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二　　　餘姚黄宗羲編

　　傳三十六

　　　詭異

　　陸彦先傳(蔣鐄/)

余年十六而識彦先彦先自喜為詩詩名籍甚公卿間

中嵗不得意乃益自放人呼曰癡翁微酣踉蹌突至童

子譁云癡翁來則皆走而余先君獨雅愛之彦先之尊

人啟孫先生於先君為中表兄弟呼先君表叔又娶余

族姊先君度甚莊内外子姓亦無弗莊事先君者惟彦

先任性䃲礴自如每造先君必索酒酒至則髙吟所著

詩襍以他語杯入手數為語奪語又數為酒奪兩不可

竟而炙酒喜極燥且炙且飲且飲且髙吟輙竟夜或頽

然醉縱談今古不平事㦸手瞋目繼以痛哭而先君擁

褐聴之亦竟夜不休家釀善酒味冽彦先睨之曰此三

白耶吾欲首論造三白者叔父宜從坐先君大笑屬余

兄弟此異人也毋以痴易之彦先有至性逾三十舉一

子而殤不勝悲愴盡燒筆硯托酒人自豪酒適或占歌

詩韻檢甚超或聘之捉刀亦弗謝平生詩皆醉後擊唾

壺走筆而成然氣易盡故不復作長篇景語殊曠情語

殊楚致語殊逸不甚計工拙而得句輙沾沾聊以消其

無聊之况至人間齷齪雖夢想亦不及以故家四壁立

余姊挫針自給内顧益不可堪間有贈片金者懐以歸

家人廹攫之金盡出而交謫未巳則或經嵗月不敢歸

而客余及二三友人舍中或寄僧廬故其詩骨肉頻年

盡肝腸遇節摧春風吹萬卉不到轉蓬人又情獨愛難

捨心惟悲最傷祇緣兩重障遂發一朝狂句絶凄斷彦

先有至友徐君聲逺王君孟夙兩人皆善余各有髙䪨

而酷愛彦先忘機後乃善陳生古白三君酬答極多彦

先多畏尤畏鬼畏蟲畏爆聲而起居簡率衫袖淋漓胔

羮剥落糟氣拍人同舍者走匿跟蹌大叫抱一老傭卧

曉起亦復恬然一夕客苕中别館主人兩戒青衣伴之

彦先忽醉卧覺而呼青衣不應遽起取衾自裹匿户扉

頃之青衣持炬至驚喜躍出青衣大悸一兒悸死又一

日與孟夙歩西湖堤上青蟲挂衣幅顧見裂衣驚走里

許不可止武士有仗䇿而售者窘且餓野哭彦先顧問

之亦相持哭甚哀悲感行路或唁之曰乃父子耶何悲

也晚嵗客喬將軍一琦喬憐其無子遣一媵侍之彦先

意頗䁥而貧且憊為奔走計饔飱若有家累者欲以娛

所懽而力弗任歳餘困疲乃死

付生曰彦先多嘉觀為余從伯父平仲館甥伯父曠懐

髙韵彦先若臭味而伯父顧不甚契彦先先君子顧獨

深知之文章有神交有道其然乎其然乎方彦先以貧

死余亦落魄不自振友人欽愚公張豫誠諸君為治産

食其未亡人陳古白為檢其遺稿夀諸梓余無一焉生

慚中散死媿南州今己矣乃悉生平所習見者為之傳

世有讀余之文毋笑彦先為痴人者而吾與之談至人

矣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