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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4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一百九十四卷目錄
春秋部總論十二
明方孝孺文集〈讀春秋〉
顧憲成語錄〈小心齋劄記〉
邵寶語錄〈簡端錄〉
何喬新椒丘集〈春秋〉
徐芳文集〈春王正月論〉
周洪謨春王正月辨〈周正不改時月〉
王世貞弇州山人文部稿〈春秋論四則〉
群書備考〈春秋〉
群書考索〈春秋何以不取隱〉
經籍典第一百九十四卷
春秋部總論十二
明方孝孺文集
讀春秋
余讀《春秋》見其紀時書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過數十言,斷斷然傳其所信而不敢肆,竊嘗疑之以為當時史官所載必詳矣,孔子曷不盡舉而書之,奚為簡略如是哉?及觀左氏穀梁公羊三子之傳,各述其所聞甚詳,或曲說以傳經,或因經而搆事,肆情極論無復顧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虛詞而鮮事實,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領,而數增人之惑,然後知孔子謹嚴,其詞若不敢盡者,憂天下後世之至也,孔子嘗繫易以辭矣,反覆詰難至於理彰義竭而後止,何獨於春秋而不盡其辭?蓋道可以智窮而事必以實著,與其循疑而失實,以為後世害,不若著其可信者之為愈也,故曰:多聞闕疑。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此孔子之意也。
顧憲成語錄小心齋劄記
讀禮樂征伐一章,便識得春秋一經,全局讀誰毀誰譽一章,便識得春秋一經斷案。
唐荊川先生所著春秋論甚佳,其說本孔子禮樂征伐一章,卻似只道得一半,何也?所謂自諸侯出,自大夫出,陪臣執國命,凡以責其下也,探本尋源畢竟又自上之無道,始故曰: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言之不足而再言之。隱然寓無限感慨,凡以諷其上也,責其下故其辭,直而顯諷其上,故其辭婉而微,聖人之情見矣,春秋論曰:春秋王道也。禮樂征伐出於天子,無或有一人之敢橫行作好惡作威福,是王道也,如此看方成一部春秋,然則孟子何以但言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也?曰:自周之臣子而觀一十二王皆君父也,春秋托始於平王,正以其忘君父之仇為亂賊首而治,諸侯治大夫,治陪臣,則以治其徒也,可謂深切著明矣。
邵寶語錄簡端錄
堯典曰:欽若昊天敬授人時。春秋曰:春王正月皆聖人之政也。堯行之,仲尼書之,撥而反之,存乎其人,書之亦行之也。
何以書春?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夏之時春寅也,卯也,辰也,示萬世建正之法也,時改則月從之矣,王正月著夫正之為建子也。何以知為建子?孟子曰:七八月之間旱。又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以是知之。然則魯史舊文奈何書春,書正月者常例也,王居春正之間,上焉著春為夏時,下焉著正為周月,此聖筆之妙也,宗周者從周繼周者,從夏筆外意又如此。
孔子曰:行夏之時。夏之時何取於孔子也,傳曰:夏數得天帝堯,若天以定四,仲夏時蓋本諸此夏正建寅,寅卯辰三月為春,周正建子非春矣,其為春者猶有寅之一月焉,故聖人存春以俟後聖,蓋萬世若天之政於是乎?在雖然春秋作於周,故書法云爾,若夫秦正建亥在秦,而作春秋其書法當有異於是者,要之歸於若天而已矣,非聖人其何以與此
大哉?王之書乎所以立尊周之制者,在是所以立繼周之法者,亦在是王周王也,以正月繫王,周人其能違諸,非周人其能強諸,仲尼造化之神妙於一字如是哉。
魯史以春秋為名,則所謂春正月者,其舊文也,疑若用夏正者書王,見正月之為子也,而得失在其中矣,抑有微旨焉,夏數得天尚矣,以時制不敢違也,此尊王第一義也,抑又有微旨焉,孔子曰:行夏之時是在繼周者,周德未改而輒夏之從,是自專反古而烖及焉者也。
當時仲子已稱夫人,皆以為嫡而桓當立也,天子賵之亦且夫人之矣,春秋書曰:惠公仲子妾之也,不夫人之也。
王賵仲子關雎之變也,春秋於是乎始西狩獲麟麟趾之變也,春秋於是乎終。
春秋記事書也,而并言其意者有四事焉,曰成宋亂也;曰宋災故也;曰釋宋公也;曰伐楚以救江也。皆不能已於言者也,然則彼皆闕歟隱歟,易曰:繫辭焉以盡其言四事者近之,其餘皆所謂立象以盡意者也。魯無弒非無弒也,凡弒曰薨或曰卒,魯無殺非無殺也,凡殺曰刺或曰卒,魯無出非無出也,凡出曰孫或曰如為國諱禮也。
宋微子之後,周天子客焉,而膰且拜者也,中國諸侯禮莫隆焉,故春秋於其事也,必謹之於稷,曰成宋亂於薄,曰釋宋公於澶淵,曰宋災,故皆謹之之實也,乃若其義則存乎其事焉耳矣。
惠王無出無入,天子之位不使鄭與焉爾也,襄王有出無入,天子之位不使晉與焉爾也,敬王有居無立天子之位,亦不使劉單與焉爾也,始立者非久於位者之比也,故居而且入居然而居,居然而入,君臣之分亦嚴矣哉!
何喬新椒丘集春秋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周轍既東王風亦降,吾夫子嘆明王之不作,懼天理之將滅,乃假魯史而修春秋,以亂世而寓治法,其始於魯隱之元年者,傷西周之不復也,至於獲麟而止者,嘆世道之終不能復行也。書天王、世子、王后、夫人、諸侯、大夫之類,所以厚五品之倫敘非惇典乎。書郊禘雩社,朝聘會盟,崩薨卒葬之類,所以正五禮之品秩非庸禮乎。字子突,嘉季子,因其善而褒之,所以命德也。名宰咺,削翬氏,因其惡而貶之,所以討罪也。然其記事或繫時,或繫月,或繫日,蓋會盟侵伐不可指日而期,故書時天子諸侯之葬禮,有七月五月之差不可指日而會故書月,子生及君臣薨卒一定不易故書日,諸儒之說春秋有謂以一字為褒貶者,其說本于太史公,有謂有貶無褒者,其說本于孟子,有謂褒貶俱無者,其說本于竹書紀年,然泥於一字褒貶之說,則春秋字字皆挾風霜,聖人不如是勞煩也,泥於有貶無褒之說,則春秋乃司空城旦之書,聖人不如是慘刻也,泥於褒貶俱無之說,則春秋乃瑣語小說,聖人又未嘗無故而作經也,聖人作春秋寓褒貶於善惡之彰,彰明筆削於先後之繩繩,其旨遠,其義微,智如子貢未可以言春秋,觀經書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此聖人愛禮之意也,而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則子貢之智未可以言春秋也,賢如子路未可以見春秋,觀經書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此聖人正名之意也,而子路乃以正名視為迂,則子路之賢未可以見春秋也,自麟經絕筆傳者,五家然騶氏無師,夾氏無書,故其傳泯焉,傳于世者,左氏公羊穀梁而已耳,春秋因三傳而經旨益明者有焉,因三傳而經旨益晦者有焉,左氏身為國史躬覽載籍,考事精詳文辭可美固豔而富矣,然多敘鬼神之事,預言禍福之期,若申生之託,狐突荀偃死不受含伯有之厲,彭生之妖,則其失也,誣矣。梁辭清義通若論隱公之小惠虞公之中,知固清而婉矣,然元年大義而無發明,益師不日之惡略而不言,則其失也,短矣。公羊說事分明善能裁斷,若斷元年五始益師三辭,美惡不嫌同辭,貴賤不嫌同號,固辨而裁矣,然若單伯之淫叔姬,鄫子之請魯女,論叔術之妻嫂是非,說李子之兄弟飲食,則其失也,俗矣。至趙啖陸淳之辨明而開示後人之學,庶有所據劉氏意林之書出,而墨守膏肓之論庶乎其詳,宋之論春秋而有成書者,無如胡文定公,其次則永嘉陳傅良也。文定之傳精白而博贍慷慨,而精切,其於義利之分,內外之辨,綱常之正,亂賊之討彰彰乎,烈日之明也,凜凜乎秋霜之肅也,然所失者,信公穀之太過求,褒貶之太詳,多非本旨,陳氏之論世變以為有隱桓莊閔之春秋,有僖文宣成之春秋,有襄昭定哀之春秋,然其於褒貶以傳之所書,而論經之所不書,則傳事又豈一一皆實乎?
徐芳文集春王正月論
事有疑於傳而信於經者,奚從乎從經,有疑於經而信於理者,奚從乎從理,以理飾經為誣而已矣,以經軋理為臆而已矣,以臆益誣為畔而已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紀天子諸侯大夫陪臣之事,天人得失災祥之數,是者進非者退,筆者榮削者辱,翼翼乎辨矣,其弁諸冊曰:春王正月。云猶書之稽古帝堯易乾元而詩關雎也,此而疑將奚弗疑矣,此而舛焉,亦將無弗舛者矣,何居乎測者之煩而所見之互齕也?故有以夏時冠周月者,胡安國也,有以周之時月俱改者,鄭元陳寵也,有以春秋之列國異書周之二時並用者,劉知幾張敷言朱晦庵也,安國之說本于行夏時似矣,其言曰:以夏時冠周月,法後也。以周正紀事不敢自專也。約其指是周改月不改時也,夫子乃冠之耳,夫時之傳久矣,周不自改而子改之,使冬而冒春之名,秋而奸夏之實,悖甚矣,奚後之法夫匹夫而擅天子之正朔,而曰:不自專。夫誰與之耶?且子將以行夏時也,向也以夏時還夏而時存,今以夏時諧周而時亡矣,是亦不可已乎?陳氏時月俱改之說,蓋惑於周正而附會之,劉知幾考之傳而不合,遂以列國用夏正,魯史用周正,而朱晦庵意合之,則以二者各適,而惟人所從張敷言意分之,則以為民俗之所用,一為史策之所書而並行不悖,是夏與周兩存之矣,後世博綜之儒,若羅泌史伯璿楊慎之徒,皆踟躕焉,而無所主豈非事難於定論乎?然而其疵可指也,魯與列國並建為侯邦者也,史不同其奉周一也,列國用夏正,魯奈何獨用周正乎?一編之中書列國一例,書魯事又一例,是合兩代之時為一書也,春秋豈有是乎?而史之所紀一事,民之所用一時,是又一王之世兩正朔也,政孰嚴是而可自便若此乎,凡是皆知周正之非而特不敢斷乎?為夏則姑兩存之夫,既兩存之則其是非尚未泯也,至近世陽明王氏之說出而始蕩,而不可測矣,其言曰:陽生於子而極巳午,故春盡寅而夏盡巳,陰生於午而極亥子,故秋盡申而冬盡亥。自一陽之復至六陽之乾,而春夏自一陰之姤,至六陰之坤而秋冬,果若是則夏之子丑而冬卯辰,而春午未,而夏酉戌,而秋皆誤矣時,至周始協也。夫子又曷取夏時乎?如曰:子亦可春午,亦可秋云爾。日與歲無擇也,陽始於子吾,將以子後之夜皆為晝,陰始於午,吾將以午後之晝皆為夜,有不笑其狂悖者乎,月與時相麗以成歲者也,月統乎節歷二節,而一月成時統乎,月合十有二月之四時而一歲備前不可贏後不可縮也,今也取仲冬而孟春之是夏之十二月,至周胥易次也,月令不全淆乎,一時之中無故而奪其月,二三月之中無故而換其節,且割春之二以綴前歲之冬,而春為無首斥冬之二以延來歲之春,而冬為無終,歲何繇成?而時何繇敘乎?堯之為治也,羲和之命實在釐百工熙庶績之始,而鳥火虛昴之四,星候以四仲之分,至歷今三千餘年,未之或爽焉,寧獨謬於周歟,周如改時則是星鳥於夏,星火於秋也,豈周革商亦遂能革天與有扈氏威侮五行啟,則討之羲和俶,擾天紀引侯徂征爰,聲厥罪信如陽明所云,其去亦寧有幾,王制天子巡狩方嶽命,典禮考時月正日,君有變易禮樂者,流之今既自紊之矣,夫誰與考?且禮莫大於時而顧忒之,以倡邪是數者,質之狂瞽之人無惑焉,而謂出之武王之君,周公之相有以知其必不然也,且其繹經者曰:商而改月,則伊訓必不書元祀十二月。秦而改時則史記必不書元年冬十月,周而改時與月,則春秋必不書春王正月,而其所援引者不過雜記紛駁之議,漢儒曆數曠眇之語,蔓衍牽摭務信其臆,姑不具論殷革夏者,統建丑而月不改秦革周者,統建亥而月不改,獨周改之,周之德寧獨遜殷人乎?彼秦政之暴很闇戾,金可鑄,石可鞭,書可燔,邊可築,六國可郡,縣皇帝之號可並建,所以夸前爍後靡不竭,蹶獨於時之在天猶謹率焉,乃武周之更張詭恣,更出秦政者,下耶然則如之何曰信經,經曰:春王正月。則周之必以孟春寅月為正也,可知矣。周必不能以仲冬為春,十一月為正,則周之時仍夏時,月仍夏月,可知矣。周之時月仍夏則史記如是,子亦如是書,而夏時冠周與周改時之說同謬,又可知矣。至子丑異建不過用為歲首,爰自別於勝國,或蒞朝,於是頒朔,於是如伊訓十二月而稱元祀,周禮十二月而稱正歲之類,其他大禮大政則斷屬之,孟春建寅之正月時以是而授曆以是,而頒歲功以是,而始終昊天以是,而欽若所謂殷因夏,周因殷,其在是乎?天地之大,古今之寥廓,吾何準哉?準諸禮而已矣,然則陽明氏非信經歟,曰:信而誤吾之信。伊訓即殷之因,夏以明周之因,陽明之信伊訓即殷之因,夏以疑周之革,吾之信春秋信以不改夏者,理之必然,陽明之信春秋,信以改夏者事之所或有,蓋胡氏能知行夏時之善,而不能解於變時易。
朔之戾於從周陽明氏,能知冠夏時於周月之非,以為春秋懼亂賊而首其僭,夫子所不為而不能察時月之必不可更,幾欲寘武,周於秦政下加以俶擾天紀之名,而不顧始於執傳,而中於泥經終於不信,傳不信經而信臆,以益其誣而滋之畔,無寧兩存之者之疑之乎,時月如此,二百四十二年微文逸事荒於時代,訛於載記,爚於後儒之覆射者,其可勝道耶!
周洪謨春王正月辨
周正不改時月
或問南皋子曰:唐虞夏后皆以建寅為歲首,今之曆是也,周人以建子為歲首,是以子月為正月乎?曰:歲首云者,言改元始於此月,是以此月為正朔,非以此月為正月也。曰:正朔正月有以異乎?曰:正之為言端也,端之為言始也,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紀年之所始也,正月者十二月之首,曆官紀年之所始也。或曰:正者長也,正朔之為第一朔,正月之為第一月,猶長子之為第一子也,故皆可謂之歲首,前乎商之建丑也。書曰:惟元祀十有二月,是商之正朔以十二月為歲首,而非以十二月為正月也,後乎秦之建亥也。史謂秦既并天下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故曰:元年冬十月是秦之正朔,以十月為歲首而非以十月為正月也。由是推之,則周人之建子者,以十一月為歲首而不以十一月為正月也,後世儒者不得其義,故有紛紛不決之論,漢孔安國鄭康成則謂周人改時與月,宋伊川胡安國則謂周人改月而不改時,獨九峰蔡氏謂不改時亦不改月,至於元儒吳仲迂陳定宇張敷言史伯璿吳淵潁汪克寬輩,則又遠宗漢儒之謬,而力詆蔡氏之說,謂以言書則為可從,以言春秋則不可從於乎四時之序,千萬古不可易而乃紛更錯亂,以冬為春,以春為夏,以夏為秋,以秋為冬,位隨序遷名與實悖雖庸,夫騃子且知其不可而謂聖人平秩四時奉天道以為政者,乃如是乎?予懼學者惑其言未有不誣聖經,以亂先王之法者,故以易詩書周禮春秋論語孟子及汲冢周書史記漢書,可以證諸儒論辨之失者,參考而詳列於左云。
周易臨卦辭至於八月有凶,程子謂八月者陽生之八月,陽始生於復,自復至遯,凡八月自建子至建未也,朱子本義亦從其說,又云:恐文王作卦辭時只用周正紀之。按漢書武王克商之後始改周正,況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則文王固未嘗改正朔也,善乎,隆山李氏曰:一陽復十一月,至巳為乾,則陽極陰生,一陰姤五月,二陰遯六月,三陰否七月,四陰觀八月,方建丑月卦為臨二陽浸長逼四陰,當此之時,陽勢方盛至於八月,建酉卦為觀四陰浸長逼二陽,則臨二陽至觀危矣。故曰:至于八月有凶,所謂至于八月有凶者,言之於臨則當自臨數而不當自復數以臨,則當數至觀而不當數至遯臨。觀乃陰陽反對消長之常理,文王於臨以八月有凶為戒,其義甚著,豈可外引遯卦為周八月哉?然則文王奉商正者也,而此所謂八月乃夏正八月,則商周之不改時與月者,觀於此亦可見矣。
書三正之說始於夏書,怠棄三正之文,觀此則子丑之建,唐虞以前當已有之愚,則以為唐虞以前固不可考,伊尹謂商革夏正汲冢,周書亦謂湯改正朔以建丑之月為正,則改正自商始也,董仲舒謂舜承堯改正朔,此則謬妄觀堯老而舜攝也,書曰: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舜老而禹攝也。又曰: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則舜始終用堯之正朔也,明矣。至于禹承舜亦以建寅為正,未聞其迭,建子丑三正並用也,則子丑之正固非當時之制,有扈氏何為而怠棄之乎?蓋三正必有所指,意如三極三綱之類,非後世之所謂三正也,泰誓曰:惟十有三年春大會于孟津。武成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師逾孟津,蔡氏以為孟春建寅之月是矣,漢孔氏以一月為建子之月,而泰誓又繫之以春,故遂以子月為春,是謂周人改時與月,可謂謬矣,班固作前漢志亦因其說,以武王伐紂為建子之月,而又引伶州鳩言,武王伐紂之日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辰,在斗柄星,在天黿。近世汪氏謂以唐曆愬而上之日月星宿,無一不合,是皆惑于子為歲首之義耳,要之武王伐紂不在子月,又何必揆以子月之星象而實其所無之事哉?曰:何以知武王伐紂之不在子月耶?曰:周未改時與月也。曰:何以明之?曰:于周詩周禮而見之也。周人作詩其論陰陽皆合乎四時之序,周公作禮其陳法制禁令皆順乎,四時之宜此皆昭如日月而不可掩者,後儒不信聖人之經而信傳記之說,亦獨何哉?又如金縢曰:秋大熟未穫必酉戌之月,然後可謂大熟,如仲夏季夏為秋,何以謂之大熟乎?穆王命君牙曰:若蹈虎尾涉于春冰。必孟春東風解凍,然後冰不可涉如仲冬,季冬為春則何冰之不可涉乎?是周之不改時與月者,觀于書為可見矣。
詩豳風說者,謂豳乃夏列國,故周公述豳俗之事必以夏正為言,不知曆數之紀三代一轍,何必謂周公以夏時述夏事也?借使豳風為然,何故他詩言時月者亦皆從夏正乎?且堯時仲夏日在鶉火大火昏中,至周公時歲差既多,則六月日在鶉火大火昏中,七月日在鶉首而昏中,大火已西流至未矣,故周公據目前所見而曰:七月流火。使以夏時追述,夏事何為不驗,以夏時星象而據當時星象以言哉?至下章云十月改歲,言時至冬歲時事將改,猶堯典稱冬為朔易之義,或曰:以正朔之始于子,終于亥者,為改歲,非謂改十一月為正月。也曰:流火。曰:改歲。是周公即當時之星象正朔以告成王,使之易曉,豈以夏時而述夏事哉?東萊呂氏不察其說而謂三正通于民俗尚矣,周特舉而迭用之耳,朱子亦謂周歷夏商,其未有天下之時固用夏商正朔,然其國僻遠無純臣之義,又自有私記,其時月者故三正皆嘗迭用,是謂周之先公私有紀候之法,故云十月改歲,然既以十月為改歲,則又何以云二之日為卒歲乎?是其一篇之中自相矛盾而不可通矣,元張敷言因其說,又謂周之月數皆改,必其朝覲聘問頒曆授時,凡筆之史冊者,則用時王正朔,其民俗歲時相與話言,則皆以寅月起,數史伯璿又因其說謂詩詠歌之詞,所言以寅月起數者,即所謂民俗歲時相與話言者也,是不知周禮朝覲之類,皆從夏正,而詩人詠歌者,亦未必皆民俗之言,如出車之勞還帥臣工之戒,農官是果民俗之言乎?且三代三正之建各新一代之制,在上者不可紛更迭用而惑生民之耳目,在下者不可徇時立法而違時王之制度,子思子生于周末,猶謂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以見制度之歸于一也,豈有三代盛時而使民家異政人異法者哉?或又謂一之日二之日者,是以子月起數,殊不知一之日者一陽之日,二之日者二陽之日,三之日者三陽之日,四之日者四陽之日,是以六陽先後之序數日而非數月也,變月言日者以文之順爾,是豈以子月起數而私立紀候之法哉?然而詩之與夏正合者,不止于豳風而已,而出車之詩云: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則夏正之春也,如仲冬季冬為春,何以見草木之榮乎?四月之詩云秋日凄凄百卉具腓,則夏正之秋也,如仲夏季夏為秋,何以見草木之瘁乎?曰:四月維夏。如子月起數則當云二月,惟夏也,曰:六月徂暑。如子月起數則當云四月徂暑也,小明之詩云:二月初吉載離寒暑。乃大夫西征之日也,其後作詩則曰:昔我往矣,日月方燠。如以十二月為二月,何以為日月之燠乎?此周之不改時與月者,觀于詩為可見矣。
周禮新安汪氏謂周禮,凡言正月指子月,歲終指丑月,正歲指寅月,州長正月屬民讀法,正歲讀法如初,言初則正月居先可知矣,若以寅月為正月,不當又有正歲也,陋哉言乎?如周既以子月為正月,則明年之亥月方為歲終也,何遽以次月之建丑者為歲終哉?既以寅月為正歲則子月方讀法,而寅月又何遽讀法如初哉?蓋正月指寅月,言歲終指亥月,言正歲指新歲,言周禮每以正月,歲終正歲為序,蓋正月既舉其事,歲終則會其成而來,歲復舉之如初,故州長于正月屬民讀法,歲終會其政令,正歲讀法如初,言來歲之正月,又讀法如今歲之正月,不曰:正月。而曰:今正歲。以上文正月為嫌,故別而言之猶俗云:新正歲也。又冢宰以正月懸治象之法于象魏而小宰歲終,則令群吏致事正歲,則帥治官之屬觀治象,是冢宰之懸治象者,言於今歲之正月而小宰之帥屬觀者,言于來歲之正月,彼此互文以見每年冢宰懸治象,小宰帥屬而觀者,皆在正月也,況冢宰懸治象者,挾日斂之則不過旬日而即斂之矣,如汪氏之說則子月冢宰懸治象又何待至寅月,而後小宰帥屬往觀哉?不特是耳,如周改時與月,則凡周禮所載如山虞之仲冬斬陽木者,乃在九月仲夏斬陰木者,乃在三月而失陰陽之義矣,馮相氏之冬夏致日者,非冬至夏至春秋致月者,非春分秋分而失日月之次矣,大司馬之春蒐夏苗秋獮冬狩者,取非其時不亦暴殄天物乎?雍氏之春令為阱擭溝瀆,秋令塞阱杜擭者,動非其宜不亦反失民利乎?至于凌人十有二月斬冰與詩二之日,伐冰者如合符節,是皆周公所作燦然,昭白不待辨而明者也,若以十二月為十月,則又何冰之可斬乎?是周之不改時與月者,觀于禮為可見矣。
春秋春王正月之書,程子謂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以立義胡氏謂建子非春也,以夏時冠周月,朱子亦謂周人改月而天時不可改,春秋月數乃魯史之舊文而四時之序,則孔子之微意是三子者,皆謂周人改月而不改時,意如十一月為正月,而時則仍為仲冬,十二月為二月,而時則仍為季冬,正月為三月,而時則仍為孟春,然以今年之十一月為正月而繫之仲冬,繼以明年之十月為十二月而繫之孟冬,以月論時則時之孟仲失其倫,以時論月則月之始終紊其序,豈聖人平秩四時之義哉?若然則周詩所稱寒暑之節皆失其度,周禮所載法制之事皆違其時矣,魯用周正朔者也,周之詩禮,魯之春秋皆周正朔之所在,又皆孔子之刪定筆削者,其制可得而異哉?可堂吳氏謂周人不特改月而又改時,以齊其年春秋所書之春即夏之仲冬,正月即夏之十一月,此則襲漢儒之謬而不足辨者也,新安汪氏亦謂魯史名以春秋,則似元書曰:春王正月是周曆已改子丑月為春。又謂周以子月為歲首而春秋以寅月為正月,每年截子丑月事移在前一年,若然則春秋之所謂正月者,乃魯史之三月,而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非當時之月日矣,聖人豈為之哉?蓋周之正朔以子月為首,而曆數仍以寅月為首,商不改夏之曆數,周不改商之曆數,魯不改周之曆數,春秋不改魯之曆數,但魯史紀年必始于冬十一月,所以遵周正朔也,春秋紀年則始于春王正月,所以垂法後世也,是春秋之于魯史未嘗改其時月,但其編年所始之月為不同耳,曰:魯既奉周正朔,則魯公即位皆當以正朔行之,而在十一月何乃書于正月乎?曰:按周禮朝覲會,同巡狩祭享凡國之大事,皆從夏正,初不始于正朔之月。書載四月成王崩而旬日之後康王即位亦不用夫正朔之月,則魯公即位豈必以正朔行之乎?故春秋公即位書于正月者,七書于六月者,一各據其事以書也,曰:若從夏正則災異之紀多所不合,如隱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電,庚辰大雨雪。若以三月為建辰之月,則大雨震電何足以為異乎?曰:不然,左傳大雨霖以震,又云雨三日以往為霖,蓋建辰之月雷電固所宜,有而雷雨交作已皆三日,故經以震雷繫于大雨之下,以見其非常過度,固可為異,而雨雪之大尤可為異,故春秋書之以記異也,安在其不為異乎?亦若後世晉泰始六年六月大雨,河洛並溢流四千餘家,安知春秋之書大雨者亦必不類乎此也?曰:三月之大雨雪者,固為異矣,而桓八年冬十月雨雪,僖十年冬大雨雪者,何足以為異乎?僖二十九年秋大雨雹者固為異矣,而昭三年冬大雨雹,四年正月大雨雹者何足以為異乎?曰:桓八年冬十月雨雪,此或有缺文,恐雨雪上當有大字,如僖十年冬大雨雪也,蓋雨雪雖當其期而太多過度則亦為異,故書曰大,猶洪範所謂極備凶也,安得不為異乎?亦若後世漢元狩元年冬十二月大雨雪,民多凍死,安知春秋之書大雨雪者亦必不類乎此也?至于雹者陰陽和則為霜雪雨露,不和則為雹雹且大焉,則雖冬亦為異,況秋與春安得不為異乎?亦若後世漢元封三年十二月雹大如馬頭,安知春秋之書大雨雹者亦必不類乎此也?曰:桓十四年春,正月無冰,成元年二月無冰,又十二月正月雨木冰,襄二十八年春無冰,若以夏正言之,則何以皆書于春而不書于冬乎?故汪氏謂苟以發冰而知無冰,則當常以二月而不在正月矣,若曰或藏冰無冰而書無,或發冰無冰而書無,抑何紀事之錯亂哉?曰:不然,周人以十二月鑿冰,正月納冰,二月發冰,今正月無冰,若以為十一月則十一月無之,而十二月有焉,亦又何害?是十一月之無冰者,固不足書也,要之正月無冰者,言藏冰之月無冰可藏,則冬之無冰者可知矣,二月無冰者,仲春獻羔開冰,先薦寢廟,今當薦寢廟而無冰焉,則凡以後之祭無冰者可知矣,不言凌陰廟寢之無冰而但曰無冰者,聖人諱之,此正春秋因事而書以垂鑒戒之法也,何乃謂紀事之錯亂哉?襄二十八年春,無冰者亦猶正月二月之無冰也,至于正月雨木冰,孔氏謂仲冬時猶有雨雨著樹為冰,記寒甚之過其節度,殊不知魯地仲冬極寒有雪無雨,使雨而成冰亦不為過,何足為異?必孟春之月三陽開泰而猶雨木冰,故書之亦記異,亦猶後世魏黃初六年正月雨木冰而郡賊起,安知春秋之書雨木冰者亦必不類乎此也?若以正月為十一月則正月無冰,既謂仲冬當冰而無冰矣,正月雨術冰者又謂仲冬不當冰而冰無,乃若汪氏之所謂記事錯亂乎?曰:莊七年秋,大水無麥苗說者,謂五月麥熟苗秀,大水漂盡,若以為七月則何有麥苗耶?曰:四月麥秋至則已刈麥,至五月則刈已盡,經言秋無麥苗,言七月大水苗既為水所漂,固無可望而麥之利,未久又皆已盡,故曰無麥苗亦猶二十八年冬書曰大無麥禾也。曰:定元年十月,隕霜殺菽,何以書乎曰諸災異皆可通,惟此為不可通,恐有缺文誤字,如君氏郭公之類,秦火之餘漢隸之後,安保其傳錄之無訛也?曰:陳定宇謂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時田獵定名也,桓四年春狩于郎,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此所謂春非冬而何定,十三年夏大蒐于此蒲,昭十一年五月大蒐于比蒲,此所謂夏非春而何曰否陳氏,但引其所可通者,而不敢引其所不可通者,春秋書狩者,四書蒐者,五桓四年春狩于郎,哀十四年春西狩,既以為冬矣,則僖二十八年冬,天王狩于河陽,莊四年冬狩于禚者,又當為秋也,是冬狩之果有定名乎?昭十一年五月蒐于比蒲,定十三年夏蒐于比蒲,既以為春矣,則昭八年秋蒐于紅,二十二年春蒐于昌間,定十四年秋蒐于比蒲者,又當為夏與冬也,是春蒐之果有定名乎?其不足為証也明矣。曰:汪氏謂左傳,僖五年正月日南至禮記正月日,至陳定宇引晉卜偃及漢陳寵之說,張敷言引絳縣老人之語,其言皆彰彰然也,豈不徵乎?曰:易書詩周禮皆可見矣,諸儒乃舍之而反信,左氏漢儒之說,左氏漢儒不得聖人作經之義,未有不妄,意增改而附會穿鑿者矣,果何足徵之有哉?是周之不改時與月者,觀春秋為可見矣。
論語孟子論語曾晳曰: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此其為建辰之月和煦之時者審矣,如以為建寅之月則何以浴沂而風舞雩之下乎?孟子言七八月之間旱,朱子以為夏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又以為九月十月,意謂申酉之月,禾稻將熟不須雨澤,而子丑之月寒氣已過,始成杠梁則太遲也,愚竊以為七八月之間,云者是謂孟秋仲秋交代之際也,禾稻之熟南方早而北土遲然,而南方孟秋仲秋之際旱暵為災,則雨澤亦不可缺,況北土乎?是七八月之間者,不必指為五六月之間也,至于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者,蓋主溱洧言溱洧皆在大河之南,其寒不如北土之甚,九月未可成徒杠,十月未可成輿梁,況當九月築場十月穫稻之候不可妨農,必田功畢然後為之至十一月,而徒杠已成十二月,而輿梁已成,非謂至是月而始為之也,曰:然則合是數說,則周曆之紀皆夏時矣,而夫子又何必告顏子以行夏之時哉?曰:商周曆數雖與夏同,而正朔則與夏異,夫子告顏子者不以曆數,言以正朔言也,意謂為邦者必改正朔以易制度,商周之正朔,曆數分而為二揆之于理,固有未順,惟夏之正朔,曆數合而為一,以三統言之,則為人以四時言之,則為春以十二月言之,則為正月揆之于理,則無不順,故舉之以為萬世為邦者,法也。
汲冢周書汲冢書云:夏數得天百王所同,其在商湯順天革命改正朔,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異械以垂三統,至於敬授民時,巡守祭享猶自夏焉。又曰:維四年孟夏,王初祈禱于宗廟,乃嘗麥于太祖,按晉狼瞫所引周志之言見于此書,則此書乃春秋以前之人所作,其言雖不合于經,而其謂周人改正朔不改月數,及孟夏嘗麥則與五經所載周之時月亦無不合也。
史記漢書或曰:史記秦漢以亥為正,其紀年必先書冬十月而後書餘月,則寅月起數。秦漢未之改也,而西漢書註文穎乃謂秦以十月為正月,顏師古亦謂漢紀年先書冬十月,繼書春正月者,此皆太初正曆之後記事者追改之,非當時本稱也,以十月為歲首即謂十月為正月,今之正月乃當時之四月耳,而近世吳淵潁亦取其說,且謂蔡氏以嬴秦視三代,然則秦漢之正果改月乎?果不改月乎?曰:史記言秦併天下,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曷嘗以十月為正月哉?如以十月為正月,則十一月為二月,十二月為三月矣,而始皇二十九年登之罘刻石,其詞曰時在仲春陽,和方起與詩所謂二月初吉日月,方燠同意,夫十一月寒沍之極,微陽初生和氣未動,呂氏月令所謂陰陽爭者也,果可以為陽和之起乎?必孟春東風解凍,仲春日月方燠,然後可云是秦之二月不為十一月明矣,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是秦之三月,不為十二月明矣,漢承秦正未之有改,至武帝太初始改從夏正,若以為漢人作漢紀而追改之,則何故亦兼秦紀而改之乎?是秦漢之不改月者審矣,文穎師古之言皆謬妄者也,吳淵潁反取其說而詆蔡氏,以嬴秦視三代誤矣。
王世貞弇州山人文部稿春秋論一
滕子來朝,左氏公穀俱無傳,註疏曰:時王黜也。又云:滕子方在喪。胡安國曰:非也,周之東遷未聞敢黜諸侯也,在喪亦非也,終春秋而不聞稱侯也,則豈其俱在喪,然則云何春秋為誅亂臣討賊子而作也?其法尤嚴於其黨,桓公弒君之賊也,滕不敢討又先鄰國而朝之,是黨賊也,故削之。胡氏又非也,孔子之削之也,子之足矣,何以子其後也,先王之訓曰:罪人不孥。夫滕與國也,迫強而已不與於弒,非賊也,非賊而削,其二百四十年子孫之爵是苛毒之刑也,受鞅也,諱其宗國而沒其篡輕手,逆之公子翬而加誅於無罪之小國,是偏盭之政也,幽厲也,孔子不為也,春秋天子之書也,天子而文武在乎誅桓而已,懲滕而不必削也,吾故曰:孔子不為也,亡何杞侯朝矣,一事而輕重霄壤焉,則何以服人,且前桓而會州吁者,後桓而成宋者,皆力足拯亂而與於亂者也,罪又十倍滕,孔子胡以弗削也,削之胡以弗及復也,吾故曰孔子不為,然則滕之為子也。何居曰:杞侯之後為伯也,亦猶是也,其自削也,夫截長補短將五十里不勝大國之誅,求而甘於附庸,漸而以子禮來也,魯亦以漸而子之,夫漸而子則不得其始也,孔子于桓即位之後來朝,而子之曰:此其始乎,夫彼自棄耳,噫亦足以懲矣。
春秋論二
孔子于春秋書晉趙盾弒其君夷皋,許世子止弒其
父買,而左氏載董氏之言曰: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孔子曰:惜也,越境乃免,又曰:許世子之書弒也,以不嘗藥公穀氏,因之而卒。莫異論也,又千餘年而習春秋者,卒莫疑也,獨歐陽氏為之論曰:盾止實弒也。學者奈何信傳而背經,其言甚辨而精無以難也,左氏公穀固習聞其時事者也,其記符合而節契盡絀之不可也,然信其言則孔子申韓之所不為也,盾猶云耳,當其時天下之不嘗藥者夥矣,獨以微文而致重,辟於許世子何居?然則歐陽氏當乎曰:未也,夫信傳而背經不可,則欲信經而廢傳乎?歐陽氏知盾止之為弒而不知其所弒也,夫弒于何知之?曰:於三傳知之,晉為盟主,盾實執政,三年之間而諸侯之被弒者三而莫問也,盾一逐而穿之,戕靈公於桃園也若拉枯,然亡不越境謀可推矣,反而不討非不忍也,是不能為成濟解也,董狐直而筆之,婉而辭之,盾故所欲受也,止之不嘗藥也,罪不眇矣,國人胡為而疑之止?又胡為而自疑以走也?豈不章章見逆謀哉?孔子因其赴推其情,而不易其舊也,然猶微有可疑者,春秋虞廷之李書也,曰罪疑,惟輕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是故見盾於會見買於葬,使天下後世之為惡者,不得以其文而飾詐,其刑惡者不得以其文而飾怒也,故曰微而顯志,而章其要,卒歸於忠厚也,故非弒而弒者三傳也,弒而弒者歐陽氏也,三傳徵乎,春秋孔子所不為也,徵歐陽氏乎?春秋不必孔子而為也。
春秋論三
吳子使札來聘,公羊氏曰: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何賢乎季子讓國也?穀梁氏曰:吳其稱子,何也?善使延陵季子故進之也。胡安國曰:札者,吳之公子,何以不稱公子,貶也,辭國而生亂者,札之為也,故因其來聘而貶之,示法焉,皆非也,夫壽夢卒而立季子者,非序也,志也,壽夢卒而季子不立者,非讓也,序也,夷昧卒而季子終不立者,讓也。季子雖守節而不達者,春秋之時臣弒君子弒父以蠅蚋乎,邦君夫子欲立天下之大閑而先絀守節之士,其何以勸?且安國之深譏札也,為其逃僚也,其使札則猶夷昧也,春秋未有先事而懲者也,先事而懲者翬帥師志漸也,札胡漸焉,其曰:賢札而進,吳子者是臣為能進君也,賢之則何以不公子札而國吳也?吾故曰:皆非也。然則何居曰:吳之以子也,謂其能歷聘也,其曰札不純與之也,進而誘之來抑而樹之,防聖人待吳意也,於札無與也。
春秋論四
春秋聖人之書也,其有疑焉者,闕之闕之尊之也,委曲而以意文其辭誤後世者,非尊春秋者也,弒君大惡也,有不幸而蒙者,以嚴戒後世可也,幸而免者非聖人志也,盾弒不及穿探盾謀也,誅歸生而不及宋,何居則何不曰:宋歸生弒其君哉。必欲懲天下之從亂者,而寬天下之首亂者,是使人為惡必極也,猶未也,欒書中行偃弒君而以庶人之禮葬,惡愈極也,其不書名弒何也?厲公驕而好殺固耳,不猶賢於楚圍乎?重誅盾以幽而輕待書偃,以顯我未之前聞也,其卒麋何也?杜氏之釋左曰:楚以瘧疾赴,故不書弒。然則史舊文耳,安在其為筆也?公穀求其說而不得,則闕之闕之可也,胡安國曲為之說,曰:圍弒君而伯大合諸侯,而莫之討也。宋向戍鄭子產有獻焉,而不敢以為非也,聖人至此憫之甚懼之,甚是,故察微顯權輕重而略其篡弒,以扶中國也,果耳則何不大抑其會而貶削之,而顧為之諱哉?嗚呼!安在其扶中國也?為其主盟也,而諱之則天下後世必如項籍,如梁冀董卓,而始得正其罪也,如項籍,如梁冀董卓,天下固已聲之而固誅之矣,焉用春秋為也?操莽裕溫之徒匿其篡弒可也,偃然而居正統可也,為安國說者登聖人於叛黨者也,麋弒而比奔比於圍無君臣之義也,歸而見脅以立靈王就縊也,靈胡君也,卒胡弒也,信此則春秋不作可也,曰:春秋聖人之書也。非歟曰:聖人胡可非也?經傳之佚秦燼久矣,吾徵其信者而闕其疑者,子姑反而求之於心可也。
群書備考春秋
春秋因魯史而作,始於魯隱公之元年者,蓋以是年為平王東遷之始政教不行於天下也,至於獲麟而絕筆者,悲道之終不復行也,成以九月。
春秋緯演孔圖云:孔子修《春秋》,九月而成,卜之得陽豫之卦,是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書,以九月而成,成一年而夫子夢奠矣。
義有五始:
元者氣之始春者,時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公即位者,有國之始也。
至於三傳之作,黨同伐異。
漢初有公羊穀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王莽之亂鄒氏無師夾氏亡,後惟公羊穀梁立於學官,又有左氏,後出為三傳。
左氏艷而富其失也,誣張蒼賈誼皆治之,而晉杜預則為之集解焉。
左氏相傳以為左丘明作,然其記智伯反喪於韓魏,在獲麟后二十八年,去孔子沒亦二十六年,又其書不更之爵及稱虞不臘矣,皆類戰國後語,故或疑非孔子所稱左丘明,別是一人為史官者,其為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辨理,或錯經以合異,其文緩其旨遠,漢初出於張蒼之家,本無傳者,文帝時賈誼為訓詁授趙人貫公,其後劉歆典校經籍欲立之,諸儒莫應,至建武時韓歆請立而未行,時陳元最明左傳,又上書訟之,於是乃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卒復罷,然諸儒傳左氏者甚眾,永平中能為左氏者,擢高第,為講郎其後,賈逵服虔皆為訓解,至魏遂行於世,晉杜預又為之集解,後人謂為左氏忠臣而預亦自謂有傳癖,然其敝則至棄經而信傳,至隋杜氏大行,
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胡母生董仲舒皆習之而何休則為之註焉。
子夏傳之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傳其子,地地傳其子,壽至漢景帝時,乃與弟子胡母子都著以竹帛,其後傳董仲舒以公羊顯于朝,又四傳至何休為經傳集詁,其書遂大傳, 何休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痼疾,三書鄭元作鍼膏肓起痼疾發墨守,以排之休見之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吾宇〈,一作乎〉又何書有三科九旨之說?非也,
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申公瑕丘皆傳之,而晉范甯又為之集解焉。
應劭稱穀梁赤子夏,弟子糜生則以為秦孝公同時人,阮孝緒則以為名俶字元始,皆未詳也,自孫卿申公至瑕丘江翁,凡五傳漢宣好之,遂盛行於世,自漢魏以來註解有尹更始唐,固孔演江熙等十數家而范,甯皆以為膚淺,遂率其門生子弟為集解十二卷。
至後啖趙解疑,每援經以擊傳,
啖助趙匡以前人多泥傳違經,因著纂例辨疑,共十七卷,自漢以來三傳之外能卓然自信者,自二人始。
陸韋編例每合異以為同,
陸希聲有春秋通例,韋表微有三傳通例。
迨程氏胡氏之傳作,而聖人作經之意於斯可見矣。
伊川春秋傳略舉大義不為盡說,襄昭後尤略。胡文定春秋傳大綱本,孟子而微旨多以程子之說為據,朱子曰:胡春秋非不好,卻不合這件事,聖人是如此,下字那件事聖人又何如下字?要知聖人只是直筆據見在,而書豈有許多叨怛?又曰:胡傳有牽強處,然議論有開合精神。
群書考索春秋何以不取隱
正義曰:古者君薨嫡子立,無嫡子則庶長立。仲子者,惠公之繼室,而威公之母也,諸侯無再醮則仲子不當稱夫人,威公不得為嫡也,威公不得為嫡,則與隱公尊卑等爾,正以長幼為先後爾,然而惠公有命焉,大夫群臣可以莫從,而隱公則不可以莫之從也,惠公薨,群臣以國難立長君隱,於是時可謂難矣,將為社稷計則先君之命有不及,將從先君之命則非徒不可以即位,亦不可以攝也,周公攝政,抱成王而朝諸侯矣,未嘗稱王也,然猶七年而復子明辟,隱公之攝十一年矣,口誦立威之言而征伐盟會身自專之,一旦干賞蹈利之人媒孽其間,則威公非特患其不立也,且有懼焉,以為隱公必將殺己而終有其國也,故隱公不得遂其愛威之心,而威終蹈於大惡不義,皆隱公之所由致也,故學春秋者之無取隱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