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六 餘姚黄宗羲編
書十九
講學
答王端溪(薛蕙/)
久企下風未由奉見逺承貽教大慰夙心蕙之解老子
固意得罪扵世之君子而世之君子果以蕙為狂為愚
而不屑教也不圗有如先生者廼肯賜之話言諄諄然
而誘喻之天下之愛蕙者孰有過扵先生乎然先生非
私扵不肖也盖將明辨聖人之道而為天下後世之賜
也如蕙之愚不足以答盛意然亦不敢黙黙也先生之
言曰老子之道疑即仲尼之道也然以其先無而後有
先虛而後實先道徳而後仁義是無怪天下之多口也
不然仁亦道也義亦道也而何可絶仁而棄義也豈非
所謂毫釐而千里者與嗟乎舉世以異端斥老子而先
生擬之扵仲尼舉世以虛無為不可而先生特病其先
後為不然凡先生之意徒恐老子談仁義而差不免有
毫釐千里之弊爾先生析義精而持論平視彼不知要
領而黨同伐異者不可同日而語矣故蕙敢誦所聞俟
髙明之再思焉竊謂老子之道即仲尼之道也性一而
已則老子仲尼之道不得不同特性與天道之説孔門
所罕言故老子之書雖同扵仲尼而後世不知其同也
非知性知天者孰知千聖之果無異道耶夫仁亦道也
義亦道也此吾儒之言也道者性也仁義性之用也此
老子之指也私恩小恵之仁小㢘曲謹之義此老子之
所棄也上仁下義又老子之所取也或抑或揚亦不專
扵棄絶矣仁有精粗義有大小雖孔門之言亦非一端
而已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樂記曰人生
而静天之性也感扵物而動性之欲也子思曰喜怒哀
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
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此數言者雖有精粗詳
畧之不同然與老子之言皆所謂殊塗而同歸也夫寂
然不動居先乎感而遂通居先乎察夫先後之間可以
見静為天性之本矣退藏扵宻其常乎見扵事業其常
乎察夫乆頃之間可以見主静為復性之學矣然則先
無而後有先虛而後實先道徳而後仁義彼固自有先
後非老子先之後之也老子後儒之得失其原正在扵
此盖毫釐千里之闗鍵仲尼老子之同道其大端實繫
扵此盖前聖後聖之符節也又嘗謂易之所云本指卜
筮而言樂記之論卒亦詳扵動而畧扵静故孔門傳授
心法獨子思為能識之耳自子思之外能明性静之道
者舍老子而誰也昔子思之言性也以為天下之大本
則性情之辨學問之序子思已發其端矣斯義也惟程
子聞而知之惜乎自延平之後此學復失其傳後之儒
者明扵庻物則有之知未發之中者則鮮矣盖情易見
而性難知信乎性與天道之難聞也是故眩扵事物而
莫知統紀迷其本心而無所歸宿古人曰正其本萬事
理差以毫釐謬以千里正謂此大本之差而非謂小小
節目之差也且聖人之道所以不明扵後世者正以性
學之不明耳茍徒以仁義而已則宋之儒者何以大過
扵漢唐而周程之學亦何優扵横渠涑水耶以此觀之
老子之道真所謂猶龍者乎莊曰道隐扵小成夫絶仁
義而害斯道此先王之所憂也語仁義而遺大道此亦
區區之憂也奉覆卒卒兼之書不盡言他日倘獲親炙
庻㡬盡吐所懐耳往嵗僭著一書因輙呈覧更乞如觧
老之教我也
再答浚川(薛蕙/)
頃承答教論二氏指歸吾師所得已極髙逺然扵愚見
畧有同異輙復商㩁兾或有毫髪之助傳所謂狂夫之
言聖人擇焉者也來教云仙佛之説起自末代竊惟仙
佛之説其所從來逺矣盖古聖人盡性之學如所謂死
而不亡者非盡性則不能然非盡性之外復别有不亡
之術也藉曰不然則古之神聖其道反不逮仙佛而仙
佛創起季世反獨得不亡之術可乎叅同契中無念以
為常此言與禪學無異頋特一言之偶合耳譬猶諸子
百家間亦言及仁義而其大體則非也鄉使伯陽果知
以無念為宗豈復談乾坤水火如彼之支離乎又謂楞
伽彼此因縁不專一體金剛法相空色同歸扵無乃唐
宋髙僧大士敷演心經而作者二經義理宏博殊非一
二言所能盡心經標舉大端殆非二經之比唐宋髙僧
尚未能盡知其説况能作耶來教謂吾儒之教以修心
治世為事夫古之聖神内聖以修心外王以治世二者
之外誠無餘事但後世去聖逾逺而其傳寖差寖陋治
世之法儒者僅得其粗而不究其本至扵修心之學則
講之不明乆矣夫不能自保其神明雖道濟天下抑末
也又謂佛氏之學與學仙者原出一途專扵為已無復
為人䆒其所趨不過使原性常在雖滅不昧而已故非
有術不能即得且如人心虗靈不觸亦動故學無心必
須心息相依而後可無欲使神住必須廻風混合而後
可住捨此二術則心必無不動而神必無不馳此條得
失似相等矣仙佛一途誠是也專扵為已無復為人殆
有未然自古聖賢不越教化斯人使之為善耳為人之
利孰大扵此二氏之言大率如是至其切實而精㣲則
反身為巳之學也使夫人知為巳之學其為人不既多
乎原性常在雖滅不昧此固然矣特至人明扵性命則
了生滅之常一衆人不知其性則見生滅之有二此猶
淺言之耳自餘差别之義不可勝舉非累幅之書可究
也未知生焉知死葢吾聖門之㣲言邵子曰若未通天
地焉能了死生周子太極圗末亦援易及死生之説非
無為言之也心息相依繫心之一術耳二氏之書往往
有之然其術非盡扵此也如吾儒中之聖人所謂至誠
至中退藏扵宻即無心也彼其所以能然者固自有道
矣豈亦出扵心息相依之術耶程子曰知道者思慮自
無又曰未有不能體道而能無思者乂曰未嘗致纎毫
之力此其存之之道此言皆畧開其端然亦有所自來
矣神住即無心也似不當二言之廻風混合指何術而
言更望垂諭俟别請益乂謂學仙不成亦不失為禪覺
夫老莊所謂仙與佛所謂禪誠非二道但如後之方士
其術誠陋曾不逮小乘之禪也昔者程子每以佛與仲
尼並之其論莊周猶有何敢比佛之語况後之仙者乎
夫禪學者不惟賢扵後世之仙學雖吾後儒之學亦非
其倫矣何者後儒雖言無我而不知無我之實雖言無
思而不知無思之指雖言無欲而不知思欲之本無雖
言性善而不知性善之極致雖言人皆可以為聖人而
不知性即聖人非由修為而得也以此觀之禪之為道
可知矣雖然使其道騐諸人心而不然考諸聖人而不
合庸非無稽之言乎今騐諸人心則其所謂空寂者即
吾未發之本心考諸聖人則其所謂定慧者即古聖人
之誠明推此類而言之其道不可悉數故程子有釋氏
知性知天極乎髙逺之説彼誠有所見而言之非茍相
許可也來教謂若是無術大是頑空夫仙佛者得乎最
上之術實無術也順乎真性之空亦無空也金剛經曰
知我説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况非法又曰如來在
然燈佛所扵法實無所得又曰若言如來有所説法即
為謗佛凡此類者其義云何望吾師更精思之他日深
有悟入始知佛與吾聖人之道本同一性而佛之有功
斯人不在孔子之下也縱言及此大類狂夫之言矣
與髙蘓門(薛蕙/)
承詩教并獲老子序可量欣慰老子之書僕誠見其有
益扵世故妄為之説然使説焉而世不信又奚益哉則
思得賢者序之庶世之信者衆也執事復言與李君同
讀其書而愛之凡古今人為書未有舉世悉好之者惟
賢知者好之斯傳已昔人云天下英雄所見畧同今二
君之見既爾天下俶儻知言之士可如二君者其見能
無同乎然則鄙説之傳也可㡬矣復承問談禪近實有
之然其始彷彿則已洒然知異之矣未知後來所見終
何如耳所云穆伯潜周用賔王純父皆嘗試之顧是時
僕尚未讀佛書故未能請問以窺其所造之淺深也純
父欲合三氏而一之其言偉矣而其詳未得聞也三氏
之説出扵世久矣如斯言者中人之所疑而駭而下士
之所笑而姗也然二氏之説行扵世尚未逺安知千萬
世之後不有如純父之言乎嘗妄論之三氏之學皆心
學也夫心一而已矣彼三氏者皆聖人也學至扵聖且
弗自知其心乎茍知其心其理有不一乎其理茍一其
言豈有二乎今夫水有流有源心則亦然其流也三氏
皆言之其原獨佛氏詳言之老子次之而孔子則罕言
也盖人上智寡而中人多中人雖言而不逹此其所以
罕言也若乃上智知罕言之意自能求之扵言語之外
復知其所已言者非所罕言者也如是則罕言亦言矣
至扵二氏雖亟言之亦終不能言也故曰言語道斷不
可言言而非也嗚呼此扵易之所謂宻中庸之所謂隐
豈異指乎後之儒者大抵見心之流而未見心之源其
論學也不專求之扵心而泛求之扵博學力行之間其
極論道徳終規規扵事為之末與夫大道無名上徳不
徳者異矣孔子之言雖嘗云爾然孔子之道非盡扵如
是而已使盡扵如是而已豈其所謂罕言者乎夫儒者
扵心之本原果未徹見則與彼二氏之見不同亦惡得
不以二氏之言為異端之言乎凡儒者之絀老子者集
解中稍辯之然世俗之人必有非之者矣若佛氏之説
則尤見詆扵俗未可卒與之辨也昔伊川有言佛氏之
道非不上下一貫至其用處便作兩截程子此言其許
之也不為不至矣盖上下一貫非聖人之學不及此然
則佛氏之道從可知矣今世俗之學其所見果有及此
者乎奈何持矇瞍之目而譏離婁之不察也因下問之
及率然如此然終非筆墨之可究也想執事更當有卓
絶之見幸畧垂示
答崔後渠(薛蕙/)
去嵗辱書兼示中庸凡以無便久不奉報生之蔽扵佛
老而好其説吾兄不棄絶而教之誠愛我欲有益扵我
也顧生好其説者以其合扵聖人之道而好之也使其
不合扵聖人之道生雖不足以望知言者然亦不至為
其蔽惑也書辭有宜辯者念雖辯之必不能奪兄之所
執故不敢復為煩凟俟他日奉訪相與極論數日倘髙
明之説能使生之論絀而惑解敢不承教凡所為講學
者務去非以求是耳茍是非既心喻矣何為是之不從
而顧自安扵非耶伏讀中庸凡其文典則閎深可方古
人今人不能為也然其指義頗有不合扵聖人者試以
愚見商畧之以請教竊聞中和之說乃中庸第一義盖
千聖心學之淵源也故程子以為孔門傳授心法而他
載籍不與焉正謂此耳延平先生復推明未發之中其
説最詳而朱子以為象山門下相傳指訣自延平之說
傳而後中庸之道益明程子之言益信鄉微延平則程
子之㣲言世或莫知其所指而中庸之大義隐矣抑延
平之說雖自程子發之其實中庸之書固已特異其辭
以見意故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其意斷可識矣然
則未發之中實中庸一篇之綱領豈中庸為然凡六經
之言豈復有加扵此哉今吾兄之書扵前標註既不喫
𦂳言之至扵十論亦復遺之何耶夫說中庸而遺中不
猶說論語而遺仁乎其曰凡事可者謂之中中之名義
取此生之所未喻也道論曰非别有物而綱紀乎此則
是易有太極之說非而天地萬物無本也理論曰後之
言理者括萬有包四端則是萬理不統㑹扵一理也性
論曰安得獨咎扵氣則是理有駁雜之理人之善者乃
逆天理也謂孟子性善為踈謂韓子三品為能發聖藴
生之尤所未喻也竊觀兄之名理雖考信扵六經之說
而實主之以六書之文兄之言論往往過者此其病源
也字說足以明道孔門當為説文矣六經說理之辭非
不時有合扵字說其如不合者之多耶小道可觀致逺
恐泥正此之謂也夫謂古人制字假物以命名不猶作
易者假象以名理乎象之不足以盡理不猶物之不足
以盡名義乎六書有轉注假借一字而數物用之不以
一物專一字也至扵訓詁則又隨字釋義一字而數說
訓之不以一說蔽一字也文字訓詁猶不可執一而言
也而况施扵文辭其取義也可執一而言哉必曰道為
大路之道則夫形而上者謂之道不可通也必曰理為
玉膚之條理則夫窮理盡性以至扵命者條理云乎哉
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言之多變且不足以盡意一
字之文豈足以貫衆理哉執泥言語而不得扵言意之
表君子猶譏之况執泥文字而可乎忠恕之論甚異然
非忠恕之本意中庸曰忠恕違道不逺施諸已而不願
亦勿施扵人下言者正覆解忠恕之意也論語曰已所
不欲勿施於人二書之言一也善乎古人之立言也其
言甚簡其義甚明不増加覆說也益之以多言而反晦
塞其正義此文士之蔽非賢人明經之指也誠論言誠
何其小與中庸之言如斯而已乎尊徳性論徳性問學
等而無辨矣不若註中君子之學云云者語意乃為完
全也象山曰不知尊徳性焉有道問學此誠至當之論
不可因其與朱子相難挾私心而輕重之也今兄復下一
轉語曰不知道問學何以尊徳性此難以絀象山之論
也象山之意以尊徳性而道問學為一事兄之意以為
兩事正象山之所譏也篇中評品諸儒似非確論司馬
公信偉人也然考其性與王覇之說其亦擇之不精矣
程子謂之不知道非茍相訾也學不知性豈所謂尊徳
性之學乎西山元城似亦當别論耳又曰周子精而疑
扵老邵子逹而疑扵隐如周子者兄猶不滿之耶謂兄
不潜心周子之書殆有不可然猶不免云云而况扵老
子乎邵子之隐也槩諸聖人之道未見其不合也安得
以是而病之龜山上蔡觀其遺言恐亦不可輕議象山
非踈也自雜愽者觀之類踈矣慈湖非險也習聞故常
之說而乍聞其言類險矣序曰章分則文斷而意離今
綴數言扵每行之外聫其相承之義殆亦不可古書以
篇名簡策之謂也一篇之内盖有章或數言者則不滿
一二策而已必合若干章聫而成篇如老子荀子皆然
不特戴記可騐戴記四十九篇其不可分章者僅數篇
耳朱子中庸分章特離合之間尚有未盡亦無大害其
失乃在扵牽合接續或失古人之意故南軒東萊皆非
之今兄既言相承復不分章失愈甚矣嘗惟吾兄精專
之學奥潔之文當今之世可謂絶倫然亦竊妄意吾兄
其學不用心扵内而又志分扵為文故扵本原處未有
的實之見差之扵此而欲折𠂻羣言能無差乎其論道
論性將以求勝扵宋儒而不知愈出宋儒之下恐扵宋
儒之書亦未嘗熟考而精思也區區管穴之見恃兄之
知己故妄發而不隐想兄樂聞直諒之言亦必不以為
罪也卒有便草草具此不及三思中間踈謬更兾垂喻
不備
蕙近年扵古人之學實有所見若夫持養之功則全未
也此言非敢不遜取笑吾兄甚思合并得一訂正絶遇
而後思遯斯言實獲我心也常惟後世决非可為之時
吾人只有隠居講學一節為可努力出而行志不如其
已也志之不行吾何求哉將囬面汙行以求富貴乎何
時與兄築室南華山中誦詩讀書悦心怡神其樂何如
也但世事不可必兄與生行各衰老此欲豈易遂乎書
終談此不覺惘惘
與王浚川(薛蕙/)
近聞留都司馬之命不任慶慰今者計當還第謹具狀
馳候前承誨劄未能上覆周貢士來又蒙賜教并示丁
亥集有警扵昏昧多矣但扵太極隂陽諸論思之未通
此殆為先入之説所蔽尚欲問難兾煩重喻然非筆墨
之可究也比年誦先儒之書稍見得一處頗為切要敢
因下問之及而就正焉昔延平先生嘗語中庸曰聖門
之傳是書其所以開悟後學無遺策矣然所謂喜怒哀
樂未發之謂中者乂一篇之體要也若徒記誦而已則
亦奚以為哉必也體之扵身實見是理然後擴充而往
無所不通則庶乎可以言中庸矣晦翁亦曰李先生教
人大抵令扵静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則處事
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因二先生之
說而推測子思之言既乂考之羣聖之學六經之㣲言
往往若合符節扵是竊以為此誠義理之本原學問之
綱領外乎此者不足謂之善學也故凡學者必先從事
扵此體之扵黙識養之扵主静及其道之成也内欲不
能留外物不能亂天下之事無不各得其當特一以貫
之而已不然内有毫釐之偏則外有尋丈之謬欲其中
節不亦難乎夫性情一物也動静一理也何言中和而
抑揚其説也葢有體用先後之分焉物有有體而用弗
利者未有無體而有用者也是故學者不先患情之不
得其正而先患性之不得其養盖未發而中發而乃和
若失之扵静俟至既發而圗之雖有隨事精察之勤矯
情強制之力亦將救過之不暇古人心學之妙豈如斯
而已乎程子所謂孔門傳授心法盖止此耳生非知言
者循行數墨僅有一見乎此雖然直説之而已未能學
也獨念先儒之說固為詳至第雜扵衆言之中而未及
特書屢書以詔後學亦怪近嵗講道之君子為説頗多
而頋不及此兹以質諸左右萬一所擇不謬先生其益
推明前人之說庶使後生小子聞大賢之言而信從者
衆此學其有興乎踈嬾不能三思辭不逮意此外所欲
言者亦不能詳布希惟照察
寄劉叔正(薛蕙/)
又云必欲強而同之其源末毫釐之間皆混而無别某
之所未安也夫未發之中聖人不得不同也此大本也
扵此茍同是謂大同事有小異不害其為同也世儒無
未發之中其源頭既受病其行事從可知矣此其扵聖
人之學同耶異耶固不難知也且明者之未安僕往年
何獨不然乎大抵由習聞儒者之言耳夫所謂真如不
滅者實有是事而世莫之求也生死亦大矣視文章名
譽富貴之屬不有間乎子路問死程子以為切問是也
若死而斷滅有何道理可說則夫子不當以知死為答
矣朱子躬行博學今人萬萬不及至其晚年非不知生
順死安也由未曽實透得此闗故理㑹叅同契平生扵
性命之學死生之說註解得盛水不漏晚節末路胷中
畧無得力處却索之扵方士之術不亦惜乎夫不知性
命之說豈知聖人之道乎此翁卑佛之說矣豈知方士
之術乃佛氏所甚卑者乎以此觀之則朱子者非獨不
知佛老之書想是莊列之言亦討不着把鼻此可以為
鍳矣然使吾人茍無一毫悦生惡死之心則二氏之書
政可束之髙閣頋恐未知佛氏本無生死之道終不能
不為生死所動借使不動強作主宰耳豈其情乎又當
知超脱生死在佛老之心學特餘事耳非以生死脅持
人也
與陳兩湖書(唐順之/)
兄自少才名已滿海内六家九流之書㡬乎無所不誦
莊騷太史之文亦無所不摹畫而操縱之矣即使海内
竒才偉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况如僕者才
至駑下向在京邸每同平凉趙景仁過兄論文乆之兄
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盡棄其舊學而更張之然
當時猶謂兄之急扵奬善而以口語相推云耳已而視
兄之文則果脱然盡變扵舊矣夫文人相傾在古則然
景仁扵兄未知何如也至扵僕之讀書豈能若兄之博
而其為文也亦安能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憚降心屈
已而從之推兄是心也設使不徒用之扵文而用之扵
返躬為已之間即古人所謂勇撤臯比一變至道者在
兄亦何讓乎僕未始不嘆兄之髙明不可及而亦每每
惜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資力而僅用之扵文也雖然
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為巳之說而謦欬扵吾兄之側
耳設使有人焉以反躬為巳之説而謦欬扵吾兄之側
如吾二子之論文也又安知兄之不降心而從而翻然
變扵其舊之為尤速也乎又未始不罪吾二子者不能
為古人反躬為已之説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蟲篆刻
之論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謂狂者也而豁豁磊磊率
情而言率情而貎言也寜觸乎人而不肯違乎心貎也
寜野扵文而不色乎莊其直以肆則亦古之所謂狂者
也是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進道之資
也兄其能無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適吾性而
已矣吾不能為拘儒迂儒苦身縛體如尸如齋言貌如
土木人不得動揺云爾夫古之所謂儒者豈盡律以苦
身縛體如尸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揺而後可謂
之為學也哉天機儘是圎活性地儘是灑落頋人情樂
率易而惡拘束然人知縱恣睢者之為率易矣而不知
見天機者之尤為率易也人知任佚宕者之為無拘束
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為無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
以其樂率易苦拘束而僕則以為惟恐兄之不樂率易
不苦拘束也如使果樂率易苦拘束也則必真求率易
與無拘束之所在矣真求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也則
舍天機性地將何所求哉使兄不以僕為迂也願繼此
而更進其説也僕自少亦頗不忍自埋沒浸尋四十更
無長進惟近來山中閒居體念此心扵日用間覺意味
比舊來頗深長耳以應酬之故亦時不免扵為文每一
抽思了了如見古人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
正法眼藏在盖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
意扵筆墨蹊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
文人説秦説漢説□説馬多是䆿語耳莊定山之論文
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扁之斵輪不疾不徐若伯樂之
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頋自以精神短少
不欲更敝之扵此故不能窮其妙也何時得與吾兄一
面談之
答何善山(羅洪先/)
日昨曾往一東兾此後别有見教然後方敢以言句相
答不然縱兄積疑不敢輕有所言非不為言實非言可
及也夫能自信者乃能取諸人以為善執一説者必見
善而不能遷此二句亦姑據來章言之耳猶未足以盡
弟意也弟之取諸人者但能扵自性自命喫𦂳用力有
稍傷損即如眼中釘時刻無可停留無可替換自朝至
暮如絲過扣斬釘截鐵放過不得此纔是有求為聖人
之志為吾益友不知向此用工即在話頭上拈弄至扵
自性自命既已傷損尚不能知當下動氣處自以為發
強剛毅纒粘處自以為文理宻察加意奉陪却謂恭敬
明白依阿却謂寛仁如此之類千言萬語莫能狀其情
變總之以一言只是鶻突到了雖自稱為學而扵自身
邈不相干却又説精説一説感説應如此者豈特騎驢
覔驢已哉吾輩如今但可自謂挨傍度日非真知痛癢
與所謂能知言也往昔舟中所論亦實有見扵當下痛
癢然猶寛鬆未是狠手猶被道理作障容易遮瞞弟雖
不才却有隻眼自照不肯將就冒認若是猛健漢直窮
到底尋根究源斷不容時刻粘帯纔粘帯即非此物既
非此物何為性命此等處非是各人自悟縱終日爭辯
未有出頭時也佛與吾儒之辨須是自身已有下落方
可開口然此亦是閒話辨若明白亦扵吾身何干吾身
若既了時縱不開口誰不取證老兄此言豈不將此等
作大事件以為講論不明將至悞世弟則以為伊川講
明後又出㡬個聖人濓溪未曾講明又何曾誤了㫪陵
夫子無生之説門面終是不同何須深論今縱談禪决
未見有人削髪棄妻薄視死生抛却名位此數事乃吾
儒詆毁佛氏大節目處既不相犯自可無憂老兄吾為
此懼一言似可稍解矣然此亦姑據來章言之乂渉分
析吾輩一個性命千瘡百孔醫治不暇何得有許多為
人説長道短耶弟願老兄將精一還堯舜感應還孔子
良知還陽明無生還佛直將當下胸中粘帯設計斷除
眼前紛紜設計平妥原來性命設計恢復益扵我者取
之而非狥其言也害扵我者違之而非徒以言也弟有
附㑹包褁之病即直言攻之非以相勝欲同歸扵是也
兄有執泥糊塗之病即誠心攻之非以自卑欲各歸其
極也如是尚何説之不同而懼之不早已乎舍弟促促
言别信口直言以復向者之來章如不責其不遜欣然
覽之豈特弟之幸將嗣後友朋言廣受善者必自老兄
始矣中未有得故發巳意不瑩惟不妨再四經目指其
瑕而救正之
答李孟誠(萬廷言/)
久失遣候辱來教感甚所引延平尤悔之㫖足徴反已
之嚴三復尤深悚息弟謂今時朋友只知論學不知論
品不知湏先定品而後學之同異得失可論也夷齊與
孔子同品然後可論同異朱陸與周邵二程同品然後
可商得失佛老之學千古動人其品髙也若不論品而
只以言論蹤跡比較得失則似是之非掩襲之巧反在
狂狷者之上矣今海内論學者甚多其中不無樹立然
試考其品能一一不愧古人誠不敢厚誣也以弟所處
者言之如三五知己則資禀雖殊本根皆實其品似無
可議所當論者在學其餘篤論飭行不無所長而究極
根源且難論品濓溪晦翁即不講學亦斷斷同是千古
人品不然即同言堯言同行堯行學問大同無可非刺
亦終是蹈襲君子恥之此豈可聲音笑貌為哉兄品自
髙又誠自反如來教云日消所尤悔者與求延平所謂
融洽脱落灑然處証詣精專如此則身範物先何愧古
昔即稍異同無妨也且朋友切磋何必盡同以水濟水
古人以為弗可食矣盖自有大同者在也弟品下學荒
兹且衰暮念教誠欲以古人自㧞然不知終能無負否
也湖峯結廬此意頗决盖賤體終薄只得隨縁自養亦
古人量力之意然果能振衣千仭濯足萬里而洗滌心
源有灑然融液處則品學俱到與朝夕從兄法堂之上
何異顧媿萬萬未能耳佳刻謹拜領餘惟心炤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