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五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辭
剡源九曲辭(有序幷跋)
奉化縣西六十里有山夾谿而出滃然深茂曰剡源葢
剡水之源也六朝以來艶說剡中而窮其源則在吾鄞
其水曰臼谿迤邐南行歸于鄞江爲南源是乃梨洲洞
口出江之道中分九曲顧九曲唯第三曰小盤谷見稱
于謝遺塵第五曰三石見稱于道藏而其餘不著至王
元恭至正志始詳列其目而陳基高啟排比賦之亦舉
其大略而已未足以&KR0640;文獻之勝也予乃各爲之辭以
存仙原福地之掌故焉
第一曲曰六詔別名左谿有王右軍廟攷右軍宅在金
庭其去六詔密邇故別業在焉山中有石硯相傳爲右
軍所遺也
有石硯兮碧于油溯典午兮風流六詔高名兮百世畱
寂莫兮荒村閉空靈兮廟門不如蘭亭兮世所欣豈知
地偏兮心遠洞天兮首選淸泉流兮白石轉吾觀右軍
兮高才思用世兮不諧乃歸去兮蒿萊試規謝萬兮辭
殷浩料世事兮數計而燭照世莫知兮斯高蹈笑史臣
兮昧雅素謂懷祖兮是妒致自傷兮遲暮願分越州兮
失詞遽誓墓兮將安之苟信然兮何褊忮彼樂天兮知
命于浮榮兮奚競誰爲斯言兮自道聽愛淸景兮蒼茫
換白鵞兮成行謝鶴書兮何傷思斯人兮不可作擷谿
毛兮薦飛瀑礪百世兮振汚濁
第二曲曰駐蹕有吳越錢忠懿王祠以訪陳殿中至焉
姚江黃氏曰葢忠懿未卽位時出鎭台州便道過此也
惜乎殿中之名不傳
五朝昏亂兮誰好賢臨安王子兮何翩翩流傳佳話兮
祠宇駐蹕餘光兮七百年贈良馬兮兼素絲宿我山中兮
飯紫芝剡中淸風兮颯颯一洗腥塵兮雲護之殿中兮
何人乃高臥兮絕塵旌旄兮涖止呼老鶴兮迎門我稽
歐薛之舊史兮歎闕佚姓氏無徵兮足太息高風兮天
際江東巖岫兮生碧色曁嗣封兮踐阼諒徵車兮相望何
不惠然兮佐我哲王山人老兮戀洞天寧令王前兮不
士前埋芳名兮千古空餘祠祀兮師後賢谿流寫碧玉
蜿蜒出山麓山谿兩矇瞳遺音在空谷
第三曲曰小盤谷一名兩湖亦名桃花坑石有紋似桃
花或竟以桃花實之謬矣葢謝遺塵九題中之雲南高
士竺汝舟居之元時有孤峯菴所謂翰林松者則戴洵
所遺也子擬立祠以祀謝竺二公以待後之好事者
二十里雲兮渺無際其南磴兮猶存山之折兮水以旋
水旣澌兮山復捫坑前石壁兮稜稜㵎底游魚兮尾尾
洞口碧蘿兮離離將無盤谷之所徙平田兮中央四阿
兮環峙山靈吐納兮鼓秀澤如元都兮春至深兮淺兮
隱兮見兮絳兮白兮睋而碧兮謝公高蹈皮陸所同兮
竺公長者據此神宮兮誰其嗣之亦有孤峰兮五色靈
禽時傳好音兮竺公有後蔚爲儒林兮老松插天遺愛
可尋兮林深兮路杳地僻兮人希買山兮有日舍此兮
安歸
第四曲曰臼谿卽榆林有淨慈寺戴帥初所居也居人
猶稱帥初爲剡源夫子予謂帥初以薄祿竟受敎授之
官宜爲黃萬二公所貶其時流寓榆林者曰舒閬風劉
正仲高節可師也帥初媿之矣當立祠以祀舒劉二子
而帥初姑置焉
蓮峯高百尺臼谿深百里榆林居其中是爲石穴藏神
髓窪然其深聳然其秀南來二晦落吾襟袖忽鐘聲兮
雲外震羣聾兮下界誰爲仁王兮膜拜撫遺碣兮志槩
(沈端憲公/所撰寺記)山前高閣兮穹隆有元文伯兮戴公丈五幟
兮凌長空彩豪落處貫流虹惜哉斯人兮執德不固出
山之泉兮失故步不如二子兮保兹貞素五百年來兮
商榷瓣香非敢刻責兮大義皇皇所關在風敎兮不徒
文章
第五曲曰三石卽丹山赤水洞天也曹放齋居焉放齋
師李莊簡公卽爲其壻莊簡師元城以接涑水之薪傳
大儒弓冶所在而爲道家所攫又未幾而爲永固寺三
敎流轉日失其正宗矣舊有祠以祀放齋因及其子之
殉節楚州者而附以泰宇今皆無矣是乃九曲中第一
事烏可以不復也
危石兮參三陰洞兮兼兩赤文兮古篆摩厓兮百丈作
者將無王次仲抑或飛來蔡少霞巖間流水如龍吼紅
雲負怒成天葩懸知金庭本一氣伏流往往含丹砂風
洞兮飇飇如大隊兮堪游敖南箕哆口兮酷暑消何人
好事兮深入驚殷殷兮水窟神龍揚鬐兮叱唐突是爲
洞天之中宮兮故瑰奇之愈萃愛一塵之不到兮使我
畱連而心醉伊放齋之投老兮自蛟海而來遷聞說經
之鏗鏗兮較出于讀易老人之幾先楚州之啼鵑來歸
兮重之以泰宇之野哭今皆消歸烏有兮何人重弔彼
喬木山光寂莫而蕭寥但見永固之老僧羌鬱鬱其誰
訴兮聞魚鼓兮屏營
第六曲曰茅渚陳本堂之故居也有上乗寺陳氏子孫
夸其先世歴序三尚書之名德而宋史無之深爲可疑
予據袁學士集斷陳氏之著者始自本堂則三尚書俟
更考矣别見予雙韭山房荅問錄茅渚之地但當立祠
以祀本堂
更委蛇以前去兮度石梁曰茅渚淡蕩兮林煙蒙籠兮
邑聚牧人語兮弄月耕叟歸兮喜雨有犬吠兮如豹和
深林兮鳥語訪仙尉之文孫兮數華胄兮蟬連吾攷古
而無徵兮姑志疑于閑中之編(見閑中/今古錄)愛本堂兮碩學
慈湖之私淑有傳攜挴磵之文孫兮(謂天台胡世/佐梅磵孫■)累朝
之統紀是延何必遙遙甲第兮隆國茅土成躗言(爲此/世系)
(者學士桱之所造也/今其後人居白下)日色瞑兮誰家宿看嵐影兮逐逐
第七曲曰班雞有報本寺舊志自寺而外一切故蹟無見
按本堂集則班谿故家爲董氏有隱君董聲仲者其祖
手植檜甚古聲仲築延淸堂以表之足以補諸公之遺
剡谿兮繹繹朝歸潮兮夕歸汐溯源兮左谿幾分支兮
不隔更有班谿兮東來偕一泓兮澄碧荷花開兮如雲
菱花開兮如織漁郞四發其櫂歌兮畱擔簦之行客試
聽玉雪之琤琮兮其聲中于無射巋然靈光兮擬之竇
桂與韓桐古檜以延淸兮豈以名位相長雄佛火相與
輝暎兮曰惟正思之梵宮彼土膏兮甚沃鍾物產兮最
良鴨脚之芹嫩綠兮和燕尾之笋以爲糧葢十倍于蓴
菰兮高人津津其飽啖彼鼎肉兮何足戀老江鄕兮眞
不厭
第八曲曰高嶴卽雪竇也是山亦至宋始著而今于九
曲中爲最盛
臺在峯亭在突誰駕風車運兹飛雪橫素練兮漢津舞
機絲兮夜月乳峰潺湲兮如膏珠林崩騰兮不輟莫尚
書兮眞解人開錦鏡兮淸冽下潭兮更幽上竇兮雙絕
昭陵夢游而戾止兮思陵賜研以增光穆陵之御墨洊
加兮山齋至今有寒芒怪羣峰之兀兀兮爭拱立而來
王誰爲郢書與燕說兮謂常通之可疑豈以遺世之靈
府兮非類得以妄栖爰循磴而下兮訪宋仙之丹竈以
少休谿泉汨汨以齊鳴兮迎玉蝀以同流
第九曲曰公塘王志誤爲公棠姚江黃氏疑之以爲旣
有梨洲復有公棠梨卽棠也曾是一興公而百里之内
分據二山是也然不知公棠之本爲公塘予考開慶志
始釋然别有考舒廣平墓在山中
賢者之所過必爭兮孫郞遺澤何茫昧赤棠白杜之互
混兮一事而二山各誇其蔽芾豈知歴年久而文易譌
兮何不考遺蹤于古埭吾轉惜是山之坐失孫郞兮不
則右軍之鄰比良堪愛更徘囘而四眺兮有廣平之故
阡嶽麓之薪火可溯兮槐堂之流派未乾歴今世豈有
斯人兮固宜榆林之緬想其淵源晦谿兮來同泉谿兮
伊邇洞天之靈笑人兮游錄豈可以嘿而已聊揚厲兮
舊聞山猿谿鳥諒不鄙
剡源山川奇矣然其絕勝不可指屈非止九曲也其要
會一在小盤谷榆林之交謝遺塵所云雲南也一在雪
竇謝所云雲北也故國初士大夫謀避地者皆在二所
予意欲增置諸祠宇以與宋元諸古蹟相輝映苟有好
事者必不以予言爲妄也一曰小萬竹山居故少參羅
公夢章避地處也少參蜀人司李吾鄕實佐錢忠介公
起兵亂定蜀道尚梗無地可歸遂居山中少參雖解官
于士大夫往來山中者力猶能緩急之宜卽其山房爲
祠而配以故鄞令袁公州佐以其衞東錢湖之功也一
曰榧樹灣草瓢以祠故順德令貞靖周公齊曾其逃禪
之地也貞靖同心者曰故太常王公玉書故監軍周公
元初宜合食于祠一曰蓮峰茅菴以祠故觀察節介陸
公宇&KR1385;其募兵處也舒廣平之後人曰舒坤翁字方叔
者同居方叔畸士王太常嘗爲作傳死于山中節介挽
之詩曰嗚呼方叔不死者心死者身有魂趨東海翩然
朝故君宜以配節介一曰高嶴聽瀑草堂故廣文張公
廷賓逃禪處也同心者曰邵公得魯詳見予姚江三哀
詩二公皆姚産宜合食其餘尚多有之而予數年以來
病廢昏忘不能詳矣然苟舉此四祠者其餘可例推也
四祠三在雲南一在雲北其無曰山川自佳何作此點
鬼簿者爲
亡友史雪汀愛予湖語及此文嘗曰會須各繕一通勒
之山庭及湖墅垂殁向諸弟子令來索稿不置予巳棄
之十年矣張生炳葺予文重以見示感念故人不禁怦
怦乃錄之
射龍將軍揚波辭
瀕海桃渚之上有射龍將軍廟焉將軍之神前明寧波
衞指揮萬公文也將軍以永樂十有五年率舟師逐倭
寇戰于桃渚大捷明年下哨象山之鋸門昬夜見雙燈
遠至熊熊閃閃以爲寇也遽發勁弩落其一炬黑風應
弦而起一軍盡覆焉乃知其爲龍也將軍時年二十有
二先是萬氏自將軍之祖斌以佐命死滁陽受世爵其
父鍾死遜國其兄武死交趾三世皆以勤事不得歸骨
招魂葬于西山至是以將軍衣冠附之所稱四忠之墓
是也桃渚居民因呼將軍爲射龍將軍而立之廟吾讀
寶慶圖經是山之龍有五今世所傳祗一龍耳夫龍之
爲物至靈也其噓雲降雨大造之元氣憑焉然而其質
出于血肉之精則尚未離乎物于是人得而豢之卽使
人得而醢之而掀天揭地之能事有時而困吾聞之海
上居民以爲龍旣落其目忽變相爲人就醫醫家爲之
傅藥稍愈適其女從戸隙窺之則傫然鱗蟲之影也大
驚呼其父而是人巳不見自是不復至目亦竟不療又
或言龍旣病目嘗直入東錢湖深處養疴斯其言皆誕
妄莫之信然大造之變化無所不有世傳蘇門孫登爲
龍治疽葢亦舊有言之者姑存之而不論焉可矣然則
將軍之廟食將何以安是龍曰不然夫龍之鎭是海也
天帝將使之彈壓鯨鯢以靖海外將軍之誤中于龍亦
以生靈故耳則龍雖創巨痛深事定之後必能諒將軍
衞民之心出于無他而將軍殁爲明神徒御之往來自
有與龍解釋舊嫌追援藺廉賈寇之例以公誼相平者
相與左提右挈佑兹東海吾言葢決之于理而不妄也
古之善射者曰射日曰射潮曰射石而將軍以射龍其
技亦神矣哉將軍之裔孫翰林經乞予爲揚波之辭以
祀神其辭曰
天帝兮峩峩詔神龍兮晏海波雙眸如炬兮誰其譙呵
將軍兮年少一矢加遺兮靡不到夜指雙眸兮成賊哨
神光兮驟沒鞭海水兮起立狂瀾所衝兮魚腹是攝俄
聞天帝御素宮召海若兮戒神龍將軍衞民兮鑒赤衷
汝自疎防兮遭彈射幸不逢豫且兮免屠坼眇能視兮
未足惜將軍叩關兮謁天帝臣志未伸兮海氛尚厲神
龍作梗兮噎臣氣天帝有命兮將軍勿嗔吾令海若兮
爲調人將軍率此國殤兮永靖海濱神龍奉敎兮敢懷
舊恨戢所部兮效順願同努力兮臣之分朝潮兮夕汐
驅鯨鯢兮屏迹結朋好兮宣帝力遺廟兮沈沈古木兮
蕭森底須西山之大招兮始降臨
海若白事小史解嘲
羅存齋爾雅翼引古今注以墨魚爲海若白事小史其
名甚雋因戲作解嘲一首
墨鄕先生游于蠣灘有請謁者曰某海若白事小史也
自慙託體尾閭厠于下吏竊聞執事高座騷壇奎芒所
庇餘瀋之沾磅薄無際願得望見淸光豫于鬬墨之戲
墨鄕先生嗔曰嘻汝來前夫汝固百谷王之左右也研
神膏以侍香案殆亦有年王人雖微彼江漢之來朝其
以汝爲蓬瀛之仙擬諸匭使昕夕傳宣向者汝亦嘗有
知禮之稱豈意其居近侍而作奸也汝不聞邃古之世
乎結繩之政久而難沿于是有書契之作世世不刋以
察萬民以治百官苟舞文者必干嚴愆今汝職在水曹
逞其詐諼淡墨空描枯墨易乾謬託于延安之石液與
雞足之松煙竟隨脈望亡也忽焉不特蒼黃易幻抑且
緇素茫然是則決東海之波其罪莫湔者也汝尚敢仗
&KR1410;烏之餘瀝流匹鳥之殘涎思膏唇以自媚吾恐其爲
天網之所不寛也小史對曰執事之義良峻矣雖然願
畢其詞惟下吏之在淵累朝資其才力阿衡四方之令
采爲醯醬之需(見王/會)元豐九域之經收其骨鯁之益(墨/魚)
(骨貢/于宋)若夫偶然遊戲爲人所得以塡左券忽冺其迹是
則長卿之慢世欲示人以不測偶一爲之執事何過之
深耶且夫世之竊弄此君者其誰無慙德耶廟堂元老
出納絲綸五雲之筆何所敷陳館閣耆舊淸華絕羣葫
蘆依樣是爲雄文臺省鵠立白簡不聞誰其批勅人云
亦云場屋士子東塗西抺謬種流傳僥倖釋褐誰爲儒
林經史荒忽誰爲文苑丹黃剽裂試對此君何者足述
可憐墨精日以澌滅以彼其人當其揮猩豪展繭紙五
鬛之精百和之髓各極精良高自比儗豈知點漆未貯
于胸襟十笏空勞其役使隃糜黯然喪氣欲死更有黠
者筆札狓猖研池狂蕩決河可徙高天可障言人人殊
更毁互謗詖淫邪遁莫之或抗玷我芳丸用之無狀嗟
嗟此輩下吏方欲以鮫宮之澤遍布墨林使其消歸烏
有冺然無尋不須秦人之縱炬而自熄不須杜侯之投
淵而自沈廓淸荒穢庶幾快心當斯時也天帝且將爲
下吏策奇勳加茂祉賜姓則曰墨胎命名則曰墨子授
玉則墨寶成圭錫龜則墨兆具體乾苞則墨雲呈祥坤
符則墨浪傾否明罰用其墨刑紀功登于墨史若彼奚
耿潘盛之徒追隨卽墨大夫之後充胥吏而已乃知不
朽固難速化亦自不易也執事何過之深耶墨鄕先生
笑曰辨哉小史思以頰舌逃責備聞諸六朝試士不中
程式罰飮墨水一斗使之内媿吾今以汝之墨飮諸不
學者轉以辱汝或少弭其罪戾乎小史愀然請曰下吏
之力足以療捧心之娃(亦見爾/雅翼)不能救面牆之𥪡雖辱
何補不如乞身之爲愈于是中流乗潮復化爲花枝而
去(閩人呼墨/魚爲花枝)
鮚埼亭集卷第五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五
鄞 全祖望 紹衣
碑銘(二)
明淮揚監軍道僉事諡節愍鄞王公神道碑銘
乙酉 王師南下破揚州閣部史公之死也或傳其巳
渡江而東故其後英霍山寨猶冒其名或曰突圍出城
死於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監司王公之死亦然是時僕
從星散或傳其已縋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時家中猶望
其還見於其姻家董戶部德偁之詩閣部之死於南城
也以史德威之目見而後信之王公之死也以應參軍
廷吉自軍中歸寄其遺言而後信之嗚呼士君子斷頭
死國而其事猶在明昧之閒令人疑信相參良久而始
得其眞也豈不悲夫公諱纘爵字佑申鄞工部尚書莊
簡公佐之孫也父某蔭生公亦以莊簡身後恩得官甲
申試知溧水已而補應天府通判時則赧王方登阼馬
阮哆張用事公無所見故請赴閣部軍前自効乃以同
知揚州府監軍而閣部亦內困於讒口外則諸鎭不用
命待死而已尋晉公按察僉事持節閣部憐公一日謂
曰時事可知矣君徒死於此何益吾當送君還畱都以
爲後圖公曰下官世受國恩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
也閣部改容謝之時知江都縣周公志畏亦鄞人也與
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隕於兵嗚呼公志在死卽畱
都亦何嘗不可死海岸之從容足爲孝陵弓劍之光正
不必謂定偕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負閣
部耳不負閣部豈肯負國斯其不媿爲莊簡之孫而有
光於故國之喬木者不已重哉
聖祖仁皇帝詔修明史已爲公立附傳於閣部卷中顧
猶稱其故官予以應氏所言參之嘉禾高氏忠節録乃
知其已爲監司也公之大節豈在階列之崇卑而榷史
則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沒之公一女適董戸部德偁子
允珂賢而孝通翰墨當公生死譌傳之日昕夕泣血望
父而死一子兆豸有異才以公之殉於揚也不忍家居
食先疇終身躑躅蜀岡䢴溝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
兆豸詩尢工里中錢退山董曉山關中孫豹人皆推之
予求之揚竟無傳者公之從孫丙乞銘公墓予故牽連
附志之其銘詞曰
喟彼石頭不如廣陵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先公可
作葆兹家聲
故儀部韋菴李公阡表
順治丁亥吾鄕有五君子之禍其時故家遺老葢多豫
其謀者及爲夫已氏所告五君子被縶夫已氏謂其客
曰盈城士大夫讐我矣當一網盡之於是復使其客上
變次年人日所名捕百餘人而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樞
故儀部李公棡爲之渠大訊於杭然里中諸義士尚多
相與捐數萬金救之其難得解方事之殷同獄思畱身
以有爲者不能不爲遜詞以對簿獨高李二公誓死嘿
不出一語旣得岀高公歎曰幸脫虎口之中非始願所
及也論者亦謂當此大厄強項不屈而卒得不死以爲
大慶而李公曰吾前此不欲隕黑穽耳今得見白日而
死可矣於是閉氣絕粒數日卒死之家人問遺言張目
不答高公歎曰吾媿之也夫時戊子二月十七日也得
年六十有二李公諱棡字宗海一字韋菴鄞人前兵部
尚書諡忠毅橒之從弟也崇正丁丑進士釋褐知廣東
潮陽縣有惠政時思宗課吏急特旨頒下四條曰脩城
隍具器械廣積儲練士卒公課以最暇日重修韓吏部
文丞相諸祠更築亭於東山以爲觴咏之地署曰水許
取坡公水則許我之旨也尢喜得士潮之生徒爭師之
陳文忠公子壯廣之南海縣人也爲公座主亦遣其子
上庸師之直指使者薦於朝思宗召見賜以白金且用
爲給事中御史㑹畿輔被兵守令多死宜興當國請以
諸覲吏有幹力者暫承其乏或曰首揆恐覲吏入臺省
發其陰私故外之公得永淸縣永淸再被兵村落蕭然
居民流轉公還定安集食不下咽讀公所作入境詩皆
比之元結舂陵之遺在官十月宜興獲罪公等皆召還
再入對議用爲給事中而三月十九日之變作閒關南
歸福王之立貴陽當國政以賄成遣人從公索賂不得
乃令浙之直指任大成疏糾公欲入之六等爰書以事
無所據而止公曰吾求諒於先帝已耳臥家不岀踰年
而江上師起以薦召爲儀部主事尋復歸又二年而及
難嗚呼公當可以無死之際亦豈不欲徘徊事變以爲
後圖其所懼者再辱其身以辱國故決計求死以免王
炎午之惓惓其可不謂之志士也哉公之死也有子文
胤亦囚蛟關馬櫪六十餘日不相聞有女文玉己孀居
傾家爲父而前御史禾人曹溶方在杭爲助殮事同里
萬泰以其喪歸及文胤得脫而公柩至矣家人出公獄
中所衣毳其毛寸寸落血痕狼籍是秋文胤再下府獄
竟得不死其後風節甚高浙東稱爲杲堂先生者也葬
公於東臯之省嶴安人邵氏祔文玉年二十其夫溺於
江慟哭三日躍身入水屍從江面浮出旣喪父削髪爲
比邱甬上稱爲梵淨師者也又八十年公曾孫世法勒
石墓上而予爲之次其略
明嵩明州牧房仲錢公兩世窆域志銘
嵩明錢使君卒於滇中其子萬里歸骨棃洲前輩記其
事矣使君曾孫鍠選以爲未盡奉其家藏使君滇中所
寄手蹟乞予更志其窆域嗚呼使君以崇禎癸未令滇
中之陽宗不半年而北都亡又一年而南都亡滇中亦
大亂下邑長吏魂驚魄散無復宦情多棄印綬逃去獨
使君撫循疲民不震不動時嘗集諸生鳴琴講經未嘗
以喪亂形其草略大吏交薦以考最擢嵩明州牧天南
道斷故鄕親從遣人閒行入滇以勸其歸使君復書曰
乙酉之夏江南巳無君矣止亭弟尚與孫熊諸公畫江
求君而事之丙戌之夏浙東巳無君矣止亭尚與諸公
航海求君而事之倘爾時吾家居亦當隨諸兄弟後自
請効死而況奉先皇之命入滇中雖經喪亂吾君尚在
其忍委而去之更何面目入家廟見故人吾豈不知天
南之亂已極非特小朝抑亂朝也其不能爲淨土在旦
夕閒顧吾但求畢吾之志而已止亭者大學士忠介公
使君族弟也乙未五月十二日臨終謂家人曰幸得保
兹首領以見先皇莫以絕域爲恨也滇民聚而哭之葬
於通海之南山使君先舉三子滇中所攜小妻舉二子
長子先卒仲子隨行而叔子美恭奉母家居卽所稱孝
子者也使君之卒家人未知又八年天南大定孝子日
夜號咷告母欲求其父而家無一錢奮足出門適有伶
人演院本所云尋親記者孝子曰是我也乃習之業成
買鼓板一副每逢市鎭輒唱之宛轉哀動行路稍稍得
錢則又前行錢罄復住望門唱記數日則又得錢聽者
訝其度曲之神不知其爲寫心也遂展轉依人得入粤
中而一病於廣東再病於廣南瀕於死者數矣及至滇
踪跡范然遇土人之知者始得使君死問及其葬地而
眷屬不知流落何所哀哭無措又遇土人之知者得導
至其舊僕所居始得展使君墓下幷求庶母兄弟而見
之展轉乞哀告貸又求爲人記室以得傭値凡閱七年
始得歸骨嗣是以後鄞人演院本者不忍復奏尋親之
曲比之王裒門下之廢蓼莪使君諱士驌字房仲一字
道生浙之鄞縣人也天啓丁卯舉人娶倪氏葬於其原
孝子字西侯娶徐氏祔葬使君墓下子懿綱卽鍠選父
也孝子旣歸父喪以貧岀遊卒於山左之濟寧懿綱奉
棺浮舟南下中夜聞空中告以速行者卽促舟人鼓棹
疾發次晨河水大決直抵揚子江口餘舟多遭衝沒時
以爲孝子之報懿綱亦早卒其婦周氏苦節撫鍠選以
有成一門三世名德承承天之報使君以報孝子者多
矣其銘曰
嗟孤臣之戀主兮甘心埋朽骨於滇池嗟孝子之求父
兮赤手返覊魄於鳳溪碧雞金馬忠孝所依來伴慈烏
墓門之栖
明監察御史退山錢公墓石葢文
退山侍御墓文予旣令其子濬恭援司馬溫文正公序
十國紀年之例卽用予所作東村集序上石而濬恭以
生卒月日子女之未備令予補書予乃援柳州墓石葢
文之例另敘一通以復濬恭侍御諱肅圖字肇一學者
稱爲退山先生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其世系則故封
禮部主事鳳午之曾孫知臨江府若賡之孫瑞安訓導
贈副都御史益忠之子大學士忠介公肅樂之弟以諸
生倡義歴官監察御史辛卯翁洲之役被俘不屈同輩
已戮盡次及侍御監刑者熟視忽釋之非所望也生於
萬歴丁巳八月二十一日卒於康熙壬申十月初二日
得年七十六歲孺人周氏副室史氏合葬於東吳書院
山之麓子三長濬恭卽爲忠介後者也次澄恭漸恭濬
恭嘗謂予曰不肖年十二卽隨先君出而索食每至江
上先君輒惝怳四顧指謂不肖此汝世父故營所稱瓜
瀝軍者也此故大學士孫公營所稱龍王堂軍者也此
故大學士沈公營所稱盛嶺軍者也此故大學士熊公
營所稱湖山軍者也又一營介乎龍王堂盛嶺之閒故
吏部侍郎章公軍也又一營在潭頭最與方國安營相
近者故都御史寧紹台道于公軍也此則所謂瓜瀝六
家軍者也其夾瓜瀝左右而營者故錦衣徐公啓睿及
予之支軍也其夾龍王堂左右而營者故太常林公時
對駕部屠公獻宸及南雷黃氏之支軍也其湖山之小
營則故侍御餘姚長官王公正中之軍也其盛嶺之小
營則故侍御慈谿長官王公玉藻之軍也此皆六家軍
之麾下也其獨當小舋者故義興伯鄭公軍也其在下
莊一帶者故太僕陳公濳夫軍也其遙駐龕山一帶者
故尚寶朱公大定平吳將軍陳公萬良職方查公繼佐
軍也其在分水一帶者故都督姚公志卓太僕方公端
士軍也其控扼富陽桐廬而軍者故首揆張公營也則
又憤怒而言曰此逆帥方國安營所稱七條沙軍者也
此王武寧營所稱西陵軍者也語至此則必噭然而哭
至若翁洲健跳石浦諸藩帥之強弱琅江長垣鷺門諸
藩帥之順逆先君嘗終夜爲不肖輩言之而惜其時年
尚少不能強記又曰不肖輩隨先君於淮上時河道制
府靳公眞賢者延先君入幕而先君辭以疾制府乃爲
假館於外而就諮之然先君終不自得又曰先君臨終
戒不肖兄弟故國故君之感此吾輩所當沒身而已者
也若汝輩則不容妄有逆天之念存於其中嗚呼予生
也晩不及奉諸遺老履絇而世更百年宛然如白髪老
淚之淋漓吾目前也斯卽見斯文者猶將爲之涕泗不
巳而何況於濬恭兄弟乎哉初侍御歸自海上也杭人
吳農祥晚出欲爲名高移書謂侍御不當出而爲索食
之遊侍御以良友謝之及農祥應詞科之辟人多笑之
侍御曰士之出處各殊耳其渾厚如此今濬恭已爲忠
介後而有子懿蕖能追念本生謀爲侍御置墓田以崇
祀事是則可嘉也爰卽詮次其語列之葢上而繫之以
銘其詞曰
荒朝柱史東村老農九死不死有此幽宮窮冬木介吾
疑爲血淚之所封
明職方主事兼三錢公墳銘
忠介錢公以戊子卒於閩之琅琦其第五弟檢討殉於
福安又七年其第九弟推官殉於鄞明年其第七弟兵
部亡命發狂而死於崑山君子曰錢氏有四忠焉而兵
部有婦稱奇節則又四忠之餘烈也兵部諱肅遴字兼
三其世系見諸兄碑志兵部性樂易喜爲詩亦工書以
諸生從軍初授監紀未受入閩以薦入樞曹妻安人鮑
氏方未國難時巳納采未及娶而難作閩浙路絕鮑氏
父兄欲更擇壻安人不可父兄歎曰非不知其不可顧
錢郞播遷天末必無生還之望安人遽嚙臂出血爲誓
其家愕然而止己丑兵部從亡翁洲辛卯翁洲破來歸
始成婚安人之年二十六矣甲午張公蒼水以定西之
軍入長江兵部挈眷與弟推官閒道赴之張公倒屣迎
曰段文鴦耶江子四耶尊兄爲不死矣已而師退兵部
歸乙未翁洲復歸海上兵部復與推官赴之時復濳行
中土結內主之助丙申大將軍宜爾德再下翁洲兵部
復與推官先期人告未達追兵及之推官死焉兵部亡
命是時兵部同祖兄弟有通籍者恐兵部兄弟出入焦
原無已時終爲家門之累頗相齮兀兵部乃挈眷居崑
山思得閒爲入海計已亥蒼水又入長江兵部又從之
己而兵敗相失流轉太倉嘉定閒怏怏不自得一日嘔
血數斗大呼不絕以死得年三十安人勉治殯殮祝髪
爲尼與長洲殉難忠臣劉公曙之夫人同居一草菴中
泣血紡績以求歸貲數年始得呼其弟至崑負骨以歸
或勸以焚化輒哭拒之卒葬之君舅瑞安公墓旁而身
學道於戒珠菴及兄公侍御舉子濬恭乃歸撫之若已
所出臨終謂濬恭曰我死當葬汝叔墓旁無得用空門
禮也濬恭乃以命服殮爲合兆焉是時黃山汪侍郞沐
日亂後爲僧其卒也議者謂當以儒服殮而其徒不可
葢泥於侍郞之無遺命也安人之見卓矣安人尼名定
鎔字覺幻嗚呼兵部之百折不回必欲展其初心而卒
以之畢命亦可哀矣而安人以巾幗芳年矢苦節以報
之何其烈也濬恭以忠介爲所後父以安人爲慈母故
兼承其祀而乞予爲文以立之墓上予不敢辭其銘曰
斯其爲故國之雙雙兮哀魂夜集於冬靑之樹鬼車過
之尚知所懼
明監紀推官叶虞錢公墓志銘
忠介錢公兄弟十有二人而推官肅典居第九起兵時
諸弟從軍者四人推官年尚少未豫也丙戌從諸兄浮
海戊子忠介殉於埌琦已丑叔兄檢討殉於福安推官
展轉閩浙之閒庚寅從亡共保翁洲始有監紀推官之
命翁洲內附之後又五年卒以義死嗚呼何錢氏之多
奇也推官故吾全氏壻未及娶而航海及歸卒不克娶
而死其年僅二十六歲嗚呼錢氏故世受國恩然忠介
仗義於天地崩裂之中者四年足以報矣檢討抗守孤
城接踵喪元亦足以嗣其兄矣推官似亦可以無死而
卒死之其殆有幸於得死而恥託於可以無死之說者
耶其亦異矣推官之仲兄侍御有哭推官文顧嗛嗛不
敢詳其事予嘗以問之先君則曰翁洲以辛卯破甲午
推官與其叔兄樞曹航海復入閩南諸㠀因同蒼水張
公入長江乙未蒼水居翁洲推官兄弟復赴焉然又時
時入內地以諜消息丙申 中朝遣大將軍宜爾德帥
師再入海推官方與樞曹渡海告警追騎至樞曹得脫
走而推官被執帽落髪毶毶然周臂㑹大雨騎入村廟
飲醉臥土人至者問知其爲忠介弟競憐之或遂欲脫
其械導之走推官乃昻首歎曰吾亦安可以頻辱哉謝
遣土人呼騎起偕之鄞之三江口不屈而死時丙申七
月十有一日也嗚呼推官欲逐虞淵之日勢不至化爲
鄧林不止卽令是時得脫虎口亦終難必其免於死也
終於難免則不若早從其兄於天上之爲愈矣此推官
之志也顧如土人者殆亦山谷中有心人乎推官當蹈
海時猶挾忠介遺集以行尢可悲也近者忠介嗣子濬
恭以先集來因與予語及諸父死節諸佚事予舉舊聞
以告之濬恭喜其歲時之覈足補家傳之闕請援檢討
大招之例幷爲推官置兆域而皆摛詞於其石推官諱
肅典字叶虞其世數見諸兄碑志不復具其銘曰
不降其志懼負其兄不屈其節懼累其生所惡有甚於
死者相與羽化而同升
明錢八將軍墓表
故太保閣學忠介錢公有同七世祖弟肅繡字文卿世
所稱錢八將軍者也錢氏爲吾鄕望族世用簪纓禮樂
著無以勇力見者太保尢孱弱而文卿獨力扼虎射命
中飲酒可數斗飲愈醉膽愈壯仰天振纓意氣橫舉太
保起兵其同產弟從軍者四人從子一人又族弟二人
日肅文肅度忽於衆中見文卿仗䇿請自効太保以其
恃勇恐至蹉跌遏之不許列名文卿變姓名注藉諸將
幕下及太保親誓師見之駴曰汝必欲隨征耶江上出
戰文卿爲先茅浮白大呼挺矛直前嘗中利刃腸出不
及納一手攬之一手榷鬪不止卒連斫二人仆地始得
還營一軍皆驚而文卿意氣自若其時太保軍中多魁
士如江子雲王征南皆百夫之特而文卿以兄弟尢勤
於護衞幾如魏武之有許褚也顧大保時時憤諸營濫
邀爵賞爲偏裨樹恩澤故文卿在行閒積功甚多而官
止參將嗚呼吾讀諸史北齊之彭樂唐之郭琪皆臨陣
腸出以爲何勇悍若此近則攻臺灣時藍理亦以此得
大用而文卿以一書生同此奇勇則幾幾乎過之乃僅
効其長於爝火之一隅兵解以後窮老桑麻之閒掩關
不敢輕岀惟恐爲霸陵之尉所呵而日飲無何鬱鬱以
死身死之後世亦無復知之者悲夫文卿事太保甚謹
是時淡巴菰初出然薦紳士人無用之者文卿一見好
之太保見而怒鞭之文卿惶恐扶服謝過太保撫之而
止嗚呼斯其所以爲忠義之子弟也耶太保嗣子濬恭
以予銘其家先德之備也請幷爲文卿表之其銘曰
扼毒龍斬赤豹萬戸侯安足道乃數奇投海嶠老失職
嗟不弔我銘之表忠孝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銘
錢忠介公之起事也幕下列將較盛於張熊孫沈諸家
故其中多健者而忠介所恃莫如江都督子雲都督諱
漢其原籍爲南直隸徽州府休寧縣曾祖某祖某父某
黃山巨室推江氏而多以商籍入浙都督由是家錢唐
膂力雄捷視瞻瑰偉居然將種也相傳都督之生太夫
人夢有金甲神臨之故都督生而不凡亦頗以此自奇
丙戌挈家而東詣忠介軍門請自効忠介大奇之拔置
諸偏裨之上授以都督僉事總兵官忠介故未嘗習軍
旅在江上每日戎服登舟鳴鼓放船都督指麾旣畢則
畫諾焉及浮海至長垣再出師七閩震動樓船幾下福
州都督之功爲多馮侍郞京第之乞師日本也顧得都
督同行忠介遣之旣歸曰東師必不出也聞者不信爭
叩之對曰他日請念已而日本果愆約忠介旣卒都督
旁皇無所之而太夫人尚在鄞乃變姓名來歸因定居
焉日與諸遺民賦詩以寫其磊砢每語及忠介則淚淋
淋下辛卯姚江王督師䲷首城西門陸副使宇&KR1385;謀竄
取之訪於督師之故卒其人曰非得江都督事不諧副
使亟以情告都督曰請以中秋日待我城下時都督家
居幅巾深衣不執弓矢屆期忽紅笠披短後衣縛袴挾
健兒數十揚揚而出家人駭之而城禁方嚴都督徑登
之守者以爲關東新將也趨叩頭惟謹旣見所䲷首忽
怒目視曰是吾仇也亦有今日乎拔刀擊之首墮城下
遂循雉堞周行縱覽濠水守者隨之廩廩而副使已拾
首去是日也城外方競渡遊人目炫無見者都督之岀
奇應變大略如此都督旣居鄞無以自給種蔬爲業諸
遺民竭蹶周之四壁無長物惟餘忠介所贈寶刀一具
而已病亟先贈公往視之都督咄咄曰金甲神不靈耶
先贈公曰神或卽錢王二公之讖也都督歎曰然則吾
何望矣於邑而瞑都督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
葬於某鄕其原其銘曰
桓桓神勇布衣從戎故人其誰宰相魯公魯公旣死朱
鳥哀號誰憐蕉萃爲賦大招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東王公神道闕銘
古今來節士遭逢人倫之變進退俱難者葢多有之趙
苞勢不能復顧其母祇應以一死自謝終爲恨事徐庶
之從魏先儒不以爲非然夷攷之則庶竟仕魏無乃違
其初心豈方寸卒不自主耶姜維自負遠志長往不顧
亦未爲得獨周虓入秦始終不可屈節一奔漢中再徙
朔方可謂烈哉至吾鄕王都御史而益奇浙東之僨事
也同里王公翊與公結寨四明山中先是畫江而守二
公連名上書監國請募沿海義勇勤王自効師甫集而
王航海二公遂頓兵四明之杜嶴以爲海上聲援海上
之人呼之曰東西王以別之西王公主兵東王公主餉
當是時浙東之師雲起由寧紹以至台處所謂山寨者
相望也旣以不練之兵烏合復無所得餉四岀劫掠居
民苦之御史李公長祥在東山翰林張公煌言在平岡
且耕且屯最爲居民所安而孤弱不能成軍獨西王公
招兵最盛而公善理餉計山中屯糧所收不足親往民
家計其產用什一爲勸輸以忠孝感動之有額外擾民
一粟者必誅又時遣人入內地結連遺老致其扉屨之
助故杜嶴一軍之強甲於他寨侍郞馮公京第御史張
公夢錫遂合軍來守大蘭公總司三營之飽浙東列城
畏之如老羆當道而胥吏不復下鄕催租於是山中之
民益樂輸監國之居舟山非此一軍莫能安也庚寅
大兵決計下舟山先廓淸山寨以絕其援兩軍由餘姚
奉化㑹於大蘭而游騎分道四馳馮張二公死之西王
公避入海公亦走大帥劫公太夫人以招之公乃盡薙
其髪以浮屠服至杭時大帥方議勞來故國遺臣得公
喜甚盛爲館帳如幕府而防閑之未幾太夫人以天年
終公忽買一妾昵之甚於是夫人晨夜勃蹊詬誶公乃
控之吏而岀之夫人亦攘臂登車歴數公隱微之過而
去隣人駭焉一日公遊湖上防守者以其妾在不疑而
公竟不知所往乃知向者特以術脫其妻也公旣脫攜
其夫人復入海朝監國於金門張名振請爲監軍甲午
引師入大江抵燕子磯望祭孝陵題詩慟哭而還乙未
名振卒海師復下舟山張公煌言駐軍焉時有沈調倫
者復起四明山中來迎公乃赴之山中人聞公至壺漿
以迎者如蝟浙東大帥方以舟山爲急聞公至謂山寨
且復爲舟山犄角急攻之公中流矢卒公卒而舟山復
破公諱江字長升原籍紹興府餘姚縣遷慈谿縣之葉
嶴曾祖其祖某父某娶李氏公少蹇於制舉其起兵時
尚未爲諸生也嗚呼豈料公之所樹立一至此哉初授
戸部主事改戸科都給事中遷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晉
右副都御史公之卒也部卒竊其尸歸葬葉嶴同時李
公長祥散兵隱山中江督郞公廷佐於浙東物色得之
亦盛以禮致焉居之白下其實覊之也李公亦買一姬
朝夕酣歌恆舞窮盡荒樂郞公稍稍薄之謂其懷於此
土諒無他矣一夕行遯大索卒不可得李公踪跡頗與
公不謀而合而公末年更多起兵一節則幾過之矣公
之事已詳於黃氏四明山寨記吾友鄭性令予爲其神
道之文乃卽據黃氏所紀而刪補之其銘詞曰
神龍見首必護其尾有時蠖屈終於鵬徙縱見其尾孰
見其髓吁嗟王公死而後巳亦有侍御斯人敝屣
明故太僕寺少卿睂仙馮公神道闕銘
公諱元飂字沛祖別號眉仙浙之寧波府慈谿縣人也
太常卿若愚子工部司務季兆孫封布政使爕曾孫太
常子三長元颺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次元飈兵部尚
書而公最少馮氏於慈谿代爲冠冕家而津撫兄弟尢
以盛名見重於世時有大小馮君之目浙東自沈朱二
閣臣而後聲息不與東林相接至大小馮君出而操東
林之柄士子欲自附於淸流但得大小馮君一言則雖
以碩儒如蕺山漳浦亦無異論公於其時步趨二兄之
側所聞所見莫非奇節偉行而公不甚自暴白也崇禎
壬午以順天貢士待試春闈時寇禍亟思宗倚任尚書
與戸部倪公調兵調食委以心膂而猜疑未化謂尚書
在中樞其兄又爲畿甸開府未必能盡潔身苞苴之外
思有以嘗之一日已晩忽有人叩尚書邸求見尚書以
事冘顧左右請三相公出見之謂公也公出則其人以
三千金求一邊帥缺公怒標而岀之以告尚書尚書喜
曰眞吾弟也次晨尚書入朝思陵迎笑而語曰卿家三
相公眞卿弟也尚書駭愕乃知昨夜之以三千金來者
上所遣也津撫聞之亦大驚而於是三相公之名繼大
小馮君起是科公以五經成進士時尚書爲國理樞務
日憂日瘁又內懼思陵猜疑之跡遂成沈疾思陵疑其
僞託久而知之乃得假歸而謗之者終以爲避禍而去
津撫進南遷之䇿旣不得達京師遂陷津撫誓師討賊
監司內叛自拔南歸江左淸議亦頗以臨難不死加責
備於是大小馮君相見於杭執手流涕共約赴南都請
復仇自効而赧王方翻逆案東林黨人槪置不用甲申
九月津撫與尚書十日之中相繼以鬱鬰死尚書臨終
謂公曰吾無以慰伯兄未遂之志矣汝其勉之公號咷
曰敢不爲國盡死公以丙戌之春赴南都授兵部主事
已而靖南伯黃得功出討左兵請監其軍乃改上江兵
備僉事持節視蕪湖軍蕪湖告捷而 大兵渡江赧王
蒙難公跳身至錢唐則潞王迎降乃歸慈水㑹沈公宸
荃起兵公大喜告於兩兄之靈而行江干進公太僕寺
少卿公輸家財以充餉而江干又破公歸哭於兩兄之
墓曰國事今已矣頼宗社之靈或可以一綫支兩兄其
冥助之不然弟當蹈海而死更不得展拜先墓矣遂赴
翁洲時翁洲爲威鹵侯黃斌卿所守公至問以監國消
息則曰前數日已入閩公呼天長慟公以貴介子弟少
未嘗遭困苦至是驟加憂憤神氣俱索終日望海咄咄
不數旬而亦病病甚不肯進藥斌卿往視之公張目曰
下官累世竝受國厚恩而先伯仲尢爲國家元老先伯
仲耿耿之志未遂而死將以望之下官而今又死天也
言訖而瞑嗚呼以予所聞公兄弟三人之生平而論之
津撫老成忠謹則有餘而稍嫌才短尚書才足辦事而
或言其過於博大然要之皆正人也津撫之不死於津
與尚書之聞變而未死其意原欲以有爲乃南都諱言
討賊於是二公悔當日之不死而卒以死自明此則心
跡之昭然者也然使二公少更濡遲以及畫江之日則
必出而有爲其出也究之亦歸一死則前日之志得申
而天下後世無異詞故論者惜二公之死稍晚而予反
嫌二公之死稍遽試觀公以甫經釋褐之進士流離海
外視死如歸夫孰非二公之志也哉公生於萬歴乙卯
十一月二十一日得年三十二歲夫人某氏子某自公
歿後翁洲遂成域外又四十餘年而始得歸葬先塋之
次又四十餘年而予爲之銘其詞曰
東林黨人大小馮有志未遂長負恫誰其竟之三相公
野棠猶映棣萼紅
鮚埼亭集外編卷五終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五 餘姚史夢蛟重校
三禮問目答全藻
(問)方侍郞望谿云古人言三公者多矣未有言四輔者
言師保者多矣未有言疑承者王莽置四輔以配三公
又爲其子置師疑傅承阿輔保拂之官(拂卽/弼)而劉歆竄
入文王世子以見其爲二帝三王之舊制胡他書更無
及此者然否
(答)以三代之前並無四輔之官其說是也若以爲劉歆
所竄入則未然蓋侍郎不讀雜書頗類程子卽如史漢
侍郞但愛觀其文章而於考據則弗及也四輔之名見
於尚書之洛誥而益稷篇之四隣史記作四輔尚書大
傳古者天子必有四隣前曰疑後曰承左曰輔右曰弼
天子有問而無對責之疑可志而不志責之承可正而
不正責之輔可揚而不揚責之弼是言四輔之官之始
也賈太傅新書引明堂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
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天子以道者也常
立於前是周公也潔亷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弼
弼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誠立而惇
㫁輔善而相義者謂之輔輔者輔天子之意者也常立
於左是太公也博聞而强記捷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
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按其文稍
與大傳不符而大畧則同漢書谷永公車之對曰四輔
旣備成王靡有過事杜業傳謂王音曰周召分陜並爲
弼疑是皆本賈傅之言也孔樷子曰疑承輔弼謂之四
近是豈皆劉歆之所竄與故不可以王莽所常用者而
竟以之罪歆也然而秦漢以上則固無此官也若謂周
召望佚常爲之則何以不見於尚書之周官草廬因不
得巳而爲之辭以爲三公是周制四輔是唐虞以來之
制則又何以不見於二典乃援四隣之文卽指爲四輔
以爲古制誰其信之又援周官師保之名合之疑承而
芟去輔弼以爲周制又誰其信之故侍郞以爲絶無此
官者是也特不可以爲劉歆竄入也愚嘗謂爲此說者
蓋在周秦之間文獻譌失好事者所造作故伏勝賈誼
皆記之再考甘石星經有云天極星旁三星爲三公後
句四星爲四輔斯則出於伏賈之前者然則其爲七國
時人之說固無疑也至於漢唐經師又原不盡同星經
之說是以洛誥四輔孔安國以爲四維之輔而正義以
爲周公事無不統以一人爲四輔唯安國孝經注天子
爭臣七人以三公四輔當之而邢氏正義巳非之然則
文王世子之不足信古人巳早言之特侍郞竟以他書
更無及此則反失之矣
(問)禮記大傳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
也六世親屬竭矣其庶姓别於上而戚單於下康成曰
始祖爲正姓高祖爲庶姓釋之者曰正姓如姬姜庶姓
如三桓七穆是否
(答)異故康成之言也周禮秋官司儀曰土揖庶姓時揖
異姓天揖同姓康成曰同姓兄弟之國異姓婚姻甥舅
之國庶姓無親而勲賢者故王昭禹曰異姓親於庶姓
同姓又親於異姓而三揖之禮由此等焉然考左傳隱
公二十一年滕薛來朝爭長滕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
姓也魯自周公以至武公皆娶於薛不可謂非婚姻甥
舅之國而滕猶以庶姓目之蓋成周異姓之封如嬀如
姒如子則三恪如姜則元臣皆族類之貴者薛雖太皥
之裔而先代所封又加以弱小故降居庶姓之列然則
異姓因有貴姓而始有庶姓亦不僅以親疎言也若同
姓則安得有所謂庶姓甚矣康成之謬也何以解大傅
蓋嘗攷之古之所謂姓氏原有别三桓七穆是氏也非
姓也受氏之禮多以王父字爲氏而亦或有以父字賜
氏者國僑之類是也或有及身賜氏者仲遂之類是也
不必高祖始有也而要之皆不可以言姓太史公承秦
項䘮亂之餘姓學巳紊故混書曰姓某氏儒者譏之若
如康成所云則氏固可以言姓太史公又何譏乎况姓
一定而不易氏逓出而不窮以三桓言之仲孫氏之後
又分而爲南宮氏子服氏叔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叔仲
氏季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公鉏氏公甫氏諸侯不敢祖
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則仲慶父叔牙季友實三桓之
始祖也始祖爲正姓將無以三公子所受之氏爲正姓
耶則正姓卽庶姓矣倘仍以姬爲姓耶則正姓并不出
於始祖也若敬叔諸家所受之氏是又庶姓之小支也
姓固如是之不一而足耶此康成之言之必不可通者
也至于大傳所云别姓竊疑非卽下文繋姓之姓姓者
生也庶姓卽衆生蓋謂支屬别於上婚姻窮於下故疑
若可以通嫁娶而無害至下文繫姓弗别始指所受之
姓而言康成合而一之遂謂繋姓之外又别有所别之
姓而所繋者出始祖所别者出高祖舛矣歸安沈編脩
榮仁亦以予言爲然
(問)文昌第四星曰司命周禮亦有司命之祭而祭法列
之七祀然則今之祀文昌者未爲無據先生力言其謬
何也
(答)星宿之名多出於廿石以後而緯書又從而溷之皆
不足信是以康成亦自支離分别謂大宗伯之司命則
文昌第四星之神也祭法司命是督察三命之小神也
其神各别唯是三命之說見於孝經緯援神契固誣罔
而文昌之名亦不古然且無問其是否同異要之大夫
而下無祭天神者故愚不敢脩敬也今世文昌之祭何
所始蓋始於元之袁淸容乃吾鄕前軰也事見袁尚寳
符臺集而五百年以來遂盛行於是躗言四起謂其爲
梓潼人而又有十七世輪迴之說在周爲張仲在漢爲
張良在六國爲姚萇又最後而其姓名爲張亞子又或
曰卽張仙也則以文昌之神督察三命之神而忽而入
於仙佛之說是狂且所言也乃愚者惑於司命之目曰
是乃科舉功名之所升降者爭起而禮之而其祠乃䦨
入於學宮然國家學校祀典終未之及也則亦可以知
其爲淫祀矣故愚自少至長未嘗禮也
(問)方侍郞望谿謂春秋之世罷政極多獨淫祀則罕聞
而先生以爲十二諸侯之淫祀具見於內外二傳願得
一一數之以正侍郞之疎
(答)侍郞不長於稽古故有此言嘗攷周之衰也三禮放
失故天神地示人鬼之義不明而妄惑於鬼神之說此
淫祀之所由起又其甚者千名犯分謂之逆祀其說不
可以更僕罄也但鬼神之說始於墨子故漢志數墨子
之宗旨凡數條而右鬼其一也左氏蓋亦惑於墨子內
傳載之不一而足外傳不知果出左氏與否而鬼神之
說則相爲表裏如杜伯射宣王事紀之自墨子而外傳
首載之夫宣王以非罪殺杜伯固過矣然杜伯遂爲厲
以射宣王則是君臣之義但在於人而不在於鬼爲此
說者欲以明杜伯之枉而不知適以成其罪內傳因祖
其說以晉人非罪殺趙同兄弟而其祖父爲厲則皆誣
謬之甚者乃或謂以戒人君之妄殺故公子彭生渾良
夫等事不厭其怪則曲說也以祭祀而言神降於莘虢
人祭之以求土非淫祀乎内傳所紀稍簡外傳則詳述
内史過之言謂昭王娶房后爽德協於丹朱而生穆王
夫丹朱生於房乃以魅鬼淫其千年以後之女孫而生
穆王則是穆王已非姬氏之種其誕不必深詰國之興
也則以契爲元鳥所生稷爲巨人跡所生其季也則以
穆王爲丹朱所生爲此言者當有天刑而謂周之內史
敢以此告於嗣王以誣其先世有是理乎又謂其勸王
使太宰帥貍姓之傅氏以祭之非淫祀乎外傳但知虢
公之祀爲淫祀而不知內史之所陳乃淫之大者他如
子産以博物稱而其勸晉人之禳黃能亦是淫祀前此
子産謂晉人當修實沈臺駘之祀可也若夏郊則豈晉
侯之所得祭而忽勸祭之左氏之無識也於衛寗武子
之諫祀夏相以爲𣏌鄫何事然則崇伯失祭其於晉人
何與寗武子而非也則可不然子産之說荒矣故韋昭
亦疑其非謂晉爲周祭之夫子産原謂晉實繼周信斯
言也是乃淫祀之兼以逆祀者乎若臧孫祭爰居則尚
屬過之小者而柳下已動色力爭使其聞丹朱崇伯之
祭不知錯愕更何似也故左氏所載唯楚昭王不祭河
是卓然有見者此外則寗武子之諫祭相二百四十年
之中不惑於淫祀者二人而巳乃有不惑於淫祀而反
爲左氏所誚者則子玉也城濮之役河神以孟諸之麋
索子玉之瓊弁玉纓此是妖夢謂子玉當恐愳脩身以
敬共兵事則可謂其當媚河神以徼福則不可夫子玉
安得有事於河若謂師行所過原有祭其山川之禮則
安得示夢以索幣故子玉之不與猶滅明之不以璧與
蛟也而謂其慢神以取敗是皆淫祀之說誤之也故子
産立伯有子孔之後皆以鬼神立說而亦未甚當伯有
乃子良之孫其先有大功則立後固宜子孔召純門之
師乃是國賊何可立後若但以取精用宏爲說崔慶欒
郤孫寗諸亂臣孰非取精用宏者何以不能爲厲也故
予嘗謂漢人䜟緯巫鬼之說實皆始於春秋之世當時
雖子産不免於是墨子之徒揚其波而至今莫之能正
悲夫
(問)古傳謂周公祭天太公爲尸周公祭㤗山召公爲尸
天神地示之祭如何立尸其說難曉
(答)此是漢人傳聞之語原未可信但天神地示必有配
則尸卽以配者之子孫爲之外傳晉平公祭夏郊董伯
爲尸韋昭曰董伯蓋姒姓也然則周公攝祭天於郊當
以后稷之後爲尸攝祭天於明堂當以文王之後爲尸
其謂太公爲尸者妄也㤗山不知誰爲配周公未嘗至
魯國固無祭㤗山之事若禽父以後祭㤗山便當以周
公爲配齊人祭㤗山便當以太公爲配而各以其後人
爲尸推之九鎭四瀆皆然此雖其禮不見於經而可以
義推而得之者若漢人祭江以伍胥配則非先王之禮
先王之禮唯諸侯於封内山川或以始封之君配而天
子祭之則必取其有功於是山川者然則三代而後求
合於禮如蜀人祭江當以李氷配楚人祭漢當以孫叔
敖配(孫叔敖引雲/夢之藪入漢)梁人祭漳當以西門豹史起配曹濮
之間祭河當以王延世王景等配此其有功者也是乃
合於祭法伍胥非有功於江者也若謂其素車白馬而
主潮汐遂以配江是其說荒忽難信卽果有之亦當别
祭之不可卽以配江世苟有講明典禮之君子必以吾
言爲然至於春官神示諸祭各有配卽各有尸不知其
詳何若然大抵有功者卽爲配主其事者卽爲尸故墓
祭則冡人爲尸其餘亦皆可以推而知之
(間)䕫子不祀祝融與鬻熊而楚滅之先儒謂祝鬻二祭
原祇應楚國大宗行之䕫不應祀也楚人特借其名以
遂其并小之私其說似有據然則凡蔣邢茅遂皆不祭
周公乎
(答)是說也愚初亦主之近而稍疑其不盡然也諸侯不
敢祖天子者同姓之諸侯也若異姓之諸侯則二王之
後直用天子之禮樂以祭固得祖天子矣卽三皇五帝
之後特不用天子之禮樂而未嘗不祖天子蓋三皇五
帝雖當代之天子必有祭而其子孫不可以恝然而巳
是亦情也情之所在卽禮也故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
者不敢列之五廟以爲太祖而别立廟以祀之太祖則
固以始封之君爲之是其義固並行而不悖也曰然則
禮何以無徵也曰有左傳不嘗云乎任宿須句風姓也
實修太皥之祀夫太皥天子也而任宿諸國以附庸之
小侯各主其祀然則祝鬻二祭但謂楚當主之而䕫無
庸者非矣而吾於是推而通之同姓之諸侯未嘗不然
夫同姓之諸侯其五廟之太祖固以始封之君而未嘗
不别有天子之廟故魯有周廟祖文王鄭亦有周廟祖
厲王非僭也顧亭林曰諸侯若竟不敢祖天子則始封
之君將何祭天下未有無祖考之人而况於有土者也
(毛西河亦/主此說)愚謂周禮散亡此必有大宗伯之明文許令
諸侯各立所出先王之廟而特不以之入五廟蓋周禮
之别廟以義考之自屬多有假如周公之㑹於東都則
别有祊在鄭國而况天子巡狩屬車所過身後自皆有
廟則各令同姓諸侯司之不然反不如周公矣漢人郡
國皆得立高皇廟其遺意也曰如是則不巳近於禘乎
曰是又非也天子於始祖之所自出固未嘗有廟也五
年一祭則祭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以其遠固無
廟也若諸侯之於先王則反有廟以其近也然而祭則
未嘗敢以始封之君配之是乃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
者也故毛西河謂諸侯當有出王之廟則是若因此而
謂魯可禘則又非也(顧亭林亦/有此語)是固二千年來之疑案
而今始得和齊斟酌而定其說者曰是則然矣然先儒
謂楚當祭䕫不當祭本於禮宗子祭支子不祭之說也
今以左傳任宿諸國均主皥祀之文考之則於禮經不
合曰禮所云是爲大夫言之也諸侯之與大夫地不同
則禮有異夫古之大夫共仕於一國之中則宗子祭支
子不祭是宗法也大夫以世而分族故桓族有季孟叔
三家則季氏以嫡爲大宗孟叔以庶皆合祭於季氏以
季氏之祭合孟叔二氏之祖在焉故可不祭也諸侯則
各居一國其勢不能相就如周公八子其爲外諸侯則
魯也邢也蔣也內諸侯則宰周公也凡也祭也胙也茅
也如謂以大夫之禮繩之則惟魯得祭而外諸侯如邢
蔣内諸侯如自宰周公而下皆不得祭周公於禮可乎
故魯固以周公爲始封之君宰周公亦以周公爲始封
之君各爲太祖之廟蓋周公身爲太宰而子孫世守其
采邑其有廟無疑也凡邢而下不敢以周公爲太祖入
五廟而亦未嘗不别立周公之廟是以義推之而必然
者也其不敢以周公入五廟者以支子也其必别立周
公之廟者溯所自出也是固不可以大夫之宗法裁之
也卽以大夫之宗法言之試以曾子問觀之亦多有變
通之禮而奈何竟以施之諸侯也然則䕫子不祀亦自
有罪特楚人滅之未必不借此以兼弱耳
(問)亭林先生謂七七之奠本於易七日來復是以䘮期
五五齋期七七皆易數也其說近於附會然否
(答)亭林儒者非先王之法言不言至此條則失之然此
乃其未定之說在初刻日知錄八卷及晩年重定則芟
之矣蓋自知其失也七七之說見於北史再見於北齊
書孫靈暉傳萬季野曰究不知始於何王之世三見於
李文公所作楊垂去佛齋說及皇甫持正所作韓公神
道碑銘則儒者斥之之言也亭林何所見援臯復之禮
以爲緣起夫臯復之禮始死升屋而號豈有行之四十
九日之久者乎亭林於是乎失言
鸛浦鄭氏居䘮無七七之齋可謂知末俗之誤者矣然
其每浹旬一奠亦非也攷之禮大夫則朔望二奠若非
大夫則但行朔奠一次謂之殷奠然則五品以下者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