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13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一百三十二卷目錄
書經部雜錄二
書經部外編
經籍典第一百三十二卷
書經部雜錄二
《老學庵筆》記鄉里前輩虞少崔言得之。傅文子駿云:《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八句,蓋古帝王相傳以為大訓,非箕子語也。至曰:皇極之敷言,以曰發之,則箕子語傅文博極群書少崔嚴重不妄,恨予方童子不能詳叩爾。
《習學記言》〈按劉向為王氏考〉災異著《五行傳》,歸於切劘當世而漢儒之言。陰陽者,其學亦各有所主。然洪範之說由此鑿裂,世亂不能救其禍,尚小道壞不能復其害尢大也。今略舉洪範本義以證五行志。箕子為武王陳《洪範》曰:天之所以錫禹也,今尋虞夏書不載,被錫之,由若舜禹不自言,其所得於先。而箕子乃獨明其所傳於後,以是為唐虞三代之祕文。此後世學者之虛論也。大禹謨曰: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詳上文,則舜固盡以當時之治命禹,禹極心力以成天下之治,其功以水為主,而其效非獨水也。水火金木土穀,則五行也。正德利用厚生,則庶政群事也。戒之董之,則福極之分也。總而命之六府三事為九功,則與《洪範》、《九疇》名異而實同也。禹之言略,箕子之言詳,然則天之所錫非有甚異而不可知者,蓋事易惑而道難明。以情為悖者,多而以理為順者。少耳箕子勸武王修禹舊法,疏別條敘粲然如指掌學者,失其指方以為奇計祕傳流轉迷妄淪於下俚,而非聖賢之所嘗言,使私智臆測開鑿於後。既相與串習而別於其間,自為中庸,此大道之所為隱而非有隱之者也。使河出圖而為易果,在伏羲之世,則洛出書而為《洪範》。乃在禹之時,前後懸絕何昔為經,而今始緯乎?易不知有書,書不知有易,八卦取物之大者,以義象《九疇》兼政之。細者以類行,當禹治六府三事不取諸八物,安在其相表裡也。且此特劉歆之言爾,後世學者,尊奉古文,因而推於天人之際,以偽言,偽是烏能致其極也。五行無所不在,其功用所以成五味。味者養人之本,故理之至精者也。古之聖人必先知此,故禹修《六府》,又併言穀益稷曰:烝民乃粒,然則禹稷以前民蓋未盡粒食矣。周人起家於農,功最著武王,非不知。然箕子所以首告者,欲其順天行而萬物並育,不欲其私人力而一家獨利耳。今漢儒乃枚指人主一身之失德,致五行不得其性。又人主雖有德,而智與力不具,則亦無以致五行之功,堯之洚水是也。若夫僅救一身之闕以冀五行之順己,而不能順五行之理,以修養民之常政興利而害,輒隨除弊而利復壅,則漢儒之所以匡其君也,末而禹箕子之道淪墜矣。〈按古人於德未有枝葉〉故書稱堯舜止於欽,明文思恭讓明哲,而皋陶以言為謨禹湯之後衍德漸廣又後則不勝其繁矣。五事者,人君迪德之根源,生人之所同,自堯舜以來所由成聖者也。以吾一身視聽言貌之正否而驗之於外物,則雨暘寒燠皆為之。應任人之責而當天之心出治之效,無大於此矣。漢儒不識箕子之指方,以五事配合五行,牽引周衰。春秋以往事證分剔附著,而使洪範經世之,成法降為災異。陰陽之書至今千餘年終未有明者,殆可為痛哭耳。皇建其有極者,本無底止而為之底止,五福者,人之所同欲也。六極者,人之所同惡也。嚮者,福之威者,極之古人之治止於是矣。人君有極,則能斂福以錫民,民亦能錫君以保極人君不極,則與民同受六極之罰,此洪範之正義也。學者必學於古聖賢,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伊陟贊於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贊於伊陟作伊陟原,命今不得見其詞矣。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作。高宗肜日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而其訓曰:王司敬民,罔非天嗣典祀無豐於昵,是古人因異以相懼先格王而以是正之推之。於咸乂原命之書猶是理也。若夫洪範初不為災異而作,庶徵所指明有效驗而學者,乃以五行五事聯附為一。春秋以來,凡有變兆。離析剝解門類而戶分之,以是為格王正事,則委巷小夫巫瞽之說夫豈不然,而謂以篤學好古自名。如仲舒向歆者,亦當爾歟。熊氏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錫如天乃錫王智勇之。錫湯武征伐皆稱天引征,呂刑亦托辭於天。尚書言:必稱天,此其常也。癡愚之人遂謂禹治水至洛得龜書,畀錫詞人言之,則可而不可用於解經。孔子於《河圖洛書》,但言聖人則之非天以此分送羲禹也。或謂九疇中龜書該幾字皆惑於天錫禹之說,不思易,中兼有《河圖洛書》參伍錯綜,即洛書若專謂易為河圖範為洛書,真俗儒之言也。
讀書雜抄,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呂氏曰:居止也。呂氏讀詩記曰:菀柳居以凶矜,即角弓所為式居屢驕也。傅說告高宗曰云云。自古聖賢之論治亂,每言夫居焉。
務時敏厥修乃來,呂氏曰:人之為學,自朝至夕。出入起居,夢覺動靜,無非天命之流行。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苟一時之不修,則天命已不流行。又曰:看來之一字,有源源自生底意思。
顧命曰: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呂氏書說曰:斯言也。蓋成王平日至親至切之學,至死始發其祕也。周公精微之傳,成王得之,將終方以示群臣。孔子精微之傳,曾子得之將,終方以示孟敬子,皆近在於威儀容貌顏色辭氣之際,然則周孔豈惟同道,其用工之次第品目亦莫不同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動,作威儀之,則蓋莫非天命也。躁輕縱緩或踰其,則特人自亂之矣。其天秩本何嘗亂哉。曰:思夫人自亂于威儀。愬其語意之深長可見其觀之遠也。威儀失,則豈待形於事見於行,然後當戒。一俯一仰毫釐有間,即非天命已冒進於非之幾矣。曰:爾無以釗冒貢于非幾味,其告戒之嚴密,可見其察之精也。有用力於聖學者,其可不請事斯語乎?洪範六極云云,六曰弱注尪,劣也。呂氏曰:弱何以與六極之數,蓋弱者,天下之大害。學者之大患,人之所以不能為善,多是不能立志為善,主於剛柔惡之,原主於弱古注,以惡為醜陋弱,為尪劣愚。〈謂以上文〉攸好德看,則惡乃善惡之惡,弱乃強弱之弱,如三達尊之,言德三樂之言,不愧怍,蓋有性焉。而不專委之命,此有勉人為善之意。
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洪範注止言:箕好風畢,好雨月。令正義乃謂〈按鄭注〉:洪範中央土氣為風,東方木氣為雨,箕屬東方木,木剋土。尚妃之所好。故箕星好風。西方金氣為陰,剋東方木木,為妃畢屬西方,尚妻之所好,故好雨也。謂孟春行秋令,申氣乘寅兩相衝,破申來逆寅,寅為風,風之被逆,故為焱風寅往破申申為雨,雨之被逆,故為暴雨以五行相剋言。
書曰: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呂東萊曰:聖人之心常不足,常不已。雖到堯舜,田地猶有不足之意云云。非謂止欠一簣,做了便了,愈做愈有工夫,聖人之心常有一簣未盡,大抵王業,則有成聖人之心未嘗有成也。肆汝小子封在茲東土,周有天下,積累艱難如此。武王懋勉又如此,所以受天命而有天下,故汝康叔小子方得在此東土,而為諸侯此一段精神全在肆汝云云兩句。又如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肆嗣王丕承基緒。
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又曰:乃是委疾痛在爾身上,以商民殃害汝,不可錯認作富貴之具。
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又曰:此用志不分之意,此心既不去,逸豫上留意,自然在民上做工夫。
周公曰: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穆王曰: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此二語,可以自警,皆言一日不可失之義。
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與受戰于牧野,云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呂氏曰:武王伐紂,八百諸侯實從之,止云戎車三百兩記其實。蓋八百諸侯雖同伐紂而牧野之,陳受約束而與紂戰者,西土之人獨當其危。又曰:武王臨陣時不止誓,西土之眾當時來歸武王者八百,國何止言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此序事之法,舉遠知近云云。予謂此序首言戎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至言,至於商郊牧野乃誓,而誓詞之首曰:逖矣。西土之人竊疑,此誓止是西土之人陳于商郊者,八百諸侯不在此誓。蓋庸蜀諸人介于西南接畛岐周者,諒亦在三百兩三千人之數也。
召敵讎不怠〈微子〉,力行無度〈泰誓中〉,祗保越怨不易〈酒誥言敬保其怨而不易也〉。武王所謂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為善為惡,同此功夫看紂,所謂不怠力行祗保可見。
《多方》惟天不畀純,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于多享。〈桀〉又曰:今至于爾辟,弗克以爾多方享天之命。〈紂〉呂氏曰:義民,知義之民也。周公慨歎桀以爾,多方之義民藹,然輔世長民之具,混混同流相隨,覆亡不克,永受眾多之服享。猶負米而飢載泉而渴深哀之也。云云。殷先哲王積累維持如此,今一旦至於汝君乃以爾全盛之多方不克,坐享天之成命,是亦可憫。其克紹乃辟於先王,以登乃辟,昭乃辟之,有乂永弼乃后于彝憲,用會紹乃辟書中戒群臣,此類甚多。蓋天下乃祖宗之天下,而人主之身,即天下之身,故人主不自以為己事而多言,乃辟乃后,
月三日則成。魄朱氏曰:魄者,月之有體而無光處也。故書言哉。生明旁死魄皆謂:月二三日月初生時也。凡言既生魄,皆謂月十六日月始闕時也。鄉飲酒義兩,言月三日而成魄,則是漢儒專門陋學,未嘗讀《尚書》者之言耳。疏知其繆而曲徇之,故既言月明盡而生魄,又言月二三日而生魄,何相戾之甚耶?愚按說文於霸字下,釋云始生霸然也。承大月二日承小月三日,從月<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9564-18px-GJfont.pdf.jpg' />聲,周書曰哉。生霸以此言之,霸魄之義容有不同此魄,字疑當作霸書亦然。李肩吾云:三日則云魄。如朱文公所謂魄,則當作霸字。
雲土夢作乂疏此澤亦單稱,雲單稱夢經之土字在二字之間,蓋史文兼上下也。〈按此亦見唐文之陋〉昔周公師保萬民云云。武王數紂之罪放黜。師保注:可法以安者,反放退之。師曠曰:有君而為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注貳。卿佐襄十四,王使劉定公賜齊侯,命曰:昔伯舅太公師保萬民。〈按此〉公卿乃民所效法而賴以安焉,故謂之師保,
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肩,吾謂《馬融傳》於逋逃絕句,因檢古注,則亦以主萃淵藪作四字。解左氏昭七年,傳仍作萃淵藪。
鄭注:《尚書》云禹朝諸侯於會稽執玉帛者,萬國案。《左傳》禹會諸侯於塗山云云。外傳云:禹朝群臣於會稽防風氏後,至此合內外傳語而足成之。
《東坡志林》:若稽古。其訓曰順考古之所謂若今之所謂順也。古之所謂誠,今之所謂真也。非以若易順誠易真也。曰:惠亦順也。方虞書時,未有云順者也。後山談叢某官杜子民言:大陸今黎陽是也。自此而西北降水,疑安陽河是也,大陸邢州鉅鹿泊也。過此為九河,父老言九河者,正流分為支流,同為逆河者,為潮水所逆。行十餘里,邊海又有潮河,自西山來經塘泊。
《鼠璞書》篇名所謂分大禹、皋陶、益稷為三,特竹簡不能多載,不得不分,以有暨益暨稷之辭,名曰《益稷》,猶《論語》、《孟子》篇名。孔以不忘益稷之功,則求文義太過。詩篇名之例,不一關雎葛覃之類,取其首章。權輿騶虞之類,取其末章。召旻韓奕之類,取一章之義合而成文。氓與丰蕩與綿之類,取章中一字。維天之命昊天有成命,則取章中一句。惟雨無正酌賚於詩,無所取毛氏強為之辭。曰:雨自上下。曰:賚予也。曰:酌先祖之道,中心不安。雖支辭強辯,與詩絕不類,亦有例同而名異者。綿綿瓜瓞與綿綿葛藟同一取綿綿之義,一以葛藟為名。綿蠻黃鳥與交交黃鳥同一取綿蠻之義一,以黃鳥為名。意編詩者,漫取以為名耳。《瑞桂堂暇錄》夫子定書乃以秦《誓繼》於帝王百篇之後,其或繼周者,百世可知也。夫子固已知周必秦矣。野客叢談《尚書大傳》與《古文尚書》所載不同,大傳謂周公死,王誦欲葬於成周,天乃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國人大恐,王乃葬。周公於畢示不敢臣也。梅福張奐等皆引以為言,據今《尚書》言大雷雨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見於周公居東之日而非其死葬之。時以此一事觀之,則知大傳與經牴牾多矣,豈惟大傳如此。今之《尚書》與漢本亦多不同。王嘉奏對引皋陶戒舜之語曰:無教。佚欲有國,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師古注謂:虞書咎繇之詞,言有國之人不可傲慢逸欲,但當戒謹危懼以理萬事之幾。敖字與教字,意甚相遠。而敖之意為尤長。元城先生謂:恐敖字轉寫作教字耳僕。又觀陳蕃疏曰:皋陶戒舜無教逸遊,則於今本教字初未嘗差也。漢人引經率多如此,不特是也。如《尚書》天齊于人,俾我一日而楊賜則曰:天齊乎?人假我一日,尚書上刑適輕,下刑適重。而劉愷則曰:上刑挾輕,下刑挾重,《尚書》黎民於變時雍。而陽朔二年,詔則曰:黎民於蕃時,雍尚書方命圮族。《蜀志晉書》皆曰:放命圯族。《尚書平章百姓史記》曰:便章百姓,徐廣注便平也。《劉愷傳》曰:辨章百姓,鄭元注辨明也。似此之類甚多。漢人各習其師,往往不同。如此遯齋。閒覽春秋,襄公六年,楚殺令尹子,辛君子謂楚共王,於是乎不刑。因舉虞書成允成功為証。又哀公十八年,巴人伐楚,傳引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龜,此皆大禹謨之文。杜預注曰:逸書也。是未嘗讀《古文尚書》耳,不知是時《古文尚書》未出而預之所引非今之本,是以不同。如《國語》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湯誓曰:余一人有罪。無以萬夫。韋昭注皆曰:今書無此文,其散亡乎。又引關石和鈞王府,則有眾非元后何戴,后非眾無與守邦,民可近不可下如此等語甚多。韋昭皆注以為逸書〈按今尚書數處〉。本文具存初未嘗散失也。非特《國語》為然。又如《禮記》引君陳此,謀,此猷惟我后之德。《泰誓》予克受惟朕文考無罪。鄭氏注亦以為無此文,不知此文在杜預之見正與韋昭鄭元同,皆以本文為逸詞,非不讀《古文尚書》,蓋《古文尚書》未行於時。故爾且預所見不獨是也。如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慎,始敬終,終以不困皋,陶邁種德念茲在茲,聖有謨勳明徵定保如此等語,預皆注為逸書。又如穆叔舉泰誓民之所欲,天必從之,預注謂:今尚書無此文。諸儒疑之。〈按諸語具存今尚書中〉聖有謨訓作聖,有謨勳,注謂:聖哲有謀功者。此一字與今不同。
《鄰幾雜志》司馬君實說,據禹貢河自大伾大陸,又北為九河,則是河循太行北流,乃東入海,兗州境包。今之河朔處勢高地又堅,故少水患。又漢兗州界在今河陽,非禹貢舊境也。
《避暑錄話》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孔氏以太湖為震澤而不名三江意。若以北江、中江與南江為三江,在荊州之分,漢沱參流,則別為三。在揚州之分,因入於海則合於一。所謂北江者,今丹陽而下錢塘皆是也。孔氏本未嘗至吳,故其解北江以為自彭蠡江分為三,入震澤為北江,入海不知北江,本與震澤相通,以太湖為震澤亦非是。周官九州有澤藪,有川,有浸,揚州澤藪為具區,其浸為五湖。既以具區為澤藪,則震澤即具區也。太湖乃五湖之總名耳。凡言藪者,皆人資以為利,故曰:藪以富得名,而浸則但水之所鍾也。今平望八尺震澤之間,水瀰漫而極淺,與太湖相接而非太湖。自是入於太湖,自太湖入於海,雖淺而瀰漫,故積潦暴至無以洩之,則溢而害田,所以謂之震。猶言三川皆震者,然蒲魚蓮芡之利人所資者,甚廣。亦或可隄而為田,與太湖異,所以謂之澤藪。他州之澤無水暴,至之患,則為一名而已。而具區與三江通塞為利害,故二名以別之。禹貢方以既定為義,是以言震澤而不言具區,此非吳越之人不知而先儒皆北人。但據文為說,宜其顯然失之地里而不悟也。三江與震澤相通者,或洩震澤而入海,或合震澤而入海,其一為吳松江,固無疑矣其,二不可名。今青龍華亭崑山常熟,皆有江通海與震澤連,意必在其間。韋昭言浙江浦陽松江者,其妄固不待,較而王氏言入者,亦不可為入海。凡言入於渭,入於河,皆由之,以往言其終也。三江既自為別水,非有所從來,前既未嘗言入於海,不得直言入島之,入之為入海。但文適同耳。當如既陂既澤,既導既瀦之類,各就其本水言之既入。若言由地中行也,凡傍海之江皆狹,非大江,比海水兩潮相往來。始至而悍激,則與沙俱至,既退而緩,則留其沙而水獨返,故不過三五歲既汙浸障塞。水不入於江,則不能通於海,知澤受之而為害。若江水自由地中行各分而入海震澤,安得有決溢耶?井觀瑣言,古文書雖有格言而大可疑。觀商周遺器,其銘識皆類。今文書無一如古文之易曉者,《禮記》出於漢儒,尚有突兀不可解處,豈有四代古書而篇篇平坦整齊如此?如《伊訓》全篇平易,惟孟子所引二言獨艱深。且以商詩比之周詩,自是奧古;而商書比之周書,乃反平易,豈有是理哉?《泰誓》曰: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此類皆不似古語。而其他與今文複出者,卻艱深,何也?趙岐、杜預、韋昭、賈逵、鄭康成、馬融、服虔輩皆博洽之儒,不應皆不之見也。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何故孔壁都無一篇亡失?誠不可曉。劉歆移書,太常博士曰: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蓋古文書在漢不列學官歆,雖尊信亦但以為愈於野而已。予嘗論書與孝經皆有孔壁古文,皆有安國作傳,而古文書至東晉梅賾始顯,古文孝經至隋劉炫始顯,皆沉沒六七百年而後出,未必真孔壁所藏之舊矣。
《尚書辭語》聱牙蓋當時宗廟朝廷著述之體。用此種奧古文字,其餘紀錄答問之詞,其文體又自循常。如左氏內外傳文,雖記西周時諫諍之辭,亦皆不甚艱深。至載襄王命管仲受享,與命晉文公之辭,靈王命齊靈公景王追,命衛襄公定,王使單平公對衛莊公使者之言,魯哀公誄孔子辭,其文便佶屈。如書體禮記文亦不艱深,至載衛孔悝鼎銘便佶屈凡古器物諸款識之類,其體皆如此。又如左氏記秦穆公語,皆明白。如常辭及觀書秦誓文便自奧古。至漢齊王、閎燕王旦廣陵王胥諸封策,尚用此體,他文卻不然。如今人作文辭,自是一樣語錄之類,自是一樣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樣不容紊雜。予嘗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廩一段,是古逸書之辭。其文甚似楚辭。曰豈不鬱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語。
尚書之辭,有極難曉者,鳩僝功弔由靈之類;有極易曉者,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類;有極繁者,一人冕執劉,一人冕執鉞之類;有極簡者,如初如西禮之類;有對語者,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之類;有參差不對者,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之類。
禹貢導渭自鳥鼠同穴。孔疏云:鳥鼠共為雌雄,同穴而處。蔡九峰謂其說不經,不足信。〈按爾雅云〉鳥鼠共穴,其鳥名䳜其鼠名鼵沈約鮮卑。傳亦云:甘谷嶺北有雀鼠同穴,或在山嶺,或在平地。雀色白,鼠色黃。地生黃紫花草,便有雀鼠穴。今臨洮渭源縣西二十里,有鳥鼠山,俗呼青雀山。土人親見鳥與鼠共處一穴,相親如匹偶。則孔說不誣地志,乃析為二山。云鳥鼠山乃同穴之,枝山可謂謬矣。宋南渡後隴西地淪於金人,南人無得至者,故蔡氏信地而疑孔。
《汲冢周書》甚駁雜,恐非先秦書,意東漢魏晉間詭士所作,反勦《禮記》、《史記》群書,以文之文義古雅者,僅有《祭公解》等一二篇。
《林泉隨筆》蔡傳中有前後,自相異者。如《堯典》粵若稽古。與召誥越,若來三月,及大誥弗弔與多士弗弔昊天字義本同,而皆訓釋不同,何謂也?
《太平清話》孫季昭示兒,編其言書所載伊尹放太甲于桐放當作教,以其篆文相近,故偽爾其論甚。偉勾曲外史張天雨取其說書於伊尹古像之後。
《焦氏筆乘》舜命龍曰: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命禹曰:予欲出納五言,汝聽易大。傳曰:理財正辭,正辭亦納言之謂,此治教之急務。蓋五方之民風俗,議論容有不同。如周大夫原伯魯不說學。閔子騫曰:周其亂乎夫?必多有是說而後。及其大人此等議論,豈可不納之於上而出命以正之也。周衰異端並作魯少正卯,行辟而堅言偽而辯。孔子誅之,以邪說之,足以亂人心也。古者,一道德以同俗。執左道者,有誅周官糾萬民之德,正其行巡問而觀察之訓。方氏誦四方之傳道布而訓之,以觀新物。古帝王設官分職,奉天命子兆,民其詳如此。叔世官廢而不修,故異說興而莫之止,孔子條為政之急務,曰:修廢官此其一乎。
古尚書皋陶作咎,繇周禮追師,注步搖作步繇。魏鍾繇,字元常,取咎繇陳謨彰厥有常之義,世說庾翼謂鍾會。曰:何以望君遙遙不至?正舉其父諱戲之也。今多讀為由誤。
漢王嘉奏對曰:臣聞咎繇戒帝。舜曰:無敖。佚欲有國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師古曰:虞書咎繇謨之辭也。言有國之人不可敖慢逸欲,但當戒慎危懼以理萬事之機也。敖音敖。今尚書乃作無教逸欲,有邦恐敖字,誤作教耳,若謂天子無教諸侯佚欲於理難葉。墨子引太誓之言曰:小人姦巧,乃聞不言也,發罪鈞。此言見淫僻不以告者其罪,猶淫僻者也。又引禹之總德有之,曰:允不著,惟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此語書皆無之,書序中亦無《總德》篇名。
皇甫士安曰:召康公文王之少子,是於周公為兄弟。何君奭中無一言及之?史篇召公,名醜奭,豈其字耶?抑奭醜字相混耶。
《林下偶談》今人但知六經載義理,不知其文章皆有法度。如書之禹貢,最當熟看舜典載巡狩事,云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望秩於山川,肆覲東后。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宜如五器,卒乃復其事甚繁。下載五月南巡狩,則但云至于南嶽如岱禮一句而已。八月西巡狩,但云至于西嶽如初十一月朔巡狩,但云至北嶽如西禮不復詳載,望秩協同禮玉等語,蓋文法變化。所謂如岱禮,如初,如西禮之類,語活而意盡,皆作文之法也。至於伊訓太甲,咸有一德,《說命》、《無逸》等篇,皆平正明白,其文多整,後世偶句蓋起於此。
狂夫之言。萬曆甲午司農郎葉公疏云: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訖周》、《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秦火後行於世者,五十八篇耳。秦始皇二十六年遣徐福童女數千人入海求神仙,徐福多載珍寶圖史至海島。得平原大澤,止王不歸,今倭其種也。始皇三十四年,始下焚書之詔故,司馬光溫公倭《刀歌》曰:徐福行時,書未焚,遺書百篇,今尚存。乞乘小西飛封款之便,及纂修正史之時,檄至彼國搜尋三代以前古書。葉公此書實非迂,闊丹鉛總錄雙槐歲抄亦嘗言及之矣。春日課兒山房偶談前事,戲題一絕示之,花滿春山酒滿觚,一編長對老潛夫。兒曹莫恨咸陽火,焚後殘書讀盡無。
三事愬真大禹胼手胝足,以有天下宜,其享有榮盛也。而顧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何夫有,生所必資者,衣禦寒,食充腸,居宴息而已。苟足其資聖人不復加也。獨念夫萬世之民,物誰復為之,計久遠,於是農殖嘉穀粒我,蒸民而後,聖人之心遂其視,榮享一己者,廣隘何如?故曰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
圖書編萬物之生,始乎天也。萬物之成,始乎人也。故易謂乾元資始,乾知大始,凡坤之作成效法,莫非天也。人道經綸,參贊於兩間,惟因時以建事也。向非聖人繼天立,極盡倫盡制而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焉。曷能俾萬世永賴,小大畢由之哉。後人終身率,由于先王制作中而莫知其始,蓋由學不稽古,未嘗考。諸虞夏商周云耳,古昔羲黃啟運非不有墳典丘索之遺也。然人文初開,典制未備,如結繩之政,茹飲之俗,時異。世殊固難盡,宜於後之人。且洪荒之初,其矩矱未必一一可得而詳紀焉。故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訖周末。《典謨》、《訓誥》、《誓命》各以時敘,而剔繁就簡,揭其宏綱要領,以垂世範。今僅存者,五十八篇。凡大而綱常倫理小而法制禁令,莫非二帝三王心法所流布,此所以立百王之定,矩肇萬世之太平也。二典開卷即曰稽古說命,曰事不師古,非說攸聞。曾謂後學而于帝王大經大法,莫能原其所自始哉,是故經天,莫大乎。曆象日月星辰緯地,莫大乎?敷土奠高山大川治人,莫大乎?建官立政如璿璣玉衡,始諸羲和者,不可易也。則壤成賦始諸禹貢者,不可易也。知人安民教養,始諸稷契禮樂,始諸夷夔刑罰,始諸皋陶不可易也。以二帝三王其創始有本,故也。何也?曰欽,曰敬,曰誠,曰忱。非徒在乎政事間也。言心之始,非危微之典乎。言性之始,非降衷之誥乎。言學之始,非學於古訓之說。命乎克明峻德,非大學所自始乎。精一執中,非中庸所自始乎。洪範皇極,非無極太極,與夫百家言五行者,所自始乎。不獨堯舜禹以一中相授,受惟四海困窮之,是憂而湯武建中建極以誓告萬方,無非永清以慰民徯后見休之意也。不獨伊周于太甲成王,惓惓乎。顧諟明命所其無逸,雖秦誓亦曰:昧昧我思之,惟以求夫斷斷休休之。碩輔即此觀之,書中一政一事,其所由始皆可法,可傳,不可勝窮而修齊治平其根心以發者,一而已矣。果能以此論世,尚友咸得其所,自始而反求諸其身,則始家邦終四海固不越乎。立愛立敬之常而孝友于兄弟,則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庶乎。知始作成之道在我矣,否則縱師其跡而不得其經始之原,欲鑒成憲以無愆也,難矣。故于學書之暇,輒記其所,自始者命之,曰:原始。云
易為文字之祖,信矣。而文之備曾有備於書乎?彼庖羲畫卦不特洪範之稽,疑于卜筮,貞悔見易之用也。《九疇》五行詳言天人之理,陰陽剛柔吉凶休咎,孰非易乎。詩以言志,不獨虞廷賡歌喜起已肇乎,風雅之原。《五子之歌》已肇乎風雅之變,而皇極敷言其音響之協韻者,孰非詩乎,禮以肅儀度也。自伯夷典禮作秩宗,凡五典五惇五禮五庸,以至巡狩會同柴望祭告同律度量衡,莫非禮之教也,樂以和神人也。自后夔典樂教胄子,凡諧和八音,出納五言,以至祖考來格群后德讓鳥獸蹌蹌,莫非樂之教也。《春秋》以肅紀綱也。自皋陶作士命德討罪黜陟惟公,然元祀十有二月之書法,即史官以時記事之體,莫非春秋教也。《周禮》以定官職也。自唐虞建官惟百,夏商官倍,周官公孤論道弘化六卿分職,以倡九牧,孰非周禮之教乎。明德固闡之於大學也。然《太甲》、《康誥》、《堯典》之克明顧諟,則已先之矣。未發之中,固闡之於《中庸》也。然堯舜禹湯文武之執中建中,則已先之矣。學習一貫固闡之於《論語》也。然遜志典學習與性成至善為師協于克一,則已先之矣。,盡心知性固闡之於孟子也。然上帝降衷厥有恆性,雖收放心閑之惟艱,則已先之矣。以此觀之,凡聖賢經書不已備於尚書之中乎。且自古帝範相謨,皆從此出學,必稽古舍此末,由志欲修己治人惟潛神於茲焉,亦足矣。
邵堯夫以皇帝王霸之氣象譬諸春夏秋冬。予讀虞夏商周之書,睹其規模氣象,沿襲變態,亦何異?四時之相禪乎。是故虞之典謨渾然,道德性命之府也。明良賡歌喜起千載,一遘而百僚師,師黎民時,雍風動。其殆春日暄妍萬類,欣欣向榮之候乎。太和在唐虞宇宙間,固於典謨見之也。夏書所紀,凡九州山川之源,委土田之膏,澤物產之,孳畜貢賦之等,則文教武衛昭昭乎。定為萬世章程,得非赤日麗空,品彙悉森,然長養於長夏之時乎。及讀商書,則揖遜變為征誅,典謨變為訓誥,嗣君不惠於阿衡則放之。桐而盤庚遷殷乃勤訓戒,然後用命,雖其發明性學皎如朗月寒潭,然白露橫江已為履霜之景矣。若周書則歷數紂惡以告武成,君臣相誚,至感風雷,頑民不靖,屢煩詔諭終之。文侯命而周轍東,以訖於秦穆之悔,皇王沕穆之風,邈不可復挽矣。斯時也,閉塞成冬,百物斂藏,雖冬日可愛,豈無挾纊之溫,然亦曷勝夫觱發栗烈之威哉。故借四時以狀四代,亦取其近似云耳。且虞德後世蔑加夏功,萬世永賴,商君臣賢聖更代迭,興周謨烈耿光,惟成康獨盛,其書詞渾涵發,揚文質,亦各不齊。後學發為文詞,惡可混然,無別也。
書首二典何取於典之義乎?天秩有典,自我五典五惇哉。是典之所由名者,一自天敘五倫言之,乃萬世不易之常道也。凡經典所記載者,記載此彝倫之常道而後可以典名矣。嘗謂堯舜二典,其即乾坤。二卦之首,諸易乎。乾統天坤乃順承乎?天而堯即天也。舜紹堯底績,其即坤之承天而代有終也。故孟子曰: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蓋君道莫大於欽天,尤莫大於為天下,得人以代天工君道盡矣。此堯典所以為君道之至也。舜明目達聰,孜孜於四岳九官十二牧而庶績咸熙,得非無成有終而為臣道之至哉。惟其君道之至也。凡為君者,必取法乎?堯巍巍則天而後為君道之典,則惟其臣道之至也。凡為臣者,必取法乎?舜重華協帝而後為臣道之典,則知此二典首。尚書者,卓乎。典常之具在非徒以文章政事言也。彼後世史官徒取一朝之法制禁令,布之方策,亦名為一。代之典章者,殆亦沿襲其名而莫知典之所以為典也。謨之義何謂也,即皋陶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是也。蓋舜禹皋陶益稷群聖相聚一堂,其所謨謀者,惟德而已。此所以為嘉謨也。惟日孜孜,而九功之惟敘,思日贊贊而九德之咸事危微,精一執中,開道統之。宗敕天時,幾克艱肇治統之,要其相儆戒也。不曰:罔游于逸,罔淫于樂。則曰:無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不曰:兢兢業業,無曠庶官。則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禹聞昌言,則拜陶。聞昌言,則師此,其嘉謨之在虞廷者,信乎。古今君臣謀猷之法,則也。後世諂諛成風無論已,雖有英君碩輔,際會一時而帷幄之中,不過運籌決勝之雄圖,鋪張粉飾之,偉績其視謨明弼諧惟允迪厥德之。是謀者,寥寥罔聞已,弟子受業於師,必有言教以切磋成就其性行,故有訓之名,焉若臣之於君卑高懸,隔似不可以訓名矣。然而自古建官有師傅保之名,蓋師也者,所以師其道義而訓誨,與師弟同。如易卦五爻君位也。蒙六五童蒙吉彖曰: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也。故《伊訓》篇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此訓之所由始乎。謂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乃先之以愛敬親長,繼之以三風十愆,終之以善,降祥不善,降殃無非,訓之以德而儆迪者,至矣。然太甲不惠,則放之。桐及處仁遷義,則歸諸亳。既復政告歸,則陳戒於德。是以《太甲》三篇與《咸有一德》,雖不以訓名而均為訓體。以至祖己之于高宗《肜日》、召公之《旅獒》、周公之《無逸》周官孰非訓迪之體乎。蓋惟太甲高宗武王成王能受訓戒於其師保,故萬世而下稱聖賢之君者,必歸焉。叔季維以師保名,官而無其實,君之體貌日尊,既不肯甘受訓誨於其臣矣。不特臣之禮,度日卑,雖有任師保之職者,孰能如。伊尹周召本諸身有之德,以陳善納誨而格乎,君心之非哉。是故三代以還,或形諸論諫者,有之若《伊訓》、《旅獒》、《無逸》諸篇,則莫之睹矣,又何怪乎。君德之不,太甲成王若也,誥者告也,各隨其事以播告乎。臣民反覆曉諭務,欲其上下之通徹也。以誥名篇者,不待論矣。商有湯誥仲虺之誥是也。如盤庚遷殷誥也。《西伯戡黎》篇祖伊恐奔告於王,微子篇序謂:微子作誥,父師少師非誥歟。周《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多方》,蘇子謂之八誥與《康王之誥》皆誥也。他如《君奭》篇曰:予不惠惟,《若茲多誥》立政篇,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呂刑》篇曰:荒度作刑以詰四方,非誥歟。若夏《引征》篇亦云:告于眾,則謂為誥體。當亦無疑,即已上諸篇,潛心以紬繹之。彼君欲遷都何患乎?臣民之不我從者,而盤庚乃反復三誥,惟恐德意不下達也。頑民弗靖不殺戮之,則遷徙之。已爾亦奚用八誥之慇懃哉,仲虺釋湯慚也。至誥諭萬邦恐來世以台為口實,周公留君奭亦胡為乎。告語若此,其諄複耶。蓋古人處君臣上下,寮寀民庶本通為一體,無有爾我間隔,所以凡有一政一事,必使上下人己之允孚,而后得以行其志,意蓋修辭,立其誠,由此衷惻怛懇,到不達不止,此所以為王道也。豈若後之每有示諭,不過法制云耳。不禁之以刑威,則嚴之以誅伐者,所可倫哉。古者命官必有命辭,如高宗之於傅說爰立作相,故作說命雖上篇,記其命相之語;中篇記說之進;下篇記說之論學。而均謂之命者,緣上篇故也。嗣是如《微子》、《蔡仲》、《君陳》、《畢命》、《君牙》、《冏命》以及成王之《顧命》,亦均為命之體焉。然誦其辭,究其旨,不特說命中朝夕納誨,祗若休命。君臣皆非虛語,歷觀微子崇德象賢,蔡仲率德改行君陳之孝友,畢公之保釐君牙之率祖,冏命之匡不及君之,責臣皆實意,而臣之受命者,亦皆實事。豈若末世詞命一出於,故套曾不論其才德,堪此命,否也。又安望其視王命之有赫儼,然受天明命哉。若夫成王顧命不徒,委寄得人,允為萬世託孤標準。然其所謂亂威儀貢,非幾。一皆攄其平生之所操存蹈履者,以垂訓嗣王,莫非實語實事,何為?世之豪俠又承君彌留之際,假遺命以擅權也。噫以《君牙》、《冏命》之書,尚有以翰林制誥,格子視之者,孔子刪書之旨益微矣。
誓也者,所以一三軍之志而示之以紀律也。雖純王之世兵且不設,何有於誓哉?然禹誓征苗之師,在唐虞之際,已然矣。則是天生五財,誰能去兵,君行六師,何能廢誓?故夏有《甘誓》,商有《湯誓》,周有《泰誓》,魯有《費誓》,無非於臨陣之先發號令,以約束眾心,示之以奉天討罪之意,肅之以止齊步,伐之法作之以果毅,進功之勇云耳。惟《秦誓》一篇,乃穆公悔過,以誓告群臣,亦因伐鄭敗諸殽而作也。即八誓觀之,雖仁義之師必有節制,而威克厥愛無敢不恭用命也。奈何世迨春秋列國,兵爭每每歃血盟神以相誓,而口血未乾,率爾敗盟。其視《尚書》所載之誓,又天壤矣。讀誓辭者,寧不為世道慨耶。
書有六體,而亦有不盡然者。如《禹貢》、《洪範》、武成金縢》、與《五子之歌》是可盡以六體拘之乎。但書之體,雖不同,要不越乎,史氏所紀錄也,古者。左史紀言右史紀事,《禹貢》、《武成金縢》得非右史之所紀乎。《洪範》、《五子之歌》得非左史之所紀乎。然則書亦史也。有謂書以載道,史以紀事,非歟。蓋天下無道外之事,亦無道外之史,不然。則書以道政事亦不過政事而已矣。何與於道也。是故紀載一本乎,道則史,即書也,事即道也。六體雖分而又有不盡於六體者,同歸於道,謂虞夏商周之書,即虞夏商周之史亦可也。苟如後儒所論,徒有取于史識史才史學三者,俱長而於道一無當焉。則其文非不工事,非不核筆力,非不古健雄俊,此亦謂三代以下之史也,又何怪經史事道之攸分哉。善觀《尚書》者,雖謂古人經史載籍悉備於書焉,亦可矣。何必孜孜於六體之合不合哉。
天高地下萬物散殊,天體高高在上,欲卑㢲以入萬物也難矣。易之《大象》曰:隨風㢲,君子以重㢲申命風。其天之㢲乎。蓋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雖八風剛柔不齊而疾徐相隨,吹噓不斷,此所以入物甚微,而萬物之生,生孰不由天之。㢲入以立其命哉。君之於民也,亦然。何也?君之崇高者,分也而㢲乎。民者,存乎命誥而已。是命誥,即君子所以風萬民者也。故曰:君子之德風重,㢲申命乃君子法。天㢲民之道也。義固得諸易矣。及讀《尚書》、《命誥》諸體,其於一政一事,誥諭之間,何諄諄乎,不憚煩也。不知此即重巽申命之實事也。如盤庚之遷,殷洛誥之遷,洛多方多士之遷,殷頑民詞之重,復固不一而足。至曰:予亦不敢動,用非德。曰:予豈汝威用奉畜汝眾。曰: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志。曰: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曰: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寧君之卑巽。若此。豈假此以干百姓之譽哉。要皆出於中心,真誠惻怛,自有不容已者,故當時臣民莫不翕然風動矣。易謂重巽申命,不於諸命誥,益信之哉。何世之君天下者,徒知民惟草也,不能知風之自又惡,能重巽以申命也。欲知巽風命誥者,盍于易書觀之。
嘗謂禹貢奠高山大川,凡九州山川,如梁岐衡漳海岱淮濟,固萬古不易然。白壤、黑墳、赤埴、青黎泥塗孰能易其土也。上中下錯咸,則三壤孰能易其田與賦也。草木篠簜,魚鳥羽毛金錫絲枲元纁,孰能易其所出之物產也。況觀其導山導水,滌源陂澤,不可以見水利所自來乎,浮汶達濟浮淮泗達河不可以見漕運所自來乎,所納銍秸粟米砮丹璣組不可以見貢賦所自來乎,島夷皮服淮夷蠙珠不可以見四夷職貢所自來乎。凡九州輿地所載,靡不具於禹貢,今猶古也,奈何?後儒于經中所載山川,各以意見言之,豈知郡縣雖與九州異名,而區域率未之改,即九江。孔殷載諸荊可知言及揚州者,誤矣。三江底定載,諸揚可知。言及梁州者,誤矣。九河之跡,其地今猶可考,則知謂碣石并九河淪于海者,誤矣。陽鳥今尚攸居如故,則知疑彭蠡於他郡者,誤矣。禹貢成于三苗,即敘之後,則知謂禹未嘗親至,荊揚遣官亦畏三苗不敢入,故荊揚有錯簡者,誤矣。噫後人每每以意見談經而不信經,即《禹貢》一篇,其餘不可以類推乎。聖人之言,雖徹上徹下,然言亦各有攸當,不可不知。如《皋陶》《五典》《五禮》《天工》,人代得非,統論天人之合一哉。然《知人》、《安民》、《九德》、《咸事》,則對禹言也。《箕子》、《五行》、《五事》,彝倫攸敘得,非統論天人之相通哉。然《九疇》、《建極》、《稽疑》、《庶徵》,則對武王言也。《伊尹》《顧諟》,天之明命。若人人同矣而慎,乃儉德習與性成,所以藥太甲焉。說命明哲實作,則若人人同矣,而事必師古,學于古訓,所以藥高宗焉。周公所其無逸,若人人同矣,而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所以藥成王焉。是故後人誦讀經典,諸如此類,必得其告君之意,纔協乎。經旨而反躬,默契又各有攸當者否。則執泥言詮,安能有益身心哉。
讀《典謨》、《訓誥》,固宜殫心思以繹其旨趣,如躬承列聖面命,必欲會其精神心術之,微而後已。然歷代君相所值時勢不齊,則其措置幾宜,各有攸當,豈徒記誦其言,論勳績已哉。堯舜禹禪授一道,益皋稷契列聖際會一時,師濟難乎,其繼也。然其時亦有最難處者,如除四凶殄頑讒,平水土,殺三苗設生,當其時恐未易擔承。特善類,滿朝無阻隔之患耳。湯武時,當桀紂,雖堯舜處此詎能,遽格其非心乎。億兆不堪其暴虐而解民倒懸望亟雲霓,故獨夫授首,會朝清明,矧有元聖仁人一心一德,凡欲樹勳業于斯時者,猶可勉也。若伊周所處,則有未易著力者矣,何也?商周皆創造之初,基圖未固,一逄顛覆之君,一遇襁褓之主,縱欲諉而置之,將誰諉耶?閱《太甲》篇,遷桐三年卒,聽師保之訓,惟處置得宜,故君心速化匪阿衡重寄,其孰能之。周公則又不同。閱《金縢》篇,初武王不豫,請以身代此,則由我不由人也。迨釁起三監流言四布朝野,靡不懷疑,既不得不避居東土,又不得不破斧東征。雖罪人已,殄群疑莫解,鴟鴞大鳴,王心未釋。未聞有一人為之暴。白其心跡者,向使雷風不動,則狼跋東山,懼西歸,且無日已是太甲之悟繫乎人。成王之悟,動以天,周公不尤,難哉。彼傅說啟沃高宗召公輔弼,成康皆太平宰相事也。是故自《皋陶》、《益稷》、《謨》及《伊訓》《說命》、《旅獒》《無逸》諸篇,俱百代陳謨之軌範要,皆道德淵邃出之有本,而轉移化導,難易尤不可不細心。以體究之苟,讀其書不論,其世知其人,不反求諸心身,則亦章句,已爾何益之有〈以上學書大旨〉。
多識畜德論世尚友,孔孟所不廢也。慨杞宋之無徵,傷周籍之已去,故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而下特存什一于千伯耳。《典謨》、《訓誥》、《誓命》諸體不同,同謂之書,總五十八篇,一言以蔽之,不過敬天勤民爾已,何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固必立之君以治而教之,則大君乃天地宗子也。惟天惠民,惟辟奉天而命不于常,曷從而稽天命哉。天之視聽在民,則天心去留一視乎,民而已矣。欲為君之肖子敢不敬天而勤民哉。所以堯舜禪受非輕天下以授之,匹夫也。典徽揆敘地平天成載在典謨者,莫詳焉,故揖讓一天命也。堯舜何心也?讀典謨而三聖相授一道,可默會也。湯武革命非富天下而奪之君也。慰民雲霓救民水火載在誓誥者,莫詳焉,故征誅一天討也。湯武何心也?讀誓誥而湯武之應天順人者,可默會也。且嗣君如啟與太甲成康輔相,如益稷伊傅周召啟沃弼承明良際會班,班可考而苟有合乎。斯道雖秦誓亦採而錄之,與子與賢,宗子家相之說,殆於虞夏商周之書,獨觀其深矣。故敢以敬天勤民,一語蔽四代之書也,非予之臆說也。嘗讀《魯論》末篇,敘堯舜禹之授受,則記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數語敘湯武之征誅,則記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數語。孔子敘書之意,茲可識矣。況敬天勤民,原非二事,而一念兢業,常懷匹夫勝予之儆,其萬世君相之法程乎。噫天人之際,甚難言也。皋陶謨曰:天工人其代之。《箕子》、《洪範》曰:惟天陰騭下民,所以發明天人一致之理,尤極懇切,善降祥,不善降殃,又豈徒為君相告耶。夫孔子上下二千年間錄書止此篇章,若甚簡矣。然言皆大經大法所昭垂也,故開卷必先稽古而學古,有獲學古入官悉有明徵信乎。論世多識莫書若也。世儒號稱稽古,不求之書而求之史傳,諸子百家上無關于天命,下無補于民生,其于尚友畜德,何有哉〈以上學書大旨總論〉?
嘗謂《易》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孔子以大而贊乾矣。讀《論語》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惟天為大唯堯,則之又以大而贊乎。堯然,堯之所以,則天者,雖中心信之,猶未有所據也。及讀《堯典》見其欽明之,德一天德也。時雍之化一天道也。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而其則天者,其欽天之謂乎。至咨四岳舉舜巽位,然後乃知堯之所以成其,則天之大巍乎。煥乎蕩蕩難名者,其在茲也,何也?乾資萬物之始坤資,萬物之生,惟乾能統天,惟坤乃順承乎天。故群分類,聚品物,咸亨而致役乎。坤一無成代有終者也,則是乾知大始,坤作成物,雖乾坤合德而乾之所以大者,以其有坤道之代終也。然則堯之所以大者,不以舜乎。及讀《舜典》見其重華協于帝者,固本之以元德也。然詢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咨、十有二牧,舉禹作司空,棄為后稷,契為司徒,皋陶作士,垂工益虞,伯夷典禮,后夔典樂,龍作納言,以至流共工放,驩兜竄三苗而殛鯀,皆舜之為也。所以九官十二牧,各任厥職,時亮天工奮庸,熙帝之載而庶績咸熙,雖舜亦無為而治也已,堯之大不於此可想見耶。是故坎離震巽艮兌之流行,莫非乾坤之運用而合德,則一歸之於坤。禹益皋夔稷契之勵翼,莫非堯舜之允釐而協帝,則一歸之于舜觀群聖。際會一時,堯其乾乎?舜其坤乎?九官之濟濟師師,其六子之迭運乎。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而不言所利民,固莫能名乎。天堯不遍愛人而為天下得人,以廣其愛民亦莫能名乎。堯此天之所以大而堯之大,所以則天也但大哉。乾元至哉。坤元夫固天地之自相闔闢者,而堯舜明良相遇一皆法天之道也。湯之於虺,伊武之於周召,孰不然哉。況堯之試舜,必曰:欽哉。舜咨二十有二人,必曰:欽哉。所以昊天之欽,若人時之敬,授三謨之祗,承祗敬夏書之,祗台欽,承商周之欽,崇天道恭行。天罰歷稽諸篇,帝王相傳之法本,諸此也。故章首揭欽明二字,不徒足以該四十八篇之大旨而大哉。帝堯蕩蕩巍巍,所以則乎天而立萬世君道之極者,舍此無餘蘊矣。噫終日乾乾夕惕,若正以崇效天也。茲于書之欽明而益信〈以上堯典〉。
仲尼刪書止存百篇皆存,其可信且可為後世法也。《禹貢》載在聖經傳來舊矣。信聖經者,宜據古考,今不宜因今之異同以疑古也,何也?地一也。或以名而殊名一也。或以時而改,所以古今不盡同而沿革不可盡考矣。因其不可考也,即致疑禹貢可乎。禹貢曰: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又曰: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於大別,南入于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又曰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過於灃,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北,會于匯東為中江,入于海又曰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是長江,原委并禹之導江。所載亦甚詳,以禹貢之文考諸今日之地勢,其能以盡同乎。是故言九江,則以今日之九江府當之,蓋江分為九,既無間斷之,殊江漢水匯為彭蠡,亦無倒入湖口之勢,有如朱子之所辨者,且緣此。遂謂大禹未嘗身履梁雍荊揚地,止分遣官屬往視,況洞庭彭蠡之間,乃三苗氏所居,當時水澤山林深昧不測,方負其險阻,頑不即工,則官屬之往者,未必遽敢深入其境,是以但見彭蠡之為澤而不知其源之甚遠,而且多但見洞庭下流之已為江,而不知其中流之常為澤而甚廣也。以此致誤,宜無足怪,是因今日之地名疑禹貢之錯誤,其果然歟。又引鄭樵謂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十三字為衍文,是又因後人之說疑禹貢之宜刪也。今試以九江郡與彭澤縣之有可考者,言之《山海經》言廬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澤,《西水經》言廬江出三天子都,北過彭澤縣,西北入江,已與禹貢不合。漢之廬江郡,即今廬州安慶地,故不在江州潯陽。本以蘄之潯水得名,亦不屬柴桑縣。漢九江郡,本在江北,而江州實武昌郡之柴桑縣,後以江北之潯陽并柴桑立郡,又自江北徙治江。南晉安帝義熙八年始,省潯陽入柴桑縣為潯陽縣,然則今之九江郡且非漢晉時九江矣。況禹貢之九江郡惡,可據今之九江,以潯水中洲渚之間隔而并疑經文也。所謂三江既入,震澤底定,或指彭蠡為南江,以足經文中江北江之數,故與震澤不相關。或謂三江宜求之上流,如郭璞《山海經註》:岷山大江所出也,崍山南江水所自出也,崌山北江水所自出也。三江皆發源于蜀,注于震澤,故《禹貢》紀其原及其委耳。若只據其地名求之《周禮》職。方氏云:揚州藪。曰:具區川。曰:三江。則《周禮》距《禹貢》殆千餘年而具區已異乎,震澤之名矣。矧今之太湖又異乎,震澤具區之名耶。或又指巴陵為東陵,指洞庭為彭蠡,要皆出於臆度之見,以數千年之後求合,數千年之前,陵谷變遷安得一一悉如故也。經文前云彭蠡既豬,則其自豬為澤明矣。後云東匯澤者,今每歲春夏江漢水漲,則湖口倒流入彭蠡。〈以上〉達豫章郡孰謂經文之果誤哉,噫《禹貢》傳來舊矣。繪畫天下山水田賦,為萬世不刊之典,九州山川各有分疆。觀三江既入,載之揚州,則知求之上流者,非也。觀九江孔殷載之荊州,則知郡名江州而求其跡于湖口者,非也。觀三危既宅三苗,丕敘載之雍州,則知洞庭彭蠡之間為三苗所阻,不知作禹貢。時三苗皆已懷服而遣官之說,其非尤甚。觀漢為北江,江為中江,則鄱湖為南江,可不言而喻矣。故曰:信聖經者,宜據古以考今,不宜因今之異同以疑古也。至云:禹貢錯。誤云十三字,衍文當刪,則我豈敢〈以上禹貢疑議〉。
嘗讀洪範見武王之所訪,箕子之所陳,俱在彝倫攸敘,然疇雖有九,而其旨要則唯水火金木土五者,而已矣。何也?彝倫攸斁而帝不畀,鯀以洪範九疇者,以其汨陳五行也。天以洪範九疇錫禹而初一,曰五行,則五行謂非九疇之大綱乎。雖于初獨不言用下文八者,俱以用言,非五行獨無用也。蓋以下文所云用者,皆用此五行也。《九疇》只此五行夫,固所以陰騭下民而為治,天下之大經大法,所謂彝倫之攸敘,敘此焉耳。是故惟五居中,不以數言。五事、五紀、庶徵、五福皆五也。政雖八也,食貨祀賓師統於三官而八政非五歟,德雖三也。正直一,而剛柔之克各二,三德非五歟,稽疑雖七也。卜兆五而其占,則用二稽疑非五歟。至六極,則皆五福之反也。但五行在天地間,凡萬事萬物,莫非自然之運用,而用之者,則各有攸當耳。所以敬用五事,即五行之本,諸身而罔弗欽也。農用八政,即五行之施,諸民而農為先也。協用五紀,即五行之合乎,天而罔敢悖也。建用皇極即五行之一於中而端表,則也。乂用三德即五行之矯,其偏而從乎,正也。明用稽疑即五行之各兆,而慎所擇也。念用庶徵即五行之,各有徵而可自省也。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即五行之禍福,在人所自取也。可見皇極居中,固有以握乎。九疇之樞,五行在初,實有以統乎。九疇之用,是五行不言用,而天下萬世大經大法,雖欲越此以為用焉,不可得矣。況箕子之所陳者,乃千古聖學之傳,故建極在上,會歸在民,王道蕩蕩,平平本人。人所當率,由而天人貫通之理,亦人人所當會歸焉者,循此。則彝倫敘悖此,則彝倫斁矣,可不慎哉。至以此揆之洛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而五居中,于義本無所取,但其所同者,五行也。一六水,二七火,三八木,四九金,五十土,是水火木金土。在洛書謂之九數,而天地萬物之數,管是矣。在《洪範》謂之九疇,而天地萬物之用管是矣。諸儒不知五行乃《洛書》、《洪範》自然孚起之妙,必欲以疇強合於數焉,何哉?且《洛書》自一至九,其奇偶方位各有定,在《洪範》自初一至次九,不過九疇之綱耳。果何以見其初一五行、三八政之類,皆為奇。次二五事、四五紀之類,皆為偶。初一五行,方位當在下,次九五福六極,方位當在上。八政當在左,五紀當在右,《洛書》之數九,而洪範何為於初一,即曰五行。次二乃曰五事,次三乃曰八政,其數皆雜亂不循,其奇偶方位之敘也。雖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原未指為洛龜,何為?即以洪範之九疇配洛書之九數,以其言列其位。且衍之八十一章焉,果洛書也,果洪範也。止因其同一九字而必欲一一同之,又何怪?其愈傳而愈訛耶。況禹既因洛書以敘疇矣。或謂先天卦取,則洛書又有謂後天卦取,則九疇果天已錫之,伏羲復錫之于禹。果伏羲已先禹而為之書,禹乃後伏羲而為之疇,果禹先文王而敘之為九.文王後禹而列之為八,果禹先箕子而為之範,箕子後禹而衍其說耶。諸說紛紛,皆劉歆之說誤之也。要之道一而已矣。得其意,則殊塗而同歸。否則道本一而見,則二惡足以窺聖人之學。
五行在天,五事在人,天人一體,而人之用五事,即所以用五行也。用一也敬則皇極建不敬,則皇極不建而休徵咎徵隨之矣。使於五事之用,而五行配屬不清于何而用之于何,而驗之哉。嘗考諸古反諸身,因以詳究洪範之說焉。木貌,火言,土視,金聽,水思,此孔劉傳疏舊說。又增咎以眊,增罰以陰,信未然也。蘇允明乃謂:木貌,金言,火視,水聽而土思。子由又謂:土貌,金言,木視,水聽而火思。其信然乎。至蔡傳出而其說始定,然天人之際,終有未易明者,必先明乎天地之生成,斯人道可識也。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雖其生理備具而天地不合,則不成也。故地以五合一而水成,天以五合二而火成,地以五合三而木成,天以五合四而金成,地以五合五而土成,此五行之所以生且成者,天地陰陽會合而渾闢無窮者也。水生於天而行於地,故其性潤下,於易象取水在天上,水行地中而浮游天地皆水也。火生於地而運於天,故其性炎上。於易象取明入地中,火在天上薰灼天地皆火也。《周易》首乾坤終坎離,既未濟,天地定位,水火不相射,又謂:雨以潤之,日以暄之是也。天三生木所以木皆發榮向上,其性曲直,資水以生,其位東方而條達舒暢者,其出機也。地四生金,所以金皆堅實沉下,其性從革,賴火以變,其位西方而嚴凝肅殺者,其入機也。天五地十,陰陽萃合,為土萬物,莫不資之以生成,而止曰土爰稼穡。特舉人之養生最切者,言之而土乃天地之沖氣,是天地開闢莫先乎。水水濕生,燥火燥生潤,水滋木生木,為火母,火爍金,變水為金子,燥濕融結而土,為水火木金所附五行,生成變化不可窮,詰其理則不可易也。在人也有形,即有貌以貌屬木者,取其氣之生;以貌屬土者,取其形之成不知生成之原。在《易》曰:男女搆精,萬物化生。《太極圖》曰: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而人生焉。有生之初氣,以水而聚形,以水而結有生之後,周身血氣之運,莫非水也。貌非人之水,歟甫生之際,即有聲聲氣發露神之昭也。天有震以著其陽之動,人有言以宣其心之聲,觸之即發出,悖來違倏起倏,滅亦無定象,爝火燎原,片言喪邦,言非人之火,歟諸家每以心腎為神氣之會者,亦以腎中之水為精氣所由生。顏色之光澤係乎腎水之周流,故腎為形色之本,心固神明所舍,而心主乎舌,故聲音之發皆根於心也。木於時為春,其氣散在人為魂,在目為視,故以視屬木。金於時為秋,其氣收在人為魄,在耳為聽,故以聽屬金。《易》謂: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木外榮,視外見,魂外游,類也。金內鑑聽內受魄內守類也。彼謂金有聲而屬諸言者,固未識內外出入之義,抑知金以火而革,聽以言而變,歟土爰稼穡屬之思者,人賴五穀以養生。《內經》曰:脾胃者,倉廩之官,五味出焉。又曰:在地為土,在臟為脾,在味為甘,在志為思。思傷脾脾為一身之統思為五事之主也。非歟五行具於人,即其運於天也明矣。其用之人也,又豈天人不相孚也耶。水即雨而莫不潤者,其德也。故貌之德恭而作肅,為水之用焉。潤身生色,謙退下人,所謂抑抑威儀維德之隅是也。肅則時雨而休徵反此為狂,則𢘆雨而咎徵矣。火即暘而莫不從化者,其德也。故言之德從而作乂為火之用焉。發禁燥妄出遠鄙悖,所謂出其言善千里之外,應之是也。乂則時暘而休徵,反此為僭,則𢘆暘而咎徵矣。木氣燠而曲直,四達仁德也。故視之德明而作哲為木之用焉。離明外施,旁燭無疆,四目明而無不照也。哲則時燠而休徵,反此為豫,則𢘆燠而咎徵矣。金氣寒而從革,斂藏義德也。故聽之德聰而作謀焉。聲入心,通訏謨,遠猷聰四達而無不納也。謀則時寒而休徵,反此為急,則𢘆寒而咎徵矣。土氣宣播為風,猶人之大而化焉,之謂聖也。故思之德睿而作聖為土之用焉。通微生於思,至黃中通理,神明昭融,哲謀肅乂無所不用其極,所以聖則時風而休徵,反此為蒙,則𢘆風而咎徵矣。但其用有五,其敬則一維敬,則平康正直剛柔得中,而皇極建斯為五事之得而休徵,五福應之。不敬,則剛柔偏而皇極不建斯,為五事之失而咎徵,六極應之。若曰:某徵某福某極應某事焉。拘滯穿鑿,如劉向之說,則非矣。是故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究其實不外乎。敬用五事之至也。此固攸敘彝倫之要,天人之大範也。初一曰五行,而八者之用皆用此耳。五行寧無敬乎哉〈以上《洪範》〉。
嘗讀《大學》首條,三語已足以括其要矣。然四引《康誥》以證之曰克明德,曰作新民,曰如保赤子,曰惟命不于常,固足以盡大學之義。而《康誥》一篇,謂不盡於四語中乎。可見古人善言書,亦可見後人讀書不能窮其奧而揭其要也。然考《康誥》所由作在書序,則曰: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書傳》,則曰武王封康叔於衛,乃作《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若果以為成王時作也。然篇中所稱如朕其弟,顯考文王乃寡兄,勗祇遹乃文考既曰考,曰兄,曰弟,其必非成王詞也,明矣。或謂誥作於周公而稱弟者,周公弟之也。豈有王若曰孟侯朕其弟而可為周公之稱乎。此必武王命康叔之詞,而序之誤也。無疑矣。或又為武王時,康叔尚幼,故未就封。然篇中有曰:朕心朕德,惟乃知曾。謂知武王之心德者,尚可以幼言之乎。但其文拳拳於明德慎罰中,有助王宅天命,矧曰其尚顯聞于天無我殄等語,不類封國之誥也。嘗按《春秋傳》定公四年,祝佗曰:武王克商,成王定之。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命伯禽封於少,皞之虛分,康叔命以康誥封以殷虛。又曰:周公為太宰,康叔為司寇。即此意度之,或者即康叔為司寇而命之以是誥歟,以命司寇之誥為封國之誥。或曰:因康叔之國在殷地,而後人誤傳之歟,但斯言也。亦因康叔為司寇之言而言之耳。雖左氏去周盛時未甚遠,其言或亦有據而未敢必也。噫若果信以為司寇之誥,匪特與明德慎罰之文不相悖,而封國在司寇之後,則《書傳》與祝佗之言,皆可意會矣。特外此別無所考,則亦安敢信以為然哉〈以上《康誥》〉。
粵稽古帝王其德澤入人之深,淪肌浹髓固結而不可解此,豈刑驅勢迫威力劫制之哉。抑豈沾沾之惠,昫昫之恩,能使人皆帖。然服之易世而不變哉,嘗於書而深有感夫殷周之際焉。自讀《泰誓》、《牧誓》、《武成》諸篇,見武王一戎衣,有天下凡殷之子孫,臣庶靡不臣服於周矣。武王定鼎于洛,志在都洛,故并殷民遷之,宜其感化之易,易也。迨成王命召公相宅于洛,作召誥,惟諴于小民顧畏民碞,真知本哉。周公往營洛邑,使來告卜作洛誥,乃周公留洛,固以東都重地不得不賴公之鎮定之。亦以殷人不靖,非周公不足以輯寧而化誨之也。然於《多士》、《多方》則又誥戒之不已,曰:昔朕來自奄,予大降爾四國民,命我乃明致天罰,移爾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遜。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爾乃迪屢不靜,是殷人之不心服者,何若此其難變哉。繼命君陳懋昭周公之訓且曰:爾無忿疾于頑。可見殷頑尚未之改也。至康王命畢公保釐東郊毖殷頑民,猶以餘風未殄,將由惡終為言,必既歷三紀。然後世變風移,是其壯者老矣,老者死矣。故其民之頑者,始咸若於周王之訓也。夫民一也,在周為頑,在殷不謂之忠乎。蓋由湯至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況賢聖繼世迭興,雖鳥獸昆蟲草木莫不浸潤於膏澤中矣。斯民醉飽先王之德,豈遽忍于畔商哉。特苦受毒逋不得不望周王以解其倒懸,耳及暴虐既除謳吟思商,又何日忘之哉?固非區區勢力所能脅,又豈旦夕惠澤所能轉移而心服之哉。殷先哲王其德澤入人深也。如此然周於頑民宜乎以刑威驅迫之,無難矣。乃由商舊政且表,厥宅里樹之風聲舒徐,以待其自新自化,故曰: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陳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終。三后協心同底于道,俾太和在成周,宇宙間豈一朝一夕之故哉。是故觀於商而知民之沒世不忘,以王澤之入人深也。觀於周而知民之必世後仁,以王澤之感人漸也,惟其漸也。此其所以深也。志王道者,盍於《洛誥》、《君陳》、《畢命》而玩味之,始知後世君天下者,迥與三代別矣〈以上洛誥君陳畢命〉。
昔者,孔子刪書而終之以《秦誓》,嘗竊怪焉。或以為周衰而秦興孔子固已先見其微,而於敘書時錄之也。噫聖人之心至公無我,豈逆料於數百年之後而以事功成敗論哉。及觀《秦誓》一篇,則見穆公悔過,遷善懇至惻怛。若禹湯罪己有汲汲乎,其不暇者,至其詠思。一個之臣以斷斷無技,休休有容為賢,而以斯人為子孫黎民之利,其媢嫉者,反之此尤可為千古之龜鑑。春秋戰國諸君慮未有及此者也然。則如繆公者,聖人惡得而不與,而《秦誓》一篇聖,人惡得而不錄。聖人取舍予奪,垂鑑萬世,豈苟私一繆公而已哉。故論五霸之功,則大齊桓以其首能率眾,尊周而攘夷也。論五霸之德,則取繆公以其獨能自反悔過而遷善也。知夫此,則堯夫特稱秦繆為霸者,最蓋論德而不論功,其家法有自來矣。夫繆公誤用杞子之謀,而違蹇叔,以至有殽之敗。囚其三帥喪師辱國,夫人而悔之矣。惟其悔之而不責於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之流而深引咎自責,增修其德政,三敗卒用孟明而霸西戎,此其難者,故傳曰:繆公之為君也,舉人之周也,與人之一也,孟明之為臣也,其不懈也,能懼思也。由是觀之《秦誓》之詞,夫豈苟為美而已耶。予又觀繆公事,其有出於桓文之上者,三昔夷吾之入晉,秦納之矣。夷吾背河外,列城與賂而不與秦,而繆公不遽怒也。丕豹奔秦勸之伐晉,則不許。及晉饑乞糴,則又輸粟于晉。自雍及絳相繼且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若此者可謂庶幾,於王者之量,彼齊桓一怒蔡姬而遂興伐楚之師,晉文之侵曹,圍鄭惡其出亡而無禮也,何其褊也。百里奚亡國之俘也。繆公舉之牛口之下而登之上大夫之佐,終其身倚任而不疑。若蹇叔,若由余,若公孫子桑,皆列國之儁也。並相與周旋國共政焉。若此者可謂庶幾於王者之明。彼晉有子犯從亡於外者,十九年而其入國也,猶投璧於河以為誓。齊桓知任一管仲而終不免溺於豎刁,易牙開方之徒,何明之足稱也。楚人滅江秦,伯為之降服,出次曰:同盟滅,雖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懼也。若此者可謂庶幾於王者之言,彼齊魯之同盟舊矣。而桓之入也,首加師於魯,衛晉之宗也。衛侯一二於楚,晉文執之且使加酖焉,其視繆公哀滅江之心不可同年而語明矣。由是觀之,繆公惟其能悔過遷善,是以平生舉動亦多光明。謂其為霸者之最良不誣也。秦自繆公而後代有英君,以至於始皇卒併天下,或謂繆公有遺澤於子孫也。亦宜然其後世所由之道強猛,恆有餘而仁恕多不足甚。則變壞先王之法,流毒四海為生民之一,厄使孔子見之,必所深痛,安得以與繆公者,而與之余。故曰:孔子之錄《秦誓》也,賢繆公以示訓也,不計秦之後有始皇者也,堯夫進穆公也。嘉其德之近於王也,慨天下之純乎霸而入於夷者也〈以上《秦誓》〉。
劉定之宋論《資治綱目》者,《尚書》、《春秋》之子孫。《尚書》、《春秋》者,《資治綱目》之祖父也。
周敘伏生授經圖贊序,使非漢文,求之伏生授之。天下後世貿貿焉,莫知聖帝明王精神心術之所寓。王廉迂論,予讀書至《金縢》,反覆詳究,疑其非古書也。使周公而然非周公也。
程敏政明文衡後序,典謨訓誥虞夏商周之元良也。
書經部外編
《竹書》紀年帝禹夏后氏,當堯之世,舜舉之禹觀於河,有長人白面魚身出曰:吾河精也。呼禹曰:文命治水。言訖授禹河圖,言治水之事,乃退入於淵。禹治水既畢,天錫元珪以告成功。夏道將興草木暢茂,青龍止於郊,祝融之神降於崇山,乃受舜禪即天子之位,洛出龜書是為《洪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