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眞經註䟽卷之三十三
郭象注
西華法師成玄英䟽
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
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
䟽緇黑也尼父游行天下讀講詩書時於
江濱休息林籟其林鬰茂蔽日陰沈布葉
垂條又如帷幕故謂之緇帷之林也壇澤
中之高處也其處多杏謂之杏壇也琴者
和也可以和心養性故奏之
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鬢眉交白被髮揄袂行
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
曲終
䟽漁父越相范蠡也輔佐越王勾踐平吴
事訖乃乗扁舟游三江五湖變易姓名號
曰漁父即於原所逢者也既而汎海至齊
號曰鴟夷子至魯號曰白珪先生至陶號
曰朱公晦迹韜光隨時變化仍遺大夫種
書云揄揮也袂袖也原高平也距至也鬢
眉交白壽者之容散髮無冠野人之貌於
是遥望平原以手揮袂至子高陸維舟而
止拓頤抱膝以聽琴歌也
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
爲者也
䟽詢問仲尼是何爵命之人
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
䟽答云是魯國賢人君子也
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
䟽問其族答云姓孔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䟽又問孔氏以何法術修理其身
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
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
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䟽率性謙和服行聖迹修飾禮樂簡選人
倫忠誠事君化物齊等將欲利群品此孔
氏之心乎
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
與子貢曰非也
䟽爲是有茅土五等之君爲是王侯輔佐
卿相乎皆答云非也
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
苦心勞形以危其眞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
䟽夫勞苦心形危忘眞性偏行仁愛者去
本迢遰而分離於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
嗚呼歎之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椎琴而起曰其聖人與
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
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
䟽拏撓也反走前進是虔敬之容也
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
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
之音以卒相丘也
䟽曩向也緒言餘論也卒終也相助也向
者先生有清言餘論丘不敏未識所由之
故竊聽下風庶承謦欬卒用此言助丘不
逮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
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
聞至教敢不虚心
䟽嘻笑聲也丘少年已來脩學仁義逮乎
耆艾未聞至道所以恭謹虔恪虚心矣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諸
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
䟽夫虎嘯風馳龍興雲布自然之理也固
其然乎是以漁父大賢宣尼至聖賢聖相
感斯同聲相應也故釋吾之所有方外之
道經營子之所以方内之業
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
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
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
䟽陵亦亂也夫人倫之事抑乃多端切要
而言無過此四者若四者守位乃教治盛
美若上下相冒則亂莫大焉是以百官各
司其職庶人自憂其務不相陵亂斯不易
之道者也
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
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
䟽田畝荒蕪屋室漏露追徵賦税不相係
屬妻妾既失尊卑長幼曾無次序庶人之
憂患也
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
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憂也
䟽職任不勝物務不理百姓荒亂四民不
勤大夫之憂也
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
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
䟽陪臣不忠苞茅不貢春秋盟會落朋倫
之後五等之憂也
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
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
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
䟽攘除也陰陽不調日時愆度兵戈荐起
萬物夭傷三公九卿之憂也
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
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
多事乎
䟽上非天子諸侯下非宰輔卿相而擅修
飾禮樂選擇人倫教化蒼生正齊群物乃
是多事之人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
而事之謂之摠
䟽謂之原本明
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
䟽彊進忠言人不采顧謂之佞也
希意導言謂之謟
䟽希望前人意氣而導達其言斯謟也
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
䟽苟且順物不簡是非謂之諛也
好言人之惡謂之讒
䟽聞人之過好揚敗之
析交離親謂之賊
䟽人有親情交故輒欲離而析之斯賊害
也
稱譽詐僞以敗惡人謂之慝
䟽與己親者雖惡而舉與已䟽者雖善而
毁以斯詐偽好敗傷人可謂姦慝之人也
不擇善否兩容顔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
䟽否惡也善惡二邊兩皆容納和顔悦色
偷拔其意之所欲隨而佞之斯險詖之人
也
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内以傷身君子不友明
君不臣
䟽外則惑亂於百姓内則傷敗於一身是
以君子不與爲友朋明君不將爲臣佐也
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
謂之叨
䟽伺候安危經營大事變改之際建立功
名謂叨濫之人也
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
䟽事己獨擅自用陵人謂之貪也
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
䟽有過不改聞諫彌增狠戾之人
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
䟽物同乎己雖惡而善物異乎己雖善而
惡謂之矜夸之人
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
迹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
離此四謗者何也
䟽愀然慙竦貌也罹遭也丘無罪失而遭
罹四謗未悟前㫖故發此疑
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
惡迹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迹愈多走愈
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爲尚遲疾走不休絶力
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迹愚亦甚
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
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
於不免矣
䟽留停仁義之間以招門徒伺察同異之
際以候機宜觀動靜之變晞其僥倖適受
與之度望著功名理好惡之情而是非堅
執和喜怒之節用爲達道以己誨人矜矯
天性近於不免也
謹脩而身愼守其眞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
矣
䟽謹愼形體修守眞性所有功名還歸人
物則物我俱全故無患累也
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註不能脩其身而求之他人者豈非䟽外
乎
孔子愀然
䟽自竦也
曰請問何謂眞客曰眞者精誠之至也不精
不誠不能動人
䟽夫眞者不偽精者不雜誠者不矯也故
矯情偽性者不能動於人也
故彊哭者雖悲不哀彊怒者雖嚴不威彊親
者雖笑不和眞悲無聲而哀眞怒未發而威
眞親未笑而和眞在内者神動於外是所以
貴眞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
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
䟽夫道無不在所在皆通故施於人倫有
此四事四事之義以列下文
忠貞以功爲主飲酒以樂爲主處喪以哀爲
主事親以適爲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迹矣
䟽貞者事之幹也故以功績爲主飲酒陶
蕩性情故以樂爲主是以功在其美故不
可一其事迹也
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
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
䟽此覆釋前四義者也
禮者世俗之所爲也眞者所以受於天也自
然不可易也
䟽節文之禮世俗爲之眞實之性禀乎大
素自然而然故不可改易也
故聖人法天貴眞不拘於俗
䟽法效自然寳貴眞道故不拘束於俗禮
也
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眞禄
禄而受變於俗故不足
䟽恤憂也禄禄貴貌也愚迷之人反於聖
行不能法自然而造適貴道德而逍遥翻
復溺人事而憂慮滯囂塵而遷貿徇物無
厭故心恒不足也
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僞而晩聞大道也
䟽惜孔子之雄才乆迷情於聖迹耽人間
之浮偽不早聞於玄道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
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
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
䟽尼父喜歡自嗟慶幸得逢漁父欣若登
天必其不耻訓誨尋當服勤驅役庶爲門
人身禀教授問舍所在終學大道
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
與往者不知其道愼勿與之身乃無咎
䟽從迷適悟爲往也妙道眞本也知分别
也若逢上智之士可與言於妙本若遇下
根之人不可語其玄極觀機吐照方乃無
疵
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
縁葦間
䟽戒約孔子令其勉勵延縁上蘆葦之間
重言去子殷勤訓勗也
顔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
聞挐音而後敢乗
䟽仲尼既見異人告以至道故仰之彌甚
喜懼交懷門人授綏猶不顧盻船遠波定
不聞橈響方敢乗車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爲役乆矣未嘗見夫
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乗之主千乗之君見
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
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曲腰磬折言拜而
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
得此乎
䟽天子萬乗諸侯千乗伉對也分處庭中
相對設禮位望相似無階降也仲尼遇天
子諸侯尚懷倨傲一逢漁父盡禮曲腰并
受言詞必拜而應漁父威嚴遂至於此孔
丘重方外之道子路是方内之人故致驚
疑旁車而問也
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
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
䟽湛著禮義時間固乆嗟其鄙拙故凭軾
歎之也
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
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
眞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
而由獨擅之
䟽召由令前示其進趨夫遇長老不敬則
失於禮儀見可貴不尊則心無仁愛若非
至德之人則不能使人謙下謙下或不精
誠則不造於玄極不仁不愛乃禍敗之基
惜哉仲由專擅於此也
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
者生爲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
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
敬乎
註此篇言無江海而間者能下江海之士
也夫孔子之所放任豈直漁父而已哉將
周流六虚旁通無外蝡動之類咸得盡其
所懷而窮理致命固所以爲至人之道也
䟽由從也庶衆也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
故知衆庶從道而生是以順而得者則生
而成逆而失者則死而敗物無貴賤道在
則尊漁父既其懷道孔子何能不敬邪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