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六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四川道御史再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諡忠貞
今諡恭潔陳公神道碑
世祖章皇帝追䘏甲申十九忠臣吾鄞陳公其一也公
之䘏典在勝國巳有之後復邀 新朝之恩命而埏
道之文未具蓋公無後凡再繼而再絶以故遲之至今
乾隆改元諸陳請予爲之予考□□所作公傳□□略
而家傳又失之誣乃徵之高都御史所作志銘并林都
御史之集别爲一通以卑之按公諱良謨原名天工字
士亮一字賓日宋文介公禾之後崇禎辛未進士釋褐
雲南大理府推官滇中道遠而土瘠筮仕者多畏之及
公謁選而銓司㢙有大理一缺或曰盍少待之公曰擇
地而仕非貞臣也慨然請行至則以法淸浪穹民屯積
逋之困蠲祲歲糧東晉湖爲趙州七村所仰給而漢邑
亦資其啟閉常兩爭之公立斗門二閘於湖蓄洩以均因豁
湖中新增夏稅練兵禦冦六載以考最召對時思宗方
講敬天之學諭一切章奏箋表不得䙝用天字乃御筆
爲之更名擢四川道御史巡按川中公爲人木訥不妄
言笑每當廣座諸人論辨蜂起公獨嘿然其居官循分
盡職不與時風衆勢相和於世間所謂黨部門戸流品
之說不曉也時流寇鴟張天子倚督相楊嗣昌以平賊
賜劍出征初亦負時望及大用後日以舛繆自其用熊
文燦爲總制大壞國事不得巳親出嗣昌故楚人不欲
流賊塗炭鄕里思縱之入蜀而徐圖之而公以巡按甫
至公之在朝也不甚知嗣昌心迹猶以前此人望謂其
才爲可倚旣抵蜀亦不知其將以蜀爲壑躬閱關隘飭
文武爲堵勦計初公奉勅專任城守以衞蜀王巳而又
有監軍之命行間功罪無所不豫獨勦撫進止機宜聽
之撫鎭而撫鎭又受督相節制蜀撫邵捷春亦良吏顧
嗣昌不之喜欲誤其事而陷之公時時調兵食以佐捷
春賊遷延東去復自巴巫入楚嗣昌始終思撫賊公謂
捷春當仍調兵合東北二鎭以堵賊又言川中間道最
多宜防詭師又極言賊之不可撫捷春阨於嗣昌不能
盡行公言而賊果乗虛自巴霧渡開新公恐其薄成都
晝夜講求守禦之法賊偵知有備不復至嗣昌委開新
之過於捷春有詔逮問并奪公職令殺賊自贖公之受
事也嘗奏言督師實心辦賊其功可就識者知公朴誠
將爲嗣昌所賣至是而驗及秦兵報瀘州之捷斬首一
千三百餘嗣昌夸爲大捷而公覆按有瀘州殉難官民
無首一疏極言秦將之欺負(時取官民死事/之首以爲賊首)乃知嗣昌
之誤國而賊巳自蜀入楚襄王被害嗣昌聞報自裁天
子爲之旰食命公畱蜀以任後事再踰年始代還以乞
假省親歸公之歸也同里林大行繭菴迎質之曰聞公
前此有奬武陵之疏然否公歎息曰良有之不知其方
寸一至此也大行笑曰公從西臺出獨不知其排黄石
齋殺盧九台陷楊機部害孫白谷引陳新甲熊文燦耶
而尚信之耶公謝曰是吾罪也蓋公之醇厚有如此者
返命補原官視太倉時國事巳去京師在官者皆求南
下以避禍公瀕行獨呼畫師寫照而後發或問之曰此
委身而去之日也生還其可望耶甲申三月十九日城
陷作書二函一上太孺人一以與承祧子久樞賦絶命
詞示其客李芳泰公之少姬時氏燕人也時年十八已
有孕公欲使僕從護之南行不可欲遣歸其家不可請
先公死腕弱結繯不急公助之歎曰一婦人乃如此時
氏氣絶公乃自縊時年五十有六義僕周明以公柩及
時氏之柩歸鄞人相率焚香迎拜哭之南都贈太僕寺
卿諡恭愍江東加贈右副都御史諡忠貞
世祖章皇帝賜諡恭潔命有司致地七十𤱔以祀之董
戸部守諭嘗曰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賓日不好名
其殺身所以獨眞也至於公與嗣昌始末自少知人之
鑒此不足爲公諱顏魯公尚爲賀蘭進明所欺況他人
乎陳氏家傳乃謂公早草疏欲糾嗣昌或援石齋黃公
之禍以危公是以中止是則欲爲公囘護知人之哲而
反誣公以見義不爲之懦夫以失察咎公是不知也如
家傳之言是無勇也不知之過如日月之食不久而更
此公所以終暴其瀘州之欺罔也無勇之過則持祿養
交以與於誤國之罪是小人之歸其以愛公而誣公不
亦愚乎又云公於嗣昌死後劾之遂追削其官爵按嗣
昌身後未嘗褫奪也諸公不審引入志乗可謂疎矣是
不可以不辨公之墓在城南蔣監橋其祠在城北娑羅
園乃又爲之銘曰
公之大節足感信公五百餘年魂夢早通失於武陵不
害其忠粹然心迹天日昭融彼諱之者適成愚蒙我銘
公墓据實折衷
明直隸寧國知府玉塵錢公神道表
明萬歴中臨江知府錢公若賡在儀部以選妃事得罪
神廟神廟欲得間殺之旣出守會勘故御史劉公爲江
陵所陷狀江西故撫臣坐是遣戍諸貴人之右江撫者
怒乃以其嚴刑捕盜賊目爲酷吏峻其語上聞神宗大
怒詔置之死三法司諸臣救之不能得臺省救之不能
得臨江之士民連年赴闕救之者以千餘人卒不能得
閣臣申文定公等心知其冤乃與理臣密議連年請緩
決而以長繫徐爲之圖長繫三十七年終不得出萬歴
四十七年已未臨江之少公敬忠成進士臨江三子皆
授經於獄中少公當臨江下獄時秪一歲至是不赴大
對而歸作誓墓文挈家省其父獄中還京囚服籲冤於
朝時熹宗新卽位未改元也其疏曰臣敬忠冐死言臣
伏覩恩詔一欵内外現監應決重犯情罪有可矜疑准
與辨明開豁欽此眞累世聖仁好生之德罪疑惟輕之
至心臣父錢若賡歴官臨江知府臨江盜賊淵藪臣父
刻意剪鋤刑罰不撓強項執法屢忤當事浸淫致撫按
劾奏杖斃多命乞賜罷黜奉旨提問撫按初招以淹禁
多囚擬杖爲民後以聖旨嚴責遂弔取監簿内病故囚
犯槩作杖斃坐酷擬遣復奉嚴旨從重擬罪法司執稱
酷吏律止爲民增例充軍亦已從重或再加邊遠烟瘴
此外更無律例可引止有懷挾私仇故禁平民致死律
一條似可比擬若賡招内杖禁死者查未細開事犯必
有無罪平民但揆之懷挾私仇之條又若有間臣等未
敢輕擬取自上裁竟奉聖旨監候處決夫曰必有曰似
可實憑空臆度之詞無何巡按御史朱鴻謨勘得招内
監故犯人皆強竊盜賊竝無無罪平民且有在外病亾
或已經發配或從未到官或當時省發不宜槩稱監故
勘的在案則法司所謂必有無罪平民者非眞臆度姑
爲雜引以完從重擬罪之嚴旨耳嗣後恤刑員外袁一
虬疏稱若賡情罪可原謂江西諸郡惟臨江盜賊繁夥
號爲難治若賡念欲保全善類當先制伏兇頑稍厲威
嚴多用鞭朴復因囹圄拘禁致多累死咎在求治太急
嫉惡太深原非以酷濟貪故爲殘忍斯其情有可矜者
按律故禁之條蓋爲官吏懷挾私仇將無罪平人故意
監禁因而致死今查若賡招開監斃人數如盜賊楊班
九等係應該拷訊之人其徒杖罪人彭亮一等亦皆犯
在有司本與平人有間以官治民因事用法亦與懷私
故禁者不同邂逅致死律應勿論此其罪有可疑者又
大理卿曾同亨疏稱四品職官爲獄囚盜賊抵命國家
二百年來所未有同亨名臣卽臣父所治江右人非但
執法之平亦出見聞之確又刑部主事黃道瞻疏稱若
賡之獄按臣以爲當戍法司以爲當戍陛下獨令從重
論死且若賡靑年守郡攻鋤太甚至於操持竝無可議
是以今雖繫獄民共惜之不避斧鉞赴闕籲訴莫非人
心之公又工科給事中唐堯欽疏稱若賡意主於嫉惡
守嚴於茹冰江右之民屢爲若賡訟冤何止千人此千
餘人者可以聲色驅率而動乎又戸部員外聞道立疏
稱刑法不可使有偏重若賡所犯與被逮知州方復乾
情同復乾照新例充軍若賡竟坐大辟犯同而罪異乞
廣欽恤以一法紀臣略舉諸疏凡皆謂臣父法不應死
也至於臨江合郡小民每年控訴各衙門及各衙門勘
審條陳案卷盈几充棟未敢枚舉以凟聖聰哭思以嚴
訊盜賊而謂之酷刑杖斃冤矣原參杖斃多命乃取監
故罪囚槩充杖斃抑又冤矣至將現在之人誣充監故
之數冤之又冤矣卽以酷論亦律止爲民例止遣戍乃
以盜賊爲平民應監爲故禁而比律入死自爲民而遣
戍自遣戍而瘴軍自瘴軍而大辟因一時之聖怒傅會
加等深幽黑獄忽忽三十七年今巳七十九歲每年熱
審旣以去天萬里而不獲開五年欽恤又以懼干天威
而不敢釋卽如萬歴四十二年恩詔有情罪矜疑不合
律例及七十以上篤老廢疾者許該衙門奏請辨理臣
兄弟號訴撫按撫按明知臣父情罪老疾俱合詔條第
恐聖怒不測未敢題釋遂令光天化日之下有此偏枯
冤横之夫恭遇皇上誕膺寶歴大慶覃恩矜疑詔書一
年再霈但無死法咸得生門若臣父幽囚四紀年及八
旬初招未協兩騰廷尉平反之章特旨處分屢勤大小
臣工諫諍之疏現今痿痺風廢七年又與篤疾減死例
合臣甫脫胞胎見父陷獄自稍有知卽欲以臣餘年及
父未死代父伏法而叩閽無䇿愧彼緹縈幸叨國家培
養忝中南宮將奉大對於廷而忽聞父病危篤重繭星
馳冀一訣父於獄臣父見臣不遑廷試匍匐就省悲喜
交集絕而復甦豈意尚延八十一息之殘人幸際三朝
肆赦之曠典且神祖遺詔廢者起錮者釋詿誤者與雪
與復皇恩至渥也憶神祖初錮臣父而風霆無竟日之
怒臣敢涕泣終竟言之臣父爲京官時愚戇得罪權要
别搆蜚語聞於神祖致觸雷霆故道瞻諫疏有云若賡
罪犯輕重正宜察諸細民之言以備處分乃不之聽又
從而罪之夫事以虛心聽之則可恕以成心聽之則可
怒臣願陛下袪成心擴虛心以天下法讞天下獄悉歸
之平恕而止當時神祖詰責道瞻致蒙降處給諫救之
亦止奪俸使道瞻等而在神祖遺詔且用之矣況釋一
久錮之纍臣哉伏乞勅下法司察臣父坐辟時撫按原
招刑部原擬竝無死法廷臣奏牘官司案卷皆稱冤枉
今監禁四紀老廢篤疾又合矜疑律例況逢遺詔覃恩
及臣父一刻未死還錄本等原擬罪名或憐垂死槩從
開豁則國法衡平皇恩普浹臣生生世世糜軀殞首以
報陛下再生之德必不俞允臣請願代父繫獄使臣父
幸遂首邱臣獲稍申反哺卽與全活之恩等無有量實
不忍見父庾死獄中臣獨偷生地上垢辱賢書玷汙聖
世得旨令羣臣集議而部院遷延未暇及也公再疏言
臣父罪不至死法司坐以律外之死雖然廷臣有奏牘
官司有案卷朝野士民有公論臣非敢以人子一偏之
說而冀洗臣父數十年來之冤抑但以臣父朝不及夕
臣生不如死之苦縷縷爲聖朝愬之臣父下獄時年未
及四十臣甫週一歲未有所知祖父祖母年俱六十見
父就獄兩歲之中相繼斷腸而死未幾嫡母張氏年未
五十以憂怖死臣父有子之妾二人一時改嫁子母生
離兩弟以憶母五歲而殤兩姊旣喪嫡母别無親人日
夜號咷成疾未嫁而殀止餘臣兄弟三人俱斷乳未幾
相依圜土父以刀爼殘喘實兼母師之事父子四人聚
處糞溷之中推燥就濕抱哺喣濡每灑血和鉛含酸授
簡未嘗不以神宗皇帝緩死長繫之恩爲臣言之也無
一日不以臣死忠子死孝之義爲臣嗚咽勉之也滿望
臣等長大能識忠孝二字庶幾幹蠱蓋愆戴盆之下猶
有見天之日臣自一歲而至三十八歲矣桁楊㭱櫃之
間沮洳臭穢之地履影弔心酸鼻痛骨臣父自強年而艾
而耆而耄而今且耋矣每涉旬月迫季冬天光沉陰命危
朝露或三日不食以待盡或仰天扼吭以求絶昔人所
謂拘囹圄者以日爲修當死市者以日爲短臣父三十
七年之中兼嘗其惡趣但賖一死而冤苦窮抑實倍於
死矣卽眞正酷吏受此業報亦足以懲矣臣在童年不
忍屢睹之每以頭觸圜牆欲自刎而死臣父強慰之曰
汝今雖死無益於父此非汝死時也臣爾時無以自寬
亦惟有收涙受書庶幾稍能竪立不至父子并命圜扉
臣強顏苟活求取功名專爲救父耳今臣忝中萬歴四
十七年㑹試行將奉大對於廷而臣腐心囓指深念通
籍之日卽爲致身之始苟無父何有身臣尚不得自有
其身而又何身之可致退旣不得爲人子而進又安可
爲人臣又忽聞父抱病危篤遂重繭星馳寧妨廷試之
期不忍不一訣父於獄臣父惝怳困憊中見臣幸擢南
宮匍匐就省不半月而達西江哀臣辛楚骨立悲喜參
并絶而復蘇且幽拘日久氣血盡衰監房卑濕蒸成鬱
毒膿血淋漓四肢臃腫瘡痬滿身更患脚癅步立俱廢
耳旣無聞目旣無見手不能運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
氣謂之未死實與死一間耳只今死於獄中與死於牗
下亦只在旦夕間耳但臣爲人子年已長大身玷衣冠
自兒童時不忍見父受苦今何能兩眼看父斷送圜中
且何能手持父屍獨生出獄門臣爾時必無逃於一死
而爾時死究何益生爲行尸死爲冤鬼臣不揣昧死僥
倖願以臣餘年及臣父猶未死代父伏法使臣兩兄得
褁父殘軀舁至祖父母之墓灑血長號一寫終天之痛
而臣父得免於拖屍之惡名臣雖身首異處死有餘榮
含笑入地矣今三朝大霈草木向榮内外現監死罪重
囚得以矜疑覆審免死充軍者何止百千臣父雖麗大
辟然不過以必有二字委曲比例而入之非眞犯死罪
爲恤審所不及者也撫按原招法司原擬俱止充軍竝
無死罪又不比尋常疑罪尚須覆審者也倘得引矜疑
免罪之詔援老疾釋放之條使向之比例而入者今亦
得比例而出此眞聖朝哀老泣罪之宏仁但臣迫切之
至情亦不敢必以此僥恩於聖世惟願以臣之死易父
之死以臣死於父後之死翻作死於父前之死臣庶得
稍舒毛裏泫流之血仰醻獄中䑛犢之私使人子有自
致之心明一體無不分之痛不特臣父子生死刻骨啣
恩而我皇上不匱之孝與我皇祖不測之威竝行不悖
新政益光矣臣聞太祖高皇帝時犯大辟者其家屬多
請代刑率蒙寛宥其後繼請乃一切許之爲多如黃巖
陳叔宏坐贜論死其子圭請代太祖喜欲原之刑部尚
書來濟以爲國法有常不宜撓法開僥倖路遂論如法
議者惜圭之死不知圭當日之志原不望生他如蘇州
戴用之代父王敬之代兄率俞所請不可殫述旣以杜
人奸譎因以成人孝弟聖明舉動萬出尋常祖武可繩
芳規不遠用敢瀝血具疏伏乞皇上憫哺烏之私情矜
投兎之窘迫賜臣一死貸父殘生卽今時方春煦或未
遽行刑乞先勅法司收臣於獄及臣父一刻未死放還
鄕里及臣一刻猶生見父出獄則臣欣趨地獄眞不啻
登仙而一介竪儒且得與文武官員移封移贈者同仰
㒺極之報共沾錫類之仁臣父冤與不冤無敢深辨而
臣業巳死心灰骨決不敢冀再生以負皇上矣疏上通
政司以此案巳經發議不必凟請且其言過峻弗敢上
也初公入京時巳草代死之疏先以呈之蒲州韓公公謂
代死久無此事恐不得俞旨不如詳敘本末辨冤當自
邀寬典耳倘不得辨請死未晚公乃改爲籲冤疏上之
而遲久未得法司之議乃復上此疏然卒爲匭臣所格
公三疏言臣荷蒙皇上好生之恩准將臣父罪案發廷
臣集議臣待命數月未有成議臣以臣父八十之年朝
不及夕情急願代死以釋父罪匭臣不肯爲臣奏聞原匭
臣之意將以待廷臣之議也廷臣果議則臣父或邀寬
典亦不必以不祥之言妄叩彤墀今廷臣寂然是將以
臣父爲神宗皇帝不赦之辟萬無所容解網之恩雖有
皇上集議之命臣終不得盼覆盆之雪此臣所以不得
不以不祥之言請代死也而匭臣終格之臣更何望是
臣之窮途終無告也臣思臣父本身居官本末尚有可
原但臣始而訟冤不敢言父之非酷而伹言父所犯酷
吏之罪不至於死繼而請以身代并不敢言臣父之罪
可以無死而伹求代父之死臣之下悃亦巳極矣夫人
疴癢疾痛則呼父母呼父母而不得則呼天皇上爲天
下大父其尊則天也寧容坐視臣之狂呼至於生理將
盡而不爲一雪且臣叨國家培養得沐鴻恩登名天府
亦與凡民有間矣凡民有難遂之情皇上尚將體之不
忍使一物不得其所蓋中和位育之功也臣之所處較
凡民似進一等況幸得豫神宗皇帝大行前一年之選
雖草茅下體亦妄思自附於鼎湖弓劍之末又幸得豫
皇上龍飛之慶雖未經釋褐亦妄思自附於向陽草木
之流故敢觸冐萬死以輸其情今不特爲父求生不得
抑且爲巳求死不得傷矣聞之古人云死貴得所臣今
總判一死但得所爲難倘蒙代父而死臣雖死猶生將
以懽笑而死倘不得請卒以父死俱死臣且死而不瞑
以神宗皇帝及皇上覃恩遍於宇内使臣以強死倘亦
滿朝之所不忍也伏乞皇上取匭臣所收臣前疏垂覽
格外准臣所請臣度日如年以望賜死之命公復恐通
政司阻之乃囚服跪午門前泣血求閣部諸臣爲之轉
請而江右人在京者徐公良彥姜公曰廣吳公士元徐
公天衢王公振奇亦出公揭爲之申請公之同年姚公
希孟孔公開運陳公子壯倪公啟祚丁公乾學力言之
當道倪公又與李公廷森謀其事於部又有陜人陸宗
本者爲之經營而鄒公元標方在刑部乃促令法司議
之議入得旨錢敬忠爲父呼冤請以身代其情可哀汝
不負父將來必不負朕准將錢若賡免死放還鄕里公
自京赴江西奉父歸浙公之伏闕也又作誓天文要以
必死卒遂其志乃以壬戌補奉大對謁選得刑部主事
丁外艱除服璫禍方熾林居不出公之成進士也出涿
鹿馮銓門至是涿鹿方眤於璫呼吸通風雲而公若將
凂焉戊辰南京御史沈希韶疏言敬忠泣血長安道上
三年而出父於獄精誠上通帝座馮銓炙手可熱敬忠
不肯一爲俯首如水不波宜亟加擢用以重學使銓衡
之選乃詔起公原官浙江巡按御史郭必昌亦薦公孝
不忘親忠甘去國宜加大用而公以生母田氏病甚念
嫡兄二人在不得援終養之例乃乞休奉母幾二十年
再補原官出爲寧國守罷歸甲申之難公重趼赴南京
福王稱制公於六月朔日上疏曰皇上所親遘之難與
三月十九日開闢未有之變纔一念及則蹐地跼天行
屍走肉不覺魄巳離魂生不如死獨念國破君亡雖陵
寢震驚鐘簴非故猶賴東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而皇
上淵躍天飛依然有君則自五月四日監國以來乃至
五月望日登基以後皇上一大事因緣朝野一正經題
目除郤討賊復仇喫緊外更無與爲第二義者賊一日
未討則一日未有君一日未有父不可爲臣不可爲子
今觀舉朝諸臣似以三月十九之事亦未爲地覆天翻
千古非常之奇變如以爲奇變當必有洗胃刮腸一番
痛心之設施乃兩月以來立綱陳紀張官置吏亦旣濟
濟彬彬且章滿公車言滿朝聽而討賊復仇一事未聞
有痛哭流涕爲皇上一贊決者亦未見有單肩赤脊爲
皇上一亟圖者天下無無父之國匹夫有必報之仇不
諗諸臣忠愛究竟當爲皇上作何等計興言及此臣不
敢深言亦不忍深言百年以來功利之毒淪入骨髓巳
成膏肓乃有書破萬卷官躋一品未識君父二字者致
有今日夫復何言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復大事諸臣巳
不足恃獨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徹地通天反風
郤日決不愁萬靈不護呵羣力不輻輳也滕文公欲行
三年喪父兄百官皆不欲孟子朂之曰是不可以他求
者也世子遂奮然曰是誠在我臣今亦以是爲皇上決
發其機皇上乗不共戴天之舟而以是誠在我爲舵䇿
不共戴天之馬而以是誠在我爲鞭不但轟轟烈烈誓
不與賊俱生尤當汲汲皇皇惟恐賊或蚤死倘賊惡貫盈
自遭天戮如祿山思明逆孽反噬自是天罸有罪或可
以快通國萬姓同仇之志而未足以了皇上一念自致
之誠則亦未爲光明俊偉之事業也臣昧死請我皇上
無煩再計不俟終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
服哭郊之事灑淚誓師懸詔國門布告天下親率敢死
之士一往無前滅此朝食四海之内義稱臣子者各各
損貲賈勇以佐軍現有職司者在在錬兵轉餉而接濟
萬事不理單刀直入卽有謂萬乗之孝與匹夫不同孤
注之危非萬全良䇿者彼雖陳議甚高吾思吾父不能
顧矣卽今殘破地方姑置弗論其未經兵火者南直十
數郡而外江浙閩廣皆雄藩也誠早以訓練轉輸專責
之師帥之任十數萬子弟兵數百萬糧草何慮不首尾
接應只須掀翻格套使 鬱盡舒寛假便宜令膽智畢
吐庶幾眞才爲我作使若復一瓢衆輿十羊九牧徒相
與蒿目而憂無兵無餉眞是向飯籮邊愁餓死耳且兵
用其氣者也氣一而作再而衰三而竭不獨士民之氣
朝盈暮涸卽皇上一身之氣寧無朝暮乎今聖懷孺慕
猶在慘悽惻愴之餘輿情亦正當鬱勃滿盈之㑹及其
鋒而用之猶可以逞更爾歲月遷延日忘日去痛癢一
脈者猶將哀憤漸平慘舒隔體者能保肝膽如昨乎伍
員欲報父仇夜行晝伏未曾須臾忘郢一旦聞平王死
夜坐而泣於室痛仇人之不我待也以爲他日鞭屍抉
眼不如手把仇人而揕其胸之爲快也況兵久變生將
以老而愈猾愈奸師以老而愈驕愈憊文武將相之間
帥伍軍民之内且有互爲拔刺交相魚肉者徒資逆賊
之鷸蚌安望鯨鯢之立殛乎在事諸臣必詆臣腐儒不
諳時務不曰祖宗社稷爲重必曰輕舉躁動爲殃臣亦
何敢不謂其然獨恨功利之毒自錮錮人聽其言洋洋
至理捫心自揣或亦非其本懷也從來誤人家國貽羞
千載何嘗不據一面之理臣唯願皇上存敝蹝草芥之
心不緩被髮纓冠之舉思伍員夜泣之悲早決枕戈待
旦之計除兇雪恥遠跡康宣抑亦懼亂賊扶綱常正人
心息邪說否則無父無君不知其所終矣得旨錢敬忠
有何異謀可足兵食以便恢勦著再奏公再疏言臣通
籍甘餘年實歴不及二載未曾司兵司餉但以爲皇上
纔發意親征卽世界人心登時一變便是中興氣象皇
上無意親征一任諸臣悠悠布砌恐他日求爲偏安而
卒不可得從來剙業中興罕有不親事戎行坐而遣將
者況我皇上此番是爲君父報仇義當不共戴天又不
比漢光武昭烈不過以一姓圖再興成敗利鈍可付之
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庶人有必報父仇之志鬼神猶
且祐之況天子肯發不共戴天之心而苟有不萬全之
患則世間眞無復有君父二字矣古人有持三日糧示
士卒必死無一還心者尚慮食多何患食少信陵救趙
勅晉鄙兵令軍中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勾踐伐吳有父
母耆老而無兄弟者慰諭遣歸尚慮兵多何愁兵少未
聞限定幾許成數必待取盈而後舉一一皆如王翦破
楚非六十萬人不可者也況今四鎭之兵布散淮甸左
鎭之兵雄據上海少以萬計多以數十萬計者此非吾
兵乎不促之勦賊坐豢此輩令漁獵吾赤子乎昔年饋
運艱難三千鍾而致一石曰餉不足今漕艘萬計挹彼
注兹如左右手亦曰餉不足然則士飽馬騰當待何日
而可乎且孔子有足食足兵之說隨卽有去食去兵之
說今日爲君父報仇正所謂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卽去兵去食猶不可以已而況兵食不憂不足耶皇上
誠赫然發憤立勅當事諸臣料理部署現在兵馬實得
若干徵發兵馬可得若干現在糧草可給幾時接濟糧
草勒限幾時督令閣臣中任兼將相素嫻軍旅如史可
法馬士英王鐸三臣分統五帥大兵鼓行前驅皇上親
率禁旅精銳爲中權而擇督撫中之夙有材幹者數人
督令直省州郡練兵積粟陸續塡補接濟以爲後勁其
三臣中或有願効居守者不妨畱一人與文武大寮之
才堪彈壓者鎭守南京以當蕭何關中轉餉補軍之任
其紳衿豪俠閭里驍雄願率子弟親兵及忠義勇士自
備糧草扈蹕西征者登署姓名聽其扼要爭奇以自圖
報効題目旣正神彩一新先聲可以奪人壁壘旌旗變
色如秦襄征西爲祖報仇而婦人女子亦知勇於赴敵
以今方古固當勝之彼諸弁中縱有素懷跋扈者敢不
讋於名義奉我鞭笞苟非乗時決起萬一有揚言爲我
報仇滅闖賊而自得其地此時雖有巧者莫措其手究
竟將何結局乎臣又不忍言矣得旨報聞公三䟽言陳
恆弑君孔子沐浴請討當時以兩國論魯爲齊弱久矣
就魯一國論征伐自大夫出久矣然使魯公乗仲尼之一
告躬帥三子以抗齊則三子必無詞以抗魯君一舉而
弱魯化爲雄魯今天下大勢之所在淮徐之四鎭與荆
襄之左閩粤之鄭其爲極重無疑也廟堂諸老非有張
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與識不過以定䇿而枋
國耳責大臣以督諸鎭何異命孔子以吿三家責諸鎭
以勦元兇何異吿三家以討陳氏大勢輕重巳可驗矣
而幸有反輕爲重之一機全賴于討賊復仇之精誠昔
者楚漢之爭天下之勢重在楚不在漢三老董公遮說
於是義帝之喪一發而天下大勢盡歸重於劉楚漢輕
重之勢卽當日齊魯輕重之勢亦卽今日我與賊輕重
之勢及廷臣與諸鎭輕重之勢也而漢高能蚤握其機
以成帝業此我今日君臣所當共念者也昔者晉欒郤
弑厲公立十四齡之悼公晉國之勢重在欒郤不在悼
公公召羣大夫而誓之曰人之求君以出令也令而不
從將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於是諸大夫
羣然稽首唯命是聽而晉國大勢盡歸重於公夫悼公
與欒郤輩輕重之勢卽孔子當日哀公與三家輕重之
勢亦卽今日我皇上與諸大臣諸鎭臣輕重之勢也而
悼公能蚤握其機以致中興此又我皇上今日所當獨
念者也然則舍此一著何言宗袥百年卽欲爲皇上圖
一身亦無計矣何言恢復一統卽欲爲皇上保半壁亦
無計矣葢皇上一失此機則浸假而移於柄臣又浸假
而落於雄鎭且浸假而倒授於賊矣今登萊等處未睹
詔書猶爲我大明堅守民心思漢可知而山東道上土
賊多蟠結蟻聚亦只以未識共主競思跳梁若親征之
詔一下在在轉相鼓動忠義者益堅頂戴蟠聚者亦備
驅除天兵所臨如湯㓇雪皇上試取兩者對觀則一身
輕重之勢其轉機處昭然可睹乃當事諸臣四顧躊躇
動憂兵食且鰓鰓乎奇謀異計借此箸籌此皆推托解
免之詞此機一失此勢不囘天下事未知稅駕并偏安
且不可得臣從此不敢發口妄言矣匭臣以公累凟不
上公旣連上三疏待命逾月廟堂充耳怏怏失志乃歸
硤石之寓亭自稱崇禎遺臣臥病不出公之連上三疏
也預憂朋黨互爲拔刺四鎭交相魚肉之禍不旋踵而
文武諸臣皆蹈其轍又逆料流賊不能久據京師必有
逐而得之者不旋踵而 大兵入關又大聲疾呼以爲一
失此機且移於柄臣及諸鎭不旋踵而晉陽之甲起每
晨夕讀邸抄未嘗不撫膺慟哭自歎其不幸而多言也
次年公病已亟聞 大兵巳渡江遂勿藥以六月望後一
日卒公生平喜聚書終日丹黃不倦其手批書至數千
卷顧不甚精於吏事簿書旁午非其長也少與李侍郞
橒同居相善已而有隙侍郞晚遭金盆之誣公爲刑部
力白之生平大節爲孝子爲忠臣家國情事俱當於古
人中求之明史不爲公立傳百年以來知之者鮮矣公
初寓居禾中故殯於硤石之審山查職方繼佐嘗爲之
銘及歸葬臯前之靑山墓上之文未具三從孫中盛來
乞予言予乃節略前後疏爲文以勒諸墓予讀宋史最
嫌所載奏疏之冗令人生憤不欲踵之而公之諸疏似
又不可沒也乃破戒錄之公諱敬忠字孝直一字玉塵
浙之寧波府鄞縣城東芍藥沚人明初以侍郞管廣西
布政使奐之五世孫江西信豐縣知縣崑之曾孫封禮
部主事鳳午孫臨江知府若賡子生於萬歴辛巳年五
月初四日娶楊氏所著有偶存集子光繡昭繡竝能詩
光繡尤有名其銘曰
孝則巳申忠則未遂墓門流泉潸潸者淚故國河山同
此破碎試讀予文寒芒不墜
明淮揚監軍道僉事鄞王公神道碑銘
乙酉 王師南下揚州失守閣部史公之死也或傳其
巳渡江而東故其後英霍山寨猶冐其名或曰&KR0691;圍出
城死於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監軍王公之死亦然是時
僕從星散或傳其巳縋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時家中猶
望其還見於其姻家董戸部德偁之詩閣部之死於南
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見而後信之王公之死也以應參
軍廷吉自軍中歸寄其遺言而後信之嗚呼士君子斷
頭死國而其事猶在明昩之間令人疑信相參良久而
始得其眞也豈不悲夫公諱纘爵字佑申鄞工部尚書
莊簡公佐之孫也父某蔭生公亦以莊簡身後恩得官
甲申試知溧水巳而補應天府通判時則赧王方登阼
馬阮哆張用事公無所見故請赴閣部軍前自効乃以
同知揚州府監軍而閣部亦内困於讒口外則諸鎭不
用命待死而巳尋晉公按察僉事持節閣部憐公一日
謂曰時事可知矣君徒死於此何益吾當送君還畱都
以爲後圖公曰下官世受國恩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
生也閣部改容謝之時知江都縣周公志畏亦鄞人也
與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隕於兵嗚呼公志在死節
畱都亦何嘗不可死海岸之從容足爲孝陵弓劍之光
正不必謂定偕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負
閣部耳不負閣部豈肯負國斯其不媿爲莊簡之孫而
有光於故國之喬木者不巳重哉
聖祖仁皇帝脩明史巳爲公立附傳於閣部卷中顧猶
稱其故官予以應氏所言參之嘉禾高氏忠節錄乃知
其巳爲監司也公之大節豈在階列之崇卑而確史則
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沒之公一女適董戸部德偁子允
珂賢而孝通翰墨當公生死譌傳之日昕夕泣血望父
而死一子兆豸有異才以公之殉於揚州也不忍家居
食先疇終身躑躅蜀岡䢴溝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
兆豸詩尤工里中錢退山董曉山關中孫豹人皆推之
予求之揚竟無傳者公之從孫丙乞余銘公墓予故牽
連附志之其銘曰
喟彼石頭不如廣陵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先公可
作葆兹家聲
鮚埼亭集卷六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六
鄞 全祖望 紹衣
碑銘(三)
明故大理寺評事林先生阡表
古今來保孤之事嬰杵而後如漢李陳二太尉之有王
成朱震唐張丞相濬之有葉彥明方學士之有魏澤莫
不豓稱而樂道之葢不負師友之誼者使其與人家國
必無慙德倘盡如王舒甄邵之徒將取室毁子必使覆
巢之下竟無完卵而人類可盡化爲鴟鴞矣順治戊子
吾鄕殘明諸臣思翻城迎故主事洩死者兵部華公嘿
農屠公天生董公若思評事王公石雁推官楊公瑤仲
而推官之弟御史圓石亦連染於難其發難者降人謝
三賔也三賔與推官之父最厚而以反覆不持士節見
擯於淸流至是刺得其事告之六人者旣死妻子皆應
北徙爲勛衞役華夫人陸氏小楊夫人張氏最先死大
楊夫人沈氏屠夫人朱氏相繼殉華夫人將投繯忽徘
徊曰職方一子已殉僅存一子挈之死則絕嗣畱之則
辱將若之何其時董戸部守諭高隱君斗魁輩昕夕必
造五家之門勸以早自裁恐一旦發遣且卒卒莫措手
足旣聞華夫人命相聚商榷林先生荔堂曰是易耳乃
竊取職方之孤匿於家而取瘽子以代當是時三賔方
眈眈然誓不盡殲諸人血嗣不止諸大吏亦以事勢有
關偵邏四岀倘遭發覺禍且不測顧先生行之泰然踰
十年累更肆赦爲之婚哭而誡之曰汝勝國忠臣之子
也汝父死吾捧頭䑛血而殮之汝母死吾躬市檟木焉
吾亦不料其得保身以保汝也今幸矣吾不負汝矣雖
然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不具此骨汝終非華氏子也汝
負吾矣乃爲之復姓而遣之諸遺民爲作孤兒行以紀
其事嗚呼三賔殺故人之子以遂其私先生不顧其身
以存故人之子氣類之相縣一至此耶林先生者諱時
躍字遐舉別號茘堂世爲浙之鄞人曾祖某祖某父某
先生於太常卿時對爲兄行而先生之年輩爲太常所
嚴事以明經入太學少弟時象亦有名時稱三林畫江
之役諸公累疏薦先生謝曰時事不可挽也卽家版授
大理評事固辭而周旋忠義之徒甚篤張公蒼水轉徙
山海密書往復一歲數至其出仕 新朝者求一覿其
面不可得也悲憤之餘發諸詩歌則晞髪白石之儔也
晩年與徐先生霜臯緝甲申以來枌社死事諸公各爲
之小傳而取其生平著述之有係於名節者附之曰正
氣集其鶴山書院集如干卷太常與同志上私諡曰端
節因思喪亂之際如寧都彭兵部劍伯保淸江楊閣部
之孤吾鄕陸公子披雲保華亭張閣部之孤皆以知名
然而兩孤不過畏官司之不赦非有怨家剚刃於旁也
如林先生者則更危矣乃百年以來漸無知者夫非文
獻不足之故歟先生之族孫某聞予言而泫然乃乞見
之貞石之文以發之予文雖劣弗敢謝也詩曰
我聞防風其骨一節足見全體兮先生之行采薇采芝
差足比擬兮手提孤兒以還死友不畏焦原兮以彼其
人故國故君死且弗諼兮
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菴陸公墓碑銘
少讀南雷黃氏文案最愛其陸周明先生墓志其紀先
生葬姚江王侍郞首文甚奇顧於先生大節尚有所未
盡近來著述家但以黃志爲底本不知當時之諱忌固
多也今已年運而往吠堯之嫌盡在蠲除不及是時大
闡幽德將與桑海劫灰同歸脫落先生之子經異亦老
矣每垂涕乞予文乃更爲墓碑一通以補其闕先生當
南都覆沒時慟哭學宮適董公幼安至相抱而號因聚
謀爲起兵計㑹張公雲生華公吉甫王公卣一毛公象
來不戒而集董公出載書於袖中先生遂連名署紙尾
顧徧謁諸薦紳莫有以爲是者計無所岀先生沈吟良
久曰是惟錢刑部虞孫可語但彼以喀血踰年不應客
吾當排闥見之乃往直入臥內告焉錢公亟強起曰不
敢辭先生曰決乎錢公曰決矣不告其家遂行召募數
日事終不就會聞紹興兵起諸薦紳始稍稍集虛左席
以讓錢公而夫已氏者方從江上迎降歸欲敗其事貽
書定海鎭將有請殺六狂生以靖亂之語詳見予所作
董公幼安碑志中當時六狂生皆窶儒獨先生以貴公
子毁家輸餉夫已氏尢欲殺之不料其計之不行也先
生貽之以書曰昔德祐之季謝昌元贊趙孟傳誘殺袁
進士以賣國執事之家風也今幸總戎不爲孟傳遂使
執事不得收昌元効順之功以是知賣國之智亦不能
保其萬全也夫己氏得書咋舌而已監國次於㑹稽授
先生監紀同知俄進按察副使仍監軍時馬士英亦逃
至越匿方國安軍中先生陳士英十大罪乞䲷其首以
謝江左同朝王詹事思任莊給事元辰皆助先生言不
報黄侍御宗羲亦廷爭之卒格於國安而止先生歎曰
卽此已不堪立國矣遽棄官歸而士英果挾國安以爭
金華江上軍事爲之崩裂諸軍航海先生爲馮王二侍
郎募兵於榆林已而皆破於是六狂生者相繼死其四
而先生之志不灰翁洲之破也先生捐金與諜者令訪
死事消息乃得聞張閣部之孫以俘至亟治槖饘入獄
視之語其弟宇燝使爲脫繫董公幼安之喪在海上先
生致而葬之已亥之役蒼水以孤軍入江北先生爲之
飛書發使其家初亦不知但見其喜形於色私相語曰
殆有好音聞其敗也當食失箸是時蒼水在海上遙仗
先生爲內主壬寅降卒以先生之事告捕至錢唐先生
已病用奇計出獄門抵館而卒嗚呼先生雖世臣子然
自甲申以前未嘗一日有位於朝而必自外於維新之
化濡首沒頂以從之亦可怪也先生諱宇&KR1385;字周明別
署贛菴浙之鄞縣人贈太僕少卿大漳孫右都御史世
科子生於萬歴戊申十月初二日卒於康熙癸卯四月
十二日得年五十六歲弟宇燝爲上私諡曰節介娶周
氏再娶崔氏子二經異經周女一適經師萬先生斯大
祔葬於城西右都墓旁先生所唱酬者周順德囊雲王
博士水功矢詩不多沈痛悲楚合爲一卷曰霜聲集先
生旣以此落其家遺言諸子雖貧無得妄求宦達聞者
哀之其銘曰
莫辭百鍊不磨者金莫畏九死不移者心又惡知夫西
崦之日潮落淵深彼一腔血與之陸沈力竭氣索化於
鄧林試遊墓道如聞杜宇之哀吟
楊職方塋域志
楊推官兄弟共七人而嫡出者五長推官次職方次文
瑛早卒次御史次參軍皆以殉義死而職方最後其絕
命詞曰憑誰瘞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鶴是魂故同難歸
安韓炎士殯之湖南山寺旁韓卽求仲之子也又十二
年石門曹給諫廣仗義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參軍死
閩無骨可歸而於職方則爲之兆以待遷祔後三年同
里林太常時對與先贈公復招魂以葬參軍因議歸職
方之柩先贈公曰職方遺意不必歸也夫南屛數里張
公蒼水之骨在焉而職方偕雪竇山人均以幕府賔客
其死同葬之地又同又奚殊骨肉之相聚矣於是諸遺
民與楊氏皆以爲然不果遷雍正甲辰予館湖上拜蒼
水雪竇墓因訪職方殯得之灌莽中爲加封之職方本
末已具予所作楊氏四忠雙烈合狀中同遊厲君樊榭
以爲當更志之以備湖上掌故予乃略舉其槪以答之
嗚呼推官兄弟其當甲申以前未嘗邀解巾釋褐之恩
徒以文懿康簡而後世臣之誼不肯負國截江之舉欲
聯閩中以助浙者御史最有勞已而事去其謀㑹同山
海以復江東者推官之力居多禍作牽連御史參軍而
職方獨得脫推官御史被難參軍逃之劉公中藻軍次
年亦以守福安死假令職方柴門謝客自託於養父以
終身有何不可而必不自晦奔走海上求遂其兄弟之
志以相從於焦原則亦良可悲矣職方諱文琮字天璧
鄞人故諸生監國授職方郞中娶李氏早卒其死也以
海上將趙彪營中降卒來告捕至錢唐賦詩絕吭而卒
於是其庶弟文珽文玠及諸從子皆遣戍斃於路其家
再被籍一門無復遺者其銘曰
推官之弟御史之昆蒼水之客雪竇之倫南屛山色足
慰精魂何必鏡川戀兹社枌
明晦溪汪參軍墓碣
丙戌之夏浙東之勢不支姚江督師孫公嘉績熊公汝
霖皆不復能軍以其殘卒付之侍御黃公宗羲黃公因
與同官王公正中合軍料簡士伍尚及三千欲渡海取
鹽官駐兵潭山浙西烽火響應其時總統列將者吾鄕
奉化汪涵叔度也叔度少學於侍御忼慨喜言兵法時
中原鼎沸累欲棄諸生從戎至是遂參軍事已而歸安
茅翰飛卿以浙西諸公之使來叔度與談兵大喜茅氏
自鹿門止生以後皆好兵事飛卿 甚侍御畱之使與
叔度共事無何浙東失守監國由江門入海潭山之師
踉蹌而歸沿途爲 大兵及降卒所梗塞侍御乃諭軍
士不願從者任所之尚得親兵五百叔度爲前導重趼
閒行得達四明山中駐仗錫寺侍御再三申戒以山民
皆貧不可就之求糧一日侍御偶出部下糧絕不得巳
取之山民於是山民以語邏卒導之焚寨夜半火起寨
中倉皇出鬪皆徒手死者十九叔度從烈焰中殺數人
巳得出歎曰所圖不遂命也不死且自取辱還鬪而死
飛卿亦歿於圍中是役也論者皆咎軍律之疏致崎嶇
百死之義士盡爲國殤雖然當日之搶攘人力莫施豪
傑之士不過存一穴胸斷脰之念以求不媿於君臣之
大義而已不然遠揚而去又何不可而必以身殉之乎
叔度居奉化之晦谿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其
死也腰閒有軍符故其家得求其屍而合之予求甬上
諸忠遺事於奉化祇得一叔度至是其家來求銘亟喜
而爲之其誄曰
其事不成其死無名其志可矜其目未瞑其銘足徵其
人如生
明施公子墓碣銘
思宗以文武大臣多不足用思得勛臣戚臣與同休戚
嘗曰此究屬吾家世臣也甲申之變戚臣尚有劉新樂
張惠安鞏都尉而勛臣無之李國楨降賊受拷死其家
行賂於南都置之殉節之列恥矣南都則趙之龍劉孔
昭朋附奸臣以亡其國之龍首迎附孔昭遁去自是而
閩而浙而粤而滇祇沐黔公耳嗚呼明勛臣之無後也
中山開平所爲飮泣於九原者也而吾於勛臣之微者
乃得數人如寧武周都督遇吉揚州劉都督肇基皆以
襲爵起家者然兩公已積功至大將其死宜也保定劉
指揮忠嗣金山侯指揮承祖李指揮唐禧福州胡指揮
上琛以末秩而死事難矣然諸公已列世爵者也吾鄕
施公子邦玠則諸生耳是尢難矣公子字仲茂浙之鄞
縣人施氏自明 中予襲寧波衞指揮數傳至都督
僉事翰總戎開府施氏始大卽公子之父也都督雖以
甲胄起家而有儒將風詩筆書法皆絕工公子承家學
文事武備兼習之旣補諸生思以科名自見故於應襲
世爵懸而未赴當是時甬上世家極盛薦紳子弟迭相
酬酢公子於其中所謂碧梧翠竹者也國難旣作思執
干戈以衞社稷乃悔曰吾未襲爵無可以號召人者錢
忠介公師起毁家輸餉忠介言之監國許以左班從優
換授部曹以病未上而江上破益鬱鬱不得志㑹華職
方夏謀引海上師取浙東公子知之謂王評事家勤曰
吾招集城東豪傑幾三千人管江諸杜爲之魁其餉吾
一人可任也以之輔職方可乎評事大喜乃共議以職
方主中甄評事與公子主東甄慈谿馮氏主西甄先一
日爲夫已氏所發城中大索公子時在管江評事來奔
偵事者亦至公子䲷其首以兵拒命管江彈丸地然山
谷巖險遂得負嵎三日力竭公子拔先世所遺佩刀自
刎曰吾不負此刀也公子死而無子都督遂絕慈谿鄭
副使平子都督壻也密遣人取其尸葬之都督大墓旁
命子孫世祀之副使之子高州太守梁太守子貢生性
至今弗替予過鄭氏見壁上懸寶刀性曰此公子所殉
也吾以百金從老兵贖之言未旣流涕汍瀾因乞予表
其墓嗚呼國亡爵絕昌平之陵且不祀而公子有彌甥
爲之主亦已幸矣銘曰
上公岀降徹侯內附廟社之羞不徒門戸峩峩公子攘
臂求死一雪此恥總戎有子
明婁秀才窆石志
桑海之際吾鄕以書生見者最多奇節如所云六狂生
五君子三義士皆布衣也當時多以嫌諱弗敢傳年來
已再世遭逢
天子寛大屢下明詔於是烈士之遺行稍稍得岀而予
謬以文章推於鄕里諸公之碑表多以見屬吾友萬承
勳一日以婁秀才事來乞銘謂於今將修府志須君表
墓之文使秉筆者有所據予曷敢辭秀才世居海上江
東之破也秀才正衣巾哭謝先聖廟及祖祠徧詣親知
與訣家人環哭而止之不可則兀立海濵之沙上俄頃
海潮大至浮之而去家人爲具棺衾議以大招之禮葬
之越數日海濵漁者忽見一尸隨潮蕩漾而來視之卽
秀才也顔色如生相與奔告舁歸殮之莫不驚以爲神
張將軍名振守石浦聞之來臨哭焉嗚呼忠孝者天地
之元氣旁魄而不朽者也白馬素車揚波重水葢千載
如一日其長往也雖感之以女嬃宋玉之誠而不返其
來歸也則亦不可度思斯其所以爲不測也不然渺然
七尺之軀天吳之呵護未必如是其嚴也秀才少有大
志文章遠岀流輩落落不羣或爲夸里中邵編修景堯
及第之榮以祝之秀才笑曰千里生民之業而但爾乎
於是其橫舍中師友聞之皆大驚憂時之亂慨然有請
纓之志至是竟死秀才名文煥字長明浙之寧波府象
山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妻某氏子某葬於某處更爲
之詞以挽之其詞曰
痛星移而物換兮誓將從彭咸之所居彭咸勸予以首
邱兮返碧血於故廬短碑三尺怒潮所噓我銘可傳何
籍其餘
薛高士塚闕文
故國甬上巨室於定海首薛氏尚書恭敏文介二公以
同產竝登一品時推名臣而恭敏公長子士珩最稱佳
公子士珩字長璵別署白榆少負異才其爲諸生時文
介公尚未第定海鄕校所推四雋其一卽文介後官禮
部尚書其一文介族弟玉衡後官歸德知府其一謝渭
後官四川按察司使其一爲先生獨累試不售以明經
貢國子先生生而鼎食顧蕭然若儒素內行尢醇篤恭
敏之卒聞訃勺水不舉哀毁骨立抵京扶櫬其在苫塊
不入寢門祖母病中思朱櫻適非其時尋卒先生歿身
見朱櫻不忍食以恭敏恩得任子讓之其弟葢其至性
過人非徒勉強名義者同里邵尚書輔忠奄黨之魁也
先生或與相見有問則答否則竟席無語論者以爲不
惡而嚴生平動必以禮或以非道犯之怡然不校其人
亦內媿終身不敢見國難旣作方嚴開薙之令不奉者
加以嚴刑無賴之徒乘此告訐或始終崛強至以身殉
而先生淳行內孚於里黨託疾不出無敢以此及之者
應門之童長年謝客非至契者不得入見終歲以大布
之巾蒙頭盛暑不去其園居卽在城北正未嘗入山入
林以晦跡也嗚呼風塵澒洞冒龍門積石之險而不大
聲色以過之先生於是乎獨絕也知定海縣朱懋華慕
先生再三致意及門皆謝之一日攜具經入園中先生
避之不及遂與飮極歡酒闌送之及屛而返握手謝曰
恕不報謁縣令歎息而去是後再至則稱病甚不得入
晩年點定經史以課子弟海上方多事先生爲世臣風
波不及焉予考同時遺民之高節者宣城沈眉生長洲
徐昭法嘉善巢端明錢唐汪魏美㑹稽余若水鄞周唯
一六人足與先生合傳其餘雖完節要猶未能謝絕人
事顧六人者皆得有力者之文以行世故世豓稱之而
先生之在里中不過稱爲長者莫能言其大節先生固
不求知於時然遺民如先生者有幾而聽其無傳耶先
生世系詳見恭敏大墓碑中生於明萬歴某年月日卒
於順治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娶某氏葬某處子某所著
有白榆集同志者爲上私諡曰孝定其銘曰
章服之命驅以刀鋸誰稱完節而無他虞斯爲至德冥
然逃虛我觀明季遺民亦多苦心畸行或遭罔羅孰如
先生保合太和
湖上社老曉山董先生墓版文
有明革命之後甬上蜚遯之士甲於天下皆以蕉萃枯
槀之音追蹤月泉諸老而唱酬最著者有四社焉西湖
入子爲一社故觀察贛菴陸先生宇&KR1385;故樞部象來毛
先生聚奎故農部天鑑董先生德偁故侍御衷文紀先
生五昌故樞部昭武李先生文纘韞公周先生昌時心
石沈先生士穎而桐城方先生授以寓公豫焉其爲之
職志者昭武也南湖九子爲一社故農部靑雷徐先生
振奇故太常水功王先生玉書故舍人梅仙邱先生子
章故評事荔堂林先生時躍故監軍霜臯徐先生鳳垣
廢翁高先生斗權故徵士蟄菴錢先生光繡故武部隱
學高先生宇泰杲堂李先生文&KR1015;其後復增以故評事
端卿倪先生爰楷故徵士立之周先生元初其爲之職
志者隱學也已而西湖七子又爲一社故徵士正菴宗
先生誼香谷范先生兆芝披雲陸先生宇燝曉山董先
生劍鍔天益葉先生謙雪樵陸先生崑而故錦衣靑神
余先生楍以寓公豫焉其爲之職志者曉山也最後南
湖五子又爲一社故太常林先生時對周先生立之高
先生斗權朱先生釴與曉山也其餘社㑹尚多然要推
此四集爲眉目云曉山先生字佩公一字孟威鄞人前
翰林改官四川監司樾方曾孫諸生光臨之孫高士非
能先生士相之子少而淸俊工爲詩古文詞非能先生
自課之甲申之變非能先生尚茂齒憤甚謂先生曰兒
曹無庸讀萬卷書且挽五石弓耳先生抱父而泣焚其
衣巾自是父子互相鏃厲爲遺民當是時大學士錢忠
介公故董氏壻尚書蒼水張公亦董氏壻故國世臣之
感兼以姻眷所連倒庋傾筐以相從於焦原者董氏較
諸故家獨多先生方館於族兄推官德欽家共參五君
子之密謀嘗濳行至海上覘諸幕府已而煙沈潮息相
繼淪喪通判光遠以自縊死推官以兵死農部德偁兄
弟父子四人以悒悒死而先生力固首陽之節不妄交
一人其所鬱結皆見之詩古文詞陸觀察宇&KR1385;竄取故
督師王公之首藏於密室先生歲往哭之及葬於城北
哭之終身杜秀才殉義先生課其子讀書撫之如子海
寧查職方繼佐最持標格及遊粤中得交范先生兆芝
因讀湖上七子集歎曰吾每飯不忘佩公與披雲也又
曰佩公眞古人兄弟更番負米其事非能先生尢竭其
力云生於天啓二年九月初三日卒於康熙四十二年
四月初三日娶陳氏子允實允寶孫四葬於柳隘所著
有墨陽內編外編閏編曉山遊草若干卷先生之弟徙
山先生德鑣亦有高節不媿其兄年運而往文獻凋殘
諸社老之姓名且有不傳者予友鈍軒董宖方輯董氏
家乘請予爲曉山表墓之文予因牽連及之庶後之學
者有所徵也夫其詞曰
南嶽之遺民西臺之故人試過湖上之詩竂猶令我黯
然其消魂百年過者式此孤墳
陸佛民先生志
佛民先生姓陸氏諱觀字賔王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
廣西布政使銓之四世孫少於書無不窺其學元元本
本洞悉百氏之流別絕工詩古文詞而不自表見丙戌
以後悵然棄其諸生其時族父觀察周明先生鞅掌戈
甲閒田荆高宋之徒旁午於庭而先生與居相近深坐
複閣中雖祖父忌日俱不出臨莫得見其面者獨周明
至則納之語或移日而去乃知二人之跡不相肖而心
相孚也周明嘗從容問先生曰今世之委身軍持者以
開布薙之令也子之種種者固無恙而何以曰佛民先
生笑曰非也吾所謂佛民者拂人也夫吾之冥然而不
有其生也亦可哀矣而尚奄然而未抵於死拂孰甚焉
拂人者佛民也周明曰甚矣夫予之昧於六書也先生
前此授徒甚多至是皆莫得至牀下惟林都御史蠒菴
偶一見之其複閣中詩文亦惟周明與蠒菴一見之已
亥得年六十有七病卒周明枕之股而哭之曰吾家五
世相韓之痛更誰與吾分此志者乎是日也諸子弟來
㑹弔者始見其髪毶毶然未有損也皆爲流涕葬於某
鄕之某原又四年周明竟以事死葢自國步改易抗開
薙之命以殞生者大江南北所在多有其不然者或終
身逃之㠀上獨吾鄕蛟川薛公白榆與先生偃然居城
市中風波不及須鬢依然斯亦高蹈之一奇也然而柴
門謝客甘心於死灰槀木以逃世網斯尢難矣今先生
之後甚衰遺文散失殆盡漸無知者周明先生之子經
異以其事請予揭諸墓予乃序以貽之
陸披雲先生阡表
吾鄕湖上前輩二陸最多奇節贛菴副使之墓志於姚
江黃公其子經異以事不備重乞予爲之碑已而又以
披雲先生阡表爲請因曰昔宋季桐廬二孫之志晉卿
華川先後爭勝何如子之兼之也予文於昔人何能爲
役而懼隱德之弗曜曷敢辭先生諱宇燝字春明別署
披雲贛菴副使之第五弟也負才自喜俯視一切副使
風格稜稜不可犯而先生稍濟之以和故世人親之以
爲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厲行雖嚬笑皆歸名節則
一也丙戌後棄諸生與喪職之徒遊荒亭木末時聞野
哭同里杜秀才懋俊仗義物故先生藏其遺孤憲琦延
師敎之長爲授室憲琦羸弱先生撫之如嬰皃苟見其
色理不和輒有憂色華享張閣部孫茂滋囚鄞獄中先
生百計岀之茂滋旣出而病幾死先生一茶一藥無不
躬親葉布衣謙早夭先生養其母終身其後茂滋旋里
甫舉一女而卒憲琦亦夭先生每與客言之未嘗不於
邑淋漓廢餐竟日桐城方授亦遺民之好奇者避地來
鄞先生館之湖樓中授遊象山而卒先生經紀其喪收
拾其遺文以致其家靑神余楍來鄞亦館於先生以是
盡喪其先世所遺之產而不顧也副使崎嶇㠀寨之閒
踪跡臲卼已而終以降卒所牽逮入牢戸家門震動禍
在不測先生上奉家廟下撫諸姪神色自如風波甫定
而兄死矣先生隻輪孤翼身益窮節益厲故太史葛公
世振登啓事親從爭從臾岀山太史尚壯年先生以十
斷句爲祖道祝之以危學士和州之役太史歎曰吾尚
可以行乎力辭不赴嗚呼翹車弓乘古人所以致畏於
友朋者至後世葢希聞矣先生以危行發爲危言故聞
者足戒而太史累奉徵書卒保高蹈先生性嗜異書晩
年家旣貧不能具寫官乃手鈔之瀕病不倦從子官山
左令其訪東萊趙隱君士喆遺書垂歿尚以其書未至
爲恨自棄諸生卽練衣蔬食叢林或以爲佞佛爭勸之
披緇先生笑不答及遺命不作佛事衆始瞿然少時嘗
買苕娘爲婢己乃知其爲宦家女遽還之不索其値國
難而後傾家以贖子女之被掠者三䣊或以急告雖出
晨炊之米應之弗計也然以先生之大節言則此特其
緒餘耳董處士劍鍔評其集曰先生峩冠正衿危坐一
室焚香漑花意其人爲右丞蘇州一流乃唱歎之餘則
爲羽徵變聲如風如雷不知者以爲詩殊其人其知者
以爲人寄於詩也聞者以爲知言所著觀日堂集八卷
藏於家先生生於萬歴己未十月二十六日卒於康熙
甲子六月十四日得年六十六歲娶朱氏再娶沈氏葬
城西李家橋之原其墓志乃自製者子經旦其銘曰
西湖之西喬木蒼蒼康僖而後三石爭光曁於右都不
屈逆奄明之世臣吾鄕所瞻乃有高節國亡彌厲右都
之子副使之弟
宗徵君墓幢銘
改玉之際吾鄕諸遺老社會極盛而湖上之七子苦節
爲最七子之中以詩言正菴先生爲最正菴先生姓宗
氏諱誼字在公原籍南直隸徽州府歙縣遷鄞曾祖某
祖某父某徽俗以懋遷有無爲業起家至陶猗者不可
指屈先生之父亦以此豪於貲而先生之性所好獨在
詩繞狀阿堵絕口不道若窶儒然江東起事議以正兵
食正餉義兵食義餉正兵者方王諸營是也義兵者孫
熊錢沈諸營是也正餉之岀自田賦者旣盡隸方王而
浙東數十州縣各有義兵但食其地勸輸之餉勢旣不
給尚時時爲正兵所掠奪於是遂乏食鄞之義餉以故
太僕富推之爲主其人已迎降江上爲諸公脅之以從
則日輦兼金賂貴戚得入閣反乾沒里中所輸而出內
於軍中甚吝先生慨然發其家得十萬金徑送錢督師
營督師疏請奬之且言其才宜在館閣監國召詣都堂
先生曰是將以卜式岀身也辭不赴江師航海資糧扉
屨不能不仍仰之內地先生家已落猶貨其田園奴婢
之未盡者以應之葢至是屛當一空遂無擔石之儲而
先生怡然湖上之結社也陸披雲董曉山葉天益陸雪
樵皆鄞產范香谷則定產而蜀人余生生以寓公亦預
焉七子以扁舟共遊湖上或孺子泣或放歌相和或瞠
目視岸上人多怪之先生之詩如怪峯奇瀾嵯峨淡冽
不自人閒所著有南軒南樓二集湖上集蘿巖集西村
集療飢集晩年合爲愚囊稾刪定得六卷然此皆其外
集頗和平至內集則無見者先生性狷急嘗在先贈公
座中擁爐圍火適有客至其人頗遊時貴之門將以淡
巴菰引火先生拂然遽曰汙吾火矣晚年所居僅破屋
時至絕粒哦詩不衰先生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
日夫人某氏葬某鄕某原其愚囊稾今藏董生秉純葢
周卽墨證山所手書其銘曰
於國有益於家奚惜其命雖窮其詩則工荒江夕照靈
禽所弔讀我銘文如見其人
范處士墳版文
范處士者諱兆芝字香谷浙之寧波府定海縣人工部
員外郞我躬子也處士少不覊負才自異揮霍一切家
漸困里人多笑而遠之其婦翁謝氏爲豪宗子弟裘馬
炳赫處士視之若無有而諸謝亦以其落拓弗喜也獨
其婦弟二人者嚴事之處士曰吾婦家祇此二人者稍
可餘俱奴才耳時以比之趙岐同里華職方嘿農負風
節處士宗之一步一趨皆以爲準職方鞅掌國難處士
助焉戊子翻城之役亦牽連被囚將行刑矣謝徵君時
符其婦叔也以奇計脫之遂挈家避地鄞之東偏處士
自遊江上諸幕府以來家盡落連遭挫折不自得每酒
闌日暮語及平生則怒髪裂冠彈指出血座上人咸惴
惴惟恐其辭之未畢也好義日益甚華亭張茂滋被俘
陸公子披雲岀之獄未能爲其歸計也處士曰在我而
已爲之治行李設祭於閣部墓前送之歸華亭復爲之
謀其家事方去已而窮甚乃訪故人於廣東甫至而病
遂不起其從人爲旁皇作歸櫬計適有自慈溪至者過
之泫然泣曰是嘗拯我於厄者殯當於我歸卽爲輿致
其喪至家然其家終不知處士之於是人所拯何事也
處士之岀遊也中途遇查職方方舟相得甚歡職方攜
女妓一部於舟中日邀處士過船飮酒醉則相與臥妓
側至其密語人莫得而聞也臨別與處士約以次年同
歸湖上脩史而處士死處士生於天啓甲子某月日卒
於順治戊戌某月日子一基宥女二其長者許陸經旦
披雲子也未娶以哭父瞽范氏辭於陸請更娶陸氏不
可而女竟以毁卒披雲痛之乃更娶基宥女配經旦子
處士卒之十五年其孺人卒而謝氏二弟皆已貴爲之
營護其家重以姻好焉處士所著復旦堂集及諸書皆
散佚於廣東經旦以其殘稾歸予而請爲之墳記予不
敢以蕪劣辭其銘曰
雖灰其心未瞑其睫嗤彼皮相目爲遊俠
葉處士志
葉處士謙字天益浙之寧波衞人也其始祖自濳山以
功賜爵世襲百戸來寧波居北郭曾祖武畧將軍紳當
嘉靖時海濵方有王直之亂寧波東隅日被兵城門晝
閉浮梁中斷大吏僅保郭內武畧憤甚出家財募死士
爲禦賊計一日傳賊至開門叱纜徑渡遇賊先鋒於七
里墊直前揮殺賊大創而兵不繼賊踵至武畧與二子
俱死之詔晉其所襲爵爲千戸時武畧年僅三十六相
傳其人放誕好飮博市廛中一旦臨大節始服其義至
處士乃以儒學起而亦以國亡爵絕處士爲人守規蹈
矩跬步不妄工爲詩其嚴格律審流派亦如其人顧自
謂忠節之後不肯屈身二姓嘗曰我家雖不敢與晉之
陶氏比大然其爲世臣則一也聞者多笑之當是時甬
句東遺民極盛而寓公亦多桐城方子畱成都余生生
華亭宋菊齋皆重處士詩筒往來無日不相唱和顧蕉
萃特甚嘗於夏日曝衣持武畧所遺緋袍泣曰此茜色
者尚與當日沙場戰血相映紅也今孫輩之生存負乃
祖矣所居不蔽風雨其徒或爲之謀徙宅則曰此所踐
者先將軍賜第之土也弗敢易一時遺民共爲賦城北
破廬詩周鄮山過之歎曰昔人之稱東發一餐竟日不
願長生今於天益見之時處士母在堂束脩所入不足
供甘旨則稍爲人應詩文之請以潤筆然非其人不許
也尋病瘧不起訣其母曰兒所恨者以母在也不然兒
死晩矣無子葬於城北武畧大墓旁嗚呼處士之齎志
柴門其與武略之橫身馬革一也顧不得之軍師國邑
之世臣而得之草野乃知忠孝之稟各有所鍾數十年
以來耆老殆盡固無能知處士之大節者卽以其詩亦
在湖上七子集中而今知者鮮矣予友董宖旣屬予撰
曉山先生墓版文更爲處士請予乃爲之志以俟他日
之錄遺民者
周徵君墓幢銘
鄮山先生周姓諱容字茂三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
祖某祖某父某先生少卽工詩常熟錢侍郞牧齋稱之
謂如獨鳥呼春九鐘鳴霜所見詩人無及之者錄其詩
於吾炙集國難後棄諸生放浪湖山世多方之徐渭非
其倫也先生以布衣詩人名顧其素心原不肯以山澤
臞夸篇什者卽其捄徐御史心水一事要非東西京人
物不尼語此先生未知名時首爲御史所識揄揚不啻
口出海氛四起多掠資糧於內地御史一日遊山莊爲
土兵突至縛之去窴平西將軍王朝先營索餉數萬不
得囚水牢中親友莫敢赴先生故常來往海上諸營多
相識者挺身往請之朝先握手道故遽釋御史歸而部
下大譁謂是必周生受賕故來請或力而拘或蹔而免
將軍乃爲秀才欺邪朝先故武人忽發怒下先生獄榜
掠之先生不屈賴座客方君伯呂萬君旋吉百方營護
而沈閣學彤菴亦以爲言伯呂等再請之得放還然先
生足由是躄嘗自笑曰吾今且爲半人因別署甓翁嗚
呼由其報知已者觀之而其君臣父子之閒可知也先
生踪跡遍天下所至皆有詩於浙最厚查方舟於山右
則申鳧盟傅靑主於江右則王於一於閩則許有介於
山左則于公冶紀伯紫喪亂而後嘗盡薙其髪爲僧矣
未幾以母在返初服晩年巳倦遊適有以非意干之者
乃復出門時里中史侍郞立齋官於京招先生往巳而
有博學鴻儒之辟朝臣爭欲薦之先生以死力辭次年
卒於京邸生於明萬歴已未某月某日卒於康熙己未
某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初娶金氏亦工詩乙酉之秋
方產女七日喧傳土寇入城先生欲奉親岀避而堂上
徘徊不前孺人知之曰以吾故使舅姑瀕於危不可然
吾亦豈可辱乃爲素羅之歌引羅自經婢急解之雖未
絕然已困不能起時人歎其義烈再娶梁氏合葬於某
村子宛春先生所著有春酒堂詩集十卷文集四卷詩
話一卷乃其手定之稾其生平祕惜之作多付之火囚
鹿㠀時著滃志一卷以紀時事今亦不傳先生有一僕
甚義先生卒時或欲以兼金賄僕取其集以去僕固執
不可先生最工書亦喜畫飮酒數斗不亂詼諧閒作輒
傾一座丁亥游閩有以千金屬一事者揮去弗顧太原
閻徵君百詩嘗曰鄮山吾家白耷山人之儔而詩過之
雍正癸丑宛春寄予書京師以餘杭孫海門所作傳乞
予表阡忽忽六年未及掇稾予罷官歸宛春來請益力
且言海門之文不工然予文豈敢謂其必傳耶其讚曰
先生之節不愧遺民浮海急難幾困波臣岀其餘事乃
作詩人我銘其阡以慰後昆
耕巖沈先生續志
少讀南雷前輩所撰沈徵君志愛其文顧不知其有志
而未葬也蹉跎至今六十七年猶未葬徵君之孫兆符
以賣畫遊江湖閒語及之卽流涕嘗曰先公生平重至
性每展轉以應朋友之急其在甲申以前不可勝紀甲
申以後尚多有之崑銅先生殉節暴骨雨花臺後適有
石埭令姚六康介人求見先公曰若能爲我瘞崑銅殊
勝於見我也六康亟召崑銅弟予以葬資而其弟中飽
其金先公復貽六康書卒葬之蘭谿令李滄葦餉百金
先公故不受達官一絲粟時適欲葬故人乃以其半爲
葬費而以其半坎而埋之先公之於朋友如此而今何
如矣猶憶二十年前吾友長興王豫者志節士也曾聞
而悲之爲書以吿浙中好事之士謀裒金以成此事而
不克今王豫亦死予官京師有以寧國守來見者予將
屬之及見其人則俗吏也恐言之亦無補乃止及歸而
予連遭先人之變不暇念及此去年之江都聞臨川李
閣學持節試白下予渡江訪之欲今檄下有司爲助而
臨川病甚弗能及因歎麥舟高誼如斯之難吾輩徒手
之苦賦詩一章志慨迨返棹江都朱上舍重慶見予詩
而歎曰曾有如耕巖先生者而忍聽其一棺淺土耶吾
力雖薄當爲任之予狂喜亟下拜時已歲暮予歸浙東
今年重慶以書來促予束裝共赴宣城而兆符館於桐
鄕予乃使人邀之同行顧重慶亦貧其里人馬曰璐聞
之致金爲助而仁和趙昱故前此王豫所致書屬之者
也亦以書來且助金遂以某月某日卜葬於某原勒南
雷之文於石納諸壙中而予續紀其葬之歲月於後兆
符曰予年十八以先公志石乞銘南雷拜謁牀下猶憶
南雷深衣幅巾須眉龐古流涕哭於寢門之外南雷之
文行天下且三易棗棃矣而先公至今始克歸黃土悲
夫
鮚埼亭集外編卷六終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六 餘姚史夢蛟重校
論語問目答范鵬
(問)一貫宗旨聖學之樞紐也諸儒舊說牽率甚多先生
一舉而空之願聞其詳
(答)一貫之說不須注疏但讀中庸便是注疏一者誠也
天地一誠而巳矣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維天之
命於穆不巳天地之一以貫之者也誠者非自成巳而
巳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
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聖人之一以貫之者也忠恕
違道不遠施諸巳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學者之一以貫
之者也其謂聖人不輕以此告弟子故唯曾子得聞之
次之則子貢而畢竟曾子深信子貢尚不能無疑葢曾
子從行入子貢從知入子貢而下遂無一得豫者則頗
不然子貢之遜於曾子固矣然哀公下劣之主也子之
告之則曰天下之逹道五達德三所以行之者一也又
曰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以行之
卽一以貫之也哀公尚得聞此奥旨曾謂七十子不如
哀公乎其謂子貢自知入不如曾子自行入則以多學
而識之問原主乎知然此亦未可以槩子貢之生平而
遽貶之觀其問一言而可以終身行則非但從事於知
者矣聖人告之以恕則忠在其中矣亦豈但子貢哉仲
弓問仁子之告之不出乎此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
大祭敬也卽忠也不欲勿施恕也曾謂七十子更無聞
此者乎故萬物一太極一物一太極一本萬殊一實萬
分諸儒之說支附葉連其文繁而其理轉晦而不知在
中庸已太揭其義也蓋聖人於是未嘗不盡人敎之而
能知而蹈之者則希惟曾子則大醇而授之子思卒闡
其旨以成中庸是三世授受之淵源也誰謂聖人秘其
說者是故仲孫何忌問於顔子一言而有益於知顔子
答曰莫如豫一言而有益於仁顔子曰莫如恕然則不
特孔子以告哀公也曾謂七十子不如仲孫乎
(問)臧文仲居蔡之說古注與朱注異近人多是古注然
朱注豈無所見究當安從
(答)據漢人之說則居蔡是僣諸侯之禮山節藻梲是僣
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如此則已是二不知不應槩
以作虛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臧孫居蔡非私置也蓋
世爲魯國守蔡之大夫家語不云乎文仲一年而爲一
兆武仲一年而爲二兆孺子一年而爲三兆是世官也
然則臧孫居蔡何僣之有昔武王以封父之繁弱封伯
禽繁弱者弓也而或以爲卽蔡之别名其說見於陸農
師之注明堂位則是蔡一名僂句又一名繁弱其所由
來者遠矣故武仲奔防納蔡求後以其爲國寶也則以
大夫不藏龜之罪加臧孫恐其笑人不讀左傳與家語
也乃若山節藻梲實係天子之廟飾管仲僣用以飾其
居雜記諸篇載之不一而足而臧孫未必然者蓋臺門
反坫朱紘鏤簋出自夷吾之奢汰不足爲怪而臧孫則
儉人也天下豈有以天子之廟飾自居而使妾織蒲於
其中者蓋亦不相稱之甚矣吾故知其必無此也然則
山節藻梲將何施曰施之於居蔡也所謂媚神以邀福
也是固橫渠先生之說而朱子采之者今世之自以爲
熟於漢學沾沾焉騰其喙者弗思耳矣錢塘王大令志
伊經師之良也雅以愚說爲然
(問)禮器甘受和白受采是一說考工繪畫之師後素功
又是一說古注於論語繪事後素引考工不引禮器其
解考工亦引論語至楊文靖公解論語始引禮器而朱
子合而引之卽以考工之說爲禮器之說近人多非之
未知作何折衷
(答)論語之說正與禮器相合蓋論語之素乃素地非素
功也謂有其質而後可文也何以知之卽孔子借以解
詩而知之夫巧笑美目是素地也有此而後可加粉黛
簪珥衣裳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故曰繪事後
於素也而因之以悟禮則忠信其素地也節文度數之
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豈不了了若考工所云則
素功非素地也謂繪事五采而素功乃其中之一蓋施
粉之采也粉易於汚故必俟諸采旣施而加之是之謂
後然則與論語絶不相蒙夫巧笑美目豈亦粉黛諸飾
中之一乎抑亦巧笑美目出於人工乎且巧笑美目反
出於粉黛諸飾之後乎此其說必不可通者也而欲叅
其說於禮則忠信亦節文中之一乎忠信亦岀於人爲
乎且忠信反岀節文之後乎五尺童子啞然笑矣龜山
知其非也故别引禮器以釋之此乃眞注疏也朱子旣
是龜山之說而仍兼引考工之文則誤矣然朱子誤解
考工却不誤解論語芟此一句便可釋然若如古注則
誤解論語矣朱子之誤亦有所本蓋出於鄭宗顔之解
考工宗顔又本之荆公蓋不知論語與禮器之爲一說
考工之又别爲一說也若至毛西河喜攻朱子嘵嘵强
詞是則不足深詰也
(問)商正建丑三統歴之明文也史記歴書索隱則曰商
建子是異聞也古人更無言及此者然其實一大疑案
願决之
(答)索隱曰古歴者謂黃帝調歴以前有上元太初等皆
以建寅爲正謂之孟春及顓頊夏禹亦以建寅爲正惟
黃帝殷周魯並建子爲正而秦人建亥漢初因之至元
封七年始仍用周正索隱此言本之晉書董巴歴議巴
曰湯作殷歴弗復以正月朔旦立春爲節更用十一月
朔旦冬至爲元首下至周魯及漢皆從其節按巴所言
乃歴初非歲首也而索隱則誤解巴語以爲殷亦建子
蓋古人於歲首則有建子建丑建寅之别謂之三統而
歴初則非子卽寅故或卽用歲首爲歴初如黃帝及周
之用子顓頊及夏之用寅是也或歴初不同於歲首如
殷是也唐書一行日度議曰顓帝歴上元正月辰初合
朔皆直艮維之首殷歴更以十一月冬至爲上元此治
歴也三統並用此明時也是則歴初歲首分而言之了
然可曉者曹魏明帝時欲改地正楊偉議曰漢太初歴
以寅月爲歲首以子月爲歴初今改正朔宜以丑月爲
歲首子月爲歴初是又董巴之言所自出也蓋三統之
中可用丑者以其爲分辰之所紐所謂斗振天而進則
律始於黃鐘日違天而退則度始於星紀斯丑之所以
成統也若定歴則必以奇數爲始以一陽則用子以四
時之首則用寅而丑則無所慿以爲部也是亦義之易
曉者也索隱乃以歴初卽爲歲首則失矣漢初承秦用
顓頊歴則用寅或曰用殷歴則是用子今索隱曰秦建
亥而漢因之則又謬矣秦以亥爲歲首不能以亥爲歴
初也
(問)顔淵少孔子三十歲及三十二歲卒則是孔子之六
十二歲而哀公之六年也是年孔子厄於陳蔡之間顔
淵尚有問答或者卽以是年死然孔子尚在陳或曰巳
反於衛要之不在魯可知矣然則謂顔淵道死則孔子
殮之其父何由請車爲槨如謂先歸於魯而死則顔路
何由越國而請之子且門人厚塟又何由請之子孔子
以哀公十一年返魯顔路何由越國而饋祥肉皆可疑
也而更有異者伯魚以孔子十九歲生其卒也年五十
則是孔子之六十八歲返魯之歲而哀公之十一年也
顔淵死於五年之前而曰鯉也死何與王肅謂史記所
紀弟子之年世遠難信是巳而又以鯉也死爲虛設之
詞得無謬乎是不可解也先生旁搜遠覽必有以釋後
人之疑
(答)孔門弟子之年史記家語互有不同則王肅以爲世
遠難信者是也如梁鱣在史記少孔子二十九歲家語
則曰三十九歲季羔在史記少三十歲家語則曰四十
歲言游在史記少四十五歲家語則曰三十五歲樊須
在史記少三十六歲家語則曰四十六歲子賤在史記
少三十九歲家語則曰四十九歲今本家語無九字大
扺二三四之間多誤蓋古人四字亦用重畫故與二三
易混家語後岀或疑其非古本多依史記然終亦難定
其孰是也故愚疑顔子少孔子四十歲則於鯉也死之
言合孔子七十三歲而卒或云七十四或云七十二然
則顔淵之死亦與兩楹之夢不遠至王肅以爲虛設之
詞則其謬了然易見也
(問)向意顔淵之死後於伯魚而先於子路故子貢曰昔
者夫子於顔淵如䘮子而無服䘮子路亦然今如先生
之言則似又後於子路也顔淵死孔子及食其祥肉則
似非卽夫子卒之年
(答)子路卒於孔子七十一歲若以顔子少孔子四十歲
計之誠後一年公羊傳於獲麟之年牽連書䘮予祝予
之慟亦先顔而後仲此不過偶然參錯然要之二子之
死相去不遠至孔子以四月己丑卒卽謂七十二亦何
必不及見顔淵之祥祭也况安知其非七十三也
(問)寗武子爲莊子嗣莊子之卒在成公時則武子未嘗
仕於文公之世而朱子爲邦有道屬文公閻伯詩陸稼
書引左傳謂其時列國父子並時在朝者甚多如欒武
子將中軍而黶如魯乞師鍼爲車右范文子佐中軍而
匄爲公族大夫韓獻子將下軍而無忌爲公族大夫季
武子爲司徒而公鉏爲左宰則必武子當文公之世巳
爲大夫乃毛西河又詆之必欲以朱子爲非幸决之
(答)朱子謂武子之仕當文公成公之間原非謂武子之
爲卿在文公時春秋世卿之子當其父在而有見者不
止于百詩所引也城濮之役先軫將中軍而且居有功
陳文子當崔杼時其子無宇巳使楚孟獻子當國速已
帥師禦齊魏獻子滅羊舌氏用其子戊宋華氏南里之
亂正以父子兄弟同朝不睦孟懿子晩年洩將右師凡
如此者不可以更僕數也唯是武子之事文公其於左
氏無所見則或謂有道亦袛就成公之世無事之時優
游朝宁未嘗不可要之此等無關大義西河志在攻朱
子必從而爲之辭以騰頰舌此又可以不必詰也
(問)史記世家謂孔子自大司空爲大司㓂攝行相事考
之周制司㓂乃司空之兼官而司徒卽相也故符子曰
孔子爲司徒但魯司空爲孟孫司徒爲季孫孔子何由
而代之故或云孔子不過爲小司㓂耳不過爲夾谷之
相耳原未嘗爲卿原未嘗攝相事史公據傳聞而誤紀
之有諸
(答)史公紀事之失固多獨此一節未可遽非言孔子但
當以小司㓂仕魯者始於崔靈恩至以夾谷之相當是
攝相則係近人毛奇齡之言然皆未詳於春秋之事也
春秋諸侯之國並不止三卿宋之六卿尚可曰二王之
後也晉之六卿尚可曰三軍各有副也至於鄭之細亦
備六卿雖魯亦然是故羽父請殺桓公將以求太宰雖
以後不見於傳然要之非三卿可定矣且季氏世爲上
卿而武子之嗣爲上卿在孟獻子旣卒之後武子之請
作三軍叔孫穆子曰政將及子以其時獻子已老也然
則季文子卒獻子實爲上卿獻子卒而武子始代之也
武子旣卒平子嗣卿而叔孫昭子以三命爲政昭二年
平子惡其居已上是昭子實爲上卿昭子卒而平子始
代之也然則三桓序次亦非一定而不移者且魯公族
之與三桓共爲卿者前有臧氏東門氏凡五卿自仲嬰
齊卒而東門氏失卿武仲出奔而臧氏失卿然而又有
叔氏爲卿則四卿唯是力能分公室者則袛三桓是其
中之差别耳蓋卿不止於三而軍止於三三桓掌而有
之故力分公室如謂魯以三卿止而三桓之外無卿則
誤矣若春秋之相亦復何嘗之有齊有天子之守國高
而管仲以仲父當國晉之枋國者乃中軍而陽處父以
太傅易諸帥宋則以左右二師長六官楚則令尹之外
有莫敖是亦幾幾乎如後世三省二府之制不以一人
限之者故卽以魯言歴相四君者季文子而僖公時則
臧文仲文公時則東門襄仲宣公時則臧宣叔成公時
則孟獻子皆與文子同掌國政然則他國之别立宫制
者固不必言而魯亦非專以司徒一人行相事也至於
夾谷之相則正孔子爲卿之証春秋時所重者莫如相
凡得相其君而行者非卿不出是以十二公之中自僖
而下其相君者皆三家文公三年如晉則叔孫莊叔相
十三年如晉則季文子相成公四年如晉亦季文子相
九年㑹於蒲亦季文子相十年朝王則孟獻子相襄公
四年朝晉亦孟獻子相十年㑹伐鄭則季武子相二十
八年如楚則叔孫穆子相昭公七年如楚則孟僖子相
哀十七年㑹於蒙則孟武伯相皆卿也魯之卿非公室
不得任而是時以陽虎諸人之亂孔子遂由庶姓當國
夾谷之㑹三家方拱手以聼孔子儼然得充其選當時
齊方欲使魯以甲車三百乘從其征行若魯以微者爲
相其有不招責言者乎是破格而用之者也且使孔子
不得當國而乃隳三都張公室是乃小臣而妄豫大事
有乖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訓又必非聖人之所岀
也蓋必拘牽成說而不博考夫遺文則大司空與相固
當爲三家之所據而司㓂又當爲臧氏之世掌者孔子
將無一官可居不亦昧與
(問)侯國三卿司徒爲上司馬次之司空爲下朱子以解
季孟之間然則齊景公將以叔孫氏待孔子也又何必
曰季孟之間先生謂春秋列卿次序亦有不拘成格者
請明示之
(答)是本孔注之說但考春秋之世三卿次苐亦無常故
如季文子爲上卿而孟獻子受三命則同爲上卿及文
子卒武子列於獻子之下叔孫昭子受三命則亦以上
卿先於季平子是以命數論也如王命同則司徒爲上
而司空班在第三是以官論也其當國執政則又不盡
然如齊有命卿國高管仲乃下卿而相是以賢也叔孫
昭子雖三命而終不能抑季氏是以權也故齊景所云
季孟之間非以三卿之序言三桓之大宗在季氏而友
有再定閔僖之功行父又歴相宣成故最强孟氏於三
桓本庶長而慶父叔牙皆負罪故孟叔二氏其禮之遜
於季者不一而足及敖之與兹則兹無過而敖以荒淫
幾斬其世若非榖與難二賢子孟氏幾不可支故是時
孟氏遜於叔氏及獻子以大賢振起遂與文子共當國
而僑如爲亂叔氏之勢始替自是以後孟氏之權亞於
季而駕於叔蓋其始本以重德及其後遂成世卿甲乙
一定之序故劉康公曰叔孫之位不若季孟而僑如亦
自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試觀四分公室舍中
軍則季氏將左師孟氏將右師而叔孫氏自爲軍是三
桓之勢季一孟二不可墨守下卿之說而輕之也是則
季孟之間之說也
(問)然則淳于髠謂孟子居三卿之中蔡氏卽以司徒三
卿解之是耶否耶七國時似無此三卿也
(答)豈特七國時無三卿十二諸侯時亦多改易如宋以
二王後有六卿而别置左師右師等官參之晉則六軍
置帥與佐卽以爲卿楚則令尹莫敖司馬而太宰反屬
散寮鄭衛亦不用周制以齊言之國高之官無明文及
崔慶則以右相左相當國何况孟子之世七國官制尤
草草國策中唯魏曽有司徒之官一見亦不足信大抵
三卿者指上卿亞卿下卿而言但未嘗有司徒等名樂
毅初入燕乃亞卿是其証也或曰一卿是相一卿是將
其一爲客卿而上下本無定員亦通若蔡氏之言非也
(問)孔子不答問陳明日遂行在陳絶糧而史記系之哀
公六年計自去衛之後卽如陳巳而如蔡巳而如葉已
而自葉反蔡復在陳始有是厄則與論語不合信史記
固不如信論語也然以陳蔡追隨之弟子考之游夏之
年皆尚未踰十五則以爲遂在去衛之年亦難從矣先
生何以定之
(答)是在前軰宿儒皆不能定也推排諸子之年似當在
哀公六年或者本别爲一章而其章首有脫文失去子
字亦未可必所當闕之
(問)陳蔡以兵圍子朱子疑以陳蔡方服於楚豈有昭王
欲用之而陳蔡敢出此者故定以爲哀公二年去衛之
時仁山則以爲蔡巳兩屬於吳陳亦非竟臣楚者或有
之或曰絶糧在先以兵圍之又一事也其言誰是
(答)朱子是而仁山非也當時楚正與陳睦而蔡則巳全
屬吳遷於州來與陳遠是所謂如蔡者非新遷之蔡乃
故蔡孔子欲如楚故入其地也蔡巳非國安得有大夫
乎且陳事楚蔡事吳則仇國矣安得二國之大夫合謀
乎且哀公六年吳志在滅陳故楚大興師以救之卜戰
不吉卜退不吉楚昭至誓死以救之陳之仗楚何如感
楚何如而敢圍其所用之人乎卽如所云陳蔡大夫圍
之使子貢如楚以兵迎始得免是時楚昭在陳何必使
子貢如楚而楚果迎孔子信宿可至孔子何以終不得
一見楚昭而其所迎之兵中道而聞子西之沮又竟棄
孔子而去則皆情理之必無者(古史謂孔子曽/見楚昭亦無據)且楚昭
旋卒於陳則孔子又嘗入楚乎故朱子之疑之是也惟
是朱子以爲在哀公二年則於游夏之年皆不合故其
事似當在六年孔安國注以爲陳人被兵絶糧則於情
爲近乃知陳蔡大夫兵圍之說葢史記之妄也然安國
被兵絶糧之說則是而以爲自宋適陳卽遭此厄則先
於哀公二年是又誤矣蓋哀元年吳亦伐陳故安國因
之而誤也總之當厄應在六年史記之時之可信者也
絶糧則以陳之被兵孔注之事之可信者也叅伍求之
而其所不可信者置之可矣(若謂絶糧是一次以兵圍/又一次則尤屬謬語不足)
(詰)
(問)齊桓晉文正譎之案巳經夫子論定矣而先生謂桓
文事亦宜有各爲剖析者乞示之
(答)聖人去春秋時近所見聞必詳不僅如今日所據止
區區三傳也若但以區區三傳則齊桓極有可貶不當
以聖人之言遂謂高于晉文此亦論世者所不可不知
也王子頺之亂衛人助逆王室大擾桓公巳圖覇前後
一十二年讓鄭厲公之討賊納王坐視而不之問又八
年天子特賜桓公命請以伐衛桓公乃不得巳以兵伐
之衛人敢於抗師而桓公不校竟受賂而還曾是一匡
天下之方伯而出此以視晉文之甫經得國卽討太叔
豈不有光於齊十倍故嘗謂齊桓攘楚之功自純門救
鄭始親魯之功自落姑始而于是存三亡國首止定世
子寗母之拒鄭子華葵 之㑹謝賜胙則守禮讀載書
則束牲浸浸乎賢方伯矣聖人之許之或自其中葉以
後否則别有所據要之其初年未可恕也若晉文之才
高於齊桓特以暮年返國心迫桑榆又適當楚勢鴟張
中原崩潰之日齊桓一死而其子巳疊遭楚侮非急有
以攘之不可故多方設機械以創之以爲譎誠所難辭
而又不久而薨不若齊桓之長年其志未申若使多享
遐算其從容糾合示大信於諸侯亦必有可觀者至于
請隧召王固是兩大過然正見覇者本色要之晋文之
功在討賊齊桓之功在九合不以兵車皆其最大節目
至於正譎之間則不過彼善於此
(問)固天縱之吾丈句讀甚新但果何出幸詳示其所自
(答)此本漢應仲遠風俗通亡友史雪汀最賞其說蓋多
能本不足言聖亦有聖而不多能者大宰不足以知聖
故有此言子貢則本末並到故曰固天縱之兼該一切
將聖而又多能也則將字又字俱圓融此突過前人者
(問)竹垞據漢隷分門人弟子而爲二近日李穆堂侍郞
本之而吾丈不以爲然願聞其說
(答)東漢㤗山都尉孔伷碑隂旣有弟子復有門生歐陽
兖公以爲受業於弟子者爲門生也考後漢書賈逵傳
顯宗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郞鄭元傳諸
門生相與譔所答弟子問作鄭志則門生之於弟子確
然不同但據楊士勛穀梁疏曰門生同門後生則是一
堂之中不過年數軰行畧有區别所稱弟子云者如後
世三舍之有齋長而非如兖公所云也至經傳所云門
人則禮記鄭注以爲卽弟子而竹垞誤引兖公之語欲
以爲門生之受業于弟子者愚質之檀弓家語以及史
記漢書更無一合卽以論孟言之巳多傅㑹鼓瑟之不
敬疾病之爲臣安見其爲子路弟子也厚塟之請安見
其爲顔子弟子也一貫之問安見其爲曾子弟子也治
任之入揖安見其爲子貢弟子也(以上數條注疏中亦/間有如此者不足信)
祗問交之門人可言子夏弟子但果爾則門人正弟子
也何也是章非對孔子而言也家語七十弟子中有懸
亶祀典疑爲鄥單之訛而闕之今乃據唐廣韻注以爲
是門人也置之私淑之列不亦妄乎蓋惟兖公之說本
難盡信故劉孝標世說注服䖍欲治春秋聞崔烈方集
門生講傳乃匿姓名爲烈門人賃作食臧榮緒晉史王
褒門人爲縣所役褒謂令曰爲門生來送别是門人可
與門生互稱之證也門人卽弟子則門生亦非私淑可
以了然而穀梁疏之言信矣竹垞一時之失未可宗也
(問)坫制在賈公彦儀禮疏中不甚了了邢叔明爾雅疏
差爲得之而終未能剖晰詳審願質之函丈
(答)坫本有三爾雅垝謂之坫古文作襜是乃以堂隅言
郭景純所謂㙐也至許叔重以爲屏墻則又是一坫其
累土以庋物者又是一坫而累土庋物之坫又有三有
兩楹之間之坫卽明堂位所云反坫岀尊及論語之反
坫也蓋兩君之好用之庋爵者鄕飮酒禮尊在房戸間
燕禮尊在東楹之西至兩君爲好則必於兩楹之間而
特置坫以反之有堂下之坫乃明堂所云崇坫也蓋用
之庋圭者何以知庋圭之坫在堂下覲禮侯氏入門奠
圭則在堂下矣惟在堂下故稍崇之有房中之坫卽內
則閣食之制也士於坫康成謂士卑不得作閣但於房
中爲坫以庋食也然則同一累土之坫而庋爵庋圭尊
者用之庋食則卑者用之方密之曰凡累土庋物者皆
得曰坫是也堂隅之坫亦有二士虞禮苴茅之制僎於
西坫士冠禮執冠者待於西坫南蓋近於奥者故謂之
西坫旣夕記設棜於東堂下南順齊于坫是近於窔者
則東坫也至屏墻之坫亦曰反坫而其義又不同郊特
牲所云臺門旅樹反坫是也是乃以外向爲反黃東發
曰如今世院司臺門內立墻之例是正所謂屏墻也蓋
反坫與岀尊相連是反爵反坫與臺門旅樹相連是屏
墻之反向於外者郊特牲所云乃大夫宮室之僣論語
所云乃燕㑹之僣而東發疑論語之反坫與上塞門相
連恐皆是宮室之事不當以坫之反爲爵之反則又不
然蓋反坫出尊正與兩君之好相合禮各有當不必以
郊特牲之反坫强并於論語之反坫也賈氏不知坫有
三者之分又不知累土之坫亦有三者而漫以爲累土
之坫爲專在廟中則旣謬矣又誤以豐爲坫不知豐用
木坫用土豐形如豆故字從豆坫以土故字從土不可
合而爲一也至周書旣立五宮咸有四阿反坫注以四
阿爲外向之室則反坫者亦屏墻也再考廣韻則葬埋
之禮不備而攢塗權厝亦謂之坫是又在諸經之外者
蓋亦取於累土之意
(問)令尹子文陳文子事皆不見左傳故先生以爲傳聞
之詞但子文之仕與已畢竟當有可考又謂子文自可
以言忠而文子并不可以言淸此其中必有至理非僅
考據而巳願聞其說
(答)三仕三巳當時又多以爲孫叔敖事一見於史記孫
叔敖傳再見於鄒陽傳而子文事亦見國語故知其爲
傳聞之難信者然孫叔實一爲令尹而已而子文亦未
嘗三爲令尹子文於莊公三十年爲令尹至僖公二十
三年讓於子玉凡在位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繼之
子上又繼之大孫伯又繼之成嘉又繼之是後楚之令
尹不見於左傳文公十二年子越之亂追紀曰令尹子
文卒鬬般爲令尹則意者成嘉之後子文嘗再起爲令
尹而仁山先生以爲子上之後者誤也子上死卽有商
臣之變使子文是時在位豈尚可以言忠然則子文爲
令尹者再其初以讓人其後卒於位原無所謂罷黜也
乃必欲求合於三仕之說因謂子玉蔿吕臣子上之間
子文或曾以太宰執政而代其缺不知楚之執政令尹
而下唯司馬又有莫敖其下則左尹右尹左右司馬而
太宰尚亞之非執政子文並未罷黜不至降爲太宰仁
山何所據而定之且春秋之世國老致政仍得與聞大
事如知罃之禀韓厥子産之奉子皮葉公之退居於葉
亦然然則子文不爲令尹其班資更在令尹之上故圍
宋之役子文先治兵而後子玉再治兵其証也仁山在
宋儒中考古最精而於此事則失之要之子文治楚其
功最大楚之功臣莫能先之惟誤用子玉是一失着及
再起時左傳雖不載其事然時值晉覇之衰楚勢甚盛
蓋亦多出其力特不知大義故不可以爲仁而於楚則
目是宗臣也至若陳文子之本末則大不可問崔杼弑
君文子實早知之見於左傳是時崔慶雖强然文子亦
甚爲莊公所用父子皆被任使而文子隂陽其間與聞
弑逆之謀絶無一言坐待禍作無論其岀奔之事不知
果否卽有之而不久遽返仍比肩崔慶之間覬其亡而
竊政可謂淸者乎其後此父子相商得慶氏之木百車
而戒以愼守何淸之有是又絶不可與蘧伯玉之出近
關者同語也蓋陳之大也成於桓子而肇基者文子熟
看左氏踪跡自見誅其心直不可謂之淸而聖人苐就
子張所問而論之不及其他忠厚論人之法也若論世
者又不可以爲其所欺也
(問)中牟之地見於左傳見於論語見於史記漢志水經
而卒無定在乞示之
(答)中牟有二其一爲晉之中牟三卿未分晉時巳屬趙
其一爲鄭之中牟三卿旣分晉後鄭附於韓當屬韓臣
瓚以爲屬魏者非也左傳所云中牟晉之中牟也卽史
記趙氏所都也漢志所云中牟則鄭之中牟也而班氏
誤以趙都當之故臣瓚詰其非以爲趙都當在漯水之
上杜預亦以滎陽之中牟回遠非趙都其說本了然道
元强䕶班志謂魏徙大梁趙之南界至於浮水無妨兼
有鄭之中牟不知終七國之世趙地不至滎陽而獻子
定都時魏人未徙大梁則其說之妄不待深究且鄭之
中牟並不與浮水接其謬甚矣惟是臣瓚以爲趙之中
牟當在漯水之上則孔頴達亦闕之以爲不知何所案
據小司馬但言當在河北而終不能明指其地張守節
則以湯隂之牟山當之按左傳趙鞅伐衛遂圍中牟是
正佛肸據邑以叛之時則晉之中牟與衛接其地當在
夷儀五鹿左右顧祖禹曰湯隂縣西五十里有中牟城
所謂河北之中牟也按湯隂縣有中牟山三卿所居皆
重地韓氏之平陽魏氏之安邑是也趙氏之所重在晉
陽而都在中牟則其險亦可知不知何以自是而後中
牟之名絶不見于史傳鄭之中牟至漢始得名其前乎
此絶不聞有中牟之名班志不審而誤綴之酈注亦强
主之僕校水經渠水篇始畧爲疏証而得之
趙氏分國其險固自在晉陽而富盛則數邯鄲至於控
扼河北則中牟亦一都會蓋有漳水之固與鄴相連河
北之險莫如鄴次之卽中牟是要地也須知古人定都
之所必非草草也
管子五鹿中牟鄴皆桓公所築以衛諸夏嘗考此三邑
者皆狄人所以窺中夏之路是時狄患方殷故桓公築
此三邑以爲扞城晉衛二國皆以此禦狄也
三卿分晉魏得鄴全有漳水之險故其後趙以中牟予
魏易其浮水之地取其地界相連也國策樓緩以中牟
反入梁史記趙悼襄王元年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
成則又嘗歸趙及末年魏人以鄴予趙中牟之復歸于
趙不待言矣
(問)謝文節公疊山謂武王之立祿父仍使之爲殷王盡
有商畿內之地與周並立而命三叔以監之其位號如
故也斯興滅繼絶之心故伯夷雖采薇西山見周之能
悔過遷善雖死無怨而孔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武
庚旣死始降王而爲公以封微子故書序曰成王旣黜
殷命疊山自言此說得之韓澗泉之論語解其說甚新
未知如何
(答)是說也穆堂閣學最賞之以爲足徵千古之謬然愚
未敢以爲然澗泉之書今不傳若疊山之取之則固有
爲言之不必深校其事之果然與否也民無二王使武
王果不欲絶殷命何不立微子而巳仍以西伯事之乎
向亦嘗以是言正之閣學以爲此等皆新說不可解經
也
(問)鄭東谷謂孔子敎孟孫以無違謂無違僖子之命而
學禮也斯近世毛西河之說所自出疑亦可從
(答)朱子之說自屬是時凡爲大夫者之明戒其義該備
東谷之說亦可從但校狹耳
(問)鄭東谷曰塞門反坫必桓公以管仲有大功而賜以
邦君之禮舉國之人皆以爲仲所當得而仲亦晏然受
之所以特名其噐之小不然仲方以禮信正桓公豈自
爲是乎
(答)東谷之言甚工然亦未必伯者君臣大抵守禮於外
犯禮於內桓公受胙不以王止其拜而必下拜禮也庭
燎之事則居然行之矣管仲辭王上卿之燕禮也塞門
等事則居然行之矣果守禮則雖君强賜之亦不受也
(問)水火吾見蹈而死未見蹈仁而死東谷以爲畏仁甚
於畏水火如何
(答)集注之說自民非水火不生活來東谷之說自避水
火來東谷似直捷然集注不欲薄待斯民則勝矣蓋古
注馬融之說集注所本王弼之說東谷所本
(問)微子去之東谷以爲去而之其國也是否
(答)微子先抱祭噐歸周之說自妄東谷說是也其後武
王克殷微子來見復其位亦卽復其所封微國之位及
武庚誅始移而封之宋徐闇公不知復位之卽爲復其
微國故疑以爲微子若與武庚同在故都安得武庚反
時絶無異同之迹而因以爲未嘗有來歸復位之事則
又非也微在東平之壽張春秋時屬魯所謂郿也水經
載有微子之冡微子兄弟終身不稱宋公而微子反塟
於其先王所封之地其忠盛矣
(問)冉子爲子華之母請粟或以爲伯牛蓋以尸子數孔
門六侍曰節小物伯牛侍此其證也然否
(答)是屈翁山之言也所引尸子雖佳然檀弓伯高之䘮
孔氏使者未至冉求束帛乘馬而將之亦足以爲是事
之證則無以定其爲伯牛也論語稱子者自曾閔有三
子外惟冉求則以稱子之例校之終未必是伯牛也
(問)王厚齋云史記仲尼弟子顔高字子驕定八年傳公
侵齊門於陽州士皆坐列曰顔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
觀之陽州人出顔高奪人弱弓籍邱子鈕撃之與一人
俱斃豈卽斯人與家語作顔刻孔子世家過匡顔刻爲
僕古者文武同方冉有用矛樊遲爲右有若與微虎之
宵攻則顔高以挽强名無足怪也先生昨數七十二弟
子卒於夫子之前者何以不及顔高是必有說
(答)厚齋先生考古最覈獨是條稍不審按孔門之顔高
少孔子五十歲見於家語然則生於定公之八年陽州
之役蓋别是一顔高也獨是史記家語之年亦多不可
信者亞聖與伯魚之死其年至今莫能定况其餘乎若
以少孔子五十歲計之過匡之歲定公之十四年也顔
高亦止七歲耳凡此皆無從審正矣惟是不問其生之
年但以其死定八年斃陽州而何以十四年尚能御孔
子以過匡是則厚齋之疎也巳
經史問答卷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