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文類
成都文類
欽定四庫全書
成都文類巻四十二
宋 扈仲榮等 編
記
堂宇
墨池準易堂記 何涉
道昧於叔世而白於盛時迹毁於無知而伸於有識葢
其常爾揚子雲立漢哀平新莽際號為名儒聲光馮馮
雖千百年亡輒衰貶有宅一區在錦官西郭隘巷著書
墨池存焉後代追思其賢而不得見立亭池端歳時來
游明所以景行嚮慕入魏晉李唐其間興衰如蠓薨薨
如蠅營營侵侮讙譊之聲未窮而氏姓俄變獨子雲之
宅巋然下據不被廢徹亦足以信其材度藝學為世所
仰也王德數盡中原潰喪王建由草竊進攘蜀土僭立
稱號用淫虐暴恣以成其一切因不暇識所謂揚子雲果
何人也宅與墨池垣入官界為倉庾地至知祥昶世及
皇朝仍而弗革淳化甲午紀順冦始亂放兵燒掠隆隆
積廪化作灰阜賊平生者因其地改創營隖以休養卒
徒環堵儒宫彌益汙辱慶厯丁亥今相國集賢文公適
為是都尹有中興寺僧懷信詣庭言狀公歎惋累日命
吏尋遺阯畫疆以還其舊然屋已名龍女堂池復湮塞
淟涊矣方議疏葺而公遽追入覲事用中寢明嵗戊子
提刑司田郎髙侯惟㡬乗間獨至睹荒圯渺莽咨嗟久
之且言子雲八十一首十三篇逮他箴頌其詞義奥逺
山生澤浸上與三代經訓相褾襮士大夫不通其語衆
指以為孤陋用其道反絀其迹如聳善捄俗之風將墜
地弗振何退諭賢僚名卿歛俸餘以圖經構知尹直驅
宥程公學據壼奥人推宗師扶乗颷流敦尚名義聞而
説命取良材凡助其用都人士逮田衣黄冠師雖平時
叛吾教訹他説以自誇者亦欣歡忘劬來相是役辨方
審曲率有意思直北而堂曰準易繪子雲遺像正位南
嚮諸公儀觀列東西序池心築置亭其上曰解嘲前距
午際軒楹對起以須晏會曰吐鳯竒葩雜樹移植交帶
垂苕森列氣象藹藹三月晦凡土木黝堊之事畢成君
子謂髙侯是舉也扶既廢補久闕其激勸風㫖雖古人
不過矧夫資識端亮學術雄富若導積石引長河愈久
愈洪無枯涸慮文章麗宻據法裁詖若衣藻火以退異
服故舉動建置皆可師小子不文承命恐悚謹為之記
時慶厯八年
揚子雲宅辨碑記 髙惟㡬
前書傳揚雲之先揚侯逃於楚巫山因家焉楚漢之興
也揚氏遡江上處巴江州(即犍為郡漢建元末領江陽今圖經有揚雄宅并洞洞前
刻揚雄像此即揚侯爾以雄名最顯後人慕之第稱曰揚雄宅與像迨此存焉今為道宫)而揚季官
至廬江太守漢元鼎間避仇復遡江上處岷山之陽曰
郫有田一壥宅一區禹貢曰岷山之陽至於衡山孔安
國曰岷山江所出在梁州南衡山江所經在荆州李膺
益山記曰岷山去成都五百里有岷山縣江源所起也
故其西之八十里江之南石紐禹所生處而班氏謂岷
山之陽曰郫採(闕)之誤耳且岷去蜀郡五百里郫去成
都四十里則郫不在岷山之陽明矣蜀都故(闕)曰中興
寺即西漢末揚雄宅南齊時有僧建草𤣥院以雄於此
草太𤣥也蜀記曰草𤣥亭即揚雄草太𤣥所也宅在州
城西北二里二百八十步揚氏蜀王本記云蜀之地本
治廣都樊鄉後徙居成都秦惠王遣張儀定築成都而
縣之今州子城乃龜城也亦儀所築縣經曰縣在子城
西北二里一百步今草𤣥亭廢址乃其宅去縣僅二百
步與二説符矣益州圖經有揚雄坊而郫無揚雄宅郫
亦不載揚氏遺事是知季五世傳一子世世為成都人
也宅豈郫乎矧郫與岷殊不相涉史氏務廣載備言捃
掇之舛固亦有焉予因辯其誤意泥古者止以班史岷
陽之郫有宅為然
醉經堂記 張商英
何霖澤民作堂於碧雞圬之右名以醉經丐予記之記
曰太古之時六經之道禁于天地混茫間天下之人不
知所以養身之具乃相與汚尊而抔飲茹毛而啐血爼
豆之事闕而不講君臣上下賔師朋友之間無以相接
有聖人者作乃調和仁義道徳之術造六經以薰酣天
下之人伏羲神農之時沈濁以厚堯舜文王泲而清之
周公斟酌以勞萬民於是四海之内皆有士君子之行
焉至周末而變諸侯卿士無徳可頌號呶酎奰悖于典
法仲尼乃為之賞罰而繩糾之六經之道自是始備聖
人以清賢人以濁君子以厚小人以薄仲尼既没諸子
之徒剽攘糟粕之餘而失其傳私售其説以腐壞天下
之口腹楊墨苦而薄莊老淡而漓使好之者懵然狂惑
而不可責以正禮孟子荀卿揚雄復去其滓遂復醲厚
故韓愈嗜而美之曰孟子醇乎醇荀與楊大醇而小疵
也古之人常醉於斯矣其始也其色洒然以恭其性陶
然以和及其沉湎也靜聴而不聞譊譊之音熟視而不
見外物之華杳然忘家則三嵗不窺仲舒之圃嗒然遺
形則累旬不櫛世南之髮忿而爭則樂詳擊地肆而狂
則接輿歌鳳悲則賈生慟哭喜則買臣行謳蓋六經之
醉人也如此今澤民既醉於經又能作堂以為醉所嗚
乎澤民年少而量洪吾安知子之不為醉翁也
藂桂堂記 常環
國朝設科取士之制名謂之因隋唐之舊實肇造一王
成憲其著之甲令綱紀條目纎悉㣲宻精審明白天下
安而服之而人材輩出公卿相望髙文絶武鉅徳殊勲
鎮社稷光邦家者率由此選故世號進士為將相科蓋
其自鄉黨所保任郡國所貢薦禮部所程考至天子親
試於廷一切按法無敢慢至公雖有鬼神不能竊毫髮
須臾之幸有司謹尺寸銖忽之間而每獲魁梧非常之
器士子就規矩繩墨之内而自見豪邁不羈之才是以
朝多得賢下罕失職雖不用三代取士之殘法而盡出
三代取士之本意雖不侈三代取士之虚稱而盡收三
代取士之極功故士以進士登科為榮焉夫天下之所
謂榮者榮其無私而已恩澤因縁爵公封侯者尚矣而
世莫之榮也蓋天下知其私爾嗚呼惟天下有公法然
後士有公進惟士有公進然後天下榮之况於一邑之
小一家之中而登科者躡踵宜乎藂桂堂之作也堂作
於延夀佛宇而延夀在雙流之東門雙流者成都府之
𨽻邑也宋氏家雙流而雙流以進士起家始於宋氏凡
宋氏登科慶厯五年二人曰右賢曰右人皆贈朝散大
夫曰文禮之子也長為太常博士次為朝散大夫贈朝
議大夫治平二年一人曰構朝議之子也為朝奉大夫
贈太中大夫元豐五年一人曰良孺博士之孫也為朝
請郎崇寧五年一人曰京太中之子也今為朝散大夫
太府少卿出知邠州宣和三年一人曰衍太中之孫太
府之兄曰亮之子也今為迪功郎自朝議至迪功祖父
子孫聮四世自博士至朝請祖孫再世而皆大夫之後
也邑人既榮宋氏登科之始又榮宋氏登科之多推本
大夫教子之美而熙寧中邑令尚書屯田員外郎徐侯
九思嘗揭其所居坊曰藂桂故堂名用之且圖宋氏自
大夫以來像於堂上邑人之語曰使吾邑之冠者童子
登斯堂見大夫之像則莫不樂其賢父兄使吾邑之先
生文人登斯堂見博士朝議之像則莫不訓其良子弟
使吾邑之衆嵗時大和㑹過堂下瞻望宋氏之一門服
章煌煌而英風秀骨容貌出類其咨嗟歎息徘徊而不
能去者不知㡬何人也則為善者不亦用勸矣乎雖然
宋氏其來逺矣大夫有隠君子之徳有令聞於其鄉弟
曰堂舉賢良方正科深春秋學名見國史博士徤爽挺達
悟死生之説朝議佐邦領郡有迹未老勇歸見其子為
使者太守東坡先生所謂丈人今年二毛初登樓上馬
不用扶又曰絭韝上夀白玉壺公堂登歌鳳將雛者贈
送太中迎親知彭州詩也太中受知神宗皇帝數稱上
意㫖屢典州兩為尚書郎文學政事譽譁一時朝請雅粹
儉潔喜自晦匿太府初鎻其㕔取科名歴郎版曹天官
遂貳光禄太府年少立朝不阿附詞藻爗然迪功擢第
又以鎻㕔年尤少未壯辯洽有祖父大略夫善久者積
厚積厚者報長宋氏之善久乎視大夫則其上世可知
也宋氏之積厚乎既五世矣則其來者可知也或曰宋
氏善久積厚而累世之仕者又皆聰明雋拔獨未大顯
何也有應者曰聚興忽起一朝不仁而貴富生兒豚犬
嗣酒罋續飯囊非所謂福也惟禮義忠孝之傳業行聲
名之襲冕裳輿駟之繼不斬不斷譬猶源之往也無窮
而甚長是所謂餘慶也今宋氏五尺之子三尺之孫競
務於詩書憤悱淬磨晝夜勤苦若有物迫逐之然則天
之報宋氏其可涯也哉
杜工部草堂記 趙次公
六經皆主乎教化而詩尤闗六經之用是故易以盡性
而情性寓之詠則詩通乎易書以導事而事變達之詞
則詩通乎書詩興而禮立樂成無詩則禮樂無以發揮
詩亡而後有春秋有詩則春秋無復勤聖人之筆削然
則詩之㫖不其大乎故孔子刪詩之後而為二百四十
二年之褒貶孟子尤長於詩而有七篇之書其與風雅
明教化無異也自孔孟微言之既絶而詩之㫖不傳區
區惜别巳失於漢華麗委靡又失於六朝唐自陳子昻
王摩詰沉涵醇隠稍為近古而造之未深其明教化者
無聞焉至李杜號詩人之雄而白之詩多在於風月草
木之間神仙虚無之説正何補於教化哉惟杜陵野老
負王佐之才有意當世而骯髒不偶胸中所藴一切寫
之以詩其曰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又曰致君堯舜
上再使風俗淳此其素願也至其出處每與孔孟合尚
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濵則其遲遲去魯之懐勲業頻㸔
鏡行藏獨倚樓則有枉駕再顧赴期肯來禮數非不寛
也而卒未免於嫌忌致同袍有蜀道難之悲我公以甫
氣味之同神交於今日而况閭閻有揖遜之風松竹無
荒蕪之歎在甫所得為多則甫之精爽凛然宜安新宫
之爽塏而樂之矣儻甫無恙其遇公也受知之篤始終
不渝嚴公視之得無怍乎彼之疇昔論詩孰與今者刻
詩之意也天下後世由是識曲阜之履愛甘棠之木誦
其詩以知教化之原豈不自我公發之邪
又記 喻汝礪
紹興巳未天子&KR0832;然念全蜀之民久敝於兵㑹成都請
帥上問於二三執政欲掄文武智畧閎博之士俾之保
惠而鎮綏之以休寧其父兄子弟以厭其疆場戒翟之
不嘉靖以紆予憂翼日宰相選第一二臣以聞上弗許
也已而曰朕得其人矣習先王之典章憲度重之以篤
實任事無易張燾者維予寵嘉之第蜀逴逺燾能為朕
行乎其以朕意召而諭焉宰相具述上㫖公作而言曰
上有詔燾敢不承宰相又曰公毋遽俟聚堂尚熟議之
公曰上乏使而命燾燾其行矣奚議之為宰相以公語
聞上太息良久曰朕顧張燾術學行能是應陪禁闥策
大事其去朝廷非是而公請行益勤於是制詔中書門
下以吏部尚書張燾為寶文閣學士知成都府兼安撫
使公頓首奉詔入辭殿中具奏所以飭正蠱敝恢鴻中
興之策上嘉納之天語褒異曰朕當寘諸坐右且得㫖
浮荆鄂道䕫巫以入蜀公行至京口乃更請由宋汴走
函洛歴崤渭治遐矚乎二周三秦之形勝因得與宣撫
司規所以隠蔽扞衞庸蜀之計詔從之入蜀之初迺推
上之所以夙寤晨興念慮逺方之意與夫所以臨軒慰
遣憂勤寛大之詔鏤板宣布蜀人呼舞至相與泣下居
無何敵人果寒盟盛夏穿塞霍蕩三輔巴蜀震動當是
時闗門廢備儲廥單耗有司責糧急甚人心寒懼公迺
下令代以官粟至秋償焉軍食豐盈民不怨疾蜀距行
在所㡬萬里郡邑解慢諱職不問大吏養交以苟簡為
便民小吏墮偷以督責為生事事滋不治民寃無愬上
因公寛恤全蜀公性儉勤厲練核庶務乃引四路之訟
而親决之領畧判斷支分葉解千縷萬牙細見毛脉是
非美醜各聴分位間者鹽酒之法日益廢壞吏務便文
民困月額父媪流離噭天不聞公唏然曰煑海𣙜酤之
弊極矣知所以張之而不知所以㢮之知所以用其利
而不知所以捄其弊川縣之吏揆書錯數計日而責焉
殆未有以慮之也其何以支悠逺厚死亡隠西南而詘
敵人乎亟狀其事以聞有詔嘉許於是州縣奔走事令
緒求盈虚損浮蠲乏人不告病庚申之春嵗惡蜀饑東
山之民羸餒日甚公命海惠僧真惠作饘淖廪給之賴
以全活者亡慮六萬餘人又命寘四場於城中逮鰥分
貧飲茹窮燥閉糴之豪不敢牟利唯公恫視蜀人之疾
苦必思所以拊摩而飲藥之其要在於建畫長利存定
窮寡貶伐貪濁扶起廢滯以為屏維四川悠久亡疆之
計於是乎絀殘吏之程督不時前期邀功者蒐汙吏之
冒濁苟容漁奪百姓者振士大夫之淹滯而開其磨勘
陞改者章游聞詔皆賜可嗟乎蜀大國也泉流甘清土
壤肥好士嗜書工文章民服水溉田粟稻麻宻隣伍往
來盤餐酒漿自敵結難而蜀人始騷矣逮公保釐而來
細意養活財貨運行諸産遂長士農工賈各有次行而
人始得以飲食滋味嗟乎公之徳於蜀如此而意猶未
厭也復念文翁以道訓蜀諸葛武侯以義保蜀張忠定
公以鉏惡表善治蜀乃即其廟宫而治新之辛勤拭刮
不留昏埃神來神去照映羽衞居頃之又語其屬曰杜
少陵詩歌一千四百有餘篇考其志致未嘗不念君父
而斯民是憂顧其祠宇距城不能五里騫陊摧剥何以
昭斯文之光予甚自愧乃斥公帑之餘弗匱府藏弗勤
民力命僧道安董其事増飾之慮工一千五百計泉八
十萬有竒創手於紹興庚申八月丙戍訖季冬之乙亥
告成斵石為碑二十有六盡鑱其詞于堂之四周次第
甲乙毛末不欠辛酉孟夏汝礪以職事見公授之次飯
于誠正堂公曰屬治草堂小異吾儕盍往觀焉飰已肩
輿出郊謁先主武侯閟宫遂入草堂弔少陵之遺像飲
滄浪亭亭並浣花竹柏濯濯可愛縱觀詩碣公顧曰考
石多所日矣願得公文以紀其事汝礪謝曰公自妙齡
注鼎科居久之升柱史遂司帝謨作典誥文書抗直議
斥天下之病皆開物成務之文而汝礪所難也辭不可
則論著之昔之風人叙君臣父子而訓之禮比兄弟朋
友婚婣而詔之義襄宗廟嘗享牲器賔旅禮樂征伐戍
役宫室幣帛衣服池臺藪澤饁耜鹹梅酒醴而制之數
善焉鼓舞咏物之不則譏切箴誨之尹吉甫召穆公仍
叔史克嘉父之流愁悽乎怨思昌美乎誦聲是皆切鐟
美惡分擘善敗典圖崇替而鑑燭後世也少陵之詩故
亦如此根於忠信孝弟著於君臣父子夫婦朋友其紆
餘扶踈宛轉附物雍容而不迫愔愔乎如揖遜議論冠
佩於一堂之上父坐子立雝雝俞俞於閨庭燕豆禮樂
之間至夫陳古悼今勸直而懼佞抑淫侈倖巧而崇節
義恭儉槁焉増傷愍惻當世婦子老孺之騷離賦歛征
戍之棘數哀怨疾痛慉盭隠閔亡聊之聲不翅迫及其
身而親遭之其於治亂隆廢忠佞賢否哀樂忻慘起伏
之變衍迤縱肆無乎不備忽忽乎其能化也就就乎其
通道達物也越越乎其㧾一神明而貫局萬類也游之
於肯綮衆虚之間寓之於無所終始之際激之以海水
蕩潏飛雲屑雨之聲吁不得盡其極也易曰通其變遂
成天下之文嗟乎非盡天下之至變何足以成天下之
至文也哉斯文也儻使申公傳之李克受之河間獻王
陳之而吳公子札觀焉則昭陵之所以帝天寶之所以
微肅代之所以中興次為雅頌釐為變風坐而第焉可
也今公治蜀其所以憂恤斯民之心見於施置如此此
其所以眷眷於少陵之詩乎故曰再光中興業一洗蒼
生憂誠公之志也歟
讀書堂記 鄭少微
古之文字未煩悉也稷契臯䕫之生典謨尚出其身後
豈有書可以誦習哉而稷契臯䕫卒為萬世師孔子時
書浸浸多矣然詩書易春秋皆待孔子而後成禮樂則
徒有其説而已是三千之徒其見六經蓋或未完也而
孔門髙第類有王佐之才其下為將為相者咸著績業
其退而不仕者亦淡然適於性命之情自諸子九流紛
紜於後世書至汗牛充宇而顓門立黨口授筆傳不勝
其多學者以博覽為賢六經傳著以至百氏世傳之史
既以漁獵之矣曰未也下至卜祝醫治之術釋老之教
無乎不閲然而人材愈陋事功不韙莫髣髴於昔人則
讀書之與不讀未可議夫損益也今夫閭閻之人初不
能佔畢而諷急就及激於義理則出詞制行往往萬巻
五車學士忸怩歎息不暇豈道徳之運在神潛而心得
誠不止於簡冊間歟予友房少猷年少雋逸獨往特立
不為𤨏𤨏計顧嘗杜門揖古人而與語方新其所居之
北築堂焉名曰讀書謁予文記之予謂書不可不讀苟
不得其所以讀則不如不讀之愈也君今徜徉乎文囿
揭厲乎聖涯汎觀詳説志氣日益靈可以至矣而猶見
笑於髙人以謂君之所能者書耳中有物焉伏羲之所
不能畫蒼頡之所不能制君嘗試掩巻茫然以思適所
得者果何等耶則茲堂之成毁君或未自保也雖然由
鞭轡而後即馭之妙自規矩而後造匠之巧室藏典訓
以示家法固度越靳劵契崇廪帑者千百倍矣蓋不可
不陳者姑如是焉可也必拘拘然不徹于象數之外兹
堂也不㡬於書肆乎一旦有輪人過君堂下其將何詞
以對
近古堂記 王灼
古今一時也世或是古非今不以為矯居今行古不以
為泥何也曰古之道難施於今者既絶滅無聞矣今所
當用者間有傳焉欲違之以從吾私勢不可也上古穴
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宫室古之葬者厚衣以薪
葬之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上古結繩而治後世
聖人易之以書契變通盡利何事於古也然堯舜二典
禹臯陶二謨皆首稱若稽古三代之興文質迭尚固有
損益亦各有所因蓋例以古為師未嘗聰明自喜妄有
建立故祖述者其正也變通者其權也日逺世衰聖賢
之心迹微矣有君子焉或見而知之並時而傳或聞而
知之百年而傳用此治身用此治人古道賴以不墜至
若聖賢之教化徳澤行國中被天下日逺世衰尚一二
可觀則君子又喜為之稱説孟子曰紂之去武丁未久
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蟋蟀詩序曰此晉
也而謂之唐本其風俗憂深思逺儉而用禮乃有堯之
遺風夫紂去武丁雖云未逺祖孫相望蓋九世矣晉僖
公之時距堯已千五百嵗然皆餘教未泯舊俗未遷而
君子能明其未泯與所未遷者告人豈欺衆耳目要好
古之譽乎抑古之道果可嚮慕至此極也元豐初眉山
守居作樓觀大蘇先生記之曰吾州之俗士大夫貴經
術而重氏族民尊吏而畏法農夫合耦以相助此近古
者三先生曽姪孫漢良今占籍成都取記中近古兩言
名其堂秦音楚奏示不忘本亦可謂有志於古矣漢良
少通家學多識前言往行若將與時競壯而自放江湖
者數年始歸從桑門諮决心要又若身世相忘晚乃懷
故鄉眷眷其俗又若譏刺今之人不如昔欲躬振起之
何其多轍也予聞桑門奥㫖謂十世古今不離當念漢
良果能貫之以一則過去見在未來如夢幻光景了無
可擇而吾妙用行其中尚逺近云乎哉
浣花四老堂記 郭印
四老堂者華隂楊審之所建也審父損之字益之甫冠
為虞部員外郎李畋門下士工詞賦六預鄉書兩居首
選通易詩書春秋論語講授諸生四方從學者不下數
百人每牓計偕登第者甚衆元豐中試特奏名賜同學
究出身丁母喪服除調綿州巴西縣主簿後遷幕職知
鹽泉縣為嘉眉州考試官得人郡守監司交章薦以京
秩時年六十有六秩未滿謂子孫曰吾晚籍仕版禄不
逮親吾欲謝事庶得一朝官恩及泉壤人子之願畢矣
諸公所舉京秩上書固辭遂告老授通直郎繼以覃沛
轉奉議郎錫六品服雍容里社日與致政承議郎任傑
漢公承議郎楊武仲子臧游其後楊咸章晦之以通直
郎掛冠歸即簉其間是為四老唱和詩中可見矣四老
皆以恩免得官致仕陞朝朱衣象笏顒顒雅雅出則聮
轡坐則連席春晝秋宵一觴一詠有無窮之樂鄉人咸
欽慕焉漢翁年八十四晦之八十一子臧八十二益之
七十五以終審弟畿泉猶子髙嘗坐普賢僧舍慨念四
老平時蕭散于此欲繪其生而未之遂迺請于審築堂
圖像以示方來審忻然從之蓋大觀四年三月也堂既
成審畿繼殁髙亦亡而士夫瞻睹必問所因僧莫能對
畿之子雲叟髙之弟允恐湮没不傳屬余紀其始末因
録四老詩併刻于石其意甚美嘗謂昔四皓當秦之末
避地商山至漢髙祖亦不能臣後世仰之不啻如太山
北斗如前四公生承平時晚得一命餼廪未豐乃退而
閒居詩酒共適終其天年雖與四皓出處若異而道相
同心相契也世固有曳紫垂金龍鍾耄齒貪戀爵禄不
忍舍甘與後生晚輩駢肩接武於權要之門為衆指目
視四老獨無愧耶嗚呼四老其可以為世楷式可以警
當途之流競也夫紹興十五年記
監古堂記 師淮父
成都人有隠而不仕曰馮氏之老者君子人也嘗於其
家闢地而為堂期於疏明峻潔而止不務飾也堂成則
遂出金錢盡市古以來凡有名經書子史百家之説以
實其中朝夕游焉樂其百味而莫之厭也然不欲獨擅
則又分其所㗖嗜者以遺其子其子樂之亦猶翁之樂
也乃相與名其堂曰監古以志其所得因吾友人黄思
忠而求記於予嗟乎吾不識馮氏安知其所得者為何
然思忠嘗向予語其父子者數其必有異因為之言曰
子之所以監於古者豈以今為不足也歟今固陋矣子
獨不見夫日月之運行與寒暑之相移颷然如浮雲之
得喪而不可留也即而推之則自今以上者皆古耳其
相去不能以寸而子區區然欲監之且使子而生於稀
韋氏之前亦將求所以為監哉吾知子有所不能且不
暇也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君子不幸而罹之欲逃
焉而不可得則乃於古而盡心焉蓋亦離物違人不得
已者之為耳嗚呼其事如此而吾安得訾之然而世之
所謂必有監於物者皆不足乎已者也苟足乎已則為
聖為哲矣尚奚待於外哉吾以為不然古之聖哲莫過
乎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六七君子者矣考其言行猶不
免稽於古先監於前後是以道徳光輝而聲聞愈隆歴
百世而不可掩矧惟中智而又生於聖人之後其可忽
諸故嘗論之有聖哲之實者而後辭其名而不居自居
以聖哲者必無其實者也天下之禍莫大於無其實而
竊其名愚而自用賤而自専傲然於志得之地而僥一
時之榮溺於聲色之奉而忘恐懼之心如是者法必亡
宜吾君子望而去之㡬不能與之並生而必思所以反
之也傳曰見善如好色見不善如探湯馮氏其有焉然
吾私怪馮氏父子出於兹時而能不以世故嬰其心馳
騁上下用力數千載間不為不至卒然而名其居之堂
曰監古以志其所得此必有幽深難索之理存焉今吾
特摭其近者而記之得無愧其求乎雖然人之所以好
惡者不相逺也安知馮氏之不我同乎
獨有堂記 郭印
予闢雲谿凡二年其臨流眺逺坐倚行吟與夫鳴琴對
弈賞花釣鯉之所略具而宴賔朋列圖書則闕其地後
五嵗誅茅定礎植堂焉字以獨有取子莊子獨出獨入
獨往獨來是謂獨有之意客怪而問焉子之雲谿過者
不拒其入來者必與之游堂名之揭何悖哉予應之曰
夫世之所謂獨者蜕迹塵泥谷栖澗飲違物離人而立
於獨者也惟同乎物同乎人而於同之中超然有不可
混者是之謂獨獨全於道者也在太極之先出庶物之
首湛兮或存不侣萬法而飛潛動植智愚貴賤無一不
有唯聖人黙契之㝠㝠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
和焉其見聞與人同而見見聞聞與人異顔淵之歎夫
子曰仰之彌髙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如有所
立卓爾回之所謂卓爾其周之所謂獨歟予觀天下之
人出入乎户庭而不知其所以出入往來乎道路而不
知其所以往來憧憧泯行至老且死可悲也有能於出
入往來之際知其所以然者斯可與語獨有之義矣客
曰唯唯遂書以為記
又記 馮時行
郭信可於所居之西東作堂以為燕衎之地摭䝉莊之
言命之曰獨有屬其友馮時行為之記夫西州沃野千
里欝葱華潤其間隆堂峻宇崇臺延閣覽物象之竒極
遊觀之娛不啻千萬至於美淡薄之至味顧幽寂之華
觀㑹萬象於一歧錯微塵於無極能以是為燕遊之適
者或無其人豈信可所以命斯堂之言乎夫昭曠在前
盲者無達觀廣奏盈耳瞶者絶瑩聴知信可之深者能
相索於無何有之表不知者或以為病予請言其所不
知者獨者人之對有者無之偶信可自少時已得道於
靜南堂超人我之域過有無之量及今老矣道既熟矣
將以斯堂為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物我兩忘而萬物
皆我若何為獨非獨耶揔貫萬彚而莫窺其朕若何為
有非有耶此信可之所謂獨有非世俗之所謂獨有者
也人見其於斯堂起居言笑不異於人而其徜徉徬徨
所以跨寥廓而逰汗漫者莫得而見之矣信可曰子真
知我者請書以為記
淵樂堂記(續添) 楊天惠
吾蜀有達伯曰木鴈先生生岷峨之厓長卭崍之墟出
入於脂膏游俠之窟而其心冷然獨追正始永和之人
而師友之然其拔起甚苦其擢置甚厲其造端甚鋭其
收續甚勝金寒玉煖五十有餘年而後得寄禄第七品
賦秩四百碩闢五畝之宅名百塍之田於是稍斥隙圡
築小堂焉名之曰淵樂㑹將致為臣歸老於其央間以
書戲其友東蜀楊天惠曰予癯儒也暴享此得無有物
瞰之因書韓公示兒詩曰始我來京師止攜一束書辛
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夫經之勤營之劇悴形忍性磨
以寒暑而偶有獲焉此韓公詩之所以飾喜而予欲記
之亦以志難也唯是名堂之意頗有以而或者未即曉
之今夫淵明嗜酒樂天亦嗜酒淵明工詩樂天亦工詩
凡語故事者夫人知其然乃予所以千載尚友之意殆
不其然也子盍恃予心而試發之天惠伏書嗢&KR1744;曰富
哉名乎吾有以索夫子之慝矣夫論人者無論其人而
論其人之天按淵明以微故轍行而樂天以直言屢黜
是其過人已逺甚然尚非其巨者也晉宋之交新故糅
分朝而南暮而北未見有堅明不二者也獨淵明逍遥
前去無所回其迹牛李之&KR2778;簮笏僨路朝為卿而暮為
𨽻未見有脱遺無預者也獨樂天并介中立無所蹈其
瑕儻者先生所以取二子寧是耶抑非歟于時天惠董
役通濟江上腹藁雖成竊自疑其言之强鄙弗敢出也
行且謀以身承教共定其當焉而病莫之前後一年先
生自大邑力疾歸坐堂上委衣冠而嬗予聞之抵机哭
曰嗟乎無與定吾文矣蓋鍾明死伯牙破琴而不復皷
然徐君亡季札挂劒而亡所愛之二人豈以死生寒久
要之盟哉吾意先生精爽超徹决不凘盡時撫鶴翎過
城郭猶當問記之有亡也輒憶枯思之遺餘稍補輯之
以授其子俾寘諸堂右
成都文類巻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