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二十六
明 賀復徵 編
史傳四十四
張承業傳(宋歐陽修/)
張承業字繼元唐僖宗時宦者也本姓康幼閹為内常
侍張泰養子晉王兵擊王行瑜承業數徃來兵間晉王
喜其為人及昭宗為李茂貞所迫將出奔太原乃先遣
承業使晉以道意因以為河東監軍其後崔𦙍誅宦官
宦官在外者悉詔所在殺之晉王憐承業不忍殺匿之
斛律寺昭宗崩乃出承業復為監軍晉王病且革以莊
宗屬承業曰以亞子累公等莊宗常兄事承業嵗時升
堂拜母甚親重之莊宗在魏與梁戰河上十餘年軍國
之事皆委承業承業亦盡心不懈凡所以畜積金粟収
市兵馬勸課農桑而成莊宗之業者承業之功為多自
貞簡太后韓徳妃伊淑妃及諸公子在晉陽者承業一
切以法繩之權貴皆斂手畏承業莊宗歳時自魏歸省
親須錢蒱博賞賜伶人而承業主藏錢不可得莊宗乃
置酒庫中酒酣使子繼岌為承業起舞舞罷承業出寶
帶幣馬為贈莊宗指錢積呼繼岌小字以語承業曰和
哥乏錢可與錢一積何用帶馬為也承業謝曰國家錢
非臣所得私也莊宗以語侵之承業怒曰臣老勅使非
為子孫計惜此庫錢佐王成霸業爾若欲用之何必問
臣財盡兵散豈獨臣受禍也莊宗顧元行欽曰取劒來
承業起持莊宗衣而泣曰臣受先王顧託之命誓雪家
國之讎今日為王惜庫物而死死不愧於先王矣閻寶
從旁解承業手令去承業奮拳毆寶踣罵曰閻寶朱温
之賊䝉晉厚恩不能有一言之忠而反諂諛自容邪太
后聞之使召莊宗莊宗性至孝聞太后召甚懼乃酌兩
巵謝承業曰吾杯酒之失且得罪太后願公飲此為吾
分過承業不肯飲莊宗入内太后使人謝承業曰小兒
忤公已笞之矣明日太后與莊宗俱過承業第慰勞之
盧質嗜酒傲忽自莊宗及諸公子多見侮慢莊宗深嫉
之承業乘間請曰盧質嗜酒無禮臣請為王殺之莊宗
曰吾方招納賢才以就功業公何言之過也承業起賀
曰王能如此天下不足平也質因此獲免天祐十八年
莊宗已諾諸將即皇帝位承業方卧病聞之自太原肩
輿至魏諌曰大王父子與梁血戰三十年本欲雪國家
之讐而復唐之社稷今元兇未滅而遽以尊名自居非
王父子之初心且失天下望不可莊宗謝曰此諸將之
所欲也承業曰不然梁唐晉之仇賊而天下所共惡也
今王誠能為天下去大惡復列聖之深讐然後求唐後
而立之使唐之子孫在孰敢當之使唐無子孫天下之
士誰可與王爭者臣唐家一老奴耳誠願見大王之成
功然後退身田里使百官送出洛東門而令路人指而
歎曰此本朝勅使先王時監軍也豈不臣主俱榮哉莊
宗不聽承業知不可諌乃仰天大哭曰吾王自取之悞
老奴矣肩輿歸太原不食而卒年七十七同光元年贈
左武衛上將軍諡曰正憲
王師範傳(歐陽修/)
王師範青州人也其父敬武為平盧軍牙將唐廣明元
年無棣人洪霸郎為盜齊棣間平盧節度使安師儒遣
敬武率兵擊破之敬武反兵逐師儒自稱留後都統王
鐸氶制拜敬武節度使敬武卒師範立師範尚幼其棣
州刺史張蟾叛昭宗以為師範年少其下不服從乃拜
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平盧節度使師範不受代蟾迎安
潛入棣州師範遣其將盧洪攻蟾洪以兵返襲青州師
範陽為好辭遣人迎語洪曰吾幼未能任事賴諸將共
持之爾不然聽公所為也洪以師範無能為遽還不為
備師範伏兵於道語其僕劉鄩曰洪來為我斬之用爾
為牙將明日洪來師範出迎鄩於坐上斬之伏兵發盡
殺其餘兵乃急攻棣州破張蟾安潛奔歸於京師昭宗
乃拜師範節度使師範頗好儒學聚書至萬巻為政有
威愛梁太祖圍昭宗於鳳翔宦官韓全誨等矯詔召諸
鎮兵以擊梁詔至青州師範泣曰諸鎮有兵所以藩扞
天子今天子危辱而諸鎮反以兵自衛吾雖力不足當
成敗以之乃遣使乞兵於楊行宻是時梁已東下兖鄆
師範乃遣劉鄩與其弟師魯分攻兖宻諸州遣張居厚
以壯士二百為輿夫伏兵輿中西馳梁軍稱師範使者
聘梁因欲劫殺太祖居厚至華州東城華州將婁敬思
疑其有異剖輿視之見其兵居厚遂擊殺敬思以兵攻
西城不克而反劉鄩逐葛從周取兖州而平盧諸州皆
起兵攻梁其後梁太祖自鳳翔東還遣朱友寧攻師範
友寧戰死復遣楊師厚攻之屯於臨胊師範以兵迫之
師厚陽為怯不敢出間遣人陽言曰梁兵少方乞兵於
鳳翔今糧且絶當還軍師範以為然乃遣師魯悉兵攻
之師厚拒而不戰師魯兵却師厚追擊至聖王山師魯
大敗遂傅其城而梁别將劉重霸下其棣州師範乃請
降太祖許之師範素服乘驢詣太祖請罪太祖待以客
禮乆之表師範河陽節度使太祖即位召為右金吾衛
上將軍居於洛陽太祖心欲誅之未有以發太祖諸子
已封王宴於宫中友寧妻泣謂太祖曰陛下化家為國
諸子人人皆得封而妾夫獨以戰死奈何讐人猶在朝
廷太祖奮然㦸手曰吾亦幾忘此賊乃遣人就洛陽族
滅之使者出先掘阬於外乃入告之師範設席為具與
諸宗族飲酒謂使者曰死人之所不免況有罪乎然懼
少長失序下愧於先人酒半令少長以次起就戮於阬
所聞者皆哀憐之同光三年贈師範太尉
趙犨傳(歐陽修/)
趙犨其先青州人也世為陳州牙將犨幼與羣兒戲道
中部分行伍指顧如將帥雖諸大兒皆聽其節度其父
叔文見之驚曰大吾門者此兒也及壯善用弓劒為人
勇果重氣義刺史聞其材召置麾下累遷忠武軍馬步
軍都虞候王仙芝冦河南陷汝州將犯東都犨引兵擊
敗之仙芝乃南去已而黄巢起所在州縣往往陷賊陳
州豪傑數百人相與詣忠武軍求得犨為刺史以自保
忠武軍表犨陳州刺史已而巢陷長安犨語將吏曰以
吾計巢若不為長安市人所誅必驅其衆東走吾州適
當其衝矣乃治城池為守備遷民六十里内者皆入城
中選其子弟配以兵甲以其弟昶珝為將巢敗果東走
先遣孟楷據項城昶擊破之執楷以歸巢從後至聞楷
被執大怒既而秦宗權以蔡州附巢巢勢甚盛乃悉其
衆圍犨置舂磨寨糜人之肉以為食陳人大恐犨語其
下曰吾家三世陳將必能保此爾曹男子當於死中求
生建功立業未必不因此時陳人皆踴躍巢柵城北三
里為八仙營起宫闕置百官聚糧餉欲以乆弊之其兵
號二十萬陳州舊有巨弩數百皆廢壊後生弩工皆不
識其器珝創意理之弩矢激五百步人馬皆洞以故巢
不敢近圍凡三百日犨食將盡乃乞兵於梁梁太祖與
李克用皆自將㑹陳擊敗巢將黄鄴於西華西華有積
粟巢恃以為餉及鄴敗巢乃解圍去梁太祖入陳州犨
兄弟迎謁馬首甚恭然犨隂識太祖必成大事乃降心
屈迹為自託之計以梁援已恩為太祖立生祠朝夕拜
謁以其子巖尚太祖女是謂長樂公主黄巢已去秦宗
權復亂淮西陷旁二十餘州而陳去蔡最近犨兄弟力
拒之卒不能下後巢宗權皆敗死唐昭宗即以陳州為
忠武軍拜犨節度使犨已病乃以位與其弟昶後數月
卒昶乘大冦新滅乃休兵課農事梁尤謹梁兵攻戰四
方昶饋輓供億未嘗少懈昶卒珝代立珝頗知書乃求
鄧艾故迹決翟王陂溉民田兄弟居陳二十餘年陳人
大賴之梁太祖已降韓建取同華徙珝為同州留後入
唐為右金吾衛上將軍嵗餘以疾免官歸陳卒於家陳
人為之罷市
孫徳昭傳(歐陽修/)
孫徳昭鹽州五原人也其父惟最有材略黄巢陷長安
惟最率其鄉里子弟得義兵千人南攻巢於咸陽興平
州將壯其所為益以州兵二千與破賊功拜右金吾衛
大將軍朱玫亂京師僖宗幸興元惟最率兵擊賊累遷
鄜州節度使留京師宿衛鄜州將吏詣闕請惟最之鎮
京師民數萬與神䇿軍復遮留不得行改荆南節度使
在京制置分判神䇿軍號扈駕都是時京師數亂民皆
賴以為保徳昭以父任為神䇿軍指揮使光化三年劉
季述廢昭宗幽之東宫宰相崔𦙍謀反正隂使人求義
士可共成事者徳昭乃與孫承誨董從實應𦙍𦙍裂衣
襟為書以盟天復元年正月朔未旦季述將朝徳昭伏
甲士道旁邀其輿斬之承誨等分索餘黨皆盡昭宗聞
外諠譁大恐徳昭馳至叩門曰季述誅矣皇帝當反正
何皇后呼曰汝可進逆首徳昭擲其首入已而承誨等
悉取餘黨首以獻昭宗信之徳昭破鎖出昭宗御丹鳳
樓反正以功拜靜海軍節度使賜姓李號扶傾濟難忠
烈功臣與承誨等皆拜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圖
形凌烟閣俱留京師號三使相恩寵無比是時崔𦙍方
欲誅唐宦官外交梁以為恃而宦官亦倚李茂貞為扞
蔽梁岐交爭冬十月宦者韓全誨劫昭宗幸鳳翔承誨
從實皆從而徳昭獨與梁乃率兵衛𦙍及百官保東街
趣梁兵以西梁太祖頗徳其附已以龍鳳劒鬭雞紗遺
之太祖至華州徳昭以軍禮迎謁道旁太祖至京師表
同州留後將行京師民復請留遂留為兩街制置使梁
兵圍鳳翔徳昭以其兵八千屬太祖太祖益徳之使先
之洛陽賜甲第一區昭宗東遷拜左威衛上將軍以疾
免太祖即位以烏銀帶袍笏名馬賜之疾少間以為左
衛大將軍末帝立拜左金吾大將軍以卒承誨從實至
鳳翔與宦者俱見殺
郭延魯傳(歐陽修/)
郭延魯沁州綿上人也父饒以驍勇事晉數立軍功為
沁州刺史者九年為政有惠愛州人思之延魯以善槊
為將累遷神武都知兵馬使朱守殷反從攻汴州以先
登功為汴州馬步軍都指揮使累遷復州刺史延魯嘆
曰吾先君為沁州者九年民到於今思之吾今幸得為
刺史其敢忘吾先君之志由是益以㢘平自勵民甚賴
之秩滿州人乞留不許皆遮道攀號天福中拜單州刺
史卒於官當是時刺史皆以軍功拜言事者多以為言
以謂今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時不宜以刺史任武夫
恃功縱下為害不細而延魯父子特以善政著聞焉嗚
呼五代之民其何以堪之哉上輸兵賦之急下困剥斂
之苛自莊宗以來方鎮進獻之事稍作至於晉而不可
勝紀矣其添都助國之物動以千數計至於來朝奉使
買宴贖罪莫不出於進獻而功臣大將不幸而死則其
子孫率以家資求刺史其物多者得大州善地盖自天
子皆以賄賂為事矣則為其民者其何以堪之哉扵此
之時循亷之吏如延魯之徒者誠難得而可貴也哉
馮道傳(歐陽修/)
馮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也事劉守光為㕘軍守光敗
去事宦者張承業承業監河東軍以為巡官以其文學
薦之晉王為河東節度掌書記莊宗即位拜户部侍郎
充翰林學士道為人能自刻苦為儉約當晉與梁夾河
而軍道居軍中為一茅庵不設床席卧一束蒭而已所
得俸禄與僕厮同器飲食意恬如也諸將有掠得人之
美女者以遺道道不能却寘之别室訪其主而還之其
解學士居父喪於景城遇嵗饑悉出所有以賙鄉里而
退耕於野躬自負薪有荒其田不耕者與力不能耕者
道夜往潛為之耕其人後來媿謝道殊不以為徳服除
復召為翰林學士行至汴州遇趙在禮作亂明宗自魏
擁兵還犯京師孔循勸道少留以待道曰吾奉詔赴闕
豈可自留乃疾趨至京師莊宗遇弑明宗即位雅知道
所為問安重誨曰先帝時馮道何在重誨曰為學士也
明宗曰吾素知之此真吾宰相也拜道端明殿學士遷
兵部侍郎嵗餘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天成
長興之間嵗屢豐熟中國無事道嘗戒明宗曰臣為河
東掌書記時奉使中山過井陘之險懼馬蹷失不敢怠
於銜轡及至平地謂無足慮遽跌而傷凡蹈危者慮深
而獲全居安者患生於所忽此人情之常也明宗問曰
天下雖豐百姓濟否道曰穀貴餓農穀賤傷農因誦文
士聶夷中田家詩其言近而易曉明宗顧左右録其詩
常以自誦水運軍將於臨河縣得一玉杯有文曰傳國
寶萬嵗杯明宗甚愛之以示道道曰此前世有形之寶
爾王者固有無形之寶也明宗問之道曰仁義者帝王
之寶也故曰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明宗武君不曉
其言道已去召侍臣講說其義喜納之道相明宗十餘
年明宗崩相愍帝潞王反於鳳翔愍帝出奔衛州道率
百官迎潞王以入是為廢帝遂相之廢帝即位時愍帝
猶在衛州後三日愍帝始遇弑崩已而廢帝出道為同
州節度使踰年拜司空晉滅唐道又事晉晉髙祖拜道
守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魯國公
髙祖崩道相出帝加太尉封燕國公罷為匡國軍節度
使徙鎮威勝契丹滅晉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徳光於京
師徳光責道事晉無狀道不能對又問曰何以來朝對
曰無城無兵安敢不來徳光誚之曰爾是何等老子對
曰無才無徳癡頑老子徳光喜以道為太傳徳光北歸
從至常山漢髙祖立乃歸漢以太師奉朝請周滅漢道
又事周周太祖拜道太師兼中書令道少能矯行以取
稱於世及為大臣尤務持重以鎮物事四姓十君益以
舊徳自處然當世之士無賢愚皆仰道為元老而喜為
之稱譽耶律徳光嘗問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為
俳語以對曰此時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皆以謂
契丹不夷滅中國之人者賴道一言之善也周兵反犯
京師隱帝已崩太祖謂漢大臣必行推戴及見道道殊
無意太祖素不拜道因不得已拜之道受之如平時太
祖意少沮知漢未可代遂陽立湘隂公贇為漢嗣遣道
迎贇於徐州贇未至太祖將兵北至澶州擁兵而返遂
代漢議者謂道能沮太祖之謀而緩之終不以晉漢之
亡責道也然道視喪君亡國亦未嘗以屑意當是時天
下大亂戎狄交侵生民之命急於倒懸道方自號長樂
老著書數百言陳巳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階勲官爵
以為榮自謂孝於家忠於國為子為弟為人臣為司長
為夫為父有子有孫時開一巻時飲一杯食味别聲被
色老安於當代老而自樂何樂如之葢其自述如此道
前事九君未嘗諌諍世宗初即位劉旻攻上黨世宗曰
劉旻少我謂我新立而國有大喪必不能出兵以戰且
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當自將擊之道乃切諌以為不
可世宗曰吾見唐太宗平定天下敵無大小皆親征道
曰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曰劉旻烏合之衆若遇我
師如山壓卵道曰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怒起去卒自
將擊旻果敗旻於髙平世宗取淮南定三闗威武之振
自髙平始其擊旻也鄙道不以從行以為太祖山陵使
葬畢而道卒年七十三諡曰文懿追封瀛王道既卒時
人皆共稱歎以謂與孔子同夀其喜為之稱譽葢如此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