛名揚力守急呼公還救未至城
陷公之太夫人范氏夫人馬氏名揚偕其弟及妾闔門
舉火自焚死參謀軍事順天顧明楫亦豫焉公聞信慟
哭曰臣誤國誤家死不足贖欲投於海王與諸將救之
而止乃復扈王次於鷺門癸巳公以軍入長江直抵金
焦遙望石頭城拜祭孝陵題詩慟哭甲午復以軍入長
江掠瓜儀深入侵江寧之觀音門時以上游有蠟書請
爲內應故公再舉而所約卒不至乃還復屯軍南田是
年公卒遺言令以所部歸張公蒼水悉以後事付之論
者以爲陶謙之在豫州不是過也蒼水爲葬之蘆花嶴
初翁洲之破也沈公宸荃在公軍咎公恃險輕出以致
敗不數月沈公泊舟南日山失維不知所之或以爲公
本奉王以逃而覆沈公以弭謗然公一門俱在危城而
但奉王以逃固無是理至沈公之死亦何以定其爲公
要之公之累蹶累起以死奉王其精忠不可誣而恃險
輕出則亦天意爲之不可以成敗逐雷同之口至於當
國之後多病其專諒爲事之所有然以公有丙戌己丑
兩度之大功吳淞翁洲闔門之大節卒之再入大江以
求申其志則其專命擅殺與夫恃險輕出之罪吾固不
必爲之諱而以爲賢於黃斌卿萬萬矣今之作翁洲志
乘者曲筆於斌卿而深文於公混祀斌卿於辛卯死事
諸公之首而公兄弟反不豫何其謬戾一至於此耶予
故序公之事鑱之墓上固非但畢吾族母之志也更爲
之哀詞曰
翁洲石浦彷彿於殘宋之厓山公魂不死長畱此閒功
過不掩曲筆宜刪蘆花寒月如聞哀淚之澘澘
張太傅守墓僧無凡塔志銘
無凡姓汝氏名應元字善長明南直隸華亭人故太傅
張公麾下總兵官都督同知也少讀書通文筆頎大魁
碩有勇幹善料事以家貧事同里張公肯堂時年尚未
二十張公一見異之曰此非隸役中人張公撫軍福建
無凡在幕府最荷委任往來海上指麾諸將以捕盜積
功至都司僉書然尚侍軍未上也乙酉四月以張公孫
茂滋同歸松江而南中亡夏考功允彞倡義時吳淞總
兵吳志葵故出夏門下以麾下應之薦紳則沈尚書猶
龍陳給事子龍李舍人待問皆松之望也無凡遽以便
宜盡發張氏家丁出家財爲支軍一隊與志葵合或駴
之曰此大事何匆匆無凡笑曰我公志也於是夏陳諸
公相納以袍笏列拜無凡於營前且曰斯四十年領袖
東林之錢尚書所不肯爲而無凡名大震志葵師敗無
凡護茂滋浮海入閩隆武知之大喜卽授御旗牌總兵
官都督同知福州軍政司之鄭氏張公雖太宰不得有
所展布隆武議親征以張公任水師率麾下從禡牙將
發鄭氏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之已而鄭氏降隆武出走
張公浮海至舟山依黃斌卿適監國魯王方失浙東叩
關求援斌卿不納張公力爭不聽無凡曰斌卿意叵測
應元請使死士刺之奪其軍以迎監國張公曰危道也
汝姑止張名振之應松江也都督亦踴躍欲赴張公曰
事未可知吾今不可一日離汝葢自張公散軍入海飄
泊蠣灘鼇背之閒瀕於危者不一皆無凡扈持之嘗撫
茂滋謂之曰我大臣宜死國下官一綫之寄其在君乎
幸無忘無凡曰謹受命忽一日大風雨呼之則已空閣
不知所往張公大驚如失手足次日有補陀僧入城曰
昨有一偉男子來腰閒佩劍猶帶血痕忽膜拜不可止
亟求薙度麾之不去不知何許人也張公家人聞之亟
歸告公曰此必吾家應元也已而以書謝公曰公完髮
所以報國應元削髮所以報公息壤之約弗敢忘也自
是遂爲僧於補陀之茶山所謂寶稱菴者釋名行誠而
字無凡辛卯舟山破張公以二十七人死之獨命茂滋
岀亡無凡遽入舟山則已失茂滋所在乃詣轅門求葬
故主諸帥欲斬之有一帥故佞佛憐其僧也好語解之
曰汝亦義士然此骨非汝所得葬也不畏死耶無凡曰
願葬故主而死雖死不恨其帥乃曰吾今許汝葬葬畢
來此曰諾乃歸殮張公幷諸骨爲一大冡瘞之徑詣轅
門諸帥皆驚異乃命安置太白山中無凡旣不得自由
密遣人四出詗茂滋聞其覊鄞獄中乃令同院僧之出
入帥府者爲前許葬之帥言無凡精曉禪理可語也其
帥大喜遽延與語相得甚歡則乘閒爲言茂滋忠臣裔
可矜且孺子無足慮請往視焉許之無凡乃請之當事
求出茂滋不得以合山行衆請之又不得請以身代又
不得㑹鄞之義士陸宇燝等以合門四十餘口保之而
閩中劉貢士鳳翥亦爲言之茂滋乃得出無凡又爲力
請竟得放歸華亭數年茂滋病卒無凡遂終身守張公
之墓老死於補陀中其銘曰
都督晚年頗遭誣屈謂其居山尚交張杰懸嶴之役實
所決裂嗚呼稗官一何失實不負鯢淵忍負蒼水宮山
之言了非曲諱豈期思舊鑄此疵累敢曰大儒遂無誤
毁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終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四 餘姚史夢蛟重校
三傳問目答蔣學鏞
(問)荀息之傅奚齊也阿君命以成危事故左傳以白圭
之玷惜之而春秋之書法居然與孔父仇牧同科顧亭
林曰以王法言之易樹子也以荀息言之則君命也彼
枯菀之歌出而里克以畏死改節矣則荀息不可謂非
義也然則叔仲惠伯更非荀息之比而亭林反詆之何
哉
(答)惠伯豈是荀息之比蓋其所傅者應立之世子旣主
䘮矣襄仲突出而弑之是死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今
求聖人所以不書之故而不得乃妄詆之則亭林之謬
也亭林之前亦有揚人馬駢曾爲此說皆不知大義者
也荀息在晉其料伐虞之事固知者然卽其知而言之
亦非能導其君以正者不過狥其吞并之私而行其狙
詐已耳及其老而耄以身殉亂聖人所以書之以爲猶
愈于里克丕鄭之徒也非竟許之也若惠伯則眞忠也
假如亭林之言必使魯之臣皆如季孫行父叔孫得臣
俛首唯阿往來奔走以成襄仲之事而後謂之識時務
與賢如行父尚且不免而惠伯能爲中流之一壺後人
乃從而貶之則天地且將崩裂矣當付托之重亦有不
死以成事者季友是也是必諒其時勢與其才力足以
集之而後可也不然不如死之愈也亦有竟得成事而
適以亂濟亂者里克是也又不如死之愈也然則惠伯
何歉乎曰惠伯以宗臣居師保倘責其疏忽不能豫測
襄仲之逆而弭奸除賊則或惠伯之所服也雖然季友
先去叔牙竟不能去慶父則事固有難以求備者聖人
論人不如此之苛也且夫惠伯之死其帑奔蔡巳而復
之豈非宣公亦憐其忠襄仲亦自慚其逆行父之徒終
有媿於公論而卒全其祀乎然則當時之亂賊且許之
而後世人妄詆之吾之所不解也曰然則聖人之不書
何也曰其文則史是固舊所不書也聖人無從而增之
而况旣諱國惡不書子赤之弑則惠伯無從而附見曾
謂惠伯反不如荀息者眞邪說也
(問)萇宏合諸侯以城成周衛彪傒曰萇宏其不沒乎國
語有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左氏此言蓋推周人殺萇
宏之張本果爾則萇宏固周之忠臣也何以貶之
(答)左氏喜言前知故於萇宏之死求其先兆而不得則
以此當之其說在外傳爲尤詳然可謂誣妄之至假如
其言則是人臣當國事將去必袖手旁觀方有合於明
哲保身之旨而知其不可而爲之者皆有天殃宇宙更
無可支拄之理成敗論人之悖一至於此唐柳子厚呂
化光牛思黯巳非之矣雖然吾於萇宏之事亦有疑焉
左氏言周之劉氏晉之范氏世爲婚姻故朝歌之難周
人與范氏事定趙鞅以爲討周人乃殺萇宏以說夫范
中行之搆難不過欲并趙氏范中行之據朝歌趙氏之
據晉陽其叛則同及范中行旣不克而伐公宮攻都邑
連齊衛結戎蠻以傾故國則其猖狂巳甚萇宏周室之
忠臣也將扶國命於旣衰射貍首以詛諸侯之不廷者
則欲使天子得有其諸侯卽當使諸侯得有其大夫今
不能助晉討賊而反從而城之是則萇宏之失也稽之
往事孫林父之叛衛也而晉人戍之是晉覇中衰之時
欒盈之叛晉也而齊人救之是齊靈極亂之時魚石之
叛宋也而楚人救之是楚覇中衰之時是皆倒行逆施
之事是以穆叔雍榆之役春秋善之與國尚然况天下
之共主乎况敬王之入晉也崎嶇伊洛之間其幸而得
濟晉之力也而忽左袒於其叛臣是則萇宏之失也雖
然細覈之則亦未必信然也夫當時之助范氏者齊也
衛也鄭也而周無聞焉周之力亦非能以兵爲助者也
不過劉范婚姻或有通問往來而巳趙鞅悍矣然終不
能得志於齊衛諸國而區區守府之周則敢從而討之
是鞅之悖更不可問也故萇宏之死吾終疑其有屈蓋
劉范以婚姻有連染而宏不過劉氏之屬也晉人之討
乃在劉而劉竟以宏當之其罪未必在宏也宏之忠勤
其在劉必爲同事者所忌而因借是以䧟之故其血三
年而化碧而左氏無識并其城成周而亦貶之則其碧
千年不可滅矣韓非謂叔向讒萇宏岀於不考是時叔
向之死久矣而其以讒而死則事之所或有也
(問)楚莊入陳諸家皆以討賊與之獨東發先生貶之其
大要謂夏徵舒之弑在宣十一年辰陵之盟弑已及年
何以不討向來讀春秋者未嘗計及于辰陵之役直至
東發始及之楚莊旣欲討陳何以先與之盟誠不可解
也
(答)東發抉出辰陵之盟可謂善讀經者然於旣盟而又
伐之隱情尚未之得也夫是時楚方與晉爭陳爭鄭以
爭宋總是求覇亦何討賊之有果討賊乎辰陵之盟陳
成公正在會畱之而與共討夏氏可矣更進於此并責
成公以不能除不共戴天之仇廢之而以兵入陳除夏
氏置君焉則王者之師矣何以親執牛耳與之誓神成
禮而退夫覇者之制嗣君雖有罪得列於會則不討雖
非王制然亦春秋之例也是楚莊之無意伐陳可知也
然則何以不久而伐之曰陳成公仍叛楚而卽晉意當
時當國者必夏氏則主從晉者亦夏氏故楚莊必取夏
氏而甘心焉而納孔寧儀行父以撓其權不然二人者
逢君之惡而䧟靈公于死其罪大矣夏氏宜討而二人
之奔楚久矣辰陵之盟何以不納至是而始遣之也然
則以爲討賊眞瞶瞶者矣曰旣縣之而又封之何也曰
是亦别有故焉而左氏以爲申叔時之諫亦附會之談
也家語并附會於孔子之稱之皆非也蓋是時陳成公
尙在晉楚果縣之晉人未必竟束手也則爭端起矣故
不若因而封之則陳自此必不敢更叛楚矣是則所以
封之者終以晉之故也吾於是嘆聖經之嚴也大書辰
陵之盟而其義見矣然而左氏則昧矣
(問)據史記則夏氏弑君自立成公以太子奔晉楚人迎
而立之也而不見於左傳何也
(答)是史記之誣也夏氏未嘗自立成公已豫辰陵之盟
何嘗以太子出奔乎使謂夏氏自立則辰陵之盟孔子
豈肯書爲陳侯可不辨而明也
(問)經書陳靈公之葬說者以爲前此竟未嘗葬而楚葬
之則楚亦可稱矣
(答)陳公巳卽位靈公安有不葬之理是蓋楚假討賊之
名爲之改葬而遍告於諸侯者旣告則書之亦非褒也
(問)越境乃免之說春秋人託之於孔子者先儒多巳非
之先生以爲陳文子之去他邦蘧伯玉之出近關皆爲
此說所惑後世人臣不可援以爲例夫宣孟之罪世所
知也文子則亦在可疑之列者也獨伯玉似不可同年
而語故近有閩人郭植再三爲之申雪願先生詳論之
(答)伯玉乃孔子所嚴事愚豈敢妄議之然近關再出終
不無可疑也伯玉位在庶寮其力固不足以誅孫寗卽
其地亦非能通密勿有聞卽可八告者故凡責伯玉以
不討賊不死節皆屬不知世務之言伯玉所處不能討
賊亦不必定死節也唯是伐國不問仁人則聞孫寗之
謀而去固義所宜而旣去而卽返則義稍未安蓋父母
之邦雖不忍棄而與亂臣賊子比肩旅進則君子寧棄
父母之邦而不居矣卽令返亦何可以再仕吾傷伯玉
之賢生遭亂世所遇大故不一而足視其君之出入生
殺如奕棋而乃以近關之出爲定算禍作而去禍止而
返仍浮沉於鴟鴞檮杌之羣以是爲潔身則似於義固
有歉也故郭氏之言但知附會伯玉而不知爲後世人
臣峻去就之防者也唯是伯玉之年齒則固有可疑者
獻公之出當襄公之十四年又八年孔子始生而其時
伯玉巳與聞孫寗之事則必其人名德巳重然後孫寗
思引以共事蓋最少亦當三十矣乃又歴一十八年爲
襄公之三十一年又歴昭公之三十二年定公之一十
五年至哀公之元年孔子再至衛主於其家則上距孫
寗逐君之歲巳六十有六年伯玉當在九齡以外而史
魚猶以尸諫而引之南子尚聞其車聲而識之則猶未
致仕也伯玉卽如此長年必不如此固位是大可疑也
故吾竊意近關再出不知何人之事而誤屬之伯玉以
是時伯玉必未從政也(左氏書中以九十餘歲老人尚/見于策者一爲吳季子一爲齊)
(鮑文子皆可疑/而伯玉尤甚)
(問)宋之盟楚先歃而經仍先晉左氏以爲晉有信也孔
子脩春秋其文則史豈有自取諸侯之次第而竟改之
者是謬說也然則楚未嘗先歃與楚先歃而經何以先
晉與
(答)善哉問也若以有信遂先之則前者淸邱之盟唯宋
有信何不加宋於晉上也蓋當時在會之坐次本晉爲
先而楚次之經文所書會之序也及盟而楚人爭先則
楚駕於晉矣而經文不複出但曰豹及諸侯之大夫盟
于宋則楚之先無從見矣試觀旣盟宋公兼享晉楚之
大夫而趙孟爲客則晉仍先楚以堂堂首歃之子木至
是不能爭也則諸侯本先晉之明騐也若謂孔子所欲
先卽先之則安有斯理是開宋儒迂誕之說者左氏也
(問)然則使楚竟駕晉於會春秋將遂先楚乎
(答)是又未必然也春秋固不敢擅改載書之次第然畢
竟須重王爵晉自文公以來天子命之爲覇非楚人所
敢望也是以黃池之會吳竟駕晉矣然春秋書曰公會
晉定公及吳夫差于黃池則內外進退之旨了然可見
使宋之會亦若此則書法亦若此矣聖人經文之妙如
此然後知春秋雖不予晉而如郝氏毛氏妄謂春秋最
惡晉而許楚者妄也
(問)孔子之卒杜氏謂四月十八日乙丑非己丑五月十
二日乃己丑然史記孔叢皆作己丑與左氏合則恐是
杜氏長歴之訛也吳程以大衍歴推之乃四月十一日
不知誰是
(答)前二年五月庚申朔是左氏所紀下距是年四月中
間當有一閠以庚申朔逓推之六月朔爲庚寅七月八
月朔爲己未己丑九月十月朔爲戊午戊子十一月十
二月朔爲丁巳丁亥次年正月二月朔爲丙辰丙戌三
月四月朔爲乙卯乙酉五月六月朔爲甲寅甲申七月
八月朔爲癸丑癸未九月十月朔爲壬子壬午十一月
十二月朔爲辛亥辛巳而閠月及次年正月朔爲庚戌
庚辰二月三月朔爲己酉己卯四月朔爲戊申是四月
十八日乃乙丑也若四月十一日乃戊午也杜氏似不
謬宋潛谿謂是年四月壬申朔則謬矣
(問)叔孫莊叔敗狄於鹹獲長狄僑如虺也豹也而皆以
名其子今考莊叔之子一僑如一豹而無虺何也
(答)永樂大典中尚載有春秋世系世譜諸書世間所無
愚嘗考之蓋叔仲昭伯乃虺也據杜氏則昭伯名帶左
傳帶之名見於策或者本名虺而後改爲帶歴攷左氏
史記世本其有二名者亦多叔仲氏出惠伯惠伯卽莊
叔之庶兄也死於子惡之難其帑奔蔡巳而復之虺卽
惠伯之子莊叔以其猶子而名之未可知也世系以虺
爲惠伯之子世譜則以爲孫如左傳所云當是子也
(問)屠岸賈事之誣孔頴達於左傳疏巳辨之容齋東萊
深寧又辨之可以無庸置詞獨西河謂史記年表所書
原盡與左氏合而世家則必采異聞是必年表成於談
而世家成於遷故有互異今考之年表並無所謂合於
左傳者豈西河曾見舊本而今所見多脫落乎
(答)年表之易有脫落固也愚考之晉世家景公三年下
宮之禍徐廣曰按年表朔將下軍救鄭及誅滅皆在是
年則舊本年表固有之而今本脫落但正與世家合不
與左氏合西河好作僞每自揑造以欺人如此蓋不可
勝數也
(問)春秋之時皆世卿故以庶姓而起者甚少管子之後
不見於齊孫叔僅得寢邱之封孔子則不終於位蓋世
卿之勢重也然世卿亦未嘗無益於國何道而持其平
(答)春秋之時兵枋皆在世卿故高子之鼓國子之鼓與
君分將而管仲亦終不得豫也邲之戰孫叔亦不得主
兵事斯庶姓所以終不能抗也陽處父爲太傅其力足
以易置中軍而賈季殺之甚易亦以無兵也孔子隳都
亦終是三家主兵則世卿之勢自難動然而世卿終是
有益於國故卒不能廢要之果有賢主則世卿自無從
竊柄而庶姓亦無難於參用苟無賢主則皆不足恃特
以其極言之晉亡於三家齊亡於田氏而魯衛之任用
宗室不過爲其所專擅未聞有他則世卿差勝矣
(問)秦誓皆以爲敗殽歸後所作史記則以爲王官之役
封尸歸後所作誰是
(答)似當以史記爲是蓋穆公敗殽悔過則不復興彭衙
之役矣何至於三出及王官之役亦無大捷不過晉人
以其憤兵不復與校而穆公藉此自文以爲稍挺及其
封尸發䘮不覺有媿於中而爲此誓然次年又伐戎則
終未嘗踐此誓也
(問)晉文公初入國受王命設桑主韋昭曰禮旣葬而虞
虞而作主虞主用桑天子於是爵命世子卽位受服文
公不欲繼惠懷自以子繼父位故行踰年之禮是否
(答)是乃大非禮文公以惠公之欲殺之也又以懷公之
脅其從亡之臣也舅犯又以狐突之死恨之深故如明
代革除之禮而趙衰司空季子賈它之徒亦非能眞識
典禮者所以有此夫惠公之立非草竊蓋亦天子所嘗
命之者而惠公亦頗有伐戎救周之勛雖其後敗韓聲
望頓䘮然王命不可滅也命惠公者亦襄王命文公者
亦襄王革除惠公是卽革除王命矣而可乎然則當如
何曰文公自不肯繼惠公然正不必設桑主也是所謂
欲行典禮而適以成不學無術之謬者内史興猶從而
極譽之所謂以成敗論人者先儒嘗稱司空季子之論
姓以爲知古予謂如季子者適以掌故成其佞蓋其論
姓乃以勸納辰嬴也辰嬴無論曽配懷公卽其未配乃
穆公之女便是文公之甥而可納乎又何咎乎楚成王
也
(問)富辰言密須之亡由伯姞韋昭疑文王滅密不由女
愚以爲或别有一事是否
(答)是也蓋指恭王所滅之密其事卽見外傳恭王游涇
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從之伯姞殆卽三女中之一也富
辰所指鄢鄶聃息鄧廬皆周時所亡之國則非文王所
伐之密
(問)申生之死諡爲共君韋昭曰諡法旣過能改曰恭公
以此諡竊恐獻公未必肯加申生以諡故昭以中諡當
之檀弓孔疏則諡法敬順事上曰恭是佳諡矣誰加之
(答)當是惠公改葬時加之非獻公也獻公坐申生以不
孝豈復加諡亦豈以其一死而謂之改過是韋之謬孔
說是也
(問)友之詩見於外傳亦武王克商所作疑亦大武諸章
之一而今周頌無之豈孔子所刪耶
(答)友之爲名頗與賚桓武諸章相似然周初頌樂如樊
遏渠諸名目皆别用一字成王之樂又曰酌不可曉也
據外傳言則友是飫歌乃樂之少章曲者則不在大武
諸篇之內矣今周頌無之亦難强爲之詞也
(問)晉文公之入國十一族掌近官胥卽司空季子也籍
卽籍父之先也狐則咎犯兄弟箕卽箕鄭也欒郤先韓
卽後之世卿也羊舌則職也董卽因也而栢無所考敬
質之
(答)栢與伯通蓋伯宗之先也
(問)韋昭注外傳晉賈它狐偃之子太師賈季也公族姬
姓食邑於賈字季按內傳則賈它似又是一人
(答)韋氏誤也晉故有賈氏七輿大夫之中右行賈華是
也蓋故是晉之公族賈它在從亡諸臣之列公孫固曰
晉公子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賈它則與咎犯等夷
非父子矣狐氏雖亦姬姓然戎種非公族也至咎犯之
子始稱賈季而其氏仍以狐是猶之士㑹稱隨㑹也襄
公之世趙盾將中軍賈季佐之而陽處父爲太傅賈它
爲太師二賈同列計其時它爲老臣而季新出安得合
而爲一也
(問)杜氏注左傳謂陸渾之戎卽姜戎姜戎卽隂戎又卽
九州之戎不知是否
(答)以左傳諦考之姜戎卽隂戎隂戎卽九州之戎而似
非陸渾之戎蓋以戎子駒支之言叅之昭九年詹桓伯
之言則姜戎卽隂戎無可疑矣而九州之戎在晉隂地
見于哀四年則九州之戎卽隂戎無可疑矣杜氏曰隂
地自上洛以東至陸渾則似乎卽陸渾之戎而實非也
姜戎世爲晉役不他屬而陸渾則頗兼屬乎楚故昭十
七年爲晉所滅至哀四年陸渾之滅巳久而九州之戎
仍見於傳則其非陸渾可知蓋陸渾左近之戎而非一
種觀左氏所云楊拒泉臯伊洛之戎在渾陸未遷之先
則其地本多戎蠻大抵姜戎最近晉陸渾之戎則近楚
唯近晉故殽之役晉得於倉卒中徵師唯近楚故苟吳
之滅之取道於周託言有事於洛與三塗惟近晉故蠻
氏之亡蠻子奔晉唯近楚故陸渾之戎之亡陸渾子奔
楚雖地本相接而各有所屬楊拒泉臯伊洛之戎最先
次之則陸渾之戎秦晉所共遷姜戎則晉所獨遷晉覇
之盛諸戎皆嘗受命成六年晉人侵宋有伊洛之戎有
陸渾有蠻氏三部俱與於役其後陸渾始屬楚
春秋外傳宣王敗績於姜氏之戎卽姜戎也戰於千畝
則是時之姜戎深入近鎬京矣而內傳昭九年言姜戎
本居瓜州又言秦人逐之居瓜州大抵周之盛時姜戎
本安置瓜州宣王之時則巳内遷及秦人有岐西又逐
之還其故土而晉惠公招致之使居晉之南境也
晉之南境爲姜戎晉之東境爲草中之戎與酈戎晉之
北境爲無終諸戎而姜戎自南境接於西境故得要秦
師也以狄而言晉之北境爲白狄其東境爲赤狄而酈
戎亦稱酈土之狄大畧晉四面皆戎狄而亦用之以爲
强故襄公用姜戎悼公用無終之戎成公剪赤狄景公
同白狄以伐秦平公用隂戎獻公剪酈土之狄而惟白
狄最久至春秋之末爲鮮虞至七國爲中山
(問)葵邱有三其一在齊卽管至父所戊地其一在陳畱
之外黃卽桓公所盟其一在晉見于水經注然宰孔論
桓公之盟以爲西畧則似非陳畱之外黃也
(答)杜預以爲外黃亦有以爲汾隂之葵邱者而杜非之
以爲若是汾隂則晉乃地主夏會秋盟豈有不豫之理
杜言亦近是然愚則竊以爲宰孔明言西畧而以爲陳
畱是仍東畧也則宜在汾隂蓋當時之不服桓公者楚
而晉實次之周惠王之言可騐也故桓公特爲會于晉
地以致之亦覇者之用心也至於晉侯已經赴㑹以宰
孔之言而還而是歲獻公亦卒桓公爲之討亂置君則
宰孔以爲不復西畧者其言虛矣左氏成敗論人而不
顧其言之無徵一至於此然則葵邱爲汾隂之葵邱方
合
葵邱之㑹叛者九國是公羊之妄語是役也在㑹者尚
無九國之多誰爲叛者故徐彦以厲等九國當之是妄
語公羊之言蓋亦因晉侯之中道而返而附㑹之
(問)春秋之世陳宋二王後故有太宰吳楚僣王故有太
宰魯亦有太宰而鄭亦具六卿然竊有疑焉趙武以冡
宰稱子皮是執政也而蕭魚之役石 以太宰爲伯有
之介則又卑矣是何也
(答)是時侯國雖置太宰然執政終以司徒如宋之六卿
其聼政者司城也鄭亦然故子孔以司徒當國况是時
鄭之六卿皆七穆也石 非但不在七穆且疑是庶姓
則其卑宜矣趙武以冡宰稱子皮者是泛舉上卿之官
以稱之不足泥也蓋司徒以下三卿是王官故雖有太
宰而終處其下卽楚之令尹司馬亦在太宰之上故春
秋侯國之太宰非執政也
(問)鄭之三卿亦可疑子駟當國子國爲司馬子耳爲司
空子孔爲司徒則司徒在二卿之下矣是何也
(答)非也是因子駟子國子耳同死而牽連序之非其官
之序也試觀戲之盟則其序首子駟次子國次子孔而
次子耳矣蓋子孔是公子子耳是公孫故也是又以其
行軰序之及子駟死則子孔以司徒當國矣
(問)宋儒以子程子爲稱本於公羊傳亭林不以爲非而
西河力詆之孰是
(答)是在明莊烈帝已嘗詰之謂以子程子爲尊稱何以
不稱子孔子何以不稱子孟子不始自毛氏也然毛氏
所難亦未悉攷之宋人如張橫浦自稱子張子王厚齋
自稱子王子則固不盡以爲尊稱矣唐人劉夢得亦自
稱子劉子又先乎此是卽公羊傳中自稱子公羊子之
例也更遠考之荀卿稱宋鈃爲子宋子王孫駱稱范蠡
爲子范子是皆平軰相推重之詞不以師弟也顧氏據
公羊所言特其一節耳
(問)許田之許厚齋引劉氏以爲魯境內地以居嘗與許
証之嘗亦魯近地也是否
(答)此則厚齋之誤之了然者當時鄭與魯易地各從其
便㤗山之祊近魯而許田近鄭故互割以相屬若許田
亦近魯則鄭何畏於魯而以之相媚乎魯頌之言特祝
禱之詞不以遠近校也此求異於前人而失之者
(問)左傳宣十一年楚封陳鄕取一人以歸謂之夏州徐
廣曰楚考烈王元年秦取夏州裴駰曰左傳不言夏州
所在酈元于水經竟系宛邱則是仍在陳都非以歸楚
者也其謬明矣厚齋引車允所撰桓温集序曰夏口城
上數里有洲名夏州正義曰大江中洲也夏水口在荆
州江陵縣東南二十五里厚齋之證似佳
(答)未可信也夏汭再見左傳卽夏口也夏汭蓋以夏水
得名而夏州則以夏南得名各有緣起不可牽合者一
也考烈時楚巳弱由江陵而東遷矣江陵已入秦夏州
猶待兵取必另是一地不可牽合者二也杜元凱官荆
州其所闕如必其所不可考者不可曲爲牽合三也故
曰酈元自謬厚齋亦非
(問)泠州鳩對大武之樂其第四終曰嬴内韋昭無注世
本有饒內是舜所居一作姚墟帝王世紀作嬀墟杜岐
公曰卽周語之嬴内音嬀墟也是否
(答)此說可疑謂饒内卽姚汭可也音相近形相通也謂
姚墟卽嬀墟可也姚嬀本一姓也若謂姚卽音嬴于古
無見且嬴内卽果是嬀汭據尚書或以爲二水名或以
爲一水名俱未可定如何卽以爲大武樂中一終之名
岐公非妄言者况王厚齋又述之必别有據惜其語焉
而不詳今亦無從得博物者而正之以雍州無嬴水之
名也
經史問答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