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文醇
御選唐宋文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二十二目錄
廬陵歐陽修文一
賦 雜著 書
紅鸚鵡賦
藏珠於淵賦
明用
書梅聖俞藳後
桑懌傳
上范司諫書
上杜中丞書
答吳充秀才書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二十二
廬陵歐陽修文一
紅鸚鵡賦(并序/)
聖俞作紅鸚鵡賦以為禽鳥之性宜適於山林今兹
鸚徒事言語文章以招累見囚樊中曾烏鳶鷄鶵之
不若也謝公學士復多鸚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賤有
金閨玉堂之安飲泉啄實自足為樂作賦以反之夫
適物理窮天真則聖俞之説勝負才賢以取貴於世
而能自將所適皆安不知籠檻之與山林則謝公之
説勝某始得二賦讀之釋然知世之賢愚出處各有
理也然猶疑夫兹禽之腹中或有未盡者因拾二賦
之餘棄也以代鸚畢其説
后皇之載兮殊方異類肖翹蠢息兮厥生咸遂鎔埏賦
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後化兮黙運其機陶形播氣兮小
大取足紛不可狀兮千名萬族異物珍怪兮託産遐陬
來海裔兮貴中州邈丹山於荒極越鳳凰之所宅稟南
方之正氣孕赤精於火德蓋以氣而召類兮故感生而
同域播為我形特殊其質不緣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賤
多而貴少兮世亦安常而駭異豈負美以有求兮適遭
時之我貴客方黜我以文采弔我於籠樊謂夫飛鳴而
飲啄不若鷄鶩與烏鳶噫不知物有貴賤殊乎所得工
初造我甚難而嗇千毛億羽曾無其一忽然成形可異
而珍慧言美質俾貴於人籠軒寳玩翔集安馴彼衆禽
之擾擾兮蓋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質陋兮乃自穢而
安卑樂以鐘鼓宜其眩悲蓋貴我之異稟何概我於羣
飛若夫生以才戾養以性違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視
乎世猶有甚兮郊犧牢豕龜文象齒蚌蛤之胎犛牛之
尾既殘厥形又奪其生是猶天為非以自營人又不然
謂為最靈淳和質靜本湛而寧不守爾初自為巧智鑿
竅泄和漓淳雜偽衣羔染夏强華其體鞭朴走趨自相
械繫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勞而自勞之役聰與
明反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盩性豈毛之罪
又聞古初人禽雜處機萌乃心物則遁去深兮則網高
兮則弋為之職誰而反予是責
修之意謂物必見用於人斯為盡其物之性觪角不舍
正是貴於凡牛處莊子犧牛之喻未盡物理但物之為
物非有求於人之用也轉有似乎君子之實至而名自
歸焉者若夫漓淳雜偽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則曽物之
不如其何以為萬物之靈乎
藏珠於淵賦
稽治古之敦化仰聖人之作君務藏珠而弗寳俾在淵
而可分效乎至珍雖希世而弗産棄於無用嫓還浦以
攸聞得外篇之寓言述臨民之致理將革紛華於媮俗
復芚愚於赤子謂非欲以自化則爭心之不起蓋賤貨
者為貴德之義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復用雖至寳
而奚為捨之則藏秘諸淵而有以誠由窒民情者在杜
其漸防世欲者必藏其機使嗜欲不得以外誘則淳朴
於焉而可歸將抵璧以同議諒彈雀而誠非照乗無庸
盡遺碕岸之側連城奚取皆沈媚水之輝用能崇儉德以
外昭復淳風而有謂民心朴以歸本物産全而靡費珍
雖無脛俾臨淵而盡除事異暗投永沈川而不貴然而
道既散則民薄風一澆而朴殘玩好既紛乎外役質素
無由而内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絶乎侈靡之端將令
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驪龍無探頷之
難是則恢至治之風揚淳古之式不寳於逺則知用物
之足不見其欲則無亂心之惑上茍賤於所好下豈求
於難得是雖寳也將去泰而去奢從而屏之使不知而
不識彼捐金者由是類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諒率歸於
至理實大化於無為致爾漢臯之濱各全其本雖有淮
蠙之産無得而窺自然道著不貪時無異物民用遵乎
至儉地寳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咈
此修殿試作也其云上茍賤於所好下豈求於難得已
有謇諤氣象
明用
乾之六爻曰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九三君子
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九四或躍在淵九五飛龍在
天上九亢龍有悔又曰用九見羣龍无首吉者何謂也
謂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變而七無為易道占其
變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
釋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無九
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曰羣龍无首吉者首先也主也
陽極則變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物極而不變則弊變
則通故曰吉也物無不變變無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
故曰天徳不可為首又曰乃見天則也坤之六爻曰初
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
貞或從王事无成有終六四括囊无咎无譽六五黄裳
元吉上六龍戰於野其血𤣥黄又曰用六利永貞者何
謂也謂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變而八無為亦以
其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釋所以不
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無六者焉此不
可以不釋也隂柔之動或失於邪故曰利永貞也隂陽
反復天地之常理也聖人於陽盡變通之道於隂則有
所戒焉六十四卦陽爻皆七九隂爻皆六八於乾坤而
見之則其餘可知也
朱子謂用九用六歐公之説得之此文云不謂六爻皆
常九則本陸績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義文體絶似明
初制義蓋制義本是宋人經義之變説經之文理當如
是迨其濫觴則摛華掞藻而於理都無所發明告朔之
餼羊亡矣錄之使讀者知制義之源
書梅聖俞藳後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
以感於心歡欣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
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廉肉而
調其律呂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
簨者簴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鐘磬絲
管干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
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
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
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於動盪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
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
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
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
不可述之言也聴之善亦必得於心而㑹以意不可得
而言也堯舜之時䕫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
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
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間未聞有得
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
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
為詩古者登歌清廟太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
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
而為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與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
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泆唐之時子昻李杜沈
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
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鬱湮之氣由是而
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
人情狀風俗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
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
將鼔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
苗裔者耶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
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
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聖俞久在洛中
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藳而寫之
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鼔琴子期聴之不相
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聖俞之稾猶伯牙之琴絃乎
書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則知從律不奸成
文不亂詩與樂之感通也微矣作詩鏤心劌目而不得
自然之趣則所謂動盪四氣之和者孑然無存安能反
正始之音乎徒月煆季煉於詞章特秋蟲之鳴朝菌之
媚爾此修所以推聖俞詩為獨有心得也東坡題梅詩
後云驛使前村走馬囘北人初識越人梅清香莫把酴
醿比祇欠溪頭月下杯又云吾雖後輩猶及與之周旋
覽其親書詩如見其抵掌談笑也今觀歐蘇二人書䟦
如遇聖俞於高山流水之間矣
桑懌傳
桑懌開封雍丘人其兄慥舉進士有名懌亦舉進士再
不中去遊汝潁間得龍城廢田數頃退而力耕嵗凶汝
旁諸縣多盜懌白令願為耆長往來里中察姦民因召
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
諾里老父子死未斂盗夜脫其衣里老父怯無他子不
敢告縣臝其屍不能葬懌聞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
夜入其家探其篋不使之知覺明日遇之問曰爾諾我
不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屍者非爾耶少年色動即推
仆地縳之詰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懌呼壯丁守王生
又自馳取少年者送縣皆伏法又嘗之郟城遇尉方出
捕盗招懌飲酒遂與俱行至賊所藏尉怯陽為不知以
過懌曰賊在此何之乎下馬獨格殺數人因盡縛之又
聞襄城有盗十許人獨提一劍以往殺數人縛其餘汝
旁縣為之無盗京西轉運使奏其事授郟城尉天聖中
河南諸縣多盗轉運奏移澠池尉崤古險地多深山而
青灰山尤阻險為盗所恃惡盗王伯者藏此山時出為
近縣害當此時王伯名聞朝廷為巡檢者皆授名以捕
之既懌至巡檢者偽為宣頭以示懌將謀招出之懌信
之不疑其偽也因諜知伯所在挺身入賊中招之與伯
同卧起十餘日信之乃出巡檢者反以兵邀於山口懌
幾不自免懌曰巡檢授名懼無功爾即以伯與巡檢使
自為功不復自言巡檢俘獻京師朝廷知其實罪黜巡
檢懌為尉嵗餘改授右班殿直永安縣巡檢明道景祐
之交天下旱蝗盗賊稍稍起其間有惡賊二十三人不
能捕樞宻院以傳召懌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懌
謀曰盗畏吾名必已潰潰則難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
則閉柵戒軍吏無一人得輒出居數日軍吏不知所為
數請出自効輒不許既而夜與數卒變為盗服以出迹
盗所常行處入民家民皆走獨有一媪留為作飲食饋
之如盗乃歸復閉柵三日又往則攜其具就媪饌而以
其餘遺媪媪待以為真盗矣乃稍就媪與語及羣盗輩
媪曰彼聞桑懌來始畏之皆遁矣又聞懌閉營不出知
其不足畏今皆還也某在某處某在某所矣懌盡鉤得
之復三日又往厚遺之遂以實告曰我桑懌也煩媪為
察其實而慎勿泄後三日我復來矣後又三日往媪察
其實審矣明旦部分軍士用甲若干人於某所取某盗
卒若干人於某處取某盗其尤彊者在某所則自馳馬
以往士卒不及從惟四騎追之遂與賊遇手殺三人凡
二十三人者一日皆獲二十八日復命京師樞宻吏謂
曰與我銀為君致閤職懌曰用賄得官非我欲况貧無
銀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閥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
例與兵馬監押未行會交趾獠叛殺海上巡檢昭化諸
州皆警往者數輩不能定因命懌往盡手殺之還乃授
閤門祗候懌曰是行也非獨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
其佐也今彼留而吾還我賞厚而彼輕得不疑我蓋其
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慚吾心將讓其賞歸已上者以奏
稾示予予謂曰讓之必不聴徒以好名與詐取譏也懌
歎曰亦思之然士顧其心何如爾當自信其心以行譏
何累也若欲避名則善皆不可為也已余慚其言卒讓
之不聴懌雖舉進士而不甚知書然其所為皆合道理
多此類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廩將以舟載之見民
走避溺者遂棄其粟以舟載之見民荒嵗聚其里人飼
之粟盡乃止懌善用劍及鐵簡力過數人而有謀畧遇
人常畏若不自足其為人不甚長大亦自修為威儀言
語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之不知其健且勇也
修為五代史又為唐書紀書表修之史列在學官矣顧
皆大巻積帙讀者須累月經年錄此稗傳以見其史筆
之大畧所謂嘗鼎一臠
歐陽修自記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
懌可謂義勇之士其學問不深而能者蓋天性也余
固喜傳人事尤愛司馬遷善傳而其所書皆偉烈竒
節士喜讀之欲學其作而怪今人如遷所書者何少
也乃疑遷特雄文善壯其説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
桑懌事乃知古之人有然而遷書不誣也知今人固
有而但不盡知也懌所為壯矣而不知余文能如遷
書使人讀而喜不姑次第之
上范司諫書
前月中得進奏吏報云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諫即欲為
一書以賀多事卒卒未能也司諫七品官爾於執事得
之不為喜而獨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
失一時之公議繫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
郡縣吏非無貴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
逾其境雖賢守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
理兵部鴻臚之卿不得理光祿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
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
者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學古懷道者仕
於時不得為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
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
上與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
曰必行諫官曰必不可行立於殿階之前與天子爭是
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
行也九卿百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
諫官繫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
職者受責於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於君子有司之
法行乎一時君子之譏著之簡冊而昭明垂之百世而
不冺甚可懼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
豈不重耶非材且賢者不能為也近執事始被召於陳
州洛之士大夫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材也其來不
為御史必為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范
君知其賢也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面爭廷
論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竚乎有聞
而卒未也竊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
於後也將執事有待而為也昔韓退之作爭臣論以譏
陽城不能極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諌蓋有待而
然退之不識其意而妄譏修獨以為不然當退之作論
時陽城為諫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廷論陸贄及
沮裴延齡作相欲裂其麻纔両事耳當德宗時可謂多
事矣授受失宜叛將强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
人於此之時豈無一事可言而須七年耶當時之事豈
無急於沮延齡論陸贄兩事也謂宜朝拜官而夕奏疏
也幸而城為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
塞其責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
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遷或一二嵗
甚者半嵗而遷也此又非一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
躬親庶政化理清明雖為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
是官者豈不欲聞正義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
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夫
布衣韋帶之士窮居草茅坐誦書史常恨不見用及用
也又曰彼非我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
矣又曰我有待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執事
思天子所以見用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
塞重責且解洛士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中論陽城處未為允已於爭臣論書後明之要之修意
欲勸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論陽城也
朱子曰歐陽公上司諫書其中却是美麗有好處有
不可及處却不是闒冗無意思蘇老泉上歐陽公書
云執事之文紆徐委備往復曲折而條達疏暢無所
間㫁氣盡語完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
之態此三者皆卓然自為一家之文也
丘濬曰今世諫官雖無定職然國家設立六科以言
責付之凡内而百司外而藩郡應有封章無有不經
由者矧列署内廷侍班殿陛日近清光咫尺天顔上
無所於屬下有所分理歐陽修所謂爭是非於殿陛
之間者也必也不愛富貴次則重惜名節次則曉知
治體如是則上而君德必有所助下而朝政必無所
缺矣
王志堅曰明道二年范文正公自陳州召還拜右司
諫文正先以言事忤太后出判河中徙陳州為司諫
即論罷楊太后册命又言不宜深治太后時事然歐
公猶汲汲勸其有言何不能少待也是年冬即以諫
廢后出知睦州豈感公此書邪此書作具官某拜書
司諫學士執事明年文正移蘇州公與書作某再拜
知郡學士希文足下蓋自此書而相知漸深也古人
交誼親疏之等於此亦可考
上杜中丞書
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為主簿近者聞介以
上書論赦被罷而臺中因舉他吏代介者主簿於臺職
最卑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
丞之舉動也介為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辯是非真好
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咸曰知人之明今聞其
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疎賤當有説以此罪介
曰當罷修獨以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傳
者皆云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
此一事則介不為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為是為非
也若隨以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臺中非言事之
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為稱職今
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
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
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修嘗聞長老
説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為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
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又不用他日
又問復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階上中令色不動
揷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他日又問則補綴之復
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彼之敢爾者蓋先審知其人
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
知其可舉耶是偶舉之耶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
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而後已若介雖迕
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為
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為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
焉可也且中丞為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
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謂
隨時好惡而高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
糺舉一信於臺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
之及以為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
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於執事哉故曰主簿雖卑
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况今斥介而他舉
亦必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辯若舉而入臺又有言
則又斥而他舉乎如此則必得愚闇懦默者而後止也
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復云若將舉賢也願無
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與臺事故敢
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主簿非臺諫也越職言事孟子所謂位卑而言高罪也
然猶須視其言之當否耳若朱梁劉漢當時欲求其後
裔而介慷慨陳奏謂不當求則修所云識見直可任御
史無愧允矣又何論其為主簿非臺諫也神宗非咈諫
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為國家儲有用之才為士
人振敢言之氣則以淆於禍福之念而奪其好惡之正
也此修所以惓惓乎杜衍歟
答呉充秀才書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
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纔數百言爾非
夫辭豐意雄霈然有不可禦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
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修材不足用
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毁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
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
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假譽而為重借力而後進
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
人而問焉者歟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
之於人逺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
喜易恱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
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
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
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
用工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
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
晚而有作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
彊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
已故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
能縱横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
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謂善
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
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恱而溺於
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
韓栁而後人推歐陽在李孫之上今三人論文之語具
在若出一口韓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
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栁之言曰大都文以行為本
在先誠其中與此文所云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
真如一堂両琴鼓此而彼應者矣學文者不以三人者
為歸則奚歸如以此三人為凖的則所以用其心者當
不在文辭之末矣 吳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舉進士
與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長子婦充女也充神宗時為
宰相修性直不避衆怨為參知政事與二三大臣主國
論妻弟薛宗孺坐舉官被劾内冀因修倖免修乃言不
可以臣故僥倖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齒因構為帷簿
無根之談辭連充女吳氏茍欲以汙辱修小人乗間抗
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幾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
女張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讒衊遂力請致仕以終於汝
隂噫小人之仇君子雖忠正如修者猶忍以鳥獸行誣
之使才識之士噤不敢為國家任一事而後得志其可
畏如此
御選唐宋文醇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