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190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一百九十卷目錄

 春秋部總論八

  宋呂祖謙左氏傳說〈看左氏規模〉

  程大昌春秋辨論〈子糾辨 春秋初有霸之漸 論齊桓晉文 論祭仲 論晉里克 論衛元咺 論衛甯喜 論晉趙盾〉

  呂大圭春秋論〈論夫子作春秋 論特筆 論世變〉

經籍典第一百九十卷

春秋部總論八

宋呂祖謙左氏傳說

看左氏規模

看《左傳》須看一代之所以升降,一國之所以盛衰,一君之所以治亂,一人之所以變遷,能如此看則所謂先立乎其大者。然後看一書之所以得失,試以隱公六七年間考之事事皆備,所謂一代之所以升降者,春秋之際,三代之衰也,然去三代雖遠先王之流風,遺制典章文物猶有存者,禮樂征伐尚自天子出,如鄭武莊為平桓卿士,鄭伯為左卿士,則諸侯猶入為臣,如伐曲沃立哀侯,則猶能立君,至於宋公不王,鄭伯伐以王命,曲沃叛王,王命虢公伐之,則征伐之權,尚在如戎朝發幣猶不廢禮,觀鄭莊封叔段京城過制,而祭仲之諫張皇駭愕,翼以九宗五正逆晉侯於隨,此蓋成王封唐叔之法,則先王制度尚存,凡此皆三代之餘澤未泯,使平王當此之時能振作奮厲,尚可有為,則西周之美可尋,文武之跡不墜。然所以不三代而春秋者,蓋由平王自為不振,如鄭莊公為卿士,當用則用,當廢則廢,何必以虛言欺之?此全失人君之體,曲沃莊伯本出孽,正當助翼伐曲沃,今乃助曲沃伐翼,此附臣伐君,全不是天討君臣之綱亂矣。仲子,惠公之嬖妾也,今乃以天王之尊而下賵諸侯之嬖妾,則夫婦之綱亂矣。以至祭伯非王命而私交武氏子,非王命而求賻及鄭伯,怨王奪政而有交質之舉若敵國,然則王綱解紐委靡削弱,因以不振,皆是平王自壞了所謂一國之所以盛衰者。試以魯衛鄭宋言之,如臧僖伯諫觀魚,考其言,而及典章文物之盛,孔子所謂一變至道者,於此可驗,而韓宣子亦謂:《周禮》盡在魯,至於其後而猶有存,如鄭莊公有權謀,善用人,當時有祭仲子封原繁洩駕曼伯子元之徒,皆為其用,故能以小而強,而其後有子皮子產之徒出來,如衛之亂石碏以身徇國定亂討賊,維持社稷,而其後有史鰌蘧瑗之徒出來,故季札有衛多君子之言發源,蓋始于此至於宋之宣穆,亂父子繼立之義,而貽殤公子馮之亂,其後隨有六卿爭政,骨肉相殘之禍。舉此數端雖數百年之事,皆可概而見也。所謂一君之所以治亂者,且以隱公言之,惠公既沒,隱公居長,本自當立,徒以姑息惠公之愛,遂居攝而不能正君位,至如費伯非公命,而城郎公子豫非公命,而擅及邾鄭盟公子翬非公命,而帥師皆隱公不能收君柄,故末年所以有鍾巫之變也,所謂一人之所以變遷者,今且舉兩端而言之,有自善而入惡者,有自惡而入善者,如鄭莊寘母姜氏於城潁,天理已絕,古今大惡也,及其終也,一有悔心因穎考叔以遺羹之意開導也,天性油然而生,遂為母子如初,此自惡入善者,如鄭請成。陳侯不許五父有親仁善鄰之諫,見得歷歷分明其於謀國也,如此豈不甚善?不一二年間,如鄭涖盟而歃如忘全,不以明誓為事,到此昏然不曉如喪心失志者,與前面諫陳侯時和氣無復存,幾乎自是兩箇人,此自善入惡者。讀左氏傳能如此看,則所謂先立乎其大者矣。然後看一書之所以得失,所謂一書之得失,如序鄭莊公之事,極有筆力寫其怨端之所以萌良心,之所以回,皆可見始言亟請於武公,亟之一字,母子之相仇,疾病源在此,後面言姜氏欲之焉,辟害此全無母子之心,蓋莊公材略儘高叔段也,在他掌握中,故祭仲之徒愈急,而莊公之心愈緩,待段先發而後應之,前面命西鄙北鄙二於己,與收二為己邑,莊公都不管且,只是放他去,到後來罪惡貫盈,乃遽絕之略不假借命,子封帥師伐京段奔鄢公,又親帥師伐鄢,於其未發,待之甚緩,於其已發,追之甚急。公之於段,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者也。然莊公此等計術施于敵國,則為巧施于骨肉,則為忍大,凡人于骨肉兄弟分上最不可分,彼曲我直纔分箇,彼曲我直便失親親之意,觀莊公始者,欲害段而有姜氏欲之焉,辟害之語,則是欲曲在姜氏,直在莊公,及其欲伐段而待其惡大,亦欲曲在叔段,直在莊公,此所以伐之無辭,莊公之心只分曲直兩字,殊不知兄弟間,豈較曲直?纔言彼曲我直,彼我對敵,便有日相戕賊之害,此左氏鋪敘好處以十分筆力寫十分人情,其後序周鄭交質一事,則全不能分別君臣之大義,如云周鄭交質與結二國之信,此等言語似敵國一般,蓋周之衰,習俗見得如此?左氏雖才高識遠,然不曾明理溺於習俗之中,而不能於習俗之外,別著一隻眼看此,左氏紀述之失也。若向所說通鑑四條,六七年間亦可見得軍制,如鄭之敗燕,以三軍軍其前,潛軍軍其後,若此之類,人孰不知其為兵制,至於不說兵制,因而見之者,須當看也;如諸侯敗鄭徒兵,此雖等閑句,而三代兵制大沿革處可見於此,蓋徒兵自此立,而車戰自此浸弛也。財賦之顯然者,人孰不知其為財賦,至於不說財賦,因而說之者,須當看也;如臧僖伯之諫觀魚,此固非論財賦,然所謂魚鱉鳥獸之肉不登於俎,皮革齒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之類,此亦見當時惟正之供,其經常之大者,雖歸之公上,而其小者常在民間,此所以取之無窮,用之不竭也;如武氏子來求賻一事,可見天子之權不振,不能使諸侯自來貢,而反求之,兼周之盛時,自有大喪記之類,使其制不廢,亦何緣至于求賻地位?須當如此考,如鄭武公莊公為王卿士,則猶有周官之舊,左氏一書接三代之末流,五經之餘派,學者苟盡心于此,則有不盡之用矣,故今特言其大概耳。

程大昌春秋辨論子糾辨

或問公伐齊納子糾,齊小白入于齊。先儒或以子糾為兄,或以小白為兄,何也?曰:各有其說,而未可以片言決也。謂子糾為兄者,公榖之意,而孫氏吳氏邦衡劉氏莘老,東萊諸儒宗之謂小白為兄者,程子之說,而康侯朱子張氏諸儒宗之然,各無明文可考,孫氏諸儒謂子糾為兄者,以《春秋》書法有子字故也,據經論理者也,然程子則謂公榖之經無子字,而小白為兄,原程子意不特以公榖無子字,亦以《論語》孔子許管仲之仁之事推之也,但程子於管仲之事,以大義推之而知其為兄爾,非有所據也。今以《春秋》所書齊小白入于齊,與齊人取子糾殺之之文觀之,則子糾為兄之說似亦有理,蓋齊小白入于齊有篡立之辭,齊人取子糾殺之,三傳同有子字。固不可以公榖前無子字為疑也,至程子引薄昭之言,以證小白之為兄,而朱子又疑荀卿嘗謂桓公殺兄以爭國,而其言固在薄昭之前,則朱子雖宗,程說固亦不能無疑于其間也,況朱子于集註論王珪徵魏事,則曰:功過不相掩。今以子糾為兄而小白殺之,正與太宗殺建成相類,管仲之事小白,正與王魏之事太宗相類,豈《論語》特取其功,而春秋則正其義,如朱子所謂功過不相掩者歟?是以不得不兼取,程子孫氏諸儒之說以俟知者也,或又曰:程子不特于《論語》稱桓公為兄,而已正于《春秋》之經辯之也。其言曰:桓公兄而子糾弟,襄公死則桓公當立。此以春秋書桓公,則曰:齊小白言當有齊國也。於子糾則止曰:糾不言齊以不當有齊也。不言子非嗣君也,公穀并註四家皆書納糾,左氏獨言子糾誤也,然書齊人取子糾殺之者,齊大夫嘗與魯盟于蔇,既納糾以為君,又殺之,故書子著其罪也。曰:程子以大義推測小白之為兄,猶可也。以此論知小白之為兄,則益疑矣。夫《春秋》于子糾不書齊者,蒙上文公伐齊之齊,非子糾不當有齊,而不書齊也,于小白言齊者,凡《春秋》所書必曰:某國某名則小白書齊。固其書法而非小白當有齊而書齊也,且《春秋》直書其事而善惡自見,果子也,雖不盟書子也,非子也,雖屢盟不書子也,烏有嘗與魯盟于蔇而特加子字之理哉?蓋春秋傳為程子未成之書非易傳,成書之比宜其有未定之說,亦程子所謂義理無窮之意,正學者所當辯也。

春秋初有霸之漸

春秋之初未有霸也,而霸之漸已萌,蓋是時惟齊為大國,惟魯為望國,齊以黨鄭伐宋而求魯,魯以受鄭祊田忘鄭狐,壤見止之讎而從齊,故前乎此惟兩君相會至此,而諸侯參會矣。前乎此惟敵國相攻至此而連諸侯伐宋矣。自參盟而有主盟,自連諸侯而摟諸侯,故曰:霸之漸已萌也。向使齊不私于宋而務使宋鄭相安,魯不貪鄭之賂而不遽從齊,天下其庶矣乎,然則霸之萌,齊釐之為而魯隱助之也,其初盟邾而後伐邾,初盟宋而後伐宋,皆利于鄭之入祊而反覆,若此尚何以名秉禮之國而遏多事之萌邪?

論齊桓晉文

僖公四年,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于陘,楚屈完來盟于師,盟于召陵。

孫復曰:案元年,威公救邢城,邢皆曰某師某師此合,魯衛陳鄭七國之君侵蔡,遂伐楚書爵者,以其能服強楚,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始著也。故自是征伐用師皆稱爵焉,夫楚夷狄之鉅者也,乘時竊號斥地數千里,恃甲兵之眾,猖狂不道創艾中國者久矣,威公帥諸侯一旦不血刃而服之師徒不勤,

諸侯用寧訖,威公之世截然,中國無侵突之患,此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可謂著矣。故孔子曰:管仲相威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故召陵之盟專與威也,孔子揭王法撥亂世以繩諸侯,召陵之盟專與威者非他,孔子傷聖王不作周道之絕也。夫六月采𦬊江漢常武美宣王中興,攘夷狄救中國之詩也,使平惠以降有能以王道興起如宣王者,則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在乎天子,不在乎齊管仲矣,此孔子所以傷之也。

劉敞曰:桓公之威可謂盛矣,責楚之包茅,則諾問昭王之不復,則辭然而不以己力之有餘而加人,此雖益贊于禹班師振旅之義,何異凡人之情?強則暴服,則懾,今齊強而不暴楚,服而不懾,俱捐其私以義理相勝者也。苟以義理相勝而無喜怒愛惡之遷,則王事純矣。故不多齊之有功而多楚之服罪,不貴楚之能拒敵而貴齊之能不遂也。趙鵬飛曰:修內者王,修外者霸。何謂內根?諸心之謂內,何謂外?徇于物之謂外。王霸之道均依仁仗義也,均伐叛討逆也,均安中國攘夷狄也,而王以王,霸以霸,何哉內外之異也?王者之治在正心誠意,初以修身不期於齊家,而家正不期于治國,而國定不期于平天下,而天下安非不期也,修于內而應于外非有心以期之也,故仁本諸心不期愛人而人懷其仁義,本諸心不期服人而人服其義,叛者伐之逆者討之,非苟利其叛逆而為己功也,心于除患而已,中國未安吾安之,夷狄未攘吾攘之,非取安中國之效而必攘夷狄之名也,心于濟世而已霸者,則不然有其跡而無其真,豐于外而歉于內,曰吾不愛人,人且以我為不仁,姑愛之,吾不正己,人且以我為不義,姑正之。叛者固于己無損,而逆者亦于己無傷,然置而不問,則吾無伐叛討逆之功,中國未安必有安之者,夷狄未攘必有攘之者,然使人安之,使人攘之,則名在人,己安之而己攘之,則利在己,盍攘而安之乎?故凡王者之所修皆在內也,霸者之所修皆在外也,修內者逸,修外者勞,故王者之修無勤怠,而霸者之修有勤,怠修內者本于心遇機之來,則應之機靜,則止何勤,何怠。修外者本諸物物來無窮,而智力有限,運吾智而智日深,養吾力而力日贍,則物至能應之而無虞,吾之知一昏而力一挫,則事至有所不能籌,物至有所不能及,日勤而無怠可也,一日少懈則智力有窮矣。齊威五霸之盛其初會北杏以求諸侯,諸侯未和伐宋以為鄄之會伐鄭而為幽之盟,諸侯無二矣,而後伐戎、伐徐,徐戎率服則救鄭,以示威于南伐山戎,以示威于北定魯之難,救邢之危,衛滅而齊封之,杞滅而齊城之內之,諸侯一德事,齊可以南征楚也,則會江黃以掎楚之後,取舒庸以折楚之臂,然後興次陘之役成召陵之功,則攘戎狄之功成矣。外雖定而王室未寧,于是為首止之會,定世子之位,以示諸侯尊王之心。襄王踐祚又為之合,葵丘之會率諸侯以聽于冢宰,興曠世不行之大禮以令天下,而王室定矣。內和諸侯外攘強楚,上定王室,威公蓋以三王之功不我過也?則怠心生狄滅溫,齊不問楚滅萊,齊不救狄侵衛,齊不知既而楚知其怠而易與也,于是深履東夏而伐徐公,合八國諸侯于牡丘,顧望不進乃命大夫救徐而卒底于敗,雖伐厲伐英氏威公皆不親也,卒之內寵如林閨門無法一身未瞑,六子為仇斂不以禮葬,不以時,一威公爾,而前日之威公非今日之威公,何也?勤怠之殊也,勤怠之意何從生?修外而不修內也,蓋修內者逸內,既一定則事物之來惟所應之。修外者勞一日不修則事有所不濟,而前功皆廢矣。聖人治天下之道不外于《大學》《中庸》,《大學》《中庸》皆修內者也,修外者聖人所不錄然於《春秋》,若予威公者權也,于春秋而不予威公,天下其早不為周矣。孔子予之而孟子鄙之,孔子予之者權也,權以濟時為重,孟子鄙之者正也,正以垂萬世之法。孔孟相濟,後世可鑒焉,不相濟,不足為孔孟。

僖公二十有八年春,晉侯侵曹,晉侯伐衛。三月丙午,晉侯入曹執曹伯。𢌿宋人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于城濮,楚師敗績。

孫復曰:晉文始見于經,孔子遽書爵者,與其攘夷狄救中國之功不旋踵而見也。昔者齊威既沒,楚人復張猖狂不道,欲宗諸侯與宋並爭會盂,戰泓以窘宋者,數矣。今又圍之,踰年天下諸侯莫有能與抗者,晉文奮起春征曹衛,夏服強楚,討逆誅亂以紹威烈,自是楚人遠屏不犯中國者,十五年,此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可謂不旋踵而建矣。噫東遷之後,周室既微,四夷乘之以亂中國,盜據先王之

土地,戕艾先王之人民,憑陵寇虐四海,洶洶禮樂衣冠,蓋掃地矣。其漸所由來者,非四夷之罪也。中國失道故也,是故吳楚因之交僭大號,觀其蠻夷之眾斥地數千里,馳驅宋鄭陳蔡之郊,諸侯望風畏慄,唯其指顧奔走之不暇,鄉非齊威晉文繼起,盟屈完于召陵,敗得臣于城濮,驅之逐之懲之艾之,則中國幾何不胥而為楚乎?故召陵之盟,城濮之戰,專與齊威晉文也。

劉敞曰:孟子稱仲尼之徒,無道威文之事,此言要與齊威晉文者,其實傷之也。孔子傷周道之統與,其攘強楚救中國一時之功爾。召陵之盟,城濮之戰,雖然迭勝,強楚不能絕其僭號,以尊天子使平惠以降有能以王道興起,如宣王者則是時安有齊威晉文之事哉?此孔子之深旨也。

趙鵬飛曰:威文之霸,功醜德齊。然威公之後,子孫不振,庸庸守國而已,無復興霸者,而文公之後,厲悼平定皆能嗣文公之業,以宗諸侯每與強楚角立,雖不足以服楚,而中國賴之不遂為楚,則亦不為無益於衰世焉。吾嘗求其所以然,威公務以柔勝而濟之以威,文公務以剛勝而濟之以德,此所謂強弱之異,而興衰之不同也。商周之有天下,其傳世之數歷年之久不大相過,而商之後屢躓而屢興,中宗盤庚高宗皆奮起衰亂之中,卓然為時賢王,而周之後委靡不振,興于衰亂之間者,宣王一人而已,而宣王之為人剛毅果敢,殆非成康之流,蓋不如是亦不足以興也。愚因是知威文子孫興衰之異亦商周之世也,商尚質而周尚文,質近乎剛,文近乎柔,柔可以強而不可以久,故周之後平易和懌而鮮能崛起,剛可以立而不免于挫,故商之後嚴厲奮發屢起而屢躓,亦祖宗所尚者,有以致之也。今威文之所尚固不可髣髴商周然,觀其子孫之興衰實似之,威公之興每不為剛厲果決之舉,內合諸侯惟務柔其心,而不加之以暴,宋鄭不服纔侵而伐之,綏其來也。戎狄為患,忍而不討,遷邢遷衛特避之而已,不與爭鋒也。諸侯既合垂二十餘年,不敢犯楚及召陵之師以天下諸侯臨之,何患不克?一問而屈整兵而退不戰也,其為人寬緩和柔,不務剛決,故其子孫皆以優游和易,四公子皆不能自立,死生廢置皆係乎人。景公在位幾六十年無大過咎,僅足以守國而已,權專于田氏而不能取,晏子有言而不能用,惡足怪哉?威公之貽謀者然也,若夫文公之興則不然,餬口于外十有九年,一日得晉則任賢使能,治兵富國,不五年而圖大舉侵曹伐衛,以犯楚之鋒執曹伯,以激楚之怒惟恐楚之不出,出而不戰也,一戰敗楚師,殞得臣拔天下諸侯于左衽之鄉連衣冠而盟之朝,襄王而歸之成周再朝京師,襄王有所不敢當而下勞諸侯于河陽矣。其氣焰威靈震動天下,此威公有所不能且不敢為者也。文公勃興于亡命之餘,五年而成霸業,楚之強威公所不敢戰者,文公勝之。叔帶之亂威公所不敢殺者,文公誅之。曹衛諸侯威公所不敢執者,文公執之。是皆以剛毅果決勇于必為以濟大謀成大功,故其子孫恃以宗諸侯,悼公平公皆足以抗楚,而折其鋒天下賴之諸侯宗之主盟,中夏垂二百年與春秋相終始者,文公之規模基緒不為委靡保身之計,以遺其後也。以是論之,則威文子孫興衰之故,蓋已判矣,後之君欲立世綿遠,子孫有所維持不為齊之衰弊,不為晉之剛暴世,有興王而無弊者,惟以威濟德,以弱濟強,以仁為本,以兵為用,則雖與天地俱久可也。〈按原本中宗作少康,此必訛誤,故改正之至云柔,可以強而不可以久,理似未確,然不敢擅易也。〉

論祭仲

桓公十有一年九月,宋人執鄭祭仲突歸于鄭,鄭忽出奔衛。十有五年五月,鄭伯突出奔蔡,鄭世子忽復歸于鄭。秋九月鄭伯突入于櫟。

《公羊傳》祭仲者,何鄭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為知權也,其為知權奈何?祭仲將往省于留塗,出于宋,宋人執之謂之曰: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古人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權者,何權者反于經,然後有善者也,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不害人以行權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為也。〈註〉是時宋強而鄭弱,祭仲探宋,莊公本弒君而立,非能為突,將以為賂動守死不聽令,自入見國無拒難者,必乘便滅鄭,故深慮其大者也,宋當從突求賂鄭,守正不與則突外乖于宋,內不行于臣,下假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使突有賢才,是計不可得行則己病逐君之

罪己,雖病逐君之罪,討出突然後能保有鄭國,猶逾于國之亡。古人謂:伊尹也,湯孫太甲,驕蹇亂德。諸侯有叛志,伊尹放之桐宮,令自思過三年,而復成湯之道,前雖有逐君之負,后有安天下之功,猶祭仲逐君存鄭之權也。 突何以名挈乎?祭仲也,〈註〉突當國本當言鄭突,欲明祭仲從宋人命,提挈而納之,故上繫于祭仲不繫國者,使與外納同也,時祭仲勢可殺突,以除忽害而立之者,忽內未能懷保其民,外未能結款諸侯,如殺之則宋軍強,乘其弱滅鄭,不可救,故少遼緩之, 其言歸何?順祭仲也。〈註〉順其計策與,使行權故使無惡, 突何以名奪正也?忽稱世子何復正也?〈註〉明祭仲得出之,故復于此名,著其奪正,忽稱世子,明復正,以效祭仲之權也。 櫟者,何鄭之邑?曷為不言入于鄭末言爾?曷為末言爾?祭仲亡矣,然則曷為不言忽之出奔,言忽為君之微也?祭仲存則存矣,祭仲亡則亡矣,〈註〉祭仲死則鄭國易得,故明入邑則忽危矣,不須既入國也,所以效君必死,國必亡矣。

啖氏曰:公羊以臣廢君,為賢不可為訓。劉氏曰:公羊謂祭仲知權,若果知權宜效死勿聽使宋人知,雖殺祭仲猶不得鄭,宋誠能以力殺鄭忽,則不待執仲而劫之,如力不能而夸為大言,何故?聽之又不能,是則若強許焉,還至其國而背之執突而殺之,可也。黜君以行權亂臣賊子,孰不能為此者乎?《穀梁傳》突歸于鄭曰:突賤之。曰:歸易辭也,祭仲易其事,權在祭仲也。死君難臣道也,今立惡而黜正,惡祭仲也。

孫明復曰:宋人宋公也,宋公執人權臣,廢嫡立庶以亂于鄭,故奪其爵。祭仲字者天子命大夫也,突忽庶弟也,突不正歸于鄭,無惡文者,惡在祭仲。為鄭大臣不能死難,聽宋偪脅逐忽立突,惡之大者。況是時忽位既定,以鄭之眾,宋雖無道亦未必能制命于鄭,仲能竭其忠,力以距于宋,則忽安有見逐失國之事哉?故揚之水閔忽之,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者,謂此也。嗣子既葬,稱子鄭莊既葬,忽不稱子者,惡忽不能嗣,先君未踰年失國也,故參譏之。

趙氏曰:國不可以無節,義之臣節義之臣,國之治亂係之鄭之治亂,實係于祭仲。鄭莊死而世子忽立國之常經也,宋莊不義以突之母為己出,誘祭仲執之求出忽,而納突仲于此,以義拒之,可也,拒而不從,死之,可也。既寡謀淺慮陷宋之誘,而投其縶懦不能拒,怯不能死而致鄭數世之亂者,仲也。方其陷宋之誘勢不可逭,獨欠一死爾,仲死則宋謀沮而鄭亂息,聖人尢仲不死,故誅其魂于千百載之後,以息鄭亂,然則仲何以不名曰不名,所以誅仲也,古者國君不名卿老,世婦仲鄭之老臣,受遺輔忽者也,故忽不敢名之,聖人亦因其字而書之,所以深誅仲也,然突鄭公子也,而不繫之鄭外之也,使若外盜之入篡者也,何以書歸而不書入易辭也?祭仲立之也,忽世子也,何以不書世子既君鄭四月?不可曰世子也,何以不曰鄭忽不得子之道也?制于權臣不能守其社稷,一夫作亂匍匐而逃,豈曰能子哉?故斥書名其貶重也。

張氏曰:死難臣道也,祭仲為鄭正卿貪生畏死,背先君之命而立庶孽,故穀梁子曰:惡祭仲也。鄭莊公卒,忽本嫡子當立,但以柔懦昏庸不協人望,祭仲緣此遂制其權,遲疑觀望,如後世之居攝,然忽雖嫡嗣莫適立也,是時宋人本無納突之意,特以突方在宋,奇貨可居,欲挾之爭國以取威于鄭,而鄭大夫不相下,於是宋人執仲以脅之,而鄭人震懾遂開門納突逐忽出奔爾,以祭仲為諸侯相專執鄭權不能早定嗣君,計安社稷而遲疑日久,專制事權以致身辱國危,豈不有愧于命卿哉?凡未踰年之君例皆稱子而忽不以子稱者,蓋權臣專制未嘗立以為君也,稱名者未君之恆辭也,然而不稱世子者,忽實未嘗立為世子也,國本不定以致生亂,鄭莊雖奸雄不得為善謀國矣,凡書奔者,皆見逐者也。

論晉里克

僖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九年,晉侯佹諸卒,冬晉里克弒其君之子奚,齊 十年,里克弒其君卓,晉殺其大夫里克。

公羊傳殺世子母弟直稱君者,甚之也。孫氏曰:世子世君位者也,稱君以殺世子甚之也,獻公五子世子申生,次重耳,次夷吾,次奚齊,次卓子皆申生庶弟也,獻公愛奚,齊欲立之乃殺世子申生,可謂甚矣。

穀梁傳其君之子者,國人不子也,不正其殺申生而立之也,孫氏曰:奚齊未踰年之君也,其言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者,奚齊庶孽其母嬖獻公殺

世子申生,以立之,春秋不與。故曰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以惡之也,晉殺其大夫里克,里克弒奚齊卓子不以討賊辭書者,惠公殺之不以其罪也,惠公立,懼其又將賊己,以是殺克,故不得從討賊辭。

陸氏曰:奚齊以本不正,故曰君之子明,國人意不以為嗣,獨君意立之里克,雖有罪而合晉人之心也。

劉敞曰:申生可謂輕其死矣,語孝則未也。其曰:殺其君之子奚齊,何弒未踰年君之號也,諸侯必逾年,然後稱君必三年,然後成君,曷為必逾年然後稱君必三年?然後成君緣終始之義,一年不二君,緣民臣之意不可曠年無君,緣孝子之意則三年不忍當也,晉殺其大夫里克,里克弒二君,曷為不以討賊之辭言之不君?奚齊卓子不成其弒之名也,曷為不君奚齊卓子?驪姬殺太子申生而逐重耳夷吾,以立奚齊,晉國遂大亂,諸侯皆怨,是雖為君國人不君也,國人不君則其曰里克弒其君,卓子何是里克君之也?放乎殺申生而立奚齊者,是乃里克也,殆而悔之則無及已,然後殺奚齊卓子而反國乎?重耳故曰弒其君也,重耳者申生之弟也,賢而有謀,國人願立焉,將迎之狄,惠公聞之,自秦先入,于是殺里克也,曰爾既殺二孺子為子君者,不亦難乎而殺之。

胡傳申生進不能自明,退不能違難,愛父以姑息而陷之不義,讒人得志幾至亡國,先儒以為大仁之賊也,而目晉侯斥殺專罪獻公何也?春秋端本清源之書也,內寵並后嬖子配適亂之本也,驪姬寵奚齊卓子,嬖亂本成矣。尸此者,其誰乎?是故目晉侯斥殺專罪獻公,使後世有欲紊妃妾之名,亂嫡庶之位,縱人欲滅天理以敗其家國者,知所戒焉,以此防民猶有以堯母名門,使姦臣逆探,其意有危,皇后太子之心以成巫蠱之禍者。

人君擅一國之名寵,為其所子則當子矣。國人何為不子也?民至愚而神是非,好惡靡不明且公也,其為子而弗子者,莫能使人弗之子也,非所子而子之者,莫能使人之亦子也,周幽王嘗黜太子宜臼子伯服矣,而犬戎殺其身,晉獻公亦殺世子申生立奚齊矣,而大臣殺其子,詩不云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言天理根于人心,雖以私欲滅之而有不可滅也。春秋書此以明獻公之罪抑人欲之私,示天理之公,為後世戒其義大矣,以此防民猶有欲易太子而立趙王,如意致夫人之為人彘者。

國人不君奚齊卓子,而曰:里克弒其君卓,何也?是里克君之也,克者世子申生之傅也,驪姬將殺世子而難里克,使優施飲之酒而告之,以其故里克聽其謀乃欲以中立自免,稱疾不朝,居三旬而難作,是謂持祿容身速,獻公殺嫡立庶之禍者,故成其君臣之名,以正其弒逆之罪,克雖欲辭而不受其可得乎?使克明于大臣之義,據經廷諍以動其君,執節不貳,固太子以攜其黨多為之,故以變其志其濟,則國之福也。其不濟而死于其職,亦無歉矣,人臣所明者,義于功,不貴幸而成所立者,節于死,不貴幸而免,克欲以中立祈免自謂智矣,而終亦不能免等死耳,不死于世子而死于弒君,其亦不知命之蔽哉?語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為人臣而不知春秋之義者,必陷于篡弒誅死之罪,克之謂也。

盧仝氏曰:書里克殺其君之子,知晉之不君,奚齊也,陷殺申生者,驪姬也,奚齊方當幼弱未必預謀,故春秋于奚齊不以賊討,而以子書,謂雖勿殺可也,況卓以驪姬娣子,又何罪乎? 荀息受託于申生,既殺之後未為從君于昏也,然國人方以申生之死為冤,而里克實忌奚齊之立,故殺奚齊,而迎立重耳,《國語》所載里克及丕鄭使屠岸夷請納重耳者,必即此時事也。蓋從眾望而假以公心,猶有可諉,及重耳不欲犯亂,辭使不從則荀息,乃執先君之命以立卓里丕,亦既北面事之而為君矣,卓立而夷吾陰結里丕,以求入焉,于是克又弒卓而立夷吾,此何以自解哉?事之本末固有次序,而《國語》載納文公事于弒卓之前,則有所不通矣,且荀息之死實死于卓,於奚齊可以不死者也,然里克必不以殺奚齊之謀告之,而左氏以為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息將死之而里克謂為無益,此豈近于人情耶?

朱子曰:晉里克事只以《春秋》所書,未見其是非。《國語》載驪姬陰托里克之妻,其後里克守不定遂有中立之說。他當時只難里克,克若不變太子可安,由是觀之,里克之罪明矣,天下無中立之事,自家若排得他退,便用排退,他若奈何不得便用自死。

今驪姬一許他中立,他便求生避禍,正如隋高祖篡周韋孝寬,初甚不能平,一見眾人被殺,他便去降他問里克,當獻公在時不能極力理會,及獻公死後卻殺奚齊,此亦未是曰:這般事便是難說。獻公在日與他說不聽,又怎生奈何得他後來亦用理會,只是不合殺了他,其君之子云者,未立之𢘆稱,公羊以為未踰年之君,非也!遇弒雖未踰年稱君,觀商人亦未踰年,而曰:齊人弒其君則可知矣。趙氏曰:齊舍亦未踰年君也,不云其君之子,故穀梁國人不子之義是也。

劉氏曰:里克能不聽優施之謀,甯喜能不從孫林父之亂,陳乞能不從景公之惑,則晉無殺世子之禍,衛無逐君之惡,齊無立嬖孽之變矣。患皆在媮合苟容逢君之惡,故春秋成其君臣之名,以正其篡弒之罪也。所謂不知其義被之空言不敢辭矣,不然卓與剽荼,豈有宜為君之義哉?陳平之王呂氏誅少帝也,似此皆不明于大臣之分者也。

論衛元咺

僖公二十有八年春,晉侯伐衛,衛侯出奔。楚六月,衛侯鄭自楚復歸于衛,衛元咺出奔。晉冬,晉人執衛侯歸之于京師,衛元咺自晉復歸于衛。 三十年秋,衛殺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衛侯鄭歸于衛。

公羊傳曷為伐衛?晉侯將侵曹假塗于衛,衛曰:不可得。則固將伐之也,歸之于者何歸于者?何歸之于者?罪已定矣,歸于者罪未定也,罪未定則何以得為霸?討歸之于者執之于天子之側者也罪定不定已可知矣;歸于者非執之于天子之側者也,罪定不定未可知也。衛侯之罪何殺叔武也?何以不書為叔武諱也?春秋為賢者諱,何賢乎叔武讓國也?其讓國奈何文公逐衛侯而立叔武,叔武辭立而他人立,則恐衛侯之不得反也,故于是己立然後為踐土之會,治反衛侯,衛侯得反曰:叔武篡我。元咺爭之曰:叔武無罪。終殺叔武元咺走而出。此晉侯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衛之禍,文公為之也,文公為之奈何?文公逐衛侯而立叔武,使人兄弟相疑,放乎殺母弟者,文公為之也。元咺自晉復歸自者,何有力焉者也,此執其君其言自何為叔武爭也?衛侯未至其稱國以殺,何道殺也?此殺其大夫其言歸,何歸惡乎?元咺也,曷為歸惡乎元咺?元咺之事,君也,君出則己入,君入則己出,以為不臣也。

穀梁傳稱國以殺罪累上也,以是為訟君也,衛侯在外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待其殺而後入也。杜氏曰:元咺雖為叔武訟訴失君臣之節,故書奔,凡奔皆惡也。

高郵孫氏曰:瑕見立于元咺,以咺及之者,言瑕之見殺由于咺,咺存則瑕存,咺死則瑕死也,言自楚復歸于衛者,衛侯鄭奔楚,由楚而得返于衛也,衛侯鄭與楚比周故,楚人返之于衛,晉侯使元咺奉公子瑕受盟于踐土,衛侯復歸,故元咺懼奔,晉以訴之晉人執衛侯歸之于京師者,元咺故也,晉文既勝強楚,不能招攜撫貳,以崇大德助,其臣而執其君非所以宗諸侯也。故曰:晉人以疾之。晉文既執衛侯歸之于京師,乃返元咺于衛,此言衛殺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衛侯鄭歸于衛者,衛侯道殺二子而歸也,按二十八年晉文執衛侯歸之于京師,衛侯得返,懼二子之不納也,故道殺二子而歸,衛侯道殺二子而歸無惡文者,二子之禍皆晉文為之也。

劉敞曰:失國而名者,別二君也。衛有君矣,衛侯何以不名賢衛子也?賢衛子則何以不名言叔武之不有其國也?叔武者曷為者也?衛侯之弟也,攝君之事而不處其位,戴君之德而不私其名,上治之天子,下治之諸侯,以求反衛侯于國,是以稱之衛子也。 衛侯鄭何以名貶?曷為貶殺叔武也?叔武治反衛侯,衛侯驅而入射叔武而殺之,其言歸何易也?其易奈何叔武在內也, 曷為或言歸于或言歸之于?歸于者,正也;歸之于者,不正也。文公使元咺與衛侯訟,文公右元咺刖衛大夫,鍼莊子殺士榮,然後執衛侯歸之于京師,文公之聽也。已頗古者,蓋君臣無獄諸侯不專殺? 其言復歸何?大夫無復復者位已絕也,已絕而復惡也,惡則其言歸何易也?其易奈何以文公為之主也? 稱國以殺大夫者,罪累上也,何言乎及公子瑕以罪及之也?公子瑕元咺之厚也, 衛侯鄭何以名貶?曷為貶其始復也?殺叔武矣,其又復也,殺元咺及公子瑕,是暴戾而無親也,則其言歸何易也?其易奈何晉人執衛侯歸之于京師,使醫酖之不死,臧文仲言于魯僖公,公為之請納玉于王與晉侯皆十,玨自是免衛侯,此復歸也,何以不言復不與復也?曷為不與復,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內

外,亂鳥獸行,則滅之,三王之正也。

趙氏曰:諸侯出奔,無不名者,而衛成之奔,獨不名,非其罪也。衛叛華即夷子買戍之,楚人救之,則衛比于楚,固矣,安得為無罪?然楚兵已敗,衛何敢抗晉,晉捨而安之可也,乃逼而出之,何耶?然則安知晉逼而出之,曰:觀踐土之會,衛侯未反,而衛子就盟,則衛子必晉之所立。而成公之奔非晉逼之不出也,晉文負霸主之威,迫脅小國之君而擅廢置之,故不名衛侯所以著晉文之罪也。 諸侯出不名,而歸名之出善而歸惡也,其出既善而歸,安得惡,歸有所廢殺也,有所廢殺則經何以不書?不必書義自見矣,初成公之出,晉立叔武于衛,踐土之盟所謂衛子是也,今衛侯復歸,所謂衛子者,何以置之哉?不殺則廢矣,夫衛子非篡也,晉實立之,故凡諸侯在喪踰年則稱子,以其未踰年不敢君也。今踐土之會,叔武非在喪,亦以衛子書衛子,蓋迫于晉命而攝衛政,實不敢君以待衛侯之反也,則衛子亦所謂賢者歟,衛侯書復歸則國逆之非外納之矣,國逆之是衛子之意也,衛侯入而不察以為衛子篡也,故殺之,夫衛子者乃隱公而衛成,即桓公也。以遜而得逆以賢而得罪,此聖人於叔武書子以見其遜且賢於衛侯,書名以見其逆且有罪也,其義蓋已著矣,安在書殺衛子而見其惡哉?此《春秋》微而顯者也, 元咺衛子之徒也,晉侯立衛子,而元咺相之,今衛侯入而殺衛子,故元咺奔,晉以訴焉,君何可訴哉?君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去之不去,則死之衛子之賢,衛成不當殺而殺,諫之可也,不可諫死之可也,死衛之難其猶不失為晉荀息,況衛子之賢非奚齊比哉,咺而死之其義當加荀息一等,今脅晉以訟君,雖訟而得直,其如逆君之罪,何卒之衛侯再入,終與子瑕同死,不死於義而死於逆元咺之愚,甚矣! 晉文直元咺之訟而執衛侯晉之私也,歸之京師天下之公也,以一國之私而冒以公天下之名,己不自決而移其失於王,此晉文之所謂譎者也,衛侯之殺叔武固非所當殺爾,而元咺訟君豈所當訟邪?晉侯執元咺而責衛侯則兩得其罪,今反執衛侯縱元咺于衛,則是長其臣而陵其君也,衛侯既有罪然執于其所不當執,則不得為霸,討故于晉,書人既執,非其所當執,而歸之京師是己為非而移之于天王,其可乎?《春秋》書執諸侯而歸京師者二成,十五年晉侯執曹伯歸于京師,歸之于者,遷詞也。晉執而不正干是遷之于王,假王命以釋之,蓋自執而自釋之,則失刑為愈甚,故假之王也,晉則自便矣,王何負而得失刑謗哉?是則晉文之譎也, 晉文之執衛侯以其殺己之所立也,歸元咺以其忠己之所立也,且衛侯與元咺姑無問其曲直,而晉侯之立者,當立與不當立,晉侯一言自訟,則衛獄自判矣,晉侯逼脅衛侯而出之,乃立叔武于衛叔武,豈宜有衛者哉?及衛侯之歸而去其所不順,亦人情之必至者,元咺脅晉而訟其君以殺叔武之故也,晉文不自責其立叔武之非,而責衛侯殺叔武之罪,知衛侯殺叔武為不當殺,而不知元咺訟其君為不當訟也,自投于昏直情不反,愈行而愈失道,原其本則初不逐衛君,不必立叔武,不立叔武,不必執衛侯,不執衛侯不必歸元咺,不歸元咺衛不再亂,彼其逐衛君,立叔武,執衛侯,既往不咎可也。而元咺安可歸之衛復為衛之禍哉?歸元咺是長無君之惡而稔成,衛國無窮之患也,則晉之為晉抑亦無君之國歟,若元咺者使晉誅之以令天下,或執以𢌿其君使甘心焉,天下莫不稱快,今反助其虐而俾歸衛卒之衛亂者,三年而後定晉文為之也, 晉執衛成歸京師,衛無君者二年于茲矣。衛國之柄專于元咺,今衛侯將歸必殺元咺而後入,固其宜也,而公子瑕何人亦與其戮哉?吾意元咺訟君而得國,國人不欲也,故奉公子瑕以順國人之情,其實元咺專衛耳,公子瑕者賢耶!愚耶!壯耶!稚耶!吾不得而知,然其實無志乎?君衛者也,故聖人不以君書,亦不去族,則知其無意于衛也。元咺強之而已,故以元咺加其上焉,則夫瑕固無罪,而元咺衛之逆臣也,不得討賊之辭書,何耶?蓋元咺之殺,非國人共誅之,出于成公將入之意也,是則成公以私憾殺之,安得為國討?與晉殺里克之意同, 春秋書執諸侯歸京師者二,晉文執衛成與成,十五年晉厲執曹成是也,然曹成之歸不名而衛成書名,曹成書歸自京師而衛成書歸于衛,此其所以異者,不可不考也。曹成之歸無罪也,故不名,衛成之歸有惡也,故名曹成之歸天王釋之,故書歸自京師衛成之歸晉釋之,故書歸于衛,衛成何罪耶?自楚歸則殺叔武,自京歸則殺公子瑕,兄弟天倫也,非周公之不得已有所不必誅而叔

武子瑕何誅哉?叔武之攝以晉子瑕之立,以元咺衛固不能抗晉也,殺元咺足矣,彼叔武攝政以待公之還,公子瑕逼于元咺而非得已,皆兄弟之賢者也,賢者不可忮而殺之,況兄弟乎?此其所以為惡而不免于聖人之誅也,安可不明以別之?然晉侯于此又不容無罪也,初而執之固非其罪矣,乃移惡于京師,既歸京師則釋之與否,聽天王之命可也,今乃己請而歸之,且初執無罪則過歸于王,今釋無辜則善歸于己,京師豈晉侯分謗之地?而天王豈晉侯木偶之玩哉?此其罪有不容貸者,故聖人書歸于衛,則命不係于王,而權亦不歸于晉,使若衛侯之自歸也,此又意之寓于言外,不可以文求考也。

胡傳元咺訟君為惡君歸,則己出,君出則己歸,無人臣之禮,信有罪矣,則稱國以殺而不去其官,何也?春秋之法躬自厚而薄責于人,衛侯之躬無乃有闕,盍亦省德而內自訟乎?夫稱國以殺者,君與大夫專殺之也,衛侯在外其稱國以殺,何也?穀梁子曰:待其殺而後入也。待其殺而後入是志乎,殺咺瑕者也,兵莫憯于志鏌,鋣為下衛侯未入稱國以殺,此春秋誅意之效也,然則大臣何與焉?從君于惡而不能止,故并罪之也,公子瑕未聞有罪而殺之,何也?元咺立以為君,故衛侯忌而殺之也,然不與衛剽同者,是瑕能拒,咺辭其位而不立也;不與陳佗同者,是瑕能守節不為國人之所惡也。故經以公子冠瑕,而稱及見瑕無罪,事起元咺以咺之故延及于瑕,而衛侯忌克專殺濫刑之惡著矣。

衛侯出奔于楚,則不名見執于晉,則不名。今既

歸國復有其土地矣,何以反名之乎?不名者,責晉文公之以小怨妨大德,名之者,罪衛侯,鄭之以忮害戕本支古者,天下為公,選賢與能不以為異,況于戚屬豈有疑間猜忌之心哉?末世隆怨、薄恩、趨利、棄義有國家者,恐族之軋己至,網羅誅殺無以庇其本根,而社稷傾覆如六朝者,眾矣。衛侯始歸而殺叔武,再歸而及公子瑕,是葛藟之不若而春秋之所惡也,故再書其名,為後世戒,此義苟行則六朝之君或亦少省矣。

臨川吳氏曰:元咺譖訴衛侯之甚,而晉侯怒之深,故執之以歸于京師,蓋將假託王命而廢黜之?此晉文之意實元咺之謀也,故咺自晉歸衛,即別立公子瑕為君,而無所忌憚,挾霸主之威而易置其君如奕,棋然咺之罪大矣,奚啻當服今將之誅而已哉。

家氏曰:元咺奉叔武如會,此亦征繕輔孺子之意,叔武非敢以君位自居也,晉人列之于會待以君禮,衛人謂晉文將立叔武矣,俄而衛侯來歸,無以洩其逃廢之憾,殺叔武焉,怒于晉而移之于其弟,衛侯之罪大矣,故其奔也,不名其復也,名之衛侯逞忿殺弟,烏得無討執而歸之京師是也,但因咺之訟而執衛侯,則非也。

論衛甯喜

襄公二十六年春,王二月辛卯,衛甯喜弒其君,剽衛孫林父入于戚以叛甲午,衛侯衎復歸于衛,秋晉人執衛甯喜。 二十七年衛殺其大夫甯喜,衛侯之弟鱄出奔晉。

穀梁傳此不正其日,何也?殖也,立之喜也,君之正也。

劉敞曰: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孔子曰: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季子然曰:然則從之者。與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由此論之,具臣者其位下,其責薄,小從可也,大從罪也;大臣者其任重,其責厚,小從罪也,大從惡也。夫據國之位而享其祿,臨禍不死,聞難不圖偷得自存之計,使篡弒因己而立,後雖悔之不可長也,里克趙盾甯殖之貶不亦宜乎?曾不如公孫寧儀行父之猶有益于其君也,又況商人陳乞之,懷惡以濟逆者乎,夫商人陳乞懷惡以濟,逆與里克趙盾甯殖之事,則輕重有間矣。然而《春秋》不別也,以為君臣之間義不容失,故其文一施之所以教天下之為人臣者也, 衛侯忌小忿以誅有功捐大,信以疑至親使其弟鱄至于去國逃死者,無人君之道故也,詩不云乎,人之無良我以為君,人之無良我以為兄,當此之時鱄以全身不離于惡名,為智以毋使其兄有誅弟之惡,為義以不翹世以自潔,為忠以不仕而能矯國之失,為廉可謂重己乎,是乃君子之所貴也。

〈闕〉氏曰:不與剽得兩君之名,其曰:甯喜弒其君,剽何甯氏,君之甯氏殺之。是以稱弒焉,甯氏君之奈何孫林父逐衛侯衎而立剽甯殖者?上卿也,君出弗從,剽立弗爭也,放乎出衛侯而立剽焉者,甯殖為之也,殆而悔之則無及,已疾且死召喜而告之,

曰:出君者孫氏也,非我也。雖然已矣,吾不能討矣,爾能討之,則勿忘討之。喜曰:諾。甯殖死喜立為大夫,使人謂獻公曰:黜君者非甯氏也,孫氏為之。吾欲納君,何如?獻公曰:子苟使寡人反國者,政由甯氏祭,則寡人願與子盟。喜伐孫氏不克,將出舍于郊國,人知之皆伐之,然後克之殺剽,而後逆獻公以歸放乎,出衛侯衎而立剽焉者,甯殖也,則曷為使喜加弒焉?見喜之受命于殖而殺剽也,然則為甯殖者,奈何宜乎?效死勿聽,甯喜弒君曷為不以討賊之辭?言之不君,剽之立不成,其弒之也,甯喜納衛侯則衛侯曷為殺之喜也?專衛侯也,驕是以反其初言而殺之。

趙氏曰:喜父立剽而喜躬弒剽,何父子之謀異哉?殖逐君以自立,喜弒君以自安,其實均罪也,故書曰:衛甯喜弒其君剽。若曰:甯喜弒其君云耳。剽之立篡衛而有之國人有所不順焉,則其弒也,宜其以無道書之,而獨斥甯喜者,蓋以父子反覆二君之間,自立自弒以亂衛國者,喜也。故誅喜為重,則不得不名之以著其罪,非謂剽無罪而名甯喜也。此春秋酌輕重之間而兩誅之者也, 孫甯同逆逐獻公而立剽,今甯喜復弒剽以納獻公,林父懼誅,故據戚以叛君,在則逼而逐之,君復則逆而叛之,小國之臣叛逆自恣,王不誅而霸,不問觀諸此真亂世也,《春秋》可不作乎? 獻公出入皆不名,而于此復歸衛乃名之,何哉?聖人不誣人以惡,亦不苟與人以正也,前曰衎出奔齊,以孫甯逐之,入于夷儀以甯挽之,然國實衎之國,不幸而出,得間而入,聖人不責也,及居于夷儀不能以義入衛,遣喜行弒逆之謀,既弒而後入則國雖衎之國,得之不正也。聖人惡其不仗義而求反國,乃謀弒以規復位,故斥而名之剽弒,纔三日而衎歸,則弒之謀衎,實與審矣,以弒而得國位,雖其位君子不赦也,此所以衎之歸而復名之。

公羊傳晉人執衛,甯喜此執有罪,何以不得為霸?討不以其罪執之也。

趙氏曰:甯喜弒君而晉人執之,宜得霸討矣,而不以霸討,書何哉?蓋喜弒剽而納衎,其跡固逆而義則順,何則剽逐衎而篡衛?衛非剽所宜有也,國固衎之國矣,今去剽而立衎義則實,正是喜之罪猶在輕重之域,晉怙剽之黨而執甯喜庸得為霸討,故雖執弒賊而書人焉,然則為霸主者,宜奈何必合諸侯以誅林父,治其逐衎之罪,以定衎位,然後執甯喜歸京師以正其弒剽之愆,則大義立于天下,喜固無辭以逃罪也,今宥林父而執甯喜是助逆以攻順,宜喜之不服而法不可得而行也,此所以書人以執歟。 甯喜弒君而見殺,其不以討賊之詞書,何哉?喜之所以弒剽者,為衎也,則衎之復國實受于喜,然剽之篡,晉實怙之故,前日執甯喜責其弒剽之罪也,今衎既入外則不免于晉,內則見謗于國人,故殺喜以弭內外之責也,衎以為庇喜則上抗盟主下逆國人,內外兩攻,吾其為久安乎?故甯負喜之恩而不敢咈內外之欲也,則喜之殺豈以其罪哉?不以討賊之詞書,其情見矣。胡傳喜嘗受命于父,使納獻公,以免逐君之惡,衛侯出入皆以爵稱于義,未絕而剽以公孫非次而立,又未有說焉,則喜之罪應末減矣。亦以弒君書,何也?弈者舉<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994-18px-GJfont.pdf.jpg' />不定,不勝其耦,況置君乎于衎,則殖也,出之喜也,納之于剽,則殖也,立之喜也,弒之則弈棋之,不若也,不思其終亦甚矣,故聖人特正其為弒君之罪示天下後世,使知慎于廢立之際而不敢忽也。霍光以大義廢昌邑,立宣帝猶有言其罪者,而朝廷皆肅況私意耶。范粲桓彝之徒殺身不顧君子,所以深取之者,知春秋之旨矣。 甯喜既坐弒君之罪矣,不以討賊之詞書,何也?初衛侯使與喜言,苟反政由甯氏祭,則寡人甯氏納之,衛侯復國患甯喜之專也,公孫免餘請殺之曰:微甯子不及此吾與之言矣。對曰:臣殺之君,勿與知。乃攻甯氏殺喜尸,諸朝子鮮曰:逐我者,出納我者。死賞罰無章,何以勸?沮君失其信而國無刑不亦難乎?故稱國以殺而不去其官。

高郵孫氏曰:喜弒剽而納衎,衎反國而復用之,既而以其私殺之,喜雖有罪而衛侯殺之不以其罪矣。昔里克殺奚齊而立夷吾,夷吾殺之,二君之殺其大夫皆以其私,里克甯喜之見殺皆不以其罪,故《春秋》皆曰:殺其大夫。

家氏曰:剽篡君者也,他人可殺而甯喜嘗事之以為君,不得殺也。故書弒以正其罪,喜弒君者也,他人可殺而衛獻因之以入,不得殺也。故稱國以殺不削其官, 甯喜可執坐林父之訴而執之,則悖也。是時趙武為政,叔向為之謀,晉無一事可稱二子者,崇虛譽而無其實,亦何益于人之國乎?

張氏曰:經于衎之出,不以名書,是其位未嘗絕,曷為書喜弒剽,夫為人臣,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不可以二者也,殖之命,其子可謂悖矣,喜也輕徇父命而不知諫躬,犯大惡,書以弒君辭而不可得矣。

論晉趙盾

宣二年,晉趙盾弒其君夷皋。

黃震曰:傳載晉靈公不君,趙盾驟諫晉靈,先使鋤麑賊之麑,不忍又飲盾酒,伏甲將攻之盾,逃而穿弒靈公,盾未出境而復位,又不討賊,故董狐歸獄於盾,而書盾弒君。程伊川曰:聖人不言趙穿,何也?曰:趙穿手弒其君,人誰不知,若盾之罪非春秋書之,更無人知也。胡康侯曰:盾偽出境而實與聞乎,故高貴鄉公之事,抽戈者成濟倡謀者,賈充當國者,司馬昭也。陳泰議刑直欲指昭,則盾為首惡,明矣。愚按凡皆據傳而釋經者也,劉侍讀曰:左氏敘孔子之言,曰:惜也,越境乃免,非也,安在越境則君臣之義絕乎?吾以為此非仲尼之言。胡侍郎銓曰:盾弒逆之跡見於不討賊,所以正其罪不得言,為法受惡。葉石林曰:左氏載孔子之言,稱盾能為法受惡,為良大夫,而許之以越境乃免,此非孔子之言也。弒君天下之大惡,使其與聞乎?弒雖在四海之外無所逃,安在于越境使不與聞?雖在朝如晏子,誰敢責之。趙木訥曰:弒君者,趙穿,而《春秋》書曰:趙盾弒君者,穿之手而盾之心爾,裴度當國,蘇佐明弒敬宗度,亦不討賊,誰以罪裴度?趙盾弒君之事既白學者,胡為廢經任傳,妄以賊為賢耶?愚按凡皆據經而折傳者也,胡安定曰:三傳皆言趙盾不弒,今經書盾弒,若言非盾是,憑傳也。歐陽公曰:趙穿弒君,大惡也,盾不討賊不能為君復讎而失刑,二者輕重不較可知,今免首罪為善人,使無辜者受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然則夷皋孰弒?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弒之也。西疇崔氏曰:《春秋》謹名分,別嫌疑,今加弒君之罪于人不為異,辭以見之恐非聖人之意,傳或失之。愚按凡皆離傳而言經者也,此大事也,故兼錄使來者考焉。

呂大圭春秋論論夫子作春秋

春秋之作何為乎?曰:春秋者扶天理而遏人欲之書也。春秋魯史爾聖人從而修之,則其所謂扶天理而遏人欲者何在?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而綏猷之責,則后實任之。堯舜禹湯文武達而在上,所以植立人極,維持世道,使太極之體常運而不息,天地生生之理常發達而不少壅者,為其能明天理以正人心也,周轍東王政息,政教失風俗壞,修道之教不立而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幾若,與之俱泯昧而不存者,君臣之道不明也,上下之分不嚴也,戎夏之辨未明也,長幼之序未正也,義利之無別也,真偽之溷淆也,諸侯僭天子大夫僭諸侯而世莫知其非也,臣弒君,子弒父,強并弱,下篡上,而世莫知其亂也,其所施為盡反王制,而失人道之正,而世莫知,其不然也,孔子雖聖不得位,則綏猷修道之責,誰實尸之然而不忍絕也?於是以其明天理正人心之責而自任焉,六經之書皆所以垂世教也,而《春秋》一書尤為深切,故曰:我欲託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魯史之所書,聖人亦書之,其事未嘗與魯史異也,而其義則異矣。魯史所書其於君臣之義或未明也,而吾聖人則一正之以君臣之義。魯史所書其於上下之分,或未嚴也,而吾聖人則一正之以上下之分。戎夏之辨有未明者,吾明之;長幼之序有未正者,吾正之;義利之無別也,吾別之;真偽之溷淆也,吾明之。其大要則主於扶天理於將萌,遏人欲於方熾而已,此正人心之道也。故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戎翟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孔子成春秋不過空言爾,而其功配於抑洪水膺戎翟,豈非以其正人心之功尤大於放龍蛇驅虎豹之功乎?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何者?人性之動始於惻隱,而終於是非。惻隱發於吾心而是非公乎天下世之盛也,天理素明人心素正,則天下之人以是非為榮辱世之衰也,天理不明人心不正,則天下之人以榮辱為是非,世之所謂亂臣賊子恣睢跌蕩,縱人欲以滅天理者,豈其悉無是非之心哉?故雖肆意所為,莫之或制,而其心實未嘗不知其非,而惡夫人之議己,此其一髮未亡之天理不足以勝其浸淫日滋之人欲,是以迷而不復為,而不厭,而其所謂自知其非者,終自若也,則其心未嘗不欲紊亂天下之是非,以託己於莫我議之地,既幸上無明君為之正王法以定其罪,而又幸世教不明人心不正,習熟見聞以為當然,曾莫有議其非者,則為亂臣賊子者,又何其幸之又幸耶?是故唐虞三代之上,天理素明,人心素正,是非善惡之論素定,則人之為不善者,有不待刑罰加之,刀鋸臨之而自然若,無所託足於天地間者,世衰道微,天理不明,人心不正,是非善惡之論幾於倒置,然後亂臣賊子始得以自容於天地之間,而不特在於禮樂征伐之,無所主而已也。孔子之作《春秋》也,所以代天子之賞,所以代天子之罰,賞罰之權天王不能自執,而聖人執之,所謂章有德討有罪者,聖人固以自任也,春秋魯史也,夫子匹夫也,以魯史而欲以僭天王之權,以匹夫而欲以操天王之柄,借曰:道之所在。獨不曰:位之所不可得乎。夫子本惡天下諸侯之僭天子,大夫之僭諸侯,下之僭上,卑之僭尊,為是作《春秋》以正名分,而己自蹈之,將何以律天下?聖人宜不如是也,蓋是非者,人心之公不以有位無位而皆得以言,故夫子得以因魯史以明是非賞罰者,天王之柄非得其位則不敢專也,故夫子不得不假魯史以寓賞罰是非道也,賞罰位也,夫子者,道之所在,而豈位之所在乎?或曰:夫子之為是也,非以私諸己也,夫子以魯有可變而至道之質,是以託諸魯以律夫天下之君大夫。其賞也,非曰吾賞之也,魯賞之也;其罰也,非曰吾罰之也,魯罰之也。魯周公之後而聖人之嗣也,賞罰之權天子不能以自執,推而予之於魯,魯亦不得以自有,推而本之於周,周之典禮周公之為也,以周公之後而行周公之典禮,以周公之典禮而律天下之君大夫,或者其庶幾乎?此聖人之意也,且夫夫子匹夫也,固不得以擅天王之賞罰,魯諸侯之國也,獨可以擅天王之賞罰乎?魯不可以擅天王賞罰之權,而夫子乃因推而予之,則是夫子為其實,而魯獨受其名,夫子不敢自僭而乃使魯僭之,聖人尤不如是也,大抵學者之患往往在於尊聖人太過,而不明乎義理之當然,於是過為之論意欲尊夫子而實背之,或謂兼三代之制,其意以為夏時商輅周冕韶樂,聖人之所以告顏淵者,不見諸用而寓其說於春秋,此皆一切謬妄之論,其大要皆主於以禮樂賞罰之權,為聖人自私之具爾。夫四代禮樂,孔子之所以告顏淵者,亦謂其得志行道則當如是爾,豈有無其位而修當時之史,乃遽正之以四代禮樂之制乎?夫子魯人也,故所修者魯史其時周也,故所用者時王之制,此則聖人之大法也,謂其於修《春秋》之時而竊禮樂賞罰之權以自任,變時王之法兼三代之制,不幾於誣聖人乎?學者學不知道,妄相傳襲其為傷教害義,於是為甚後之觀春秋者,必知夫子未嘗以禮樂賞罰之權自任,而後可以破諸儒之說,諸儒之說既破,而後吾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旨與夫孟子所謂天子之事者,皆可得而知之矣。

論特筆

或曰:子謂春秋不以日月名稱爵號為褒貶,則信然矣。若是則春秋所書皆據舊史爾,所謂門人高弟不能贊一辭者,其義安在?曰:有春秋之達例,有聖人之特筆,有日則書日,有月則書月,名稱從其名稱,爵號從其爵號,與夫盟則書盟,會則書會,卒則書卒,葬則書葬,戰則書戰,伐則書伐,弒則書弒,殺則書殺,一因其事實而吾無加損焉。此達例也,其或史之所無而筆之以示義,史之所有而削之以示戒者,此特筆也。元年春正月,此史之舊文也,加王焉,是聖人筆之也。中國之諸侯有葬吳楚君者矣,而吳楚之君不書葬,是聖人削之也。晉侯召王見於傳者之所載,而聖人書之曰:狩所以存天下之防。甯殖出其君名在諸侯之策,而聖人書之曰:衛侯出奔。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但曰成風,而曰僖公成風,不曰陳黃,而曰陳侯之弟黃,不曰衛縶,而曰衛侯之兄縶,陽虎陪臣,書之曰盜,吳楚僭號,書之曰子糾,不書齊而小白,書齊突,不書鄭而忽,書鄭立晉,而書衛人立王子朝,而書尹氏,凡此者皆聖人之特筆也。故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蓋用達例而無加損者,聖人之公心有特筆,以明其是非者,聖人之精義達例所書非必聖人而後能,雖門人高弟預之可也,精義所在,豈門人高弟所能措其辭哉?非聖人不能與,此學者之觀《春秋》必知孰為春秋之達例?孰為聖人之特筆?而後可觀春秋矣。抑愚嘗深考春秋之義,竊以為其大旨有三:一曰明分義,二曰正名實,三曰著幾微。所謂明分義者,何也?每月書正以明正朔之所自出,王人雖微必序於諸侯之上,皆所以序君臣,內齊而外楚,內晉而外吳,始書荊而後書楚,始書吳而後書子,皆所以別夷夏,書陳黃衛縶所以明兄弟之義,書晉申生許止所以明父子之恩,曹羈鄭忽長幼之序也,成風仲子嫡庶之別也,凡此之類皆所以明分義。所謂正名實者,何也?傳稱隱為攝而聖人書之曰:公,則非攝矣。傳稱許止不嘗藥,而聖人書之曰:弒,則非不嘗藥矣。卓之立未踰年而聖人正其名曰:君,則里克之罪不能逃。夷皋之弒既歸獄於趙穿,而聖人書之曰:盾則趙盾之情不能掩。齊無知陳佗踰年之君也,而書之曰:殺,正討賊之名也。陽虎陪臣也,而書之曰:盜正賤者之罪也。凡此之類皆所以正名實。所謂著幾微者,何也?鄭伯使宛來歸祊,而聖人書之曰:入,入者內弗受之辭也,天王狩于河陽,壬申公朝于王所,明因狩而後朝也,公自京師遂會諸侯伐秦,明因會我而如京師也,公子結媵婦遂及齊侯,宋公盟著公子結之專也,公會齊侯鄭伯于中丘翬帥師會,齊人、鄭人伐宋,著公子翬之擅也。葵丘之會宰周公與焉,已而書曰:戊辰諸侯盟于葵丘。明宰周公之不與盟也,湨梁之會諸侯咸在已,而書曰:戊寅大夫盟。明大夫之自盟也,凡此之類,皆所以著幾微。其他書法蓋亦不一而足然,其大旨亦不出於三者之外矣,聖人之筆如化工隨物,賦形洪纖,高下各得其所,而生生之意常流行於其間,雖其所紀事實不出於魯史之舊,而其精神風采則異矣。學者之觀《春秋》要必知有春秋之達例,則日月名稱爵號如後世諸儒之穿鑿者,必不同也,要必知有聖人之特筆,則夫分義之間,名實之辨,幾微之際,有關於理義之大者,不可不深察也。若曰《春秋》但約魯史之文,使其文簡事核而已,則夫人皆能之矣,何以為春秋乎?

論世變

讀春秋者,先明大義,其次觀世變。所謂世變者,何也?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變也,春秋之終是世道之一變也。劉知幾乃云:孔子述史始於堯典,終於獲麟,蓋書之終春秋之始也。孔子述書至文侯之命而終者,文侯之命,平王之始年也。隱公之初,平王之末年也。平王之始,不共戴天之讎未報,而其命文侯之辭曰:汝多修扞我於艱患已弭矣,用賚爾秬鬯一卣功已報矣。其歸視爾師寧,爾邦國無復事矣即此一編而觀之,已無興復之望,然而聖人猶不忍絕也,蓋遲之四十九年而無復一毫振起之意,聖人於是望絕矣。由是而上,則為西周,由是而下,則為春秋,此獨非世道一變之會乎,此春秋之所以始也。入春秋而諸夏衰然,猶時有勝負也,蓋至於獲麟之前歲,而吳以斷髮文身之俗偃然與晉侯為兩霸矣。入春秋而大夫強然猶未至於竊位也,蓋至於獲麟之歲而齊陳常弒其君,齊自是為田氏矣,在魯則自季孫逐君之後,魯國之政盡在三家,而魯君如贅旒矣。在晉則自趙鞅入<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65-18px-GJfont.pdf.jpg' />之後,晉國之政盡在六卿,而趙藉韓虔魏斯為諸侯之漸已具矣,向也。偏方之交於中國者,其大莫如楚,而今也以望國東方之魯而奔走於偏方下國之越,以求自安矣,向也。諸侯猶有霸而今也霸主不競而諸侯之爭城爭地者,日以擾擾而無一息寧矣。故自獲麟之前,其世變為春秋,自獲麟之後,其世變為戰國。此又非世道一變之會乎?是春秋之所終也,然不特此也,合春秋一經觀之,則有所謂隱桓莊閔之春秋,有所謂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謂襄昭定哀之春秋,霸主未盛之時,莊之十三年而會於北杏,二十七年而同盟於幽,於是合天下而聽命於一邦矣,合天下而聽命於一邦,古無有也。僖之元年,齊遷。邢二年,城衛。四年,伐楚。五年,會世子。九年盟葵丘。而安攘之大權固皆在於霸主矣,夫霸主之未興,諸侯無所統也,而天下猶知有王,故隱桓之春秋多書王,霸主之既興,諸侯有所統也,而天下始不知有王,故僖文以後之春秋其書王者極寡。霸主之興,固世道之一幸,而王跡之熄獨非世道之衰邪。僖之十七年,而小白卒,小白卒而楚始橫中國,無霸者十餘年,二十八年,而有城濮之戰於是中國之霸,昔之在齊桓者,今轉而歸晉文矣。晉襄繼之猶能嗣文之業,靈成景厲不足以繼悼公再霸,而得鄭駕楚尚庶幾焉。自是而晉霸不競,蓋至於襄之二十七年而宋之會晉,楚之從交相見,昭之元年而虢之會,再讀舊書於是晉楚夷矣。四年而楚靈大會於申實,用齊桓召陵之典晉,蓋不預中國之事者,十年平丘之會,雖曰:再主夏盟。而晉之會諸侯由是止鄢陵,以後參盟見矣,參盟見而後諸侯無主盟矣,天下之有霸非美事也,天下之無霸非細故也,天下之無霸而春秋終焉。故觀隱桓莊閔之春秋,固已傷王跡之熄,觀襄昭定哀之春秋,尤以傷霸主之衰,此特其大者爾,其他如荊人來聘,遠方之臣始未有名字也,於後則名字,著於經矣。無駭挾卒諸侯之大夫,始未有書氏也,於後則有生而名氏者矣,始也。諸侯盟諸侯於後,則大夫盟諸侯矣,始也。諸侯自相盟於後,則大夫自相盟矣,始也。諸侯僭天子於後,則大夫僭諸侯矣,始也。大夫僭諸侯之柄於後,則陪臣據大夫之邑矣,合春秋一經觀之,大抵愈趨愈下愈久愈薄愬之,而上則文武成康之盛,可以接堯舜之傳,沿之而下,則七雄分裂之極不至於秦,不止後之作編年通鑑者,託始於韓趙魏之為諸侯,其亦所以繼春秋之後與。學春秋者既能先明大義以究理之精,又能次觀世變以研事之實,則春秋一經亦思過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