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作麼生會。其時前後際斷。一日
齋後下牀。忽踏著實地。急走方丈。先師遙見而笑曰。
作麼。我進曰。南泉被我捉敗了也。先師曰。南泉即今
在甚麼處。我便喝。先師曰。離卻者一喝。南泉聻。我拂
袖而出。自後執侍巾瓶。一十五載。我事且置。你向何
處見南泉。順詞色俱喪。愧無所容。又一夕聞參鐘擬
離榻。豁然大悟。趨告樞公曰。南泉敗缺今巳見矣。樞
曰。心佛物俱不是。是箇甚麼。對曰。地上磚鋪。屋上瓦
覆。曰。即今南泉在何處。對曰。鷂子過新羅。曰。錯。順亦
曰。錯。明日。樞命撾鼓勘騐。順扼腕上下。顧視曰。和尚
眼在甚麼處。樞助喜曰。也要大家知。至正六年庚辰
秋。樞公遷化。順繼天寶之席。於是。此菴之宗大振。自
順溯此菴元。其世有八。元得焦山體。體三傳天竺有。
有傳天池元翁信。信之嗣二人。曰。大慈成。曰。鐵關樞。
順既受樞公正印。號令人天。海內改觀焉。從天寶遷
報恩。又移居歸原。而機用縱奪。益慎於居天寶時也。
當是時。南北衲子駢集。朝廷知順。乃賜衣。加號佛性
圓辨禪師。順即退居東甌之羅山。穴地為爐。折竹為
箸。不設臥榻。不貯宿舂。或以矯世譏之。順弗顧也。平
章燕只不花。鎮閩。堅起順住閩之東禪寺。又移雪峯。
順之法政。善巧圓融。座下不規而肅。聽順說法。各有
領解。雪峰數百年來。稱順為中興矣。明洪武初。詔順
陞座於鍾山。上臨聽法。悅如舊識。順每對上。稱僧而
不臣。或忘而稱我。上以真率美之。巳而還南。南國以
淨慈留順。居無何。有司復以朝旨。強順抵京。經四月。
書偈而逝。時洪武十三年夏也。闍維。所獲舍利。迸若
明珠。其六坐名藍之語錄。盛著於世。但頗有異跡。人
以為神。且又尊之為肉佛。愚不敢贅。懼褻也。
贊曰。順公望隆兩朝。其胸吞須彌。而舌傾滄海。在他
人則天葩幾滿繩牀耳。公卻素履蕭然。不忝嗣祖乞
士。誠有坦然與世共。信者區區。以生平異跡。而頌銖
兩。其然。豈其然乎。
* 萬峰蔚禪師
禪師時蔚者。號萬峯。姓金氏。東甌人也。機投伏龍千
巖長。法弘鄧尉。歿年七十有九。師初生其里。瑞應不
一。俱以徵金氏。金氏恐乃祝佛願施為僧。年十三出
家。具正知見。登壇受滿分戒。因誦法華。至諸法從本
來常自寂滅相。有省。走參止巖。止巖示目三不是話。
師別卓菴於達蓬山。楮衾草榻。杳若忘生。忽聞佛跡
寺僧舉溈山踢倒淨瓶公案。大悟。乃曰。顛顛倒倒是
南泉。累我工夫卻半年。當下若能親薦得。如何不進
劈胸拳。即棄菴入天台。登華頂。機觸無見。左右震慄。
無見善遇之。且勉師曰。子宜居山保守。他日支拄宗
庭。非子而誰。乃至伏龍。伏龍圍遶數千指。皆一時俊
杰。師土音長髮。洋然進拜。千巖奇而問曰。將甚麼。與
老僧相見。師竪拳。千巖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
箇甚麼。師打圓相。叉手而立。巖曰。莫要請益麼。師掩
耳而出。巖深喜之。一日。千巖據座命撾鼓。眾方集。師
震聲一喝。拂袖便出。巖乃曰。鬱鬱黃花滿目秋。白雲
端坐碧峰頭。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於
是叢林知名。出世嵩山。有示眾曰。月頭是初一。光明
漸漸出。月尾是三十。光明何處覓。假饒老釋迦。也道
拈不出。拈得出萬事畢。若有人道得。出來道看。如無。
嵩山與諸人。露箇消息。舒兩手云。我見燈明佛本光
瑞如此。又展掌云。大開方便門。便從者裡入。握拳云。
閉卻牢關說家裡話。且道。不開不閑一句作麼生。斂
衣下座。次遷平江鄧尉。創大聖恩寺。當是時。世主稱
為佛心天子。有能禪者多隨。諸名德出入禁廷。溫繹
典故。其聖恩席下。抱道髠徒。僅半千人。普持勝學二
闍黎為上首。師純以本色提接之。海內禪風一正。士
夫書札。通候於師者。除問道外。槩不復緘。至有久從
游者。求隻字不可得。間或請之。但以老僧年邁而卻
焉。侍御陸公。書古德機緣馳問。師謂來使曰。汝主初
選官時。可到京否。使愕然曰。安有不朝天子而受軄
者。師笑曰。柰選佛何。師雖不假詞色。羅絡當時。然寬
大莫測之機。多如此。洪武初。有旨。採諸山名德。因議
及師。景濂宋公。固止曰。不可。此老吾浙人也。吾素知
其為人。年且逮耄。性喜恬退。必不能奉命。且留此一
老。為林下標軄。詎不美乎。若迫之。彼必蹈汾陽昭公
之轍。主議者。令私探之。師早稱病掩關矣。師自壯至
老。功課纖髮不移。日理僧事。夜則跏趺。儼然達旦。侍
僧間請息。師曰。汝正閙在。老僧息之久矣。洪武辛酉
正月二十九日。集眾說偈。奄然化去。偈曰。七十九年。
一味杜田。懸崖攃手。杲日當天。其繼鄧尉法席者。寶
藏持公也。持之下。復出慧旵。
* 虗白旵禪師
慧旵禪師者。楚人也。出王氏。字虗白。七歲。知誦佛陀
名號。寤寐不息。又七歲。禮妙覺寺湛然祝髮。祝髮之
頃。忽祥光四際。皆成五色。湛驚喜曰。此沙彌。他日定
南鍼子也。遂以慧旵名之。師為人。奇偉方正。親先敬
後。猶如饑渴。然性剛不解軟語。聞耳出口。若持券。人
共稱之曰楚直。至有難發之舉。必激師發之。發俱中
節。湛然每召師曰。浩浩光陰。切莫錯過。對曰。不錯過。
湛每視而休去。一日湛問曰。今日作甚麼。師曰。切蘿
蔔。曰。你只會切蘿蔔。師曰。也會殺人。湛驀引頸。師曰。
降將不斬。湛吐舌而起。湛遷疎山。師別參松隱於雲
間。因覩孤松。了然自許。徧歷戶庭。不受控勒。之平江。
見果林。果林擲下蒲團曰。試說看。對曰。只者消息。本
無言說。破蒲團上。地迸天裂。林愛其神駿。指往鄧尉。
拽杖門送。撫師背曰。登泰華之巔。始知宇宙之大。投
五犗之餌。可語滄溟之深。子往矣。毋遲。師敬諾。是時。
寶藏持禪師。繼席鄧尉。進者雖雲湧。而去者亦川流。
葢其慎也。師謁之。持公問曰。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你
云何會。師進步叉手而立。公大呵之。師乃憤疑參堂。
株立不寐。至二夜洞徹臨濟宗旨。遂師資道合矣。持
公遷化。師關隱安溪。三十載如一日。永樂年間。道風
大播。名都會邑。重幣交至。師俱卻之。其節概嚴冷。一
振風穴之風。姚斯道。以顯望鳴當世。欲為師撰序。師
亦卻之。斯道嘆曰。嗟乎。倒嶽傾湫之際。卓立當陽。揮
召不得者。若公也。至於跛鱉之行。飛龍之說。豈足恃
哉。識者。皆多姚公之知人焉。海舟永慈。自出峽。負其
知見。盛氣加人。不肯挂搭諸方。靈谷堂頭。強慈首眾。
有禪者。盛贊師之機略逈別。慈無可意。洎終期。即通
謁於師。師攃其寶惜。絕其葢纏。慈乃歸心。竟代師任
持公之道正統五年。師無病示化。先有遺囑偈曰。字
付慈海舟。訪我我無酬。明年之明日。西風笑點頭。更
以衣缽。遣白菴明長老。送至東山。時。海舟慈。開化東
山三載矣。
* 東山海舟慈禪師
禪師。名永慈(訛作普慈)。其法號海舟。明洪武二十七年甲
戌。生於蜀之成都余氏(訛作常熟錢氏)。弱齡。聞說生死事大。
即蘊於膺。經旬不就寢。決志趨彭縣之大隋山(訛作破山)
景德寺。禮獨炤月禪師。堅求法要。月喜其端厚慎重。
可為法門梁棟。遂度之。永樂癸巳。月歿。師竟入西山。
菴隱八載。形影偶偕。忽覺相應。乃棄菴出謁大初和
尚。時年二十有八矣。初受師半展。遽問曰。向父母未
生前。速道將來。師從東過西。初曰。未在更道。師曰。兩
眼相對。初正色瞚師。師趨去之。復至東浦訪無際。抵
靈谷見雪峰。雪峯以師悟處諦當。延師為靈谷第一
座。師竟自許。常與同輩蹴踏。峯竊駭之。然師無留意。
解制拂衣至安溪。投機於虗白旵公。公以臨濟正脉。
囑師保任。師乃辭去。復陸沉牛首諸山。正統丁巳。師
年四十四。始領東山翼善禪寺。師晦養既久。且弘大
化。四方宿艾。虗懷而仰風裁。然師虎視來機。故踵息
未舒。而神氣先萎者多矣。正統五年庚申六月。旵公
化去。東南學眾。惟歸東山。王公貴人。虗已以禮致師。
師未常以一言開鑿智竇。故一時雖盡愛敬。莫得而
親疎焉。緇素為師預建身後之域。有范作頭者。失斧
傷足。痛甚索酒。師謂之曰。范作頭。傷足猶可。假若斫
去頭時。有千石酒。與作頭。作頭能喫否。范於言下知
歸。即求為僧。師錄之。乃充火頭。刻意究竟。不覺被火
燎面。如刀刈。取鏡炤之欣舞。以偈呈師。師為肯可。當
是時。出入東山。皆稱俊杰。不無有望於師。師惟目送
而巳。至有巳據高座。而聲馳國中者。求入籌室。師弗
顧。或謂。東山網。漏於吞舟之魚。師哂之。間有古溪澄
禪師。常過東山。師與盤桓。喜其見處穩實。嘆曰。真斷
橋之後也。乃舉澄以住高座寺。澄初出世。衲子不甚
知名。師以澄法語。緘達諸山。諸山始歸重。兼仰師有
衛法至公之德云。天順五年辛巳。師陞座說法畢。一
喝而逝。逝之日。白虹橫貫。異鳥悲鳴。古溪澄。哭之慟。
挽之以詩。吊之以文。其略曰。道揚湖海。德播神州。慈
濟隆乎品彚。聲名動乎王侯。來西蜀而全堤正令。坐
東山而大闡玄猷。續高峯七世之燈。爍群昏而獨炤。
紹旵祖百年之踵。吞眾派以周流。將入涅槃現衰相。
而白虹貫日。既歸圓寂殮法身。而夜壑藏舟。澄自後
不上堂。亦趺坐遷化於香巖。香巖之眾悽然。澄徐展
目曰。不須如是。復宴然長往。師之門人智瑄(作明瑄訛也)。
開法金陵。瑄傳天奇本瑞。瑞之法嗣大振。瑄即范作
頭也。
贊曰。鄧尉至東山。歷傳四世。孑孑喬松。其本孤矣。自
寶峰燎破面門。而得天奇瑞公。枝秀雲巒。葉蔭寰中。
或疑其先淨而後濫。殊不知我此世界大。賢劫中小
劫二十。當有千佛出興。迄今劫過有九矣。自拘留孫
至我釋迦本師。纔出四佛。彌勒師子後。仍有九百九
十餘尊。第十五小劫中。一齊出現。惟餘樓至。設以盛
衰淨濫。而較之可乎。否耶。
* 福林度禪師
禪師。名智度。號白雲。處州麗水吳氏子也。初住普慈。
終於福林。度居福林時。以無見覩公藤杖手卷囑累
古拙俊。是為斷橋一脉。有克肖之者也。盖覩公。法繼
方山寶。寶嗣斷橋倫。故度望斷橋。為四葉之祖焉。度
為人沉默而曠達。初受業於郡之白雲空中假禪師。
假。陰察度根器。使行卑劣行以挫之。每呼度名。度每
應諾。假曰。將謂將謂。度不領。乃使度南詢曰。善財。是
菩薩中行脚樣子也。趙州。是祖師中行脚樣子也。龐
蘊。是居士中行脚樣子也。今人行脚。不效此三老。則
枉費芒鞋。徒自困耳。度即徧參南北禪席。巳而歸省。
假公喜曰。你來也。吾事畢矣。一日說偈曰。地水火風
先佛記。掘地深埋第一義。一免檀那幾片柴。二免人
言無舍利。乃端坐蛻去。度掩面哭曰。蒼天蒼天。或曰。
君哭遲矣。度乃大笑。遂廬於塔。日取楞嚴圓覺研究。
悉能貫之。然於日用之際。又不能得大自在。嘆曰。參
禪不求大徹癡禪也。吾師豈虗語哉。但恨遊方時。未
抵天台參無見覩。當是時。覩公稱為宗門繡虎。居華
頂。禪流憚之。度即趨華頂謁覩。以西來密意扣之。覩
掀眉視曰。得娑羅峯點頭。向汝道。度以手搖曳。覩便
喝。度悟旨曰。娑羅峯頂。白浪滔天。花開芒種後。葉落
立秋前。覩曰。我家無殘羹餿飯。曰即今亦不少。覩欣
而肯之曰。我四十年住此山。一老道者耳。別無甚奇
特。惟先師未了公案。今以責汝。汝善保任。覩便趨寂。
度住後。以為先師遺囑在躳。因時接物。隨機開導。聲
重湖江。與夢堂愚菴諸老齊名。明洪武二年。有詔赴
京。即疏辭還。門下有以不耐事諫者。度怒責曰。汝不
聞古德有言乎。縱饒弄到帝王家。也是一場乾打閧。
將來法門。濫竿竊符之弊。必汝輩也。未幾。遷化於福
林。有遺偈曰。無世可辭。有眾可別。太虗空中。何必釘
橛。火浴收五色舍利。大如菽。塔於寺西。度隨所說法
偈頌。弗許記錄。禪者竊書其語。度乃瞋逐。曰。奴流敢
裨販吾語。作口頭人事以衒叢林耶。復有老宿。以未
見度語句為恨。潛探眾中。值度入室。徵判險要。如揭
貫花。老宿大喜曰。不意斷橋猶在。
贊曰。覩公居山四十載。耽耽坐視。非白雲解其項下
之鈴。幾鈍置耳。白雲行道。垂手低眉。葢亦蒼頡造書
契。而代結繩者耶。及暮年。仍襲覩公之風。翛然高枕。
瞋責子弟有竊符濫竽之弊。又何異延恩安之笑法
雲秀也。語云。百花叢裡過。一葉不沾身。其白雲乎。
* 瑞巖恕中慍禪師
恕中禪師。名無慍。台州人也。出陳氏。姿量雋瑰。粃糠
世味。機契於竺元道禪師。說法瑞巖。日本國王。慕慍
道德。傳譯疏朝廷。迎慍化其國。慍堅謝不往。而終老
林麓。南北聞其名。爭願見之。慍。初受業於元叟端。以
已躳為急務。徧走叢林。不合。即背法堂而去。於淨慈
芝鳳山靈。稍相流連。及還省元叟。元叟喜之。以擇木
寮居慍。慍仍不自許。又訪天童砥公。因留閱藏。凡經
十載。以博達著名。然於狗子無佛性話獨疑之。乃私
挽聰興二友。而謂之曰。汝我甘死祖師語下乎。因假
言遊天台。擬再尋作者。登華頂吊寒巖。遷延數月。聞
天目禮下橫川珙有嗣。曰竺元道禪師。住仙居之紫
籜。垂四十年矣。行脚人以古[仁-二+幻]憚之。慍偕聰興。進登
焉。遠見老僧坐隔溪盤石。又一白髮僧侍立。風度蕭
然。如吳處士所畵阿羅漢。三人知是道公。乃合爪進
訊。道曰。山路崎險。闍黎到來不易。聰進曰。和尚住此
久近。道曰。石穿新竹笋。壁挂古藤蘿。聰曰。畢竟如何
接人。曰。百二奇峯朝鳳嶺。一條坦道下仙居。興又進
曰。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道公曰。燒畬種芋子。興曰。
如何是佛法向上事。曰。接竹割松枝。興擬進語。道公
指慍曰。那位上座。因甚不問話。興輙悟旨。巳而具威
儀。上方丈人事。慍纔申問。被一喝。頓消積滯。即獻一
頌。道公深肯之。其頌曰。狗子佛性無。春色滿皇都。趙
州東院裡。壁上挂葫蘆。三人相慶曰。我等若以耳作
眼。幾賺一生。於是。三人俱嗣道公。聰興乃服勤於紫
籜。慍辭應明州靈巖。道公謂之曰。汝知瓦乎。聯之千
百。則有葢覆之功。汝知玉乎。露之徑寸。卻貽偷竊之
患。與其碎玉以矯世。不若全瓦以濟時。今古至人。惟
得此而巳矣。慍既出世。而元叟下知識。噩夢堂。銘古
鼎輩。以為慍必酬元叟之香。俱遣使靈巖。厚為慍壽。
慍開堂日。拈香曰。古人出世拈香。酬法乳也。今人出
世拈香。酬世恩也。慍上座總不然。昔年行脚。到紫籜
山中。參箇老布衲。彼亦無法可授。我亦無法可受。只
向無授受中拈出。供養竺元道和尚。不圖報德酬恩。
只要大家知委。夢堂。與徑山舊法侶。聞之大驚。唯唯
而已。慍居靈巖三載。遷居瑞巖。乃設三問勘禪流。不
合即逐出。當時謂之瑞巖三關。其問曰。穩坐家堂。因
甚主人翁不識。掀翻大海。摑碎須彌。平地上因甚擡
脚不起。眼光爍破四天下。自家眉毛落盡。因甚不見。
三句內一句外。不涉兩頭。有人道得。拄杖子兩手分
付。又謂眾曰。我者裡。一切只是尋常。你若來弄機關
誇好手。向毒蛇頭上揩癢。猛虎項下解鈴。拄杖未打
汝在。何故有盤根錯節。方可顯利器。有銀山鐵壁。方
可整鉗鎚。又曰。靈山奧旨。少室真傳。日月不足喻其
明。虗空不足喻其廣。巍巍獨運。蕩蕩無私。思之則差。
議之則錯。五千四十八卷。說食向人。一千七百葛藤。
持蠡測海。在今諸方。莫不盡謂。驅其耕。奪其食。貴圖
宗風不墜。殊不知正是救湯進火。禦寒贈氷。山僧與
麼道。豈是壓良為賤。取笑大家。臂三折而知醫。人多
閱而曉相。靈俐底。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掃
蕩攙搶。坐享太平。豈不快哉。少涉遲疑。白雲萬里。又
曰。三教聖人。總在拂子頭上。牽枝引蔓。說妙談玄。儒
者曰。吾道一以貫之。老者曰。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佛
者曰。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既各說有來由。未免
稱強稱弱。且作麼判斷。使其聲和嚮順。形直影端。剖
破人我藩籬。塞卻無明窟穴。擊拂云。二繇一有。一亦
莫守。日午打三更。面南看北斗。慍居瑞巖。道價日高。
湖江英俊。趨台者不絕。當是時。元主。崇尚我宗。凡林
下染衣之叟。多受隆譽。慍。獨體其師住山本色之操。
甞作書與了堂一公。其書深切時弊。凡千百言。蓋一
與慍。同師竺元也。一日上堂曰。我此一宗。難為荷負。
自非有驅耕奪食手段。放行把住機關。至於一進一
退之間。未免貽咲作者。瑞巖在今兩序進退。各得其
宜。其進也。如耀世明燈。燭破歷劫昏衢之暗。其退也。
如潛淵老蚌。孕成不夜炤乘之珠。毗嵐猛風。吹之不
滅。五濁穢泥。汩之不昏。大眾荷負既巳得人。山懷正
堪放下。且放下底事作麼生。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
千峯萬峯去。拽杖獨登松巖之頂上。有老屋數楹。為
秋江禪師休老處。慍愛居焉。洪武七年。慍至京。固辭
日本之請。帝喜之。留舘天界。朝士宋公濂輩。時稱有
道。每洗沐日。即至天界。擊節道要。至不愜處。慍莊色
曰。我家衲子。磨肩擦脚數十載。尚不柰何。公輩。安得
草草圖作口頭人事耶。宋公嘆服。是冬辭還。門人居
頂。結翠山草堂迎慍。是時。大宗興住持徑山。知慍退
休。以偈柬曰。萬疊山牽一杖雲。清流何處覓相分。漫
拈紫籜氷風柄。笑裡長飛虎豹羣。愚菴亦以三偈柬
曰。惺惺石上主人翁。一室高居太白峯。靖退只今非
小節。知心未許石門聰。千里同風各暮年。任教滄海
變桑田。獨憐熊耳峯頭月。昨夜蝦蟆食半邊。徒誇錦
瑟與瑤琴。妙指方能發妙音。卻憶鰲山深雪夜。弟兄
傾盡歲寒心。宋公濂。甞遣書問。亦致偈曰。參禪第一
要知宗。四海惟聞老恕中。白日青天轟霹靂。孽狐妖
魅盡潛踪。慍亦喜宋公留心吾道。以偈答曰。語言渾
不涉離微。抹過雲門顧鑑咦。伸出玉堂揮翰手。倒拈
禿帚畵蛾眉。洪武十九年七月。說偈曰。七十八年。無
法可說。末後一句。露拄饒舌。咄。端坐而化。日前遺囑
屏世禮。以骨灰散水竹間。用表無常。門人不敢守命。
乃於翠山唐嶴之原。建窣堵。以龕焉。未久大宗興
禪師。亦坐化於徑山。有遺偈曰。夫三十。婦六齡。畢竟
偶不成。其木菴聰後住紫籜。晚應天童。
贊曰。溫公出世。而徑山法侶。覬其必嗣元叟。元叟輩。
最尊風最盛。公終不就。何也。盖得處非易。故守之益
堅。正當與感鐵面之卻佛印元。並案焉。聰興二老。互
相砥礪。而勝友淵源各行其道。又當與巖頭雪峯等
之。嗟乎。末法壟斷名位貨殖。師友讀公行實。能不形
消而骨愧乎。
* 松隱茂禪師
禪師松隱小茂者。出明州鄭氏。為古林大茂之嗣。開
法郡之清凉。晚則高枕此軒。湖海莫得而親疎之。共
稱為此軒鐵老人。老人常捋鬚笑曰。釋迦老子。塞井
為臼。達磨大師。以油益薪。臨濟德山聻。自點胸曰。還
較此軒百步。復呵呵大笑。是時所歸仰者。必指大茂
小茂云。小茂。少時常終日不言。夜則趺坐。其母惡之。
推使仆。輙達旦。目不少瞑。年十六。依杭州傳法寺希
顏落髮。顏以寺務屬小茂。小茂私嘆曰。以道故棄家。
胡為復入其家耶。乃棄去孤游。時雲居有南㵎泉禪
師。茂汎鄱湖而謁之。泉頻為饒舌。茂益不領。乃疑宗
師有密語。故曰祖祖相授。既有授受。則教外別傳之
旨。復安在哉。於是。不離南㵎左右。哀求不巳。南㵎憫
之。乃謂茂曰。子緣不在此。當今有茂古林者。乃橫川
之仲子。現住饒州永福。去此不遠。子宜往之。或可發
子之機。如不相契。緊抱一經一呪。以待來生參禪可
也。小茂奮走永福。見古林。古林問曰。道者來何所圖。
對曰。生死事大。求出離耳。曰。你明知四大五蘊。是生
死根本。何緣撞入此革囊中。茂又擬對。古林擊之。茂
輙證於棒下。乃趨出。急搭伽黎向雲居。展拜曰。禹力
若不到。河聲流向西。久之。辭還兩浙。古林曰。教育英
材。貴順時宜。你以古而行今。吾恐你與時違耳。時違
而欲唱道。不亦難乎。茂對曰。以古而行今者。儉也。順
今而非古者。奢也。儉之病也。不過無人。然是其人亦
至矣。奢之弊也。則獅虫出焉。獅虫既出。必成厲階。故
傳云。與其奢也寧儉。其今日之謂與。古林賢之。小茂
既還浙。游道峯分月江印之座。印於法門輕重。茂不
阿其意。每以事拂印。印不懌。印良久曰。首座。乃人天
眼目。所見甚當。識者兩賢之。至正壬午。出世清涼。勦
絕枝蔓。純以真實接人。有僧纔申問。便以手拍地而
笑。茂曰。滯貨何勞拈出。僧乃噓。茂便喝。僧徹旨而去。
茂。每疾時弊。架聲名羅禪者。又疾禪者乏正因。上他
勾當。互相熱瞞。上者。以為一期佛事畢。下者。以為多
生事足。故燕坐常失聲曰。痛哉痛哉。雖胡僧再來。無
復柰何。遂退隱東堂。屏絕人事。天童元明良。建朝元
閣。閣外更築此軒而迎茂。茂喜就之。良父事茂公。茂
常勗良住持。莫取先名。須責晚效。茂老且耄矣。忽與
侍者約期而死。侍者請留偈。茂曰。此中廓然。何偈為
哉。遂端坐憑几。握右手為拳。枕額而逝。越七日色明
頂溫。引龕。闍維於太白峯前。炬方舉。空中有物。飄洒
繽紛。非雨非雪。盤旋烈𦦨上。火滅乃巳。識者曰。天花
也。獲舍利如珠者不勝計。塔於瑞雲山。謚曰佛光普
炤禪師。
贊曰。丹沙出神龕。噉之鷄犬。鷄犬立化麟鳳。騐實效
也。攷松隱生平語句。味之者。豈獨為麟為鳳而巳哉。
則其實效。更當何如也。或驚公之作略。別有一壺風
月。嗟乎。曹溪波浪相似。而人被陸沉。公之有補於當
時。古今孰得而淺深之。南宋元明僧寶傳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