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三孔集
清江三孔集
欽定四庫全書
清江三孔集巻十六
宋 孔武仲 撰
書
代上執政書
某竊以為天下之事有聞之遠有見之近二者各有所
長而不可易也亦善因之而已坐扵一堂之上四方萬
里事物之變悉陳扵前此聞之逺者也公卿輔相之事也
大或一州小或一邑吏民足跡相接扵門庭田里辯訟
日陳扵几案此見之近者也百官有司之事也夫逺者
之任非近者所得慕也然在人上者開闢堂皇褰徹帷
幛集衆近之言以為巳用則雖幽荒遐徼静動語黙之
萬狀粲然如引于簟席之間量時觀變以施為而天下
能事畢矣所謂善因之者也恭惟某官以巨賢之才佐
佑人主聚會精神以致太平利澤流當年功烈髙前世
遂膺顧命為社稷臣天下所望于左右者不敢近數蕭
曹而直將前埒周召儒者遭時至于此可謂盛矣某庸
妄無適用之才而辱在選擇付以一路積時渉嵗未補
毫分近復以漕輓闕官使承其乏念有職事所當言者
夫鹽筴之興其來舊矣齊桓得之以霸漢唐用之以富
其為利非一日也朝廷講求法度増設條目尤詳于前
世將以上佐邦財而無加賦之患下濟民用而無淡食
之憂行之數嵗益以就緒推之湖南大抵效江西之法
某自臨所部奔走八州詢之官屬訪之田野而覆視新
法其間利害實有未盡竊以湖南地方民財不與江西
處等大抵美壤少而瘠田多故户口雖衆而民不富雖
遇有年中家不免食菽與粟則其厚薄可知且鹽之為
物誠不可一日乏至扵大羡亦不可也舊額若干萬斤
應接民用沛若有餘其積而在可有可無常若干今復
増之嵗又若干夫民之所尤難得者錢也鹽雖適用而
在可有可無之間如鬻之太多而責以必售民誠苦之
况一郡縣之間田野山谷之民居其十九彼非食肉之
家鹽不常用使之一槩齎錢而受鹽月有入嵗有課州
縣呈督不容一日之緩召呼不應其勢必加以捶罰文
符追責逺近紛然都保舖甲轉相促廹雖有良守善令
無所施其仁心至扵男子鬻其衣裳婦人輟其首餙又
有舍其屋廬相携而遁行之三月巳至扵此又久而不
救必有甚扵今者矣且民既流移王稅隨失所喪實多
所補安在議者方曰使民樂從不為牽强又曰優以脚
剩加其耗鹽謂民樂從而不牽强其誣罔明甚至扵使
民竭所有以應期㑹雖有剩脚加耗誠未見其補先皇
帝明扵庶物垂察逺民自鹽議初上即有明㫖俟一年
增虧而别立法此實堯舜之用心然立法雖待扵明年
而新法已行扵夲路官吏畏惕日夕推行不敢居他路之
後是朝廷徳音雖美而其實不行扵民也恐非吾君吾
相之夲意況今王府富實州縣藏鏹積如邱山誠不待
多取而後足用伏願推先帝之㫖察逺民之勞宴見之
際特賜論奏此夲路新法嵗減若干萬斤以紓民力乞
且下夲路使量力而處之待三年奏上乃立新額庶幾
八州之民鼓舞帝澤而相賀田里之間實朝廷之美政
而輔相之盛事也竊惟廟堂之上翼贊萬機一夫不獲
自任其耻願恐逺民之情未盡逹扵上而興事者又蔽
而不肯言某適當職事若繼以箝黙則上負令史咎益
大矣書成之日僚友雜然止之曰無為異論以速罪辜
某獨以為一身之累小一路之責重與其避黜寧其獻
忠是以敢一二陳之
上省部書
竊惟天下治久矣執事與諸公謀之扵朝廷之上百官
有司分職畫地而守之風俗既已同法度既巳具古之
盛世何以加此執事可以無憂矣乎未也天下之故無
窮民之情又以無窮虚心以求之則愈扣而愈有此古
之人所以當國家閒暇之時日相戒飭而不敢怠也某
區區逺誠不足以望朝廷之議然在職事所當言者亦不
敢黙執事㽞須㬰之聽而幸察之夲路自今嵗頒行鹽
法建議者樂扵速成以就遷擢言其利而不言其害某
初非其職然亦以使事奔走屬部所至吏民皆樂為某
言之故知其利害比他人為詳近以漕司闕官來承其
乏守前人一切之議臨辛苦不樂之民自受事以來晝
不甘食夜不甘卧思有以處之未知計之所出竊以湖
南一路户口雖多而土壤瘠薄經旬不雨則旱暵之憂
雖遇豐嵗中家不免食菽與粟其地力民財實不與江
西等也而鹽法似之舊法夲路毎嵗鹽額若干其不售
者常若干今又嵗增若干雖曰俟一年就緒相度立法
然新額己布于郡縣官吏日夕推行惟恐在後近自城
郭逺至深山分界立限計其田畝而受之毎畝多至四
斤少至二斤至有一縣而嵗百萬斤者且郡縣之間田
野山谷之民居其十九彼非食肉之家用鹽無幾又當
泉貨難得之時今使之毎月受鹽立輸其直富者猶且
蹙頞貧民何以堪之昔之鹽法有無相補尚或嵗終不
能及額今自比户以上皆有官鹽食用之餘旁無所洩
出于官府藏于私家舊積未散而新符繼下追呼相踵
于路鞭扑日行于庭郡督其屬官縣責其都保轉相廹
促取辦于窮乏之民至于男子鬻其衣裳婦人觧其櫛
珥以應公上甚則挈其妻子去為流民行之三月己至
于此熟視不恤久將奈何國家賦取于民可謂多矣而
鹽利之入近居其半議者亦患錢之難集又為一法曰
許以金帛凖當然自行法以來以金帛入官者千百人
無一人焉則民力又可知矣先皇帝以三虜猖狂疆土
未復期數嵗之間蕩平西北故為權法以佐大事譬猶
張弓終欲弛之聖上新纘大業述先帝之志深詔邉臣
謹守疆場務以清净鎭民二聖相授各趋其時以安中
國況今府庫充實緡錢積如山阜朝廷未有倉猝之用
何惜捐此升合以澤一方之民頋恐逺人之情未盡逹
于上執事有待而後言之耳今法行未久實諸公斟酌
損益之時某適當其任輒傾倒狂愚于左右伏惟清閒
之燕為一陳之特于夲路新法嵗減若干萬斤以紓民
力或且下夲司量力而處之候三年奏上乃立新額使
八州之民䝉被帝澤歌舞太平無拔山之難有反手之
易特患不為之耳執事立朝有行道之資日見天子有
致君之地道路之言搢紳之論所望以兼濟斯民者其
言雖陋然其事則親見之事也其情則民之情也敢盡
獻之
又
某學術淺近無應變之才誤䝉朝恩奉使一道中間承
乏兩司及以職事奔走屬郡今一年矣風俗之積習編
户之疾苦耳目所接知之為詳其間夲末閎大難以猝
行與愚慮之所不及者以俟君子亦有易見之事可興
之利官司因循偶未建白念有所得不敢自外謹獻左
右幸㽞須㬰之聽使畢其辭竊以朝廷包括區宇因民
力以富國用而𣙜酤之法所濟尤多自近甸達于海隅
置吏局養兵匠日收月積以實府庫用力甚簡見功甚
博近嵗酒禁尤嚴凡一升以上皆入賞格以為不深苦
之不足以戒其後然湖南一道事體與北州稍異人習
釀法家有醞具閭井之間相為囊槖以造酤自業者所
至皆然雖重其法禁其勢不止也加以上户富于財力
偵邏之人反為耳目其姦猝不可發而捕告所及常在
細民既陷深刑又責重賞一被追督立至困窮邀功之
人倚法生事官吏稍不加察往往刑及無辜國家𣙜酤
夲縁財賦之不足旁取餘利以濟公上而其敝至此必
恐措置有未得宜某以為莫若散坊塲錢于民間以等
第為厚薄随二稅輸入而罷其酒禁夲路酒課在轉運
提舉兩司毎嵗之入計若干萬以户口較之不過家出
錢若干也而終嵗造酒得以自便吏卒偵捕之禍不至
于其門喪祭賔客之費不待外求而足此民之利也追
胥不發刑辟不用而課入如舊此官之利也使民脫履
冰之危而為泰山之安歡欣之聲流溢道路以稱天子
愛民求治之意此國之利也三者在位之所宜建明斯
民之所心禱而望也且夲路如潭州之安化衡州之常
寧永州之東安郴州之宜章道州之寧逺酒皆在民間
官不問也而嵗課常足豈此數縣則可他州則不可哉
天錫吾宋無疆之休主上撫懷天下専以仁厚一夫失
所則為之惻怛分遣使者冠盖相望詢求疾苦而夲部
介于江嶺間民貧地薄所宜加恤某不自揆輒具奏陳
語言樸拙不足以動視聽惟今之巨公傑才得志行道
總天下財計者實在執事議論之出時所歸重常以帥
節臨鎭此方餘澤所加歌詠猶在其利害得失固有不
俟言而知者某之所陳似甚平易可以推行伏惟燕見
之際一為論奏因民所利而予之遠方之人孰不幸願
某牽于職守不能造請門下輒布以書伏惟察可否而
裁焉
代史大卿謝歐陽永叔書
某向者不自揆其無狀而以峴山之事托于左右伏䝉
不拒其請賜之述紀使斯山之勝槩與叔子之遺風顯
揚發揮于垂廢之際而荆州之故事復播于無窮幸甚
幸甚夫天下之物美者常難得異者常難見而莫甚扵
文章也盖非為之者難而工之者難也非工之者難而
可以傳于久逺之難也非傳于久逺之難而能使後世
雖有作者無以過之之難也誠使後世有以過之則前
人之作又將頺謝曖昧而不稱于世矣自秦漢以來翰
墨擅名于當時者不可勝數而傳于今者尤少以此也
幸而千百載之間一有其人而天下之事遲速先後之
不同欲托重于其人而未可以必得也然則非獨文之
難得而亦時之難遇執事之文暴于天下搢紳韋布之
士矜而頌之者四十年于此而士大夫欲託其事扵不
朽者莫不歸于門下某幸生扵斯時而峴山之事適可
傳于無窮此其所以渠渠而有請也跂踵延頸日夕以
冀而郵置之來拜跪啟緘果受賜之辱葢其所以厭荆
人之請而增前人之光者莫甚于此矣夫山川登望之
美布于四方何所蔑有而其或著或不著者葢其輕重
顯晦常繫于人然則斯山之名因羊叔子而著于荆州
由執事而遂重于天下也豈非其幸哉雖然豈徒如此
而巳也不肖者亦獲與聞于後世此其所以為榮而且
愧也拘於官守不獲伏謝門屏而以書惶悚不宣
代人求舉書
昔者至治之世雋雄豪傑之才皆列于位而士之修片
善自好于閭巻者皆得以効其所長彼豈一朝一夕之
頃能自徹于朝廷之上哉葢賢者誨不肖而使之成貴
者援賤者而使之進上盡其公與愛下竭其力與忠交
相推致而成治化天子無為扵上而其所以事天地懐
萬民下至蟲魚草木其總理之皆有人焉葢其所以致
之者博矣是以長一郷焉則將達一鄉之善士相一國
焉則将達一國之善士推而輔天下亦若此而己矣夫
然故先進者無獨立寡助之累後來者無懷寳不售之
憂南山有臺之詩作而成周之治後世無以加焉用此
道也恭惟某官學術議論稽之聖人蓄之深閎而注之
滂沛主相之所器屬搢紳之所仰望持刺史節出臨一
方登車攬轡聞者竦動不待戒命之宻威沮之嚴而禮
義㢘耻之風興于境内矣某無狀少而嗜學聖賢之書
無所不觀雕琢文字干舉有司三十年間乃綴末第試
吏准縣僅免官責因得託于使部施為蹇淺無足稱道
然持身不敢不謹奉法不敢不詳勉焉孜孜夜以繼日
以謂夫君子之知可以誠求而不可以偽取也重以親
鬢垂白日夕西望曰庶幾見爾之有立乎人子之責日益
以重伏惟執事推古君子與人不求偹之意察不肖有
可憐之志播以餘澤起其枯槁則區區之才雖不足以
增重門下猶冀終不辱焉
代上執政書
竊以天下財用必夲于賦稅賦稅之法必總于簿書雖
有司之事而升降出入民之利害係焉多寡虛實國之
强弱係焉為治者不可以不察也國家太平百年人物
蕃庶主上嘅焉為宗廟社稷圖萬世之計增新法度以
明示民四方萬里涵泳徳澤美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
而尚可議論者版籍未甚修賦稅未甚集而巳某以不
才奉使江東自供職以來鈎考諸郡二稅逋負無慮百
萬除赦放外尚有二十萬累行促督而經厯嵗時不足
尚多雖有强明官吏殆將縮手無可奈何盖由簿書不
正走移出入之弊生而隠匿不輸者衆也某竊思之物
有要事有源利有夲根害有窟穴若不窮其所以然乗
其中流遽而治之雖日責官吏日鞭胥史用心愈煩事
愈不舉因推究民籍别為夏秋二稅簿法式樣凡得户
名三十九種一一區處各從其類至于所居之坊市里
巻所寄之州縣鄉村姓名之差别等第之髙下皆見于
書使治縣者隠几而見一縣之盈虚理鄉者按籍而知
一鄉之增損以至弊根害藪欺瞞隠竄指名見實隨可
摘發則賦稅之入可以立而辦也又總其大數為旁通
比較圖開列賦稅結絶多少使縣上于州州上于監司
視圖閱簿轉相考察不待屢行約束而官吏自知勸懼
昨見諸路根究詭名挾佃雖䝉朝廷遣官督促然尚未
有成法今若授以規矩使郡縣知是為巳職次第推行
中才之人皆可循守至于詭偽之户不一二年間鈎索
改正可以詳悉而無不盡不實之名且江東之民號為
多訟其因簿書不正稅課不明者十常八九既為正其
版籍使僥倖不容于其間則爭端解散訟獄衰止將由
此也況于今式稍加潤色以簡為詳無甚更改某不自
揆度以為不特夲路可行自可推之扵天下伏惟某官
以䕫龍之才佐佑堯舜總領百官各得其職至于理財
禁民之政實係國論某幸以此時贊一路轉輸之事俸
祿甚厚未知所以副稱惟欲罄盡塵慮以禆山海書成
之日退而思曰以某蹤跡之孤遠知識之滯狹慮有所
及雖若自信何足以少補朝廷哉既又自悟曰士君子
所學者治民也某少居田里人間利害實所親見今以
職事奔走東南復與吏民日相親接耳剽心記益以詳
熟況當吾君吾相聚精㑹神講明政化之日今而不言
尚何俟耶乃不敢黙所撰簿法式樣及某縣旁通圖一
夲巳奏聞外謹錄獻左右如有可採伏望主張施行狂
簡之言冐凟皇恐
論
禹貢論
九州之分曰冀曰兖曰青曰徐曰揚曰荆曰豫曰梁曰
雍其間言田賦者九言篚者六言包者二言匭者一言
貢者八其言田賦而不言貢者冀州是也冀州者北方
之衝㑹天下之奥宅千里之區域豈土地之所生皆無
足以貢于王乎何其言之不及也䝉以謂内外之勢異
耳冀州者天子所都之地也餘八州者諸侯所封之國
也諸侯之君各以嵗時奉其國之所有以獻于王然後
謂之貢貢者四海之所有而圻内之所無也故兖之漆
絲青之鹽絺徐之五色土揚之瑶琨篠簜荆之羽毛齒
革豫之漆枲絺紵梁之銀鏤砮磬雍之球琳琅玕萃四
海之珍而致之天子謂之貢焉至于冀州之域千里之
内專属扵王一木材則虞衡掌之矣一蒲葦則澤虞掌
之矣一金錫則卄人掌之矣一禽魚則獸人獻人掌之矣
是皆其所自有之物何貢之云哉故夫冀州不稱貢者
其勢異于餘州也試質之經乎王制嘗言縣内諸侯之
法矣曰甸服者未甞言貢也周官者周公所以致太平
之大典也其在行人之職曰王畿之外五百里為甸服
始貢器物其次貢祀物以至要服各貢其所出焉王畿
之内則大宰掌其九職九賦而已未嘗言貢也推而跡
之其亦與禹貢合乎
洪範五福論
箕子為武王言五福之應而貴不與扵其間何哉貴者
聖人所以嚴天下之分也五福者聖人所以與天下之
民共也故養其老慈其㓜使天下之民皆夀可也井其
田里其居使天下之民皆富可也和其隂陽正其四時
使天下之民皆康寧可也移其俗正其性使天下之民
皆好徳可也刑不凟武不刻使天下之民皆考終命可
也均其勢亢其等使天下之民皆貴可乎哉不可也此
貴所以不錫于民也夫天下之勢惟重可以制輕惟强
可以制弱惟簡可以制煩是故其分不齊乃所以齊衆
也其勢不一乃所以一民也分齊勢一抗衡比肩上不
能使下下不能事上上不能使則亂下不能事則爭爭
且亂天下之民何以齊一哉是故聖人取其貴勢獨立
扵士民之上使天下之民仰而望之如天地之相逺然
後强者懾詐者服懾則不敢爭服則不敢亂然後號令
可以行也約束可以施也賞可勸也刑可威也衮冕而
立于廟堂之上有司馳乘奉璽而萬里之外武夫悍將
莫不聳神夷氣奔走觀聽恐懼在後何哉勢之相逺而
位之不同也然則貴者聖人所以嚴天下之分也果不
可與天下民共也又安可列扵五福以錫扵民哉或者
以謂平康之世好徳之士皆進于朝廷故言好徳則貴
可知也是不然也夫善惡存乎性窮達存乎命惟性與
命有相反而不相侔也是故好徳之士未可以言貴也
無徳之士未可以言賤也孔子困于陳蔡孟軻厄于齊
梁顔淵困而伯夷髙卧好徳之士果貴乎四凶立堯之
朝三監在周之廷周之子孫苟不至狂惑者皆剖土分
域為南面之君無徳之士果賤乎然則好徳不可以通
于貴也决矣愚用是益知貴者聖人所以嚴天下之分
天下之民不得共之所以不列扵五福
漢武帝論
班固曰武帝之雄材大畧而不改文景之恭儉雖詩書
所稱何有加焉余取夲紀質其行事以謂武帝承文景
之後兵休民樂海内富實不能躬踐法度以追二帝三
代之隆而甘心四夷虛内事外敝天下之力殫生民之
財其末年愀然自悔棄輪臺之地封丞相為富民侯葢
亦晩矣其雄材大畧安在而固之言如此頗疑史臣褒
揚先帝之辭而非天下之公言也然其在位數十年間
天下之士爭立扵其朝内則文章制度炳然可觀外則
匈奴遁逃西域南越皆為郡縣其措置宏大後世之所
不及豈其皆無所長而能至此與竊嘗論之人主之所
以貴于天下者在不失其權權之大者在于賞罰賞罰
誠行則天下之所畏愛五尺童子可使冐白刄而馳三
軍盭夫悍將可使佩玉視地而趨也賞罰不信于天下
則勸沮之道不明百歩之間號令不能達而户庭之内
將勸勞而不治也故賞罰者人主之所以輕重百官萬
民之所以治亂也然賞之重或裂大國而封匹夫罰之
重或廢大臣而誅骨肉至于此則中人之情有所顧望
而難行故必有濶達之大度果敢之明斷然後賞大功
而不恡誅大罪而無疑古之人有粗知此而能行之者
武帝是也故大宛之役封列侯拜九卿慶賞滂沛以勞
還師之功其于罪惡甚多皆畧而不問其能容有功者
如此隆慮公主帝之姊也方其病也預入金錢以贖其
子之罪帝雖許之及主子犯法帝流涕而言曰法者先
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法何面目入髙廟乎卒使
伏法其用刑不私如此余所謂濶達之大度果敢之明
斷也故王師屢動而將帥無逗撓之計姦宄數發而社
稷無傾危之憂威行方外利及後世卒于建功天地廟
號世宗彼亦有以致之也及其末年睠顧霍光屬以大
事光遂能戡定逆亂以安少主立孝宣以中興推其夲
原則武帝之功尤為俊偉何者霍光階闥之臣耳未嘗
参國議與民政也又非有公卿之薦士大夫之譽也帝
親察其才擢之扵近侍之中而付之以社稷之重比方
周召曽不置疑而光卒能擁持大業不負垂死之託則
帝之知人善任豈易及哉昔齊桓公得管夷吾扵鮑叔
以稱霸于一時漢武自舉霍光而功業施乎三世則武
帝之明優于齊桓逺矣凡武帝之所得焯焯如此則所
謂雄材大畧者非史臣之私論乃天下之公言也嗚呼
元帝有陳湯而不能賞有蕭望之而不能用衡譚巽懦
不能退恭顕奸邪不能誅而區區焉罷三服官省甘泉
衛卒以為恭儉之節攷其施為可謂無武皇之風矣是
故漢室至此而亦衰焉荀子曰大節是也小節非也上
君也大節非也小節是也吾無所觀其餘矣其武帝元
帝之謂與
介之推論
介之推事見于莊子史記及左氏傳其說詳畧不同總
之合于傳者為可信余觀其遁逃深山棄寵而不顧盖
亦竒節之士然其議論以受賞者為非以不受賞者為
是何其陋哉夫設爵頒賞以奔走天下之士此非一人
之為一日之建乃前聖人不易之法也故大者裂山河
建社稷小者輦金帛析土田彼豈獨厚于受賞者哉將
以闡為善之利以示扵天下也聞君之命沐浴再拜而
受之銘諸鐘鼎播之樂章以示後世子孫使不敢㤀豈
獨榮于受賞者哉將推君之徳澤以顯于天下也功大
者賞優勞㣲者報薄無功者不與焉貪者不敢進趋㢘
者不敢退避親者不敢以寵昵而覬望疎者不敢以遐
逺而自疑其明如日月其信如隂陽故賞一人而天下
聳動後世學者稱誦傳譽數千百嵗昭然而接乎耳目
之間者施設當也晉文公有道之君也其臣之從者忠
義之臣也其奔亡在外不為不久周旋險阻不為不多
㤀身以奉君不為不至其始也無置錐之地臝糧而入
國為千乘之主羣臣之功不為不大然則為文公者將
何以處之抑將朝用其力而莫黜其勞抑將施于我者
厚而報于人者薄乎兩者皆不足以訓則是賞不可以
不行也方是時從文公者或効筋力或贊謀畫類皆䝉
霜露厯凍餒蹈九死而出一生一旦其君䇿功而賞之
則彼數人者固將拒之耶是率私意而亂國法以一人
之狷㓗而使夫有功者不得其報而孰肯悉力以助其
上哉則是賞不可以不受也上不可以不行下不可以
不受而之推剪剪焉立異于其間吾見其辯說雖煩而
卒不能毋得罪于君子也或曰之推之說非特區區為
晉國發盖以矯天下之爭功教後世之不競爾其說雖
過而其卒歸于仁義子非之何深也曰夫君子之道以
常為守以中為用守常而用中者行之可久者也異衆
而違常者君子之不得已者也文公之賢如此羣臣之
功如此取國而天下無異論行賞而天下無間言彼之
推安所措其不得已哉
髙熲論
事君之道有三而已方其未進于朝廷于其君之賢
否不可以無擇也既得志矣于其君之失不可以無諫
也諫而不從于其職不可以無去也此君子從容出䖏
而白首無悔之道也不能盡此三道者雖被無根之言
貽不測之禍盖我有以自速之非人也已乃以宜得之
非天也髙熲之在隋也嘗擇其君而後事之與嘗諌之
不從而去之與彼欺孤脅寡以得天下好權喜察疎忌
功臣其刻薄猜忌之迹皎然如日之明白使有明哲之
君子其肯屈身而從之㳺哉而熲早應其召為之周旋
險難以濟其所欲又受其不貲之賞分其聽斷之權卧
于虎頸而自以為終身無患者有年矣及東宫有廢立
之議熲極陳其不可文帝不悅此盖寵辱分憎愛反之
時也則宜引身辭位闔私第以自守而熲又不能去也
既而讒邪乗隙間言發于宫中以妃妾之愛兒子之言
而削爵免官幾及大戮天下皆知文帝不能保完功臣
而不知熲之失其身者久矣然則士之進退可不愼哉
抑又聞古之豪傑其視萬物甚輕而待已甚重故有天
子三聘之而後出者有諸侯不得見之者凡以為富貴
不足願也熲之在周爵位已顯惟相府一言之招遂効
驅馳為之心腹耳目且曰使公之事不成不辭滅族其
不自重如此則其終被禍患豈足惜哉隋史稱熲明達
世務竭誠盡節其所薦引皆為名臣治致昇平熲寔有
力則其所長亦非常人之所能及惟其知道不明自信
不篤故言行駁雜不能為純臣則夫事君者果不可以
不學也
陸贅論
三代而上士之名于世者徳行皆副于其言三代而下
世所共指為豪傑魁偉之人者亦相望而出然而能言
者常多能行其言者常少故夫端居窮巷之間環坐而
論唐虞周孔之道慨然自信以為死生禍福無足震動
其心及當利害履榮辱事變之所激情偽之所牽其能
與平生之學不相為胡越者鮮矣非自信不篤而知之
不明故歟夫三代之後習俗日益入于隘陋以日益隘
陋之俗而臨之以自信不篤之人此所以上下相趨日
入于弊而不自知其故也陸贄學業閎博通于古今遭
遇徳宗言從計合遂由翰林已登宰相方其忠義激發
不顧身之安危以與天子爭是非期必得而後止茲固
天下之辯士一世之雋臣也然卒不稱賢相者豈其才
之不足歟盖其行之不能充其言耳方贄之見用感天
子殊遇事有不可極陳無隱或規其太過者贄不從曰
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吾不知其他大哉斯言雖古
君子所以自任者不能過也然贅之所學者豈非所謂
唐虞周孔之道亦思聖人之所以發于文章化誨後世
者不徒治其外而又將修其内也夫平好惡節喜怒徇
公義而忘愛憎者皆治内之具也書曰無有作好遵王
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傳曰不念舊惡怨是用希荀
卿亦曰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法勝私也是道也近之臨
一家小之長百室不可一朝去也接鄉鄰之宻御童僕
之賤不可以一言異也況身為天下之相施賞罰生殺于
四方者乎贄之為相則異于此史稱贄與吴氏兄弟爭
寵天下醜之與于公異有隙及執政發其舊惡而擯之
田里人皆短贄之不能容嗚呼贄亦當世之賢人何其
治于内者不工也學未嘗及此是不求其夲而馳騁于
其末非善學也使贄之學嘗及此矣而操行之際無以
應之是又不得無罪也安得曰不負所學哉此余所謂
行不能充其言也以贄之能而其失如此況庸庸中才
而渉亂世之末流者乎此余所謂三代以來士之能言
者多而能行其言者少也盖徳宗之用贅始信而終疑
之以至疎斥天下皆惜其材之不盡予獨評之以為徳
宗之猜暴而輔之以贄之褊急就使臣主相說至于終
身而不離適足以眩疑四方增冦長敵而不足以安天
下也故竇参之所以死天下歸于贄雖其事狀不白然
紛紛之議遂至于此亦贄之所為有以取之也其後贄
居忠州李吉甫事之甚厚贄獨疑懼夫以一吉甫而贄
不能料之則其胸中盖亦淺矣安足以任天下之重乎
故夫居大位者非才之難能惟器識之難有也器之不
宏識之不逺雖有天下之竒材猶駕輕車馳駿馬而趨
險陿之道徒足以速其傾覆爾而欲任重致逺豈不難
哉此古人所以稱宰相自有體也
清江三孔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