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四十一
明 賀復徵 編
書三十七
上郝南峰吏部書(明盧柟/)
柟聞昔者荆軻入秦而白虹貫日白起滅趙師而太白
食昴鄒衍繫燕王之肆而五月飛霜夫精誠變天地奸
氣拂星辰此皆越等夷之幹造盛衰之變關命運之㑹
殆非人人可與揆咎而取徵也夫徳肖朝菌形類蟪蛄
生如植槁梧亡若覆死灰然嚮靡延長頸極號呼以求
託化育之意弛負擔之憊夫誰有蹈赴湯火舉手投足
拯死亡者哉柟聞荆楚連城之璧隋侯明月之珠於越
湛盧之劒屈產齧騰之乘此四者天下之至寳使出自
齊秦吳楚大國必將狹重期之觀崇華廏以養之累踵
曳跗購千金而視矣發跡於三家之市則人之躡景昂
目而觀者纔百之二三何則語曰犀象無位出自驕貴
蕢莩草屨無然下伍積居襲之漸也今柟本蓬澤枯槁
之士奕世編氓業不出丘壑綺縞不曳體粱肉不適唇
繩樞瓦缶長大子孫閭巷不聞金玉之聲勲業之貴擁
貂貐乗魚軒揚眉濶論視猶土梗草苴斯亦士之至賤
者矣爾乃負固陋之質效矯世之志遐思逺舉立於百
世之下以竊慕於千萬世之上詩書飾小愚禮樂誘言
志依附處士乖忤權貴雕蟲綺篆於辭賦之間衒玉不
售置吾家體用不適焉於是乎上不能伏巖穴之側考
泉石之跡以重明主之顧次不能發經射策効納忠信
以拾取緋紫之榮下不能揆卜齮之計逐什一之利致
富千金為宗族光寵夫然後張目而劒㦸森企足而梁
父峙市井都遂之中一陷穽網羅之設矣昔客有鼓瑟
於齊王之門者能使鬼神上下縣芋不合則人將掩耳
而不聽宋人資章甫適越雖端凝冕裘斷髪文身則人
將駭宕頓足走反目而不觀諺有之曰衆口鑠金重毁
銷骨而柟負違俗之難抱獨任之釁挾撮壤而障江河
則人有惜狗馬之斃痛狐狸之掩靡不愛柟一死者矣
况夫潢汙瀆於鬼神鄭聲淫於師曠社櫟棄於匠石燕
礫笑於周觀誇渚崕而東面視惡知其不長笑惡於大
方也夫柟罪戾如此其大適遭傭奴之變而其家益無
賴圖致之死要取不訾之賄厚誣抵法之刑尚賴天地
日月得自明稱貰一年乃復皇網掩其翮周綱繚其膚
申索縶其足垣鼠不避囓其髮髭柟聞市㕓之音商販
歌歎愈於鈞天之樂薄解束縛稍置散地躅躑僂俯愈
於帝庭之美出檻域寢苫塊愈於匡牀之安藜藿之飯
晨至而晡進試以梃杖後食愈於紫&KR0008;之羮赭衣短褲
不掩脛骭畧備燥濕愈於魯縞之繒吏至喜則屈膝怒
則頭搶地雖太史公詬辱蠶室王嘉惕於法伍李固斃
箠缺荼毒金鐡俛首垂涎嘑天椎心而流之以血何以
踰此柟聞蛟龍失雲雨則覂鱗波濤殞骨泥沙士嬰禍
羅則毁身亡名折節殉死今柟形辱志降長謝洙泗則
聖賢之逐客覽清聖之鑒則鴟鳶之餘肉何地而不可
委乎而柟含垢忍恥延一夕之命茍活溷壤溺血之中
不能蚤自裁決貽先祖之羞徼鄉里之惡者是非禍覬
徼幸而利大於媮生耳竊懷蓄恨之積固有不瞑目之
行故敢冒死上陳願執事憫裁聽察其至柟聞古人有
言曰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趣舎
異也何則孝莫大於復讐統莫先於傳子士莫重於廣
業昔者尚子行仁勇之事長驅赴難不能報伍奢之怨
穆公屬國於宋殤搆戚黨之禍結怨諸侯不能定子馮
之居子推汚世主之量髙不賞之節燔炙介山不能樹
管仲之功也故夫事渉過計於前四馬不能捷之於其
後矧死生之際得失之大機柟固熟思而詳議之矣唯
執事推心加聽焉曩者柟寘身圜土出歸謁先人於淇
門敝廬未幾而黄池之孽作黒山之賊舉抉垣破屋戕
先人而火其室先母垂白髪號哭不逾時而逝者豈非
悼痛先人不首牖之故哉夫柟孤立無兄弟犬稚甫九
嵗即亡次子三嵗亦殀死寡妻孤女㷀然在室族人攘
利變易不測竊恐栢舟不可為誓陳人之媵或加於我
盧處子矣柟聞墨翟棄室而說諸侯百里奚鬻秦而相
寗戚飯牛以干桓公此三人者豈竊世主權利富貴取聲
譽於天下哉要之各乘時奮智行義逹道樹勲業為不
朽耳夫柟自穉齒學章句長而被儒服誦法周公孔子之
道思欲附㑹古人効駑鈍之姿蹇步鉛割麤有所建明
於斯世也然瓦礫之材璞匠所棄制科之不收縉紳士
大夫之弗齒中風狂癎觸昭憲之網弗出者三年矣奈
何遽死而不急聲燋呼於執事左右哉繇是觀之舉子
推之隘者則士不宏跡宋穆之謬者則統失緒持尚子
之操者則狥近名孝不寛昔曹沬將魯不死三敗之辱
于柯之盟則挾匕首刼桓公歸魯之侵地以雪衂師之
恥今柟欲包曹沬之羞以反三子者之見而後伏斧鑕
之刑尸藳街之觀歘然長逝少謝造物之私執事胡不
少垂憐惜宏天下恢廓之量忘其出身之㣲越於世俗
之惡拯袂水火雪淹滯之寃以成憤抑之志柟即白骨
復生戴覆盆而被日月之光者果誰之賜哉
上徐少湖翁師救荒書(楊繼盛/)
某以言得罪宜絶口不言天下之事但聞窮民貧苦之
狀若割心肺日夜憂思至廢寢食故有欲黙而不容忍
者而夫子抱能受言之量居能行言之位而某也極荷
相知又有可言之機寜容隠乎謹陳救荒愚見伏請尊
裁城中餓殍死亡滿道人人驚惶似非太平景象夫京
師之民各有身役常業何以頓至於死而所死者皆外
郡就食之人也盖縁各處司民牧者無救荒之策之心
而京師有捨米捨飯減價賣米之恵故皆聞風而來當
其事者又不肯盡心鮮有實恵故每凍餓以至於死是
以京師為溝壑誘外郡之民而填之也救荒自有均平
普徧之政何必煦煦然為此小恵誘民以至於死乎莫
若行令各處撫按有司作急賑濟然後出給告示諭以
本處賑濟之故使各歸鄉里又將所捨之米預支二三
十日以為回家盤費之資則窮民有鄉井飽食之樂京
師無死亡道路之惨矣連年豐稔止有此嵗之餓一郡
之粟自足以供一郡之食特在上者區處之無其道耳
官倉之粟可賑濟也亦可價賣也富室之粟可勸借也
亦可責令減價糶也盖官倉除備邊急𦂳不可動支外
其餘有積至數十年將腐者合暫變賣收價到秋易新
似為兩便富室有積粟至千萬石者皆坐索髙價以邀
重利故米價至於騰踊合依少定價裁抑之又當以禮
奬勸借官給以帖到秋償還則米價自可日減窮民自
返故鄉矣窮民既無處辦米或賣產傭工止可得錢乃
今分為等類定為價數則錢法紛亂而民益告病矣夫
錢法之行也或朝貴而暮賤或此處用而彼處不用若
有神以使之雖市人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其可以官法
定之乎為今之計當為權宜之術不分等類不問大小
俱責令折算通行其價數之多寡任從民便官府不得而
與焉則錢法可通而商民俱便矣米價騰踊日甚一日
今定為官價似為裁抑之術然在京師則有所不能行
者盖各舖户之米俱貴價糴買非若外郡富家田内自
獲然今定為輕價彼豈肯折本糶賣且各處販米者一
聞價輕孰肯再來外米不肯來内米不肯糶不知其將
來至於何如也如定米價亦俟春間販米至者多然後
議之北地既荒全賴南米之來使河道阻滯則來者延
遲恐緩不濟事賊盜甚多或搶掠一船則後者聞風孰
肯再來今宜行令各河道官使開河之時先放米船行
一遇擁塞則遣官夫拽運一若轉運官糧然則米正月
終可到矣又行令各處地方官使嚴加廵捕防守䕶送
則販者無失米之憂所來者必多矣南米來者既多又何
憂米價之不減乎盜生於貧雖勢所必至然荒年而至
於盜起斯亦可憂矣聞各處撫按分付各屬官令其暫
寛治盜之法其意懼生變也以故各官於賊盜之獲俱
姑息寛縱之此端一開為盜者衆貧者日至放肆富者
日不安生是民之為盜雖起於年凶亦上之人有以教
之耳夫濟荒自有長策未聞教民為盜以救之也况漸
不可長民不可逞恐堤防一撤紀綱遂壞其變有不可
勝言者宜行令各處撫按有司使遇賊盜仍治之如法
則禁盜乃所以止盜而止盜正乃所以救荒也
答撫臺龎惺菴捄侍郎洪朝選書(支大綸/)
蒙檄發洪朝選不道欵目命職廉之比者諏諸故老質
諸閈閭悉無影響而怨家姓氏皆烏有子虛尤無足據
過承重委展轉思維彌日亘夜謬謂兹舉必不可為亦
必不能成請借前箸籌之彼獻計者類云分宜之貴也
竟以反坐迄無後詞奚有於卿貳盖分宜柄國亂政中
外側目僕御充多資産狼藉故喑死無詞今洪家不過
中人門可設雀羅性不近聲色左右圖史口談性命亦
濁世之矯矯著聲者也比淫於色附盜以賕爰書則然
乃倚政府結臺司譸張變幻鑪錘所鍊摧方為窳抵金
為礫坐反唇以大逆目莞笑為謗訕人命至重鬼神難
欺明法幽罰善福惡禍如火就燥如水流濕氣類相投
而理數有必相值者特善惡之分數有大小故禍福之
叅㑹有乆近俗士狃旦夕而不究終始覩眉睫而不參
要領若謂茫茫而徼幸於不必然耳愚聞在昔武安侯
以酒過殺灌夫詞連魏其俄而武安病呼服謝罪以死
車吕希時宰㫖誣其帥胡舜陟死不數日胡乃白晝報
呂殺之羅汝楫附秦檜誣武穆未幾楫以遄死而其子
願亦擊死於岳祠王士驪希蔡京㫖殺一無辜婦士驪
陡死而京及攸翛皆伏誅載在汗竹讀之凛凛胡可罔
也即邇來路楷趙文華阿黨分宜以白蓮教殺沈錬以
失律殺張經以謗訕殺李黙時遷事改身伏殺人之法
而分宜亦以叛誅此耳目之所覩記亦不足信乎彼蚩
蚩者又妄謂分宜事敗乃爾今兹且有無涯之望不次
之榮矣呫呫於陳迹何為也夫王如之隙於王敦也敦
欲殺之而無名乃以意隂授王稜稜即酒中舞劒擊如
反命王敦其希榮匄遇謂交手可得而敦乃陽驚曰如
吾懿戚也而稜殺之因殺稜以謝奸雄欺人背面矛盾
彼二心者出死力為奸雄資徒召禍而敗名耳何榮之
可冀哉故守貞蹈義志遂命立即有不偶天日可明若
前數子者當其得志含穢資噱奄奄茍全論定禍叢百
醜羣湊唁妻孥而拙詞對僮役而赧汗矣彼其之子面
承風㫖力為從諛盖其心不附仁義目不知古今逐金
帛而魂迷競朱紫而神炫如蠅逐臭如蜣弄丸終身憒
憒然聲利是凴且不識禍福安問名義此宣尼所為歎
鄙夫不可與事君也浮雲易散駒隙易馳膏粱文繡終
饜螻蟻肌骨毛爪卒歸糞壤獨三寸簡册皎皎耳目千
古不磨奈何汚之又聞諸司忿職倔强議且移諜外郡以
竟斯獄則又舛矣祖宗設推官非若近日之隨廵承委
爾也念黎庶非法用辟故設法司以平天下之刑設臬
司以平一省之刑設推官以平一郡之刑今之推官溺
其職矣臺司既視推官為私役而奔走之以快一己之
喜怒推官亦奔走唯諾以身為臺司之私人而罔敢牴
牾然非設官意也身對大廷銜皇命持平一郡辟辟宥宥
唯三尺是繩即主上有令義且以死爭之豈臺司所能
他委豈外郡所敢擅行哉天下方廣萬世方逺天命民
彛終必顯露安能盡塗其耳目也事係紀綱不敢依違
附和以傷雅化唯卒全之勿致紛紛
與季朗書(劉鳯/)
與兄從事最乆情無不相悉然僕多忽忘願請者數復
不記憶去嵗淮北逰時繫念况從此浩不可期中夜思
之驚歎不寐所共厲者文兄才雄倬衍麗非僕所望若
其精理覈詣僕嘗得質疑焉不可一日離舎此逺去此
私所悵怏慨惋不自適者也所欲有謁且摭一二夫經
傳周秦間書此詮言之軌然意所向何古之法萌動於
中茫昧未顯非所思存譬水之浸淫因導之流故辭假
之手少復綜緝而已使坎未盈豈能强决意未蓄手能
為之辭乎故肆意而作縁手而奮者善文也規以揣裁
合變赴㑹融絡搆冶連類錯綜者文之牽泥未光也所
以力去陳襲剷削雕鑿必直致飇舉雲駭霆疾而含混
悠逺英嘅靜摰未嘗有意而法度在焉若莊氏綜辭且
無所謂而縱横數萬言無不燦亮瑩潔秦儀雎澤立談
頃刻竒辯藻辭勁氣逸彩豈思搆組撰哉皆自然得之
故敏速倉猝應機蠭涌其斯之貴若其淹緩研唫采摭
按覆則雖肆麗而典峭越以譎尚不足難而况彼弛解
穉淡散亂拙弱若今之所為者何算也且兄與僕力開
新體首闢莽翳有何所藉寄假待而小人大言過不自
愧翻謂穿綴又謂多故實夫不能解而妄詆猶之可也
謂之易而不為抑何罔之甚哉且假能為何不為僕輩
竒姿佚宕而乃守彼區區不足一笑而自謂能將誰欺
哉故實者據事陳義固必及之初非藉此而工彼自不
學而患其奥僻則必如彼而後善歟僕往為詩頗資淳
父未嘗忘彼小人者僕輩誨導之多矣每操戈彎弓可
鄙之甚兄自今冀共閟之勿輕語人也今天下半為王
氏學豈王氏才勝兄與僕哉故藉勢位耳兄邇者立致
青雲駕說海内當復為魏氏學不乆矣魏氏學行亦何
異僕哉竊所憤悒不平欲一洩胸抱以寄之無窮者不
惜重言之夫涉世取位隨時屈伸兄之篤宻亦似太甚
雖鑒僕疎誕遭尤招嫉是矣事有固然無足深慮機變
權畧辨識籌計神鬼隠幽世豈有能出僕輩度内哉然
不能兼得斯亦非慮之所及矣侃侃正議莊色峻嚴敦
重風望不少假徇彼終何所為蝎螫哉得失有分非人
能為煦煦和謹徒使渫惡恣嫚侮耳幸無為鑒之過茍
未然者願有所復無惜
擬謝交游書(劉鳯/)
吾聞誠無不入義不自疑謂在委心當無復間乃今觀
之事何大謬不然昔田光伏劒以成死士之氣侯嬴自
刎以奉公子之事夫殉身何易知人何難藉令髪不指
於冠上眦不裂於壁下豈不終受嗤於燕魏哉今申以
國士定以石交利徴毫末釁成丘山是使輕生者銜悔
而論交者泚顔也願君其熟察之昔夷戎如魯解衣而
僵紀公善藝剜肉而泣是以華元不憾於御者司城舎
怨於從亡知不可以隘已遂怒也故願君之毋忘後門
之不肖而先衛人之末行使羊斟子韋復有靦於千載
吾聞樗里貿首公仲腐心事一至此私為痛之願君之
深計無自蔽焉語有之曰怨不在小恵不在大期於時
與不時而已矣故越王凴軾而武士奮矜荆君拊循而
三軍挾纊夫蟲象非作氣之資虚辭無禦寒之備也所
以成霸越服强晉者義激於感憤利借於嘘嫗也是以
焦忻水斷蛟蜺而意折於要離田開力格虎兕而命殞
於樽俎何則誠有以中之也甘茂去秦道遇蘇氏而二
國迎之以上卿公叔為將戰勝韓趙而君賜吳起田二十
萬何則利謂有所不可忘功謂有所不可居二子誠明
於計審於事豈背利而飾讓哉故同利者争而分功者
在後也同美者嫉而後來者居上也昔召忽任子以圖
難鮑叔奉令而出傳夷吾重生以全國此三人者猶鼎
足之並立懷霸王之明畧信執巳之獨道故異行而相
濟也是以成安君身刺於泜水之上孫臏名顯於走魏
之師彼其初私相慕以死因嫌妬之跡重相夷之禍雖
攜手而游不旋踵而敗故東郭一言而西門忘其榮辱
干木偃蹇而穆侯締以素交此其人者豈以名位為軒
輊富厚為媒梯而相與乎尋丈之問哉閎廓深逺邈然
自得志意之孚不見其際夫何有於讒慝之人哉故賢
者潔行以振疑智者究理而長慮昔申胥流惑於宰嚭
子産不全於鄧析夫處二子之間異者不得而强同危
者不得而茍免何則心怵於兩端而勢迫於侵殆也蘇
秦將合從於六國召張儀而激之使西入秦甘氏將收
地於宜陽使向夀而返之使重要其主此挾傾狡之變
慮因間以執讒口由置搆之爭事而固結以强主心卒
之形反而勢禁萌寢而患銷故智軋者相示以色季子
之使張儀所以侮而易之是矣交踈者明誓以信甘茂
之於息壤所以無攻其後是矣今夫二子之明而申反
覆之計恐開塞之途未容濡足決蟠之恥禍理屬然豈
及其身而能止之哉是以君子敦道後黄歇之聽而不
恱瞿氏之賔申如蘭之契收比徳之好不貽玷於充詘
何則為益無厭也夫甯戚嚄唶為仲父之舌鄭僑一言
而見然明之心何則匡政平俗小稱而逺謀同底於濟
不可以䛕行合也至夫佞巧凌誶駕說以游而不相見
情便辟諈諉怯疑並騖以逞其捷術傾而氣制自以為
辨智㣲才滑稽無戾是以陽虎樹人於魯亡未出境而
襲逐拘執之矣董叔繫援於范氏求以自託而紡於庭
槐今之為交誠能破胸臆出腸腎厲苦口進逆耳効懇
款抒切直終與之竭盡無愛於情則左桃可使餒死而
不辭荀伯可使觸刃而無悔何况作色於簞食之㣲睚
眦於盃酒之間乎然則虞卿捐印於魏齊祁奚無徳於
叔向又何足為道哉且吾聞士不虚附名不虚立譊然
其口櫝鼠璞以十襲混魚目於照乘莫不望而珥之者
何則鮫人恥而周客走也首山之銅若耶之錫而為萬
世寳者以陶冶礱錯而出其精光也故士屈於不知已
而伸於知巳者妄意希冀則燕石珷玞祇開罪於子春
俯就鎔範則朽柲腐㮿風胡薛燭方接踵而翺翔耳今
夫閭巷之雄布衣之傑挾王公之權怙青雲之勢仇景
雲叔佗羽公子賔客從横游揚為譽人慕其聲轉相傾
動是使恬退揖讓之士不得雍容髙步雖欲責善忠告
必將效拉脅折齒於范雎說難孤憤於韓子而未有能
逥視改聽革心易慮者矣是以君子盛飾潔廉常獨逺
出於名譽之外而不牽於流俗之蕪穢以自疏擢乎泥
淖之中故迫窮而相拯恤無社號呼於叔展患害而重
除怨楚子劒及於窒皇許人而不訖於威解揚死言於
無霣居平顧以庇私范宣朝夕於訾祐臨利而能推引
文子不奸位而受名相先以含垢則疾驅而分謗桓子
離閔而不疾則指楹以平憾季孫故曰君子淡以成小
人甘以壊何則以其思游於霄雿之野而并包於區域
之外獨開曠蕩之觀也今壅優愛孺子之見沉容恱側
媚之習居同閈而猶倨視長者易嚴重而驕色使貞介
之士與柔佞比肩此原憲所以謝於端木子方所以肆
於魏擊寧忿於世而孤游也吾聞疚於利者毁其信傷
於行者危其身公孫不謀於同乘而師以敵撓燕人涕
泣於丘隴而言以譎效子木背信於齊盟而躬以逢殆
駟帶無質於要誓而世以不逮今使篤厚履素之士捨
其馨烈之性甘於腥腐之逐瞙䎽於勢貴誘奪於名途
顛蹶望拜以争鼠肝蟲臂之獲而自伏於糞壤之下則
士有鬄剃巾幗婦飾而逃焉耳安有張目出氣而猶强
顔對朋友者哉
與戚元戎(李攀龍/)
有味乎公之言兵雖稍增而計日可罷者過之財雖暫
益而他日所省者倍焉其猷亦何壯哉至謂將官廢習
技而教流黄鉸造之巧以為竒貨中動貴人逺事漠北
又何痛時弊如此其切也然則天下注意我公而聖天
子倚重之者當奈何無已則所謂寧置其身於鑠金銷
骨之鄉不枉其道以求恱以求事立云爾斯大忠之定
誼矣我公既在久之將習服則自求練卒卒習善則自
求利器况志存報主者多其人之為可恃也防秋别議
已有成命是又我公之揚韜敷畧之時也邊陲甚幸里
閈寵光在此舉矣
報劉都督(李攀龍/)
始劉將軍之名滿天下不佞願見其人者十年於此矣
未嘗不私竊念之挾百戰百勝之功者不免自暴其才
而中一朝無辜之謗者不免輒挫其志賢者猶難之也
乃不佞以攝海之役執事者儼然辱而臨焉獲承顔色
傾盖如故先施自致不鄙下交由衷之誼披瀝唯謹有
孔明集思廣益之風而忼慨以之即過意延款使不佞
繾綣重别緬縷舟中不自知其盡境恍然自失如目前
者勿論也不佞既東陌落恬然秋毫不犯登塲大閱復
覩紀律森嚴士氣踊躍技藝精真可蹈水火艨艟便捷
投枚記里槳舵之利折旋如飛礟石四興波濤響應削
梯樹檄示疑設伏所徴叙瀘弁旄之步閩粤善游之徒
三河挽强之騎輩相扼捥唯敵是求乃日椎牛行犒而
帷幄自愛也可暴豈其才可挫豈其志乎天既以虎臣
託執事乆矣然猶且有激乎宦成之後者動其所必奮
堅其所必立云爾大忠完節愈困愈厲而劉將軍之名
愈振矣不佞何能賛一辭即有問焉攝海之役不佞所
以身覿其美者如此庶取信狂夫以備稱述耳於甚盛
徳則奚補焉
報劉一丈(宗臣/)
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
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
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
孚才徳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徳不稱固
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且今之世所
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拒不入則甘
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者
又不即出見立廏中僕馬之間惡氣襲衣裾即饑寒毒
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
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
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扺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
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
客乎客心恥之强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
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廏中幸主者
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
不起起則上所上夀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
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内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
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
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
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狀即所交
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
也賢聞者亦心計交賛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
謂僕能之乎前所謂權門者自歳時伏臘一刺之外即
經年不往也間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躍馬疾走過
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僕之褊哉以此常不見恱於長
吏僕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爾
矣長者聞此得無厭其為迂乎鄉園多故不能不動客
子之愁至於長者之抱才而困則又令我愴然有感天
之與先生者甚厚亡論長者不欲輕棄之即天意亦不
欲長者之輕棄之也幸寧心哉
答殷無美書(王世貞/)
昨承足下見示君典學士書知不以不肖而棄之且許
春時垂訪海上甚感足下道君典新築所謂伊人宛在
水中央令人洒然如夢醒記僕副山東憲時故吳中丞
峻伯為學憲嘗與諸賢酒間戲言志峻伯謂官轍不必
中土即滇蜀閩廣須盡厯之飽其山川風物最後亦須
坐尚書省狎尺一乃告老耳僕謂鄙願不及此願得二
頃陂四圍列植梧竹垂楊芙蓉之屬陂中養魚數千頭
中搆一島築髙閣三間其下左室貯書及金石古文右
室盡貯美酒傍一小室具茶竈灊釜兼畜小鮭脯𤓰菜
閣上一榻兩几讀書小倦即呼酒數行醉輒假息島傍
維兩蜻蜓艇客有問竒善觴咏者以一艇載之來一艇
網魚佐酒不問朝夕飲倦則相對隠几興盡便復載去
若俗客見撓者雖呌呼竟日了不酧應以此終身足矣
峻伯問誰可當俗客僕謂坐尚書省狎尺一者公即是
也衆大噱笑而罷峻伯謝貴州節歸病死竟不得如願
而僕幸有園林山池之屬然在城市中自貴游以至田
父野老皆得狎之不能拒也不意君典一詣便爾苐聞
其垂槖恐不能究僕語中境且朝望甫殷寧容於東山
坐嘯耶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