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隆興編年通論
能福汝耶。主上今繼天寶之後。姦臣負國而討之不
暇。粮餽雲合殺人盈野。僅能克平而瘡痍未瘳。方此
之際而子又欲封禪告功以騷動天下。而屬意在乎
巳之欲歸。子奚忍於是耶。且夫以窮自亂而祭其鬼。
是不知命也。動天下而不[(厂@((既-旡)-日+口))*頁]以便巳。是不知仁也。強
言以于忠。遇困而抑鬱。是不知義也。以亂為治而告
皇天。是不知禮也。而子何以為之。且子之遭黜也。其
所言者何事乎。愈曰。主上迎佛骨於鳳翔。而復舁入
大內。愈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
國。上古未甞有也。昔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之際。天
下無佛。是以年祚永久。晉宋梁魏事佛彌謹。而世莫
不夭且亂。愈恐主上之惑於此。是以不[(厂@((既-旡)-日+口))*頁]其身而斥
之。大顛曰。若是則子之言謬矣。且佛也者。覆天人之
大器也。其道則妙萬物而為言。其言則盡幽明性命
之理。其教則捨惡而趨善去偽而歸真。其視天下猶
父之於子也。而子毀之。是猶子而刃父也。蓋吾聞之
善觀人者。觀其道之所存而不較其所居之地。椉紂
之君跖蹻之臣皆中國人也。然不可法者。以其無道
也。舜生於東夷。文王於西夷。由余生於戎。季札出於
蠻。彼二聖二賢者豈可謂之夷狄而不法乎。今子不
觀佛之道。而徒以為夷狄。何言之陋也。子必以為上
古未有佛而不法耶。則孔子孟軻生於衰周。而蚩尤
瞽叟生於上古矣。豈可捨衰周之聖賢而法上古之
凶頑哉。子以五帝三王之代為未有佛而長壽也。則
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何其夭耶。以漢陳之間而人主
夭且亂也。則漢明為一代之英主。梁武壽至八十有
六。豈必皆夭且亂耶。愈摔袂厲色而言曰。爾之所謂
佛者。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而妄偈乎輪回生死之說。
身不踐仁義忠信之行而詐造乎報應禍福之故。無
君臣之義。無父子之親。使其徒不耕而食。不蚕而衣。
以殘賊先王之道。愈安得默而不斥之乎。大顛曰。甚
矣。子之不達也。有人於此終日數十而不知二五。則
人必以為狂矣。子之終日言仁義忠信而不知佛之
言常樂我淨。誠無以異也。得非數十而不知二五乎。
且子計常誦佛書矣。其疑與先王異者可道之乎。愈
曰何暇讀彼之書。大顛曰。子未甞讀彼之書。則安知
不談先王之法言耶。且子無乃自以甞讀孔子之書
而遂疑彼之非乎。抑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乎。苟自
以甞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是舜犬也。聞人以
為非而遂非之。是妾婦也。昔者舜舘畜犬焉。犬之旦
莫所見者唯舜。一日堯過而吠之。非愛舜而惡堯也。
以所常見者唯舜而未甞見堯也。今子常以孔子為
學而未甞讀佛之書。遂從而恠之。是舜犬之說也。吾
聞之女子嫁也。母送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無違
夫子。然則從人者妾婦之事。安可從人之非而不考
其所以非之者乎。夫輪迴生死非妄造也。此天地之
至數。幽明之妙理也。以物理觀之。則凡有形於天地
之間者。未甞不往復生死相與循環也。草木之根荄
著於地。因陽之煦而生。則為枝為葉為華為實。氣之
散則萎然而槁矣。及陽之復煦又生焉。性識根荄也。
枝葉華實者人之體也。則其往復又何恠焉。孔子曰。
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夫終則復始。天行也。況於
人而不死而復生乎。莊周曰。萬物出於機。入於機。賈
誼曰。化為異類號又何足患。此皆輪迴之說。不俟於
佛而明也。焉得謂之妄乎。且子以禍福報應為佛之
詐造。此尤足以見子之非也。夫積善積惡隨作隨應。
其主張皆氣焰熏蒸神理自然之應耳。易曰。積善之
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又曰。鬼神害盈
而福謙。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此
報應之說也。唯佛能隱惻乎天下之禍福。是以彰明
較著。言其必至之理。使不自陷乎此耳。豈詐造哉。又
言佛無君臣之義。父子之親。此固非子之所及也。事
固有在方之內者。有在方之外者。方之內者眾人所
共守之。方之外者非天下之至神莫之能及也。故聖
人之為言也。有與眾人共守而言之者。有盡天下之
至神而言之者。彼各有所當也。孔子之言道也。極之
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非眾人所共守
之言也。眾人而不思不為。則天下之理幾乎息矣。此
不可不察也。佛之與人子言必依於孝。與人臣言必
依於忠。此眾人所共守之言也。及言其之至。則有至
於無心非唯無心也。則有至於無我非唯無我也。則
又至於無生無生矣。則陰陽之序不能亂。而天地之
數不能役也。則其於君臣父子固有在矣。此豈可為
單見淺聞者道哉。子又疑佛之徒不耕不蚕之衣食。
且儒者亦不耕不蚕何也。愈曰。儒者之道。其君用之
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悌忠信。是以不耕不
蚕而不為素飡也。大顛曰。然則佛之徒亦有所益於
人故也。今子徒見末世未有如佛者蚕食於人。而獨
不思今之未能如孔孟者亦蚕食於人乎。今吾告汝
以佛之理。盖無方者也。無體者也。妙之又妙者也。其
比則天也。有人於此終日譽天而天不加榮。終日詬
天而天不加損。然則譽之詬之者皆過也。夫自漢至
於今歷年如此。其久也。天下事物變革如此。其多也。
君臣士民如此。其眾也。天地神明如此。其不可誣也。
而佛之說乃行於中。無敢議而去之者。此必有以蔽
天地而不耻。關百聖而不慚。妙理存乎其間。然後至
此也。子盍深思之乎。愈曰。吾非訾佛以立異。盖吾所
謂道者愽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
之謂道。足乎巳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
與德為虗位。此孔子之道而皆不同也。大顛曰。子之
不知佛者。為其不知孔子也。使子而知孔子。則佛之
義亦明矣。子之所謂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虗位
者。皆孔子之所棄也。愈曰何謂也。大顛曰。孔子不云。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盖道也者百行之首
也。仁不足以名之。周公之語六德曰。知仁信義中和。
蓋德也者仁義之原。而仁義也者德之一偏也。豈以
道德而為虗位哉。子貢以愽施濟眾為仁。孔子變色
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是仁不足以為聖也。烏知孔
子之所謂哉。今吾教汝以學者必先考乎道之遠者
焉。道之遠則吾之志不能測者矣。則必親夫人之賢
於我者之所向而從之。彼之人賢於我者。以此為是
矣。而我反見其非。則是我必有所未盡知者也。是故
深思彼之所是而力求之。則庶幾乎有所發也。今子
自恃通四海異方之學。而文章磅礴孰如姚秦之羅
什乎。子之知來藏往孰如晉之佛圖澄乎。子之盡萬
物不動其心孰如梁之寶誌乎。愈默然良久曰不如
也。大顛曰。子之才既不如彼矣。彼之所從事者而子
反以為非。然則豈有高才而不知子之所知者耶。今
子屑屑於形器之內。奔走乎聲色利欲之間。少不如
志則憤鬱悲躁。若將不容其生。何以異於蚊虻爭穢
壞於積藁之間哉。於是愈目而不收。氣喪而不揚。
反求其所答。忙然有若自失。逡巡謂大顛曰。言盡於
此乎。大顛曰。吾之所以告子者。蓋就子之所能而為
之言。非至乎至者也。曰愈也不肖。欲幸聞其至者可
乎。大顛曰。去爾欲。誠爾心。寧爾神。盡爾性。窮物之理。
極天之命。然後可聞也。爾去。吾不復言矣。愈趨而出。
秋八月己未。帝與宰臣語次。崔群以殘暑尚煩。目同
列將退。帝曰。數日一見卿等。時雖餘熱。朕不為勞久
之。因語及愈有可怜者。而皇甫鎛素薄愈為人。即奏
曰。愈終疎狂可且內移。帝納之。遂授袁州剌史。復造
大顛之廬。施衣二襲而請別曰。愈也將去師矣。幸聞
一言卒以相愈。大顛曰。吾聞易信人者必其守易改。
易譽人者必其謗易發。子聞其言而易信之矣。庸知
復聞異端。不復以我為非哉。遂不告。愈知其不可聞
乃去。至袁州。尚書孟簡知愈與大顛游。以書抵愈。嘉
其改迷信向。愈答書稱。大顛頗聦明。識道理。實能外
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因與之往還也。近世
黃山谷謂愈見大顛之後。文章理勝而排佛之詞亦
少沮云。」
【論曰。舊史稱退之性愎許。當時達官皆薄共為人。
及與李紳同列。紳耻居其下。數上疏訟其短。今新
史則以退之排佛老之功比孟子。嘉祐中有西蜀
龍先生者忿其言太過。遂摘退之言行悖戾先儒
者條攻之。一曰老氏不可毀。二曰愈讀墨子反孟
玷孔。若此類二十篇行于世。及觀外傳。見大顛之
說。凡退之平生蹈偽。于此疎脫盡矣。歐陽文忠公
甞歎曰。雖退之復生不能自解免。得不謂天下至
言哉。而荊國王文公亦曰。人有樂孟子之拒楊墨
也。而以排佛老為巳功。嗚呼。莊子所謂夏虫者其
斯人謂乎。道歲也。聖人時也。執一時而疑歲者。終
不聞道。夫春起於冬而以冬為終。終天下之道術
者其釋氏乎。不至於是者皆所謂夏虫也。文公盖
聖朝巨儒。其論退之如此。則外傳之說可不信
夫。】
「大顛禪師者。潮陽人。參南嶽石頭和尚。一日石頭問
何者是禪。師云揚眉動目。石頭云。除却揚眉動目外。
將汝本來面目呈著。師云請和尚除却揚眉動目外
鑑。石頭云我除竟。師云將呈和尚了也。石頭云。汝既
將呈。我心如何。師云不異和尚。石頭云非關汝事。師
云本無物。石頭云汝亦無物。師云無物即是真物。石
頭云真物不可得。汝心現量如此。大須護持。師後歸
住潮陽靈山。甞示眾曰。夫學道人。須識自家本心。多
見時輩只認揚眉動目一語一默。驀頭印可以為心
要。此實未了。吾今為汝分明說出。各須聽取。但除一
切妄運想念現量即真汝心。此心與塵境及守靜時
全無交涉。即心是佛。不得脩治。何故。應機隨照泠泠
自用。窮其用處了不可得。喚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須
護持不可容易。侍郎韓愈甞問如何是道。師良久。時
三平為侍者乃擊禪牀。師云作什麼。三平云先以定
動。後以智拔。退之喜曰。愈問道於師。却於侍者得个
入處。遂辭而去。
十四年十月五日剌史柳宗元卒。宗元字子厚。河東
人。少精敏。無不通達。為文章卓偉精緻。一時輩行。推
仰第愽學宏詞。累監察御史裏行。善王叔文。叔文得
罪貶求州司馬。既居閑。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泛
濫停蓄為深愽無涯涘。而自肆於山水之間凡十年。
起為柳州剌史。友人劉禹錫者得播州。宗元曰。播非
人所居。而禹錫親在堂。吾不忍其窮。即具表欲以柳
州授禹錫而自往播。會大臣亦為禹錫請。因改連州。
柳人以男女質錢。過時不贖則沒為奴婢。宗元設方
計悉贖歸之。南方土人走數千里從宗元游。經指授
者為文詞皆有師法。世號柳柳州。卒年四十七。臨終
遍與友人書。託以後事。文集三十三卷。韓愈甞評曰。
雄深雅徤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既沒。柳人懷
之。其神降于州之後堂。因廟于羅池。血食至今存焉。」
【論曰。子厚以劉禹錫親老。欲以二郡相易。而韓退
之頌述其義。遂為萬世之美談。然事故有跡同而
寶異者。先是狄梁公任并州法曹。同府參軍鄭崇
質母老且病。當使絕域。梁公謂曰。君可貽親萬里
憂乎。詣長史請代其行。然則梁公親喪而請代可
也。按唐史。公初赴并州。法曹親在河陽。公登太行
山反[(厂@((既-旡)-日+口))*頁]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若此。
則梁公親在無疑也。烏有䘏人之親而忘巳之親
謂之義乎。如子厚請代禹錫則親喪巳久。況在擯
斥燋悴中。十年一旦得佳郡。乃以䘏人之親。是不
恃節義可稱。蓋子厚深明佛法而務行及物之道。
故其臨事施設有大過人力量也。如此可不美哉。】
「子厚在朝時甞著送文暢上人序曰。昔之桑門上首。
好與賢士大夫游。晉宋以來有道林.道安.遠法師。休
上人其所與游。則謝安石.王逸少.習鑿齒.謝靈運.鮑
昭之徒。皆時之選。由是真乘法印與儒典並用而人
知向方。今有釋文暢者。道源生知。善根宿植。深嗜法
語。志甘露之味。服道江表蓋三十年。謂王城雄都宜
有大士。遂躡虗而西。驅錫逾紀。秦人蒙利益眾。雲代
之間有靈山焉。與竺乾鷲嶺角立相望。而住解脫者
去來回復如在步武。則勒求秘實作禮大聖。非此地
莫可。故又捨筏西土振塵朔陲。將欲與文殊不二之
會。脫去穢累超詣覺路。吾徒不得而留也。天官顧公.
夏官韓公.廷尉鄭公.吏部郎中楊公。有安石之德。逸
少之高。鑿齒之才。皆厚於上人而襲其道風。佇立瞻
望懼往而不返也。吾輩常希靈運明遠之文雅。故詩
而序之。又從而諭之曰。今燕魏趙代之間。天子分命
重臣典司方嶽辟用文儒之士以緣飾政。令服勤聖
人之教。尊禮浮圖之事者。比比有焉。上人之往也。將
統合儒釋宣滌疑滯。然後蔑衣裓之贈。委財施之會。
不顧矣其來也。盍亦徵其歌詩以焜耀迴躅。偉長德
璉之述作。豈擅重千祀哉。庶欲竊觀風之職而知鄭
志耳。
永州送琛上人南游序曰。佛之迹去乎世久矣。其留
而存者佛之言也。言之著者為經。翼而成之者為論。
其流而來者百不能一焉。然而其道則備矣。法之至
莫尚乎般若。經之大莫極乎涅槃。世之上士將欲由
是以入者。非取乎經論則悖矣。而今之言禪者。有流
盪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而脫略方便。顛倒真實
以陷乎巳而又陷乎人。又有言體而有及用者。不知
二者之不可斯須離也。離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
吾琛則不然。觀經得般若之義。讀論悅三觀之理。晝
夜服習而身行之。有來求者則為講說。從而化者皆
知佛之為大。法之為廣。菩薩大士之為雄。修而行者
之為空。蕩而無者之為礙。夫然則與夫增上慢者異
矣。異乎是而免斯名者。吾無有也。將以廣其道而被
於遠故好游。自京師而來又南出乎桂林。未知其極
也。吾病世之𢕟逸者。嗜乎彼而不取此。故為言之。
送元暠師序曰。中山劉禹錫。明信人也。不知人之實
未甞言。言未甞不讎。元暠師居武陵有年數矣。與劉
游久且昵。持其詩與引而來。余視之。申申其言。勤勤
其思。其為知而言也信矣。余觀近世之為釋者。或不
知其道。則去孝以為達。遺情以貴虗。今元暠衣粗而
食菲。病心而墨貌。以其先人葬未返其土。無族屬以
移其哀行。求仁者以冀終。其心勤而為逸。遠而為近。
斯盖釋之知道者歟。釋之書有大報恩七篇。咸言由
孝而極其業。世之蕩誕慢訑者雖為其道。而好違其
書。於元暠師吾見其不違且與儒合也。元暠。陶氏子。
其上為通侯。為高士。為儒。先資其儒故不敢忘孝。跡
其高故為釋。承其侯故能與達者游。其來而從吾也。
觀其為人益見劉明且信。故又與之言。重序其事。
子厚又送方及師序曰。代之游民學文章不能秀發
者。則假浮圖之形以為高。其學浮圖不能愿懿者。則
又託文章之流以為放。以故為文章浮圖率皆縱誕
亂雜。世亦寬而不誅。今有方及師者獨不然。處其伍
介然不踰節。交於物冲然不苟狎。遇達士述作。手輙
繕錄復習而不懈。行其法不以自怠。至於踐青折萌
汎席灌手。雖小教戒未甞肆其心。是固異乎假託為
者也。薜道州劉連州文儒之擇也。舘焉而備其敬。歌
焉而致其辭。夫豈貸而濫歟。余用是得不繫其說以
告于他好事者。
又送玄舉上人歸幽泉寺序曰。佛之道大而多容。凡
有志乎物外而耻制於世者則思入焉。故有㒵而不
心。名而異行。剛狷以離偶。紆舒以縱獨。其狀類不一
而皆童髮毀服以遊於世。其孰能知之。今所謂玄舉
者。其視瞻容體未必盡思跡佛。而持詩句以來求余。
夫豈耻制於世而有志乎物外者耶。夫道獨而跡狎
則怨。志遠而形覊則泥。幽泉山。山之幽也。閑其志而
由其道。以遯而樂。足以去二患。捨是又何為耶。既曰
為予來。故於其去不可以不告也。」
【論曰。子厚贈諸僧之序。篇篇無非以佛祖之心為
心。故其於文暢稱古高僧心交游公卿名士。於琛
序嫉逃禪趣寂而脫略方便。於暠序推原吾道本
乎孝而與儒合。於方及譏業文而昧巳。於玄舉誡
竊服而苟安。是皆深救時弊有補于宗教。凡吾人
當代主法亦未必深思偉慮宏範真風委曲如此。
鳴呼。古今搢紳作者以翰墨外護法門。如子厚之
通亮典則誠未之有也。】
「十五年正月。帝服金丹燥悶。內竪畏誅而深宮秘䆳。
故有不測之禍。資治通鑑曰。憲宗聦明果決得於天
性。選任忠良延納善謀。師老財屈異論輻輳而不為
之疑。盜發都邑屠害元戎而不為之懼。卒能取靈夏
清劒南誅淅西俘澤路。平淮南。復齊魯。於是天下深
根固蔕之盜。皆狼[(厂@((既-旡)-日+口))*頁]鼠拱納質効地稽顙入朝。百年
之憂一旦廓然矣。然怠於防微。變生肘腋。悲夫。
長慶二年。白居易由中書舍人出為杭州剌史。聞鳥
窠和尚道德。枉駕見之。時鳥窠因長松槃屈如盖遂
棲止其上。居易問曰禪師住處甚危險。師曰太守危
險尤甚。曰弟子位鎮江山何險之有。師曰。薪火相交
識浪不停。得非險乎。又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諸
惡莫作眾善奉行。居易曰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師
曰。三歲孩兒雖說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居易欽歎而
去。自是數從之聞道。
是歲穆宗遣左街僧錄靈阜賷詔起汾陽無業禪師
赴闕。阜至宣詔畢。稽首無業足下白曰。主上此度恩
旨不同。願師起赴。無以他詞固避也。業笑曰。貧道何
德。累煩人主。汝可先行。吾即往矣。遂沐浴淨髮。至中
夕告門人惠愔等曰。汝曹見聞覺知之性。與太虗同
壽。不生不滅。一切境界本自空寂。無一法可得。迷者
為不了故即被境惑。一為境惑流轉不窮。汝等當知
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猶如金剛不可破壞。一切
諸法如影如響無有實者。故經云。唯有一事實。餘二
即非真。常了一切空。無一法當情。是諸佛用心處。汝
等勤而行之。言訖端坐而逝。阜回奏其事。帝欽歎久
之。甞有僧問。十二分教流於此土。得道果者非止一
二。云何祖師西來別唱玄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只
如上代高僧並淹貫九流洞明三藏。如生肇融叡等
豈得不知佛法耶。師曰。諸佛不曾出世。亦無一法與
人。但隨病施方。遂有十二分教。如將密果換苦萌蘆。
淘汝諸人業根。都無實事。神通變化及百千三昧門。
化彼天魔外道。福智二嚴為破執有滯空之見。若不
會道及祖師意。論什麼生肇融叡。如今天下解禪解
道如河沙數。說佛說心有百千億。纖塵不去未免輪
回。思念不忘盡從沉墜。如斯之類尚不識業果。妄謂
上流。並他先德但言觸目無非佛事。舉足皆是道場。
原其所習不如一箇五戒十善。凡夫觀其發言。嫌他
二乘十地菩薩。且醍醐上味為世珍奇。遇斯等人飜
成毒藥。南山尚不許呼為大乘。學語之流爭鋒唇吻
之間。皷論不根之事。並他先德誠實苦哉。只如野逸
高人猶解枕流漱石棄其榮祿。亦有安國理民之謀。
徵而不起。況我禪宗途路。且別看他古德道人得意
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脚鐺子裏煑飯喫過三十二十
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系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君
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豈同時輩貪名愛利汩
沒世途。如短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十地諸聖玄
通佛理豈不如一箇愽地凡夫。實無此理。他說法如
雲如雨。猶被佛呵見性如隔羅縠。只為情存聖量見
在因果。未能逾越聖情過諸影迹。先賢古德碩學高
人。愽達古今洞明教綱。盖為識學詮文水乳難辨。不
明自理念靜求真。嗟乎得人身者如爪甲上土。失人
身者如大地土。良可傷惜。設悟理之者有一知半解
不知是悟中之則入理之門。便謂永脫世累。輕忽上
流。致使心漏不盡。理地不明。空到老死無成。虗延歲
月。且聰明不能敵生死。乾慧未免輪回共。兄弟論實
不論虗。只這口食身衣盡是欺賢罔聖求得將來。他
心慧眼觀之如飲膿血相似。總須償他始得。阿那箇
是有道果自然感得他信施來。學般若菩薩不得自
謾。如氷凌上行。劒刃上走。臨終之時一毫凡聖情量
不盡。纖塵思念不忘。隨念受生。輕重五陰。向驢胎馬
腹裏託質。泥犂鑊湯裏煑煠一遍了。從前記持憶想
見解智慧都盧一時失却。依前再為螻蟻。從頭又作
蚊䗈。雖是善因而招惡果。且圖箇什麼。兄弟只為貪
欲成性。二十五有向脚跟下繫著。無成辨之期。祖師
觀此土眾生有大乘根性。惟傳心印指示迷情。得之
者即不揀凡之與聖。愚之與智。且多虗不如少實。大
文天兒如今直下休去歇去。頓息萬緣。越生死流。逈
出常格。靈光獨照。物累不拘。巍巍堂堂三界獨步。何
必身長丈六紫磨金輝。項佩圓光廣長舌相。以色見
我是行邪道。設有眷屬莊嚴不求自得。山河大地不
礙眼光。得大總持一聞千悟。都不希求一飡之直。汝
等諸人儻不如是。祖師來至此土非常。有損有益。有
益者千萬人中澇漉一箇半箇堪為法器。有損者如
前巳明。從他依三乘教法修行。不妨却得四果三賢
進修之分。所以先德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
償宿債。師憲宗.穆宗兩朝凡三詔不赴。既沒。賜謚大
達禪師。」
【論曰。虎溪遠公不見晉安帝。汾陽無業以死違穆
宗之命。□世雷同以為美談。然彼二師豈固守一
往者耶。其志必謂出見明君有補於教尚何歉哉。
不俟駕行矣。如不足有為。徒以名聲相求。宜乎高
尚其事。示現出入死生超然無礙之迹以啟人君
深遠之信。此當代主法者職也。後世不知此。不能
廣大其德業。存去就之分以佐佑大教。徒模胡以
抗制。堅臥為高。噫是烏足以大吾宗而語虎溪汾
陽哉。】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