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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9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九卷目錄

 春秋部雜錄五

經籍典第二百九卷

春秋部雜錄五

圖書編學春秋敘名分在天地間,正則世治,紊則世亂。《春秋》成,而亂賊懼,義在正名分也。傳《春秋》者,乃以亂天下名分加諸仲尼,而咸莫之覺於心,忍乎哉?若曰仲尼欲行夏時,故以夏時冠周月。又曰仲尼以天自處,故黜天王,貶斥當時諸侯。卿大夫以其權與魯,是為亂賊之尤矣。且魯史未經聖筆已前,其篇章不知幾何。仲尼於每歲特筆,其有關名分者,數條云耳。餘則削之,使其辭相屬事。相比一展卷,而大義了然,非故簡奧辭旨。俾人莫之測,識然後知所懼也。諸家或覈其事,或精其義,或定為正例、變例,以表章之。未必無小補,特於從周,不倍之。仲尼使之冒大不諱之名,於心有不安也。故敢冒罪竊義,以暴白之云。〈此下俱圖書編大抵皆集先儒之論而不著其姓名故悉附雜錄〉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至出自大夫、出自陪臣,無道極矣。孔子修《春秋》,誅亂賊,正君臣之名分,嚴華夷之大防,思以有道,易無道也。然人臣無將,將則必誅。當時陪臣、大夫以及諸侯,豈徒將焉已哉?書弒者,三十六人,特亂賊之尤者耳!《春秋》謹微防漸,戮已往,懼將來。其大書特書誅事,誅意一以天王之法律之。故曰:《春秋》,天子之事。而孔子竊取之義,蓋指此也。觀其首書元年,魯隱之元也。即書春,書王,書正月。凡《春秋》所紀載,一皆天王之所統,一皆正朔之所頒。正月,乃天王之朔。而元年獨非天王之元。魯隱之賢,可少逭乎?蓋將揭禮樂征伐之權以歸之天子,而諸侯、大夫、陪臣其功罪皆據事實書,褒貶是非昭然如日星矣。是故禮樂掌於大宗伯。凡朝聘會盟,皆天子之所以敷文命也。以諸侯而私相朝聘、要結會盟,雖其中不無救災恤鄰之舉,而要之不可以語天子昭德之公征。伐掌於大司馬。凡侵伐誅殺,皆天子之所以揚武烈也。以諸侯而擅侵與國專殺大夫,雖其中不無誅叛討貳之舉,而要之不可以語天子宣威之實連。率方伯得賜弓矢、斧鉞以討不庭,乃天子之所以樹屏翰也。以五霸而摟諸侯、伐諸侯,雖其中不無仗義尊王之舉,而要之不可以語天子獨斷之乾剛。何也?五霸莫如齊桓、晉文。其盟於召陵,會王世子於首止,戰於城濮,盟於踐土,天王狩於河陽,斯時也。臣不得以陵君,夷不得以亂華,使天下知有天王之當尊功亦偉矣。然功之首也。禮樂征伐,實非天子所自出而久假不歸。誰為之哉?謂其為罪之魁也。誰曰不宜,故春秋直書其事,而功過自不相掩,聖人無容心也。所以使人心悚然畏懼,不敢階亂賊之禍者,實於茲乎?寓矣。奈何桓文之霸業微,而楚人滅江、滅六、滅蕭、滅舒,蓼入陳圍鄭,宋人及楚人平,而夷狄且得以主中國之盟會焉?由是會吳於鍾離至會於黃池夷之憑陵中夏也。極矣。且不特夷狄之亡,君也。魯三桓,晉六卿,齊陳鮑,各已專擅國柄。自大夫專兵,戰於大棘,至會於尚、會於戚、會於溴,梁而直書大夫盟,又書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則列國之政,皆自大夫出也。公孫於齊,次於陽州。公在乾侯而大夫之僭亂可勝言哉?是以其失彌遠,其反彌難,既書盜竊寶玉大弓,又書得寶玉大弓,既書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郈,又書秋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郈而陪臣執國命,雖大夫亦末如之何也。噫!自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魯固無道,而列國皆魯也。聖人修《春秋》誅亂賊,思以有道易無道也。豈得已哉?或者乃疑《春秋》果有貶而無褒矣。是不知君臣、華夷之間名存實亡,猶愈於名實之俱亡也。所以功過並錄,而彼善於此,褒貶自見,即如初獻。六羽始作兩觀,初也,始也,其文同也。一褒一貶,而義自殊矣。或者又以經必待傳,而後明焉。是又不知聖人自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非隱語也。即如牛傷不郊,其僭郊,可知矣。大蒐比蒲,其僭大蒐,可知矣。初稅畝作丘,甲作三軍,其改田賦,可知矣。況前書公及邾儀父盟於蔑,後書公伐邾;前書及宋盟於宿,後書公敗宋師於管;前書虞師晉師滅下陽,後書晉人執虞公如此之類,皆可互觀。苟必於傳之詳焉?如許世子,雖弒其君而藥之嘗與,未嘗未可知也。是聖人竊取之義,不足信也已。雖然誰毀誰譽,直道而行,知我罪我,我何與也?此聖人之心也。安得獨抱遺經,究始終者與之共學《春秋》之大義,與之共學聖人直道而行之心哉?〈春秋統論〉

甚哉?說經之難也。非說之難能明聖人之意,則難矣。非明聖人之意之難也。能不牽於先儒之說,則難矣。彼以為聖人之意有以異於人乎哉?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雖堯舜與塗人同,而儒者之談經,則曰此非聖人莫能修之。自游夏所不能贊一詞者也。於是乎,平也。而詭求之,易也。而艱尋之,其尊聖人彌甚,其說彌長。而作者之志,益以漓矣。嗟夫!獨抱遺經之歎,豈非千古之所同哉?今以《春秋》疑義言之,夫說《春秋》者類,古所稱大儒也。愚何敢以末議于之。雖然六經將與天地無終極而存,非一人一世之私論也。敢效其一得,而試擇焉?夫自秦人滅學,六經缺。如漢律,既除孔壁始出,諸儒掇拾煨燼各名其家源遠而流益分。其間,悖理亂真者,固不少矣。然《易》、《詩》、《書》之屬,皆以理勝理悖矣。吾以理絀之,其誣可立而辨也。《春秋》以詞勝事,往矣。吾從千載之下臆度之、孰徵之,而孰信之乎?是故說經者宜莫難於《春秋》也。自漢而下,說《春秋》者,亡慮數百家,而獨《公羊》、《穀梁》、《左氏》最著。胡氏最晚出,亦最著。至我昭代,胡氏得顓立於學官,而諸家之說,幾盡廢矣。夫左丘明與孔子,共觀史記者也。公羊、穀梁皆受業子,夏者也。洙泗之淵源,非遠筆削之。微旨尚在,然而口說流行事多失實,如一盟也。而或以為蔑,或以為昧,一工築也。而或以為郿,或以為微,一會也,而或以為屈銀,或以為厥憖,一卒也。而或以為君氏,或以為尹氏,蓋自名氏。土壤已瞀亂不能盡原,況乃雌黃出其脣吻去取憑諸胸臆,如馬端臨以意增損之疑者,又焉能元覽精詣券合聖人之志乎?至安國之作傳也。總三家紛紜之說,而錄其似彙。諸家後出之論,而采其長義例炳。然袞鉞斯備,可謂素王之忠臣,麟經之鼓吹矣。雖然以為不詭於聖人之教,則可以為盡得聖人之意,則未也。夫經之為言常也。聖人之作經也,簡易明白,不以微瞹難明之詞眩天下也。不以操切繳繞之文誤後世也。要以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以昭人道,以達王事,如斯而已矣。迺胡氏一時進御之言意存納約,是故不免激焉。而偏索聖人之精義於一字筆削之文,是故不免覈焉。而深名其可通者,曰常例。而強名其不可通者,曰變例。是故不免窮焉。而鑿如以春王正月為行夏之時,是以周人而改周朔於義,則不順。以夏時而紀魯事於史,則不倫。非夫子之志也。以王不稱天為貶,夫事干宗國往往諱稱其過。舉而尊為共主,則以小,故削奪之,非夫子之志也。以子滕侯為懲亂賊之黨,夫躬為篡逆者,無誅焉。而斥天子之命侯且并其子孫而奪之,抑何其慘礉而亡謂也。非夫子之志也。以止不嘗藥,而被之以大惡之名,是以微文而致重辟於人,申商之所不為也。非夫子之志也。卒楚,麇也。而曰扶中國,信矣。其扶中國也,曷不重貶子圍之會,而姑諱其弒,是登叛也。非夫子之志也。書歸田也,而曰以天自處。夫其詞無褒烏在其為序,績也。據事而直書之,而必曰以天自處,是尊聖人之過而誣其實也。非夫子之志也。絕筆於獲,麟也。而曰以天道終,是以瑞應神其書也。且麟之出經,曷故焉?蓋所謂感麟而作者近之而必曰文成麟至。非聖人之志也。又有甚焉者,以為夫子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以誅賞人也。夫孔子雖聖,周人也。賤而自專災且及之,苟無其位。不作禮樂,斯非孔氏之炯戒乎?夫子作《春秋》以尊周室而憪,然攬天子之權以誅賞天下,奪人之國,貶人之爵,去人之氏,沒人之族,操縱自我而無少顧忌焉。則是干紀犯義己為戎首而顧以履忠效順責僭王之吳楚專魯之三家也。豈不盭哉?然則孟氏所謂天子之事者,何?曰天子之事者,猶云周天子之法耳。當是時,姬轍。雖東典刑猶在,《春秋》而有所刺譏。夫子曰:非吾奪之也,是文武之法之所誅也。《春秋》而有所褒進。夫子曰:非吾予之也,是文武之法之所賞也。知我者,文武之法,明謂我能尊周也。罪我者,僭亂之罪。著則諸侯惡其害己也。此亂賊所為懼也。第令夫子以匹夫自為天子,天下不軌之夫群起而議,其後之不暇而又誰能懼之。是故學《春秋》者,明於天子之事。之一言,則孔氏筆削之,大義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而彼紛紛者之說,可不辨而息矣。繇斯以談漢儒之說,經也。專門名師保殘守缺不相合而相存,其失也。固宋儒之說,經也。師心背古,揣摩傅會,有所合而不必盡合也。其失也。鑿彼固焉者,信滯而不通矣。然而是非錯陳,若蒼素然不可淆而雜也。鑿焉者,雖辨而可喜矣,然而憑私臆決,若射覆然不可倖而中也。是故三傳立而聖人之教分。聖人之志,則未失也。胡氏之傳出,而聖人之教尊其得者固多,而失者,亦不少矣。愚竊考《春秋》之作,實孔子口授弟子。退而異言流傳失真,其有無疑似之文,蓋不特魯魚豕亥而已。惟左丘明論本事而作傳。於經文為近自餘百家之說,未可定以為不刊之訓也。學者誠超然遠覽本之,以經翼之,以左氏折衷之,以諸家之論要,以會夫子明王道辨人事之意,而不牽於一曲之議,此亦所以恢弘聖緒而俟萬世於無窮矣。若必強經以從已,徇傳以蔑經,即使左氏授簡公穀操牘。愚猶未敢盡信也。況其它乎?噫!此難與拘儒道也。〈春秋總論〉

玩聖人經典須先提揭大綱得聖人作經本旨,則萬目犁然具舉,而大義自不容掩,況《春秋》尤經聖人手筆而為萬世提綱書法也。惡可各以一人意見牽扯義理以相穿鑿傅會,匪特聖人筆削大義,不得昭明於天下,而反使聖人得罪名教矇然。莫之覺焉。吁可痛哉?蓋後儒欲尊孔子不曰聖人。以天自處,則曰聖人以天子之權與魯。夫孔子,亦人也。止曰天生德於予。曰知我其天,何為便以天自處乎?孔子,亦庶人也。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至政出大夫,國命執于陪臣,蓋屢傷之矣。未聞與奪天子之權反自庶人出也。矧孔子懼亂賊,作《春秋》。故《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觀當時列國僭亂,極矣。未有遽改周家之正朔者,乃謂孔子欲行夏時。故以夏時冠周月,則是孔子身為亂賊之尤矣。桓不書王,黜天王也。滕杞書子貶諸侯也。其于大夫、陪臣,又不待言至不書秋冬,則天且在其貶黜中矣。從古僭妄,未有至此極者。乃以加諸孔子干心安乎哉?嘗聞孔子曰: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曰為下不倍,且曰誰毀誰譽,斯民也。三代直道而行也。信斯言也。吾故確信孔子必不敢黜天王、貶諸侯與奪。當時卿大夫以至黜天王改周正朔而必行,己之志也。然則筆削予奪,非孔子而誰哉?蓋魯之春秋與晉乘楚檮杌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其義,則孔子自謂丘竊取焉。可見文皆史氏之舊文,孔子未嘗有增損也。特擇其有關王跡者筆之,無關王跡者削之。故游夏文學無所容其贊也。雖一字嚴于袞鉞,實合數句以成其文。雖每條自為始終,實會數條以詳其事。惟筆削定而名分秩,故善惡明而紀法昭。此所以大義燦若日星。不待孔子褒之貶之,人心勸懲,自有不容已者在矣。是聖經本簡諸傳必欲求諸繁,聖經本易諸傳必欲求之難,且緣飾以聖賢之義理,綱維以帝王之法度,附和以儀秦之智術,參錯以孫吳之兵機,斷按以申商之法律。推究愈精愈深而去經愈遠,雖其間多言而中,或有得其情者,要亦鰓鰓然。指摘推尋於一字之間,而不知大義,未免放飯流醊而問無齒決均於大綱無當也。潢淺陋固拙,豈敢操戈入室以攻訐諸儒之短哉?但據一竅之明,過信孔子從周,心志必不改易正朔,黜天王貶削諸侯于二百四十年。後據義理、憑意識以改歷朝信史,故揭大綱,以歸諸易。俾學《春秋》者,讀其本文,是是非非,一開卷而人人可自得之矣。至於一字一義,不徒四傳有可採者,雖諸家不敢悖也。雖然孔子於春秋之義且謂之竊取,故甘冒僭踰之罪,亦取其意而名之為竊義云。〈以下春秋大旨〉嘗誦孔子之言,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曰為下不倍。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烖及其身者也。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學孔子之學者,真信孔子數語,則《春秋》不待傳註而可明矣。何也?孔子自謂吾志在《春秋》,便可以觀孔子之志也。然一字之褒,榮踰華袞,一字之貶,嚴踰鈇鉞,是謂字句皆孔子所自筆削而褒貶王侯大夫諸人者也。何有於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耶?不知褒貶,皆舊史也。孔子特擇其有關名教者筆之,無關名教者削之而已。信述皆實言也。即如謂舊史于隱公原有即位之文。孔子削之以貶隱也。桓公三年原有春王之文,孔子削之以貶王也。桓四年原有秋冬之文,孔子削之以黜天也。他如黜諸侯、責大夫之文,不可勝數。則又何有于闕文哉?倍上反古,亦至矣。何有於從周哉?不知即位、春王、秋冬之類,皆舊史之闕文也。信以傳信,疑以傳疑,皆史闕文之實事。而孔子不敢削即位,不敢削春王,不敢削秋冬,不敢改侯爵,不敢書名、削名,纔信史官皆信史也。《春秋》皆實書也。孔子從周之志非虛言,而為下不倍,生今反古,皆聖人所必不為者也。如此,則孔子之心,纔可以暴白於萬世,而不為諸傳所誣矣。觀昭公娶同姓,本不知禮。然答陳司敗之問,則寧以過自歸也。而敢于黜君王乎?陳恆弒君尚沐浴請討之矣。況敢以弒為薨而有所諱乎?惟其舊史原書弒者,雖國君不敢諱。原不書即位者,雖國君不敢加,故曰誰毀誰譽,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又何忍以倍上反古加聖人耶?

孟子歷敘群聖,統緒自舜禹文武周公而下直以孔子作《春秋》繼之。且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他日又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曰吾欲承三聖者,所以願學孔子。無如孟子則深知孔子之《春秋》,亦莫踰於孟子矣。況其相去時甚近而說孔子成《春秋》之意為獨詳乎?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果真信得。孔子之《春秋》為誅亂賊而成,則凡謂孔子黜君王,貶當時諸侯大夫。而以亂賊之尤加諸孔子者,不可信也。真信得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則知王跡莫大乎名分,而《春秋》之作惟以存王跡而已矣。真信得魯之春秋與晉乘、楚檮杌均之為史,則從古史官書法必有一定之例。而其所記者,不過當時之事而已矣。真信得,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孔子未嘗增減一事一字,則其所當注意講求存王跡之義而已矣。自今觀之,凡朝聘會盟、侵伐戰取、圍獲敗滅、崩薨卒葬、錫命賵賻、郊雩蒐狩、執殺出奔之類,孰非列國之事乎?凡各國年月時日,一以魯國為主。諸侯朝聘會盟侵伐,一以魯君為首。爵號名字或書或不書,各隨事之大小詳略。而悉嚴其詞,孰非史氏之文乎?若夫據事直書而莫非綱常之所係,因文覈事而一皆名分之所關。惟屬詞比事,其義自見,此則孔子所謂竊取之義也。即所以繼詩亡而存王跡,與晉乘、楚檮杌其事,文雖同,義則殊也。若曰事有不詳,非傳不足以考其事之顛,末是《春秋》為簡略之史矣。文有不顯,非傳不足以見其文之精深,是《春秋》為晦昧之詞矣。義雖至精,如書國、書爵、書人、書名字,同一事也。所書之文,又書與不書各異,故方用此字以為之賞,即用此字以為之刑。誅心、誅意各有差別,而深密刻核,非傳則不能窺。此方書之以為定例,彼即不書以為變例。一褒一貶,各有微旨,而倏忽變動,非傳則不能測。譬諸後世舞文弄法之吏,詭譎百出,各借律例以斷決人之生殺,而《春秋》皆非義之義也。孔子竊取之義,顧如是哉?孟子之言,信不虛也。春秋大義惟在正名分,存王跡,事也,文也,一仍其舊。而孔子未嘗增減一字,以為之褒貶,則《春秋》本自光明正大。凡善惡刑賞昭然于簡編之中矣。何以紛紛多說為哉?

春秋書法謂當時史官無褒貶予奪,不可也。或者即謂書時月者,貶也;書日者,褒也。是以日月為褒貶矣。果春秋之義乎?信斯言也,則當以日月為定例也。姑舉諸儒之見言之彼徒見。會盟、卒葬,有書日。不書日,不可一例拘,故曲為之詞也。是故盟不書日,一也。或以為渝信,或以為危,為美,何不同乎?葬以過時而日隱也,當時而日危之也。然過時而隱,直指齊桓。言之彼時,公子爭國,危之,隱之,可也。衛穆、宋穆,無齊桓之賢,無爭國之患,亦過時書日。果何?可隱。而宋穆之日葬,又何可危乎?公子益師卒,左氏謂公不與小斂明矣,而皆書日,公羊曰:遠也。然公子彄,亦遠矣,而亦書日,穀梁曰:惡也。季孫意如亦惡矣,而亦書日,何歟?胡氏則又皆以為非,而歸諸恩數之厚薄焉。然得臣之於宣公,非薄也。意如之於昭公,非厚也。而皆得書日,又何歟?所以益師之卒不日,四家各持一說,不免互相矛盾矣。惟程伊川先生曰:其不日者,古史簡略日月,或不備。而《春秋》因之是也,故以事係日,以日係月,以月係時,此史家之通例也。事成於日者,書日;事成於月者,書月;事成於時者,書時。或有宜月而不月、宜日而不日者,皆史失之也。甲戌己丑中,有遺其事者,皆史闕文之意也。日月之書不書於褒貶之義,何關係哉?雖然亦有因日月之前後而知其是非者,則亦不可廢也。如莊三十一年,春築臺於郎,夏築臺於薛,秋築臺於秦。三十二年春城小穀則見其纔閱三時而大功屢興也。宣十五年,秋螽冬蝝生則見其連三時而災害薦作也。莊八年,師次於郎夏師及齊師圍郕秋師還則見其閱三時而兵勞於外也。凡此之類,不於書時,見之乎?如桓二年秋,七月杞侯來朝,九月入杞,則見其來朝方閱一月而遽興兵以入之也。昭七年,三月公如楚,九月公至自楚,則見其朝楚閱七月之久而勞於行也。僖二年,冬十月不雨,三年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則見其閱九月而後雨也。凡此之類,不於書月,見之乎?如癸酉大雨震電,庚辰大雨雪,則見八日之間再見天變也。辛未取郜,辛巳取防,則見旬日之間取二邑也。壬申御廩災乙亥嘗,則見其災。餘為不敬,己丑葬敬嬴,庚寅克葬,則見其明。日乃葬為無備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盟則見魯人先晉而後衛。己未同盟于雞澤戊寅及陳袁僑盟則見晉之先盟諸侯而後盟大夫。凡此之類,不於書日,見之乎?比而觀之年時月日,其關係於史者,如此而已。若以日月係春秋書法之褒貶,則皆諸家億說也。不可不察。

春秋書法於諸侯大夫,爵號名稱所書各有不同。諸傳每於書爵書字者,便以為褒;于書名者,便以為貶。似乎褒貶之法係乎爵號名稱之所書矣。然有當書字者,原只書名;當書名者,原卻書字;當書爵者或止書國書人;當書人者或又書爵。則又各拘一見而曲為之詞。其自相牴牾,不可勝說矣。是故於穀鄧書名,則曰貶,其朝弒逆之人矣。紀侯獨非朝弒逆之人乎?見其書爵則為之解曰志不朝桓也。於宰咺書名則曰貶,其賵諸侯之妾矣。榮叔獨非賵諸侯之妾者乎?見其書字則又曰罪在天王而無貶也。于滕薛書爵則曰先朝隱而褒之矣。滕朝桓則即降侯稱子,謂其朝弒逆之人也。何貶一人至於歷代子孫皆莫之宥乎?見季札書名則曰為其辭,國生亂也。泰伯夷齊非辭國者乎?何為以至德稱之?得仁許之,而札獨辭國見貶也。胡氏又謂書晉侯以常情待晉襄也,書秦人以王事責秦穆也。紛紛不一要皆諸儒臆說,各執一見以明經,而經反因之以晦塞矣。然則名稱爵號可盡廢,而不講乎?蓋時變有升降,世道有盛衰,善觀時世者,亦可因是以會通也。如楚,一也。始書荊,繼書楚已。而書子吳,一也。始書吳,繼書吳人已。而書吳子于以見吳楚之寖盛矣。魯翬鄭宛詹,始也。大夫猶不氏,其後則大夫無有不氏者,鄭段陳佗衛州吁始也。皆名其後,則雖弒君之賊亦有書氏者,于以見大夫之漸強矣。始也,曹莒無大夫。其後則曹莒皆有大夫,于以見小國之大夫皆為政矣。始也,吳楚之君皆書人。其後則吳楚之臣亦書名,于以見吳楚之大夫皆往來于中國矣。諸侯在喪稱子,有稱子而與會伐者,于以見不用周爵而以國之小大為強弱矣。會于曹蔡,先衛伐鄭,則衛先蔡于以見當時諸侯皆以目前之利害而不復用周班矣。幽之盟,男先;伯淮之會,男先;侯戚之會,子先;伯蕭魚之會,世子長于小國之君。于以見霸者為政,皆以私意為重輕而無復禮文矣。垂隴之盟,內之則公孫敖會諸侯召陵侵楚之師,外之則齊國夏會霸主。于以見大夫敵于諸侯而莫知其非矣。由此觀其會,通凡爵號名字之異同,或事有大小,詞即因之以詳略,或蒙上文而殺其詞者,有之不可以一例拘也。明矣。

春秋首書元年乃魯隱公紀國之元,實周平王四十九年也。傳引乾元坤元以明人君之用,且以體元調元歸乎?君相豈知非天王不可以稱元?魯隱特侯國耳。何為僭天子之元乎?使諸侯可以改元,則國各一元,不將千八百元乎?說者,乃曰:孔子,魯人也。故以天子之權與魯。然天子之權,誰得?而與誰得而受孔子特庶人也。安能以天子之權與魯侯哉?況以諸侯之元加諸春王正月之上,是乎?非乎?苟謂一字一義,悉出諸孔子所裁定,則《春秋》之作本以正名分、存王跡也。何為顛倒王侯名義一至此乎?以愚觀之諸說,呶呶皆鄙儒之陋說也。何也?天王諸侯之名分不可亂,諸侯無改元之禮,而以侯國之元冠於春王之上,必非孔子所改定也。要皆史氏舊文,孔子不過㨿其事與文而直述之。是也。非也。人心之公義,昭然天地間,自不可得而掩矣。或曰諸侯稱元自魯隱公始,以後十一君紀年皆係之。魯者,隱公啟之。故係元於魯隱紀事之首,所以深著其無王之罪也。春秋始於魯隱之元年者,蓋為此歟。至謂仲尼為素王,丘明為素臣,故得專乎。賞罰予奪之權,為此言以啟後世儒者僭妄之弊,其害為尤甚也。知孔子竊取之義者,其慎辨之。

首書魯隱之元而復書春王正月,何也?蓋魯國之史,其所書者,實列國之事也。匪天王曷足以統之哉?但論時論月,歷代諸儒人各一說,不以為改時則以為改月,或又以為時月之俱改。予嘗㨿《易》、《書》、《詩》、《禮》諸書,以証其時月之未改矣。茲復詳之,彼以為改時者,則以冬十一月為孟春,二月為孟夏,五月為孟秋,八月為孟冬矣。以為改月者,則建子為正月,建丑為二月,建寅為三月,以至建亥為十二月矣。以為時月之俱改者,則冬十一月為正月,冬十二月為二月,春正月為春三月,春二月為夏四月焉。以為改月不改時者,則冬十一月為冬正月,冬十二月為冬二月,春正月為春三月焉。又以夏時冠周月者,則以周雖時月俱改。而孔子欲行夏時,故於周所建之月自子迄亥為一年,乃以夏人所尚春夏秋冬之序加於建子起歲之月矣。殊不知三代雖異建,而時月未嘗改也。盍觀諸三百篇之詩乎,以周之時訓證周之時令不亦可見乎。七月流火之詩,諸儒以為周公訓告成王,乃夏后氏之邠俗,故其時月皆夏后氏之時月也。且勿之論矣。如詩云: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繁祈祈。云維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將受厥明。若以為時之改也,則建丑月為仲春矣。安得日之遲遲,木之萋萋乎?建寅月為暮春矣。安得來牟之麥迄用康年乎?信乎時未改也。詩云:二月初吉,載離寒暑,日月方除,日月方奧。云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若以為月之改也,則建丑為二月矣。寒暑安得兩分日月?安得方除而方奧乎?建卯為四月,建已為六月矣。卯月可以為夏,已月安得暑之遽徂?五六七月安得日之凄凄?八九十月安得日之烈烈乎?信乎月未改也。若又以為時月之俱改焉,是以逆天違時加武周矣。何也?時月一改,則木屬子丑寅,火屬卯辰巳,金屬午未申,水屬酉戌亥。況武周縱能改時令月數,而不能使萬物之發生,各以其時,何有于欽?若昊天敬授人時哉?若以為夏時冠周月也。是以亂賊之尤加孔子矣。何也?在諸國雖紊,會盟侵伐之典僭刑賞生殺之權,猶未敢改周正朔。孔子乃生今反古,行夏之時使周王之時訓至此盡變易之矣。孰謂孔子無忌憚一至此耶?即此觀之時月未之改也,昭昭矣。然必書春王正月,何哉?蓋書春書月所以尊天時也。凡所書如夏城中丘夏城郎冬浚洙冬築郿春新延廄春築臺于郎,八月築鹿囿,正月蒸夏,五月蒸秋,八月嘗春,正月卜郊夏,四月五卜郊秋,八月大雩秋,八月大閱春,二月焚咸丘秋蒐于比蒲,春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自十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春無冰之類,各以天時而考其所行之事。孰遵時也?孰違時也?不待褒之貶之而其事之善與不善不可掩矣。書王書天王,所以尊周王也。凡其所書,如天王狩于河陽,公朝于王所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公,會戎于潛公,如齊觀社丹桓宮楹刻桓宮桷,初獻六羽,初稅畝,初作丘甲舍三軍,盟于召陵,會王世子于首止,會于葵丘,戰于城濮,盟于踐土之類,各以王度而考其所行之事。孰尊王也?孰悖王也?不待褒之貶之而其事之善與不善自不可掩矣。是故善學《春秋》者,以天時觀人事,而人事之得失,何必刻意以誅求。以王法治侯邦,而侯邦之是非,何待深文以極治。此《春秋》所以為簡易也。奈何諸儒各以己意揣摩聖訓,一字之間彼以為褒此以為貶,于天時王章咸莫之省也。何怪乎《春秋》之旨愈傳而愈晦哉?

國君初立,必書即位,禮也。春王正月之下,必書即位者,春秋之書法也。然而有書有不書,何哉?觀魯隱不書即位,三傳謂隱有讓桓之志,不行即位之禮,故不書。似乎傳其事之實矣。考之經傳,隱實在位十有一年,安有始焉?不即位而可在位以秉其君國之政乎?又安有不即位而可以改元者乎?胡氏乃謂內無所承,上不稟命,則不書。故《春秋》首以王法繩隱公也。似乎得其義之正矣。考之,魯十二公均之不稟命也。何獨於隱而責之深乎?列國諸嗣君即位,曾有一人請命天王者乎?或曰隱公,攝也。故不書即位,且以攝之義言之。凡國君必上告祖廟,下臨百官,禮居喪不祭以嗣王,雖在廟而不敢自祭,故冢宰攝而祭之耳。苟無祭主,為誰而攝其祭乎?禮嗣君居喪三年不言百官總己以聽命於冢宰以嗣君雖朝群臣而未有命戒,故冢宰攝而命之耳。苟無嗣君,為誰而攝其朝乎?伊尹攝之以有太甲在桐宮也。周公攝之以有成王在襁褓也。故伊周未敢居商周天子之位也。明矣。隱公在位,告廟臨臣,稱之邦人。曰魯君稱之異邦,曰魯侯書之史冊,曰魯公乃謂之居攝。不書即位,吾不知之矣。

或曰隱之攝將以讓桓之嫡也。㨿古禮諸侯一娶九女。苟元妃卒,則次理內事。惠公既有元妃,孟子矣。仲子不過因其手文而惠公自立為夫人耳。仲子果可以為嫡乎?仲非嫡母,桓可以為嫡子乎?如此,則隱為庶長矣。《春秋》果一字一義皆出聖筆,則莫先於嫡庶之辨矣。隱雖有讓桓之志,安在其為攝乎?況隱謂之攝矣。莊閔僖俱不書者,何也?然在莊,則以為君弒而子不忍行即位之禮。在定,則以昭公喪未至。猶有說也。而閔僖則止謂之不請命焉?蓋在桓宣弒奪之人均之未請命而猶得書也。何獨於閔僖而過責之乎?宣公本為弒君者,所立亦書即位,乃曰書之以著其自立之罪,則愈不通矣。或者又曰舊史皆書,而不書者,孔子削之耳。此尤不通之甚也。何也?弒逆如桓、如宣,皆莫之削。而何獨求備於隱公數君也。要皆求之,不得其說,又從而為之辭,故諸傳各一其見也。然則其義何居?蓋一年不二君。嗣君逾年始改元者,禮也。但國家事勢不一,或有舊君薨而嗣君遽即位者,未必人人即位於改元之正月也。或即位於元年正月者,則書之。或即位於君薨之年者,則不書,亦一也。觀定公已書元年至六月始書即位,亦可証矣。且書與不書,皆舊史之文也。孔子何所庸其意見而獨削夫隱閔僖三公哉?

經于列國書爵、書人不一而足諸傳,則以為書爵者,褒之也。尊之也。宜乎?同一尊崇褒美之義也。然同一楚子伐鄭在宣四年,則謂特書爵以予之也。宣九年冬便謂書爵,見其暴陵中華。宣十年冬,則謂書爵乃直辭不以楚為罪焉。書楚子入陳,則謂楚子能討賊。書楚子入徐,則謂書爵非予之也。以不誅誅之也。即一楚子之爵或以為褒,或以為貶,或以為無褒無貶。他如桓十年冬,書齊侯、衛侯、鄭伯來戰于郎,乃謂稱爵以著其罪。姑舉此一二以例,其餘則書爵一款。何褒貶誅罪皆寓此一字之間如天淵之相懸乎?經文書人,諸傳皆以為貶也。如齊人侵我西鄙,楚人滅夔,楚人圍宋,其貶之也明矣。然楚人殺夏徵舒,則曰人眾也。人人得而誅之也。荊人來聘,則曰嘉。其慕義自通,故進之也。此又以書人為予之之辭焉?然其義尚多,不可一端盡曰有寡而稱人者。有眾而稱人者,有微而稱人者,有諱而稱人者,有國亂無主而稱人者,不惟貶黜諸侯大夫,不足以該此人字之意,而予之亦無定論也。只此書爵、書人,二者竟無定義。而其他義例又不可勝數矣。是故古者,史官必有書法。如諡法之類。今皆不可考矣。因其文覈其事以論其世,雖左氏未必盡當,而他又何足㨿哉?諸侯薨,大夫卒,禮也。春秋于魯君皆書薨,於列國君皆書卒。列傳謂書薨,尊魯君也;書卒,貶諸侯之失臣道也。此皆舊文,未暇悉論。然魯君令終曰薨,而被弒者,亦書曰薨,何哉?傳者謂其諱國,惡也。且曰均之為薨,而其文各不同,如莊公正終則曰公薨,于路寢曰葬我君。莊公是薨,必有其地葬,必有其時也。隱非正終,則曰壬申公薨,而葬亦不書。閔公亦然。似乎得其情矣。然桓公,弒也。曰公薨于齊,不有其地乎?曰葬我君桓公,不成其葬乎?可見書地書卒,亦不足為定例矣。蓋《春秋》,魯史也。在魯國且然又何疑于列國之卒葬耶?魯國臣子固當諱國,惡矣。而列國之諱,獨非其臣子之真情乎?況弒多出於嗣君權臣不以實赴,故列國不以弒告而魯亦㨿。其所赴告者,書曰卒,此必然之理也。然則史以卒書。孔子於二百年後獨能得其真情而改舊史乎?知此,則知列國君有雖弒而書卒者,皆舊史也。如趙盾許止書曰弒者,亦舊史也。信以傳信,疑以傳疑,孔子何所加損於其間哉?

弒逆,大惡也。《春秋》隨事立文,誠有之矣。無非記其事之實,以垂戒也。若各隨其傳以觀其釋義,果可一律齊乎?蓋有公子、公孫弒其君者。不書公子、公孫,謂惡。其大惡自絕於先君,故去其屬籍以示討賊之義。如衛州吁之類,是也。有稱公子、公孫者,謂人君寵任太過以致其亂。故錄其族屬以謹履霜之戒。如鄭公子歸生之類,是也。有名其為子者,謂見天性之恩,曾犬豕不若矣。如楚世子商臣之類,是也。有以國弒,如莒弒庶其晉弒厲公者,見其君無道國人共欲弒之示不敢肆然民上也。他如趙盾在外而書弒,謂欲以示天下無逃惡之地也。許止不嘗藥而書弒,謂欲以長天下愛親之心也。諸如此類,似乎得其義之精矣。然皆以意見為之說也。何也?弒之時,其人情事變各有不同,故各因其赴告或略或詳而書之耳。矧既曰弒矣,又何必於弒之中一一窮其原情以定其罪,而又有輕重於其間也。雖然隱閔本弒而書薨,豈特魯為然哉?如楚子麇齊侯陽生鄭伯頑本皆被弒而不赴告,故史皆因其赴告而書卒耳。可見聖人無一字加損于其間也。孰謂千載之下可各以意見出入人弒逆之大惡哉?蓋亦枉用其心矣。古者,諸侯卿大夫士悉命於王朝,有罪則請于王朝,非諸侯所得專殺,故五禁有無專殺大夫之條也。春秋之時,列國咸專命,亦專殺之矣。然《春秋》所書同一殺也。有稱國以殺者,有稱人以殺者,而稱人稱國又有書名不書名之別,傳謂稱國以殺者,國君大夫與謀其事不請命天子而擅殺之也。義係於殺,則止書其官。如曹殺其大夫,宋人殺其大夫。義係於人,則兼書其名氏。如楚殺其大夫得臣,陳殺其大夫洩冶,是也。然又有稱人以殺不書其官而止書姓名,如鄭人殺良霄者。或曰書人以殺,殺有罪也。不書名,非其罪也。殺有罪而又非其罪,是失有罪而誤及無辜也。如此,則不書官而止書名者,是殺有罪也。彼殺有罪而大夫不名,則是殺無罪矣。二說不合,故或又以為大夫之下闕文或以為不書名者,眾也。果以為眾,則晉殺三郤,陳殺二慶矣。何以書名以為闕文則史何闕文之多哉?噫!或稱國也,或稱人也。官之與名或書或不書而又有書及者,或因弒君而及大夫,或因殺大夫而及公子,或因殺大夫而及大夫者,止書其名而去官。其說不一,皆不足以盡其義也。是故善讀經者,固不可略其所有,亦何必益其所無而深文以求之哉?

經文所書歸取二字,諸傳因文立義,其說多端。大抵內取外邑曰取外,取內邑曰取,而內自取內邑亦曰取也。外歸內邑曰歸,外以人之邑與人亦曰歸,外自入其邑亦曰歸也。然其所取之義謂何?蓋外歸內邑始取而終反之彼其願償我也。故曰歸齊人歸我濟西田,是也。外以人之邑,與人外之意也。順其意而書之,亦曰歸。晉人來言汶陽之田,歸于齊,是也。外以邑賂我,而樂於賂也,亦曰歸。鄭伯使宛來歸祊,是也。內取外邑,強以力奪之也。故曰取。取郜防取訾婁是也。外取內邑,亦強以力而見奪,則亦曰取。齊人取讙及闡,是也。外侵內邑而內取之,宜曰歸矣。而亦書曰取,謂強其所不欲償也。取濟西,取汶陽,是也。只此二字,如此牽合,似初看亦有理。原其經文謂史法,果如是焉否乎?況歸曰來歸,取曰伐取,種種不齊,惡可各以己意,務使經義之必我從也。

滕子來朝,謂魯桓弒逆。既不能討,乃先鄰國而朝之,故聖人削其侯爵而降之為子。辨者有曰滕朝桓罪,其身可也。何為終春秋之世,不復稱侯,而以一人罰及後世哉?又曰本時王所黜也。然使時王能黜諸侯,則《春秋》不必作矣。果如其言,豈獨滕乎?薛本侯也。至莊始書伯,何也?杞初稱侯,至莊稱伯,僖時稱子,文時稱伯,襄時復稱子,又何也?況杞之初,本公爵耶。殊不知當時大國不過公侯之爵,在小國不敢與之抗,且不敢與之等,故咸自降損以朝會大國求免其侵伐之辱耳。況爵尊,則貢獻之儀隆,稍自貶損,則儀物亦減。如子產爭成之意。故其言曰昔者,天子制貢,輕重以列鄭男服也。而使從甸服之貢,所以懼其不共也。滕薛杞之降得非自降以求其禮之殺耶。若如胡氏黨惡之說,不惟聖人不敢貶謫當時諸侯,而諸國又將何詞以解之乎?

或問聖人述而不作之言,亦只是如此說。若《春秋》一字一義非聖人裁定,安足以為萬世之經?曰聖人信而好古,子何為不信聖人之言?蓋《易》、《書》、《詩》、《禮》皆經也。《易》自伏羲畫卦文周繫辭,孔子不過讚之而已矣。然猶曰皆聖人之文也。詩書禮樂從古以來不知該幾千萬卷,孔子刪書止存百篇,刪詩止存三百篇,定禮止存三禮而已,未嘗於古人詩書禮樂加減一字也。何獨於《春秋》而疑之?蓋孔子之意,只是刪繁就簡,為天下萬世存其經,常不易之道,故於易書詩禮只是有減無損,所以為萬世之經也。知易書詩禮之所以為經,則知《春秋》矣。又問古之史官,其於褒貶書法,果有所傳受乎?曰古之天子國君,各設有右史記言,左史記動。一言一動,必書之史策。曾謂周公經國,獨於史官無書法耶?且古人世為史官,故世掌書法。觀老聃為柱下史晉董狐楚倚相,俱是何等人品?其于國家政事,反不能斟酌字義以書之。何足以稱史乎?特其所書者頗繁,孔子不過因魯史以刪削之耳。然則何為只㨿魯史筆削便能使亂臣賊子懼也?曰聽子之言,終是為舊時見聞纏縛,故不能於孔子。誰毀誰譽直道而行處見得端的,未免有所疑也。子知詩之風乎?知風之有二南乎?一部國風中間多少出於當時閭巷婦人女子之口。然孔子亦只是刪其無關風教者,卻未嘗於婦人女子之詩增損一字。如何能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乎?魯國史官曾婦人女子之不若乎?信得孔子於各國之風,雖出於婦人女子者,不必增損一字,自足以致人心之感創,則於魯史書法,未嘗增損一字而能使亂賊懼者,亦不待辨矣。

自隱元年至末二百四十餘年,魯之史官秉筆以書者,不下數十人。縱使書法有傳,而數十人中所見各別,則雖同一事例,而所書者,各拘其所見,則其文亦不一也。孔子生於三百年後,以為我聖人也。我即天也。一一縱筆改之,盡得其實,是以司馬遷待孔子也。且司馬遷從上古以來各徇其見聞意識以記之,反在孔子上一等矣。此等識見,安足以明《春秋》?

經本易而傳反難之,何也?事跡之參錯與經文間有異同,將信經乎?而傳則各有來歷,將信傳乎?而經文原未詳書此,所以愈覺其難也。經本明而傳反晦之,何也?義理之精深於經文似有發明,但欲合各家之傳以明之,則人各一見,既無所憑。欲止據一傳之義以明之,則字各一例。彼又每每自有牴牾,此所以祗見其晦也。然則竊義于諸家,各有所採,何哉?吾從其同而易者不敢肆力于其異且難也。故事與經同,雖欲不從,不敢也。苟事與經異,吾知從經而已矣。縱有不詳,敢不遵夫子闕文之教乎?吾從其簡而明者不敢勞心于其鑿且晦也。故義不背經,雖欲不從,不敢也。苟有未當,吾將以俟後之君子而已矣。敢不遵夫子闕疑之教乎?所以吾惟即其易明者,略述其事,或直陳其義以請質於三代直道而行之人耳。況易則易知,簡則易從夫子之教也。若云艱深難測,則夫子何不止留各國之信史以垂世,乃使後世徒廢精神于謎語以遙忖聖人必不然之旨哉?是故處千百年之下,懸想千百年之上,逞一人測度之臆見,以穿鑿聖人筆削之精,則吾豈敢

或曰事文皆述古矣?竊取之義,何謂哉?曰記,謂屬辭,比事春秋之教也。事即桓文之事,辭即史之文也。明矣。是故屬其辭,比其事而大義昭然,何必深文覈事以晦其義也。

即如趙東山因日月以明類,謂以日為詳者,則以不日為略,以月為恆者,則以不月為變。其以日為恆者,以不日為變。以不日為恆者,則以日為變,甚則以月為異。其以月為恆者,以不月為變。以不月為恆者,則以月為變,甚則以日為異。而日月之法又相經緯,似乎極精密矣。但既曰凡桓文之盟不日,雖公會不日矣。又曰凡桓主夏盟,則日而晉又非主夏盟者乎?既曰內離會不月,外會公不月,必參會後月矣。又曰凡魯桓之會皆月,而桓之會豈皆參會者乎?既曰內外侵伐皆不月矣。又曰凡魯桓會伐皆月。果諸侯之惡,獨魯桓為甚乎?且曰桓之盟,不日信之也。莊二十三年十二月甲寅,公會齊桓盟于扈。何為而日之歟?葵丘之會盟既曰書日,以別之矣。而首止甯母何為而不日之歟?以此觀之,常變詳略,莫非以己意為之。如之,何而可為定例哉?

或問趙東山春秋屬辭,子謂其止得比事之例,而非屬辭之義。何也?曰彼於各國諸侯、大夫卒葬、會盟、侵伐,稱國、稱氏、稱名,各為一類,事固可以比而觀也。豈辭之相屬哉?然則屬辭,何謂也?即每歲、每時、每月止書數事,中間削去不知幾何。如莊三十二年,八月癸亥公薨於路寢,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慶父如齊。閔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九月夫人姜氏孫於邾,公子慶父出奔莒。文十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於臺下,秋公子遂叔孫得臣如齊。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歸於齊,季孫行父如齊。宣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公子遂如齊逆女。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夏季孫行父如齊,公會齊侯於平州,公子遂如齊,六月齊人取濟西田,即其文辭聯屬其真情,大義何至簡而至明乎?又如敘齊桓之霸。僖三年秋,齊侯、宋公、江人、黃人會於陽穀。冬公子友如齊,涖盟楚人伐鄭。四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陘夏,楚屈完來盟于師,盟于召陵,齊人執陳轅濤塗。秋,及江人、黃人伐陳,冬十有二月,公孫茲帥師,會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五年,夏,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止,鄭伯逃歸。不盟其中或間一事者,有之而聯屬上下詞觀之。其大義何待傳註?後明也。此所謂屬辭之義也。以此求諸二百四十二年孔子竊取之義,可默識矣。

孔子修《春秋》不過因舊史文而筆削之,取其足為世道之勸懲者,存之云爾。苟足以維世道、正人心,則事何取于不可窮詰,何取于不可測識哉?是故其辭約其義盡一開卷,而是非善惡暸然,具在不待考之傳記而後詳也。邵康節云:《春秋》,孔子之刑書也。常即法家之斷刑獄者,例觀之,如擬某人以強盜得財之律,即信其強盜得財。如擬某人以違禁取利之律,即信其違禁取利。況《春秋》之刑書皆經,孔子斷擬。若必待傳記而後詳其事精其義焉?不惟書法,隱而不明,且疑其所擬,不當。果將翻駁招案而出脫之乎?抑欲別為比擬而深罪之乎?一字之間,多為條例,旁引曲證,又欲深文以為能乎?要皆不信聖人所擬之律,故欲詳審招案以究其所以案律之由也。篤信聖人者,顧如是哉?後世所崇信者,莫如左公穀三傳。使《春秋》非傳不明,則孔子何不只存舊史而加以筆削反滋後人之惑也耶?縱使三傳不可盡廢,而其各有長短,可無辨乎?故以言其長則事,莫備于左氏,例莫明于公羊,義莫精于穀梁。以言其短,則左氏失之誣,公羊失之亂,穀梁失之鑿,何也?如載惠公元妃繼室及仲子之歸于魯,則隱公兄弟嫡庶之辨。攝位之實可按而知此左氏敘事之備也。若來賵仲子以為預凶事,則誣矣。王正月以為大一統,此公羊之明於例。若母以子貴,媵妾許稱夫人,則亂矣。段弟也,弗謂弟公子也。弗謂公子賤段而見鄭伯之處心積慮在於殺弟,此《穀梁》之精於義也。若曲陳義例以大夫曰卒為正,則鑿矣。昔人謂左氏曉事該博,是做文章之人,公穀卻是不曉事儒者,說道理處不甚差。此語良近之。今合觀三傳之異同。如僖公三年,正月不雨,左氏謂之不為災,公羊謂之記異,穀梁謂之勤雨,各以己見自為一說,皆不知《春秋》凡經時不雨告廟,則書之義也。析觀三傳之乖繆,如公羊謂求車、求金為非禮,而不知責諸侯之不貢也。謂大閱、大蒐為罕書而不知譏列國之僭王也。《穀梁》謂秋蒐於紅為正,而不知蒐本春田不可用於秋也。不納子糾為內惡,而不知讎敵不可得而容也。左氏以郎之狩為禮,而不知其廢國務而遠田獵也。四國伐鄭以為圍鄭,狄人入衛以為滅衛,經何以不書圍與滅也?至如仲子,一也。公羊以為惠公之妾,穀梁以為惠公之母,子氏一也。公羊以為隱公之母,穀梁以為隱公之妾,尹氏一也。左氏以為夫人,公羊以為世卿,姑舉此一二言之。三傳果可盡信否乎?三傳果足以發明經旨否乎?經不得三傳,則不明否乎?若後三傳而為世所最尊信者,莫如胡傳。其中未能詳舉試,即其所關之大者,略陳之。如春王正月謂以夏時冠周月,在孔子不免生今而反古矣。以王不稱天為貶,周以桓不書王為歸罪天子,是孔子以匹夫而黜天王也。滕本侯爵,因其黨惡來朝,故貶而稱子,是孔子假魯史用五刑奉天討,故得以擅黜陟諸侯之爵位也。夫聖人本欲懼亂賊、正人心,而身為亂賊之尤有是理哉?況其釋經者十之三,而釋傳者十之七,昔人謂胡氏春秋傳有牽強處,又有謂其以義理穿鑿,豈欺我哉?嗚呼!傳愈多而經愈晦,又何以傳為也?予嘗聞:《春秋》,名分之書也;《春秋》,性命之書也。知《春秋》為名分之書而貶周黜王,何有於名分之正?知《春秋》為性命之書而載事比例,何有於性命之精?安得讀《春秋》者,惟知尊信聖經,而不為後儒見聞所牿,則其義固已暸然於經文中也。嗚呼!人皆輕於叛經而重於叛傳,何哉?〈春秋四傳〉

《春秋》,王道也。天下無二尊,是王道也。禮樂征伐會盟朝聘生殺之權一出於天子,而無有一人之敢衡行,無有一人之敢作好惡、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伯以賓禮親邦國,而以盟會發四方之志。天子巡狩,諸侯既朝,則設方盟。是會盟者,天子之權也。其或不出於天子而私會、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書會、書盟者,皆罪之。諸侯朝於天子而諸侯之自相與也。有聘禮無朝禮,凡其不朝于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春秋》之書,如書朝者,皆以罪其朝者與其受朝者。九伐之法掌於司馬,而天子賜諸侯弓矢斧鉞,然後得顓征伐,雖其顓之亦必臨時請命於天子而後行,是侵伐者,天子之權也。其不出於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也。故凡《春秋》之書侵、書伐者,皆罪之。諸侯之大夫公子雖其有罪,必請于天子而後刑殺焉。其不請於天子而顓殺者,罪也。故凡《春秋》書殺大夫、殺公子者,皆罪之。夫侵伐有貪兵、有憤兵、有應兵、有討不睦、有以夷狄侵中國、有以中國攘夷狄、有以中國借夷狄而戕中國者,故戰有彼善於此者,要之無義戰。盟會有解讎,有固黨,有同欲相求,有同力相援,有同患相恤,有以夷狄受盟,有以夷狄主盟者,故會盟有彼善於此者而要之無義會、義盟。殺大夫有誅叛,有討貳,有愎諫,有借以說於大國,有為強臣去其所忌,故殺大夫有彼善於此者,要之無義殺。是故春秋自于稷澶淵兩會之外,並不書其故,而至于盟會侵伐,則絕無一書。其故者,非略也。以為其會、其盟、其侵、其伐、其戰既足以著其罪矣。不必問其故也。殺大夫必名,亦有不名而但書其官,如宋人殺其大夫司馬者亦有併其官不書,如曹殺其大夫者,此非略也。以為義繫乎?其殺之者而不繫乎?其殺者義繫乎?其殺之者,則其殺也。足以著其罪矣。義不繫乎?其殺者,則不必問其為何人與其為有罪無罪焉?可也。說《春秋》者,不達其意而瑣為之說。曰其會也。以某故殺某大夫也。以某故至于盟戰侵伐亦然是皆無益於春秋也。而徒為蛇足之畫者,夫春秋經世之書也。其經世也,以正亂賊也。《易》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說《春秋》者亦云:人臣無將。夫人臣而竊其君侵伐、會盟、刑殺之權,其為將也。甚矣。人臣竊其君侵伐、會盟、刑殺之權而久假焉。而莫之歸也。其為漸也。甚矣。故臣子至于推刀於其君父,而《春秋》書某國弒其君,某某人弒其君某者,是弒之成也。是《春秋》之所痛也。人臣而竊其君會盟、侵伐、刑殺之權,是弒之漸也,將也。是《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嘗自言之矣。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無道而至於自大夫出;無道而至於陪臣執國命。嗚呼!是春秋之勢也。挈其漏于陪臣大夫者,而還之諸侯;挈其漏於諸侯者,而還之天子。是《春秋》之撥亂而反之正也。夫周自東遷以前,雖王室已不競矣,而其權固在也。幽弒而平徙岐豐之地委為草莽瀍洛之外聲教阻絕,于是尾大之勢成,而諸侯橫變易禮樂,馮眾暴寡,大小相朝,強弱相劫,無一不出於諸侯者,而天子曾不得尺寸之權矣。蓋周之盛王道行頌聲作,而其可見者,莫如詩雅。蓼蕭湛露,是諸侯之會同於天子者也。彤弓,是諸侯聽征伐之命於天子者也。出車采薇,是天子之自為征伐而四夷不敢侵叛者也。故曰詩亡,而春秋作。詩未亡,天子之權存;詩亡,天子之權喪。春秋收既喪之權,而還之天子者也。《春秋》所以接詩亡之後,雖一日不得緩也。文宣而下,則諸侯又不能自執其權,而大夫之交政於中國者,攘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孫甯魚華陳鮑擁兵樹黨,而主勢孤矣。葬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軍舍中軍而魯之權罄於大夫矣。衎出奔孫陽州,孫越入彭城、入朝歌、入晉陽,而大夫之為禍烈矣。蓋天下之勢愈下而《春秋》之治也愈詳。桓僖以前,列國之大夫惟持使而與魯接者,則名之。而會盟侵伐,則大夫未有以名見者。夫救徐大夫,特將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大夫而已,不以名見也。若此者,非略也。以為不繫乎?大夫也。文宣而下侵伐會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見者。雖溴梁之會其在君也而大夫盟書雞澤之盟君既盟也而大夫盟書。若此者,非煩也。以為繫乎?大夫也。不繫乎?大夫雖夷吾隰朋狐偃趙衰之勳且賢,未嘗以名見焉?繫乎?大夫雖劣,如欒黶、荀偃、高厚、華閱,則瑣瑣以名見焉。不繫乎?大夫雖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則亦弗詳焉。翟泉是矣。繫乎?大夫雖其君在而大夫綴盟,則亦詳焉。溴梁雞澤是矣。不繫乎?大夫雖主帥,亦略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書人者,是矣。繫乎?大夫雖偏裨,亦牽連而名之。鞍之戰是矣。其弗詳。大夫者,以專治諸侯之為亂賊也。其詳大夫者以併治大夫之為亂賊也。說《春秋》者不達其義,而曰人大夫,貶也。夫書人為貶,彼黶閱之徒以名見者,乃為褒也耶。惟曹薛滕許之大夫始終書人。說《春秋》者曰小國無大夫,非也。夫此數君者且為人役之不暇,而未嘗敢執天下之權也。而況其大夫乎?蓋不繫乎?其大夫是以終始人之而弗詳。今曰書人為貶,則曰齊晉諸大國之大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許之大夫偏受貶耶?侯犯南蒯弗狃陽虎之徒出,則大夫又不能自執其權而陪臣實執之矣。墮郈書墮費書圍城弗克書竊寶玉大弓書而春秋之正陪臣者又詳矣。故孔子欲往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為東周云者,即《春秋》書墮費墮郈意也。是《春秋》之終也。或曰盟葵丘,盟踐土,師于召陵城濮。說《春秋》者,以為聖人予之也。今亦曰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可乎?曰是不然矣。桓文之未出也。權雖不在天子,而諸侯亦未能盡得天子之權也。蓋其權散,桓文之既出也。則權既不在,天子又不在,他諸侯而桓文獨盡得天子權也。蓋其權,聚譬之主人有千金焉。而竊之者,十人。雖金已不在主人矣。然十人而人得百金焉。尚未足以當主人也。而竊之者,一人。苟一人而併千金焉。則是疑於主人也。權之散,臣悖於主;權之聚,臣疑於主。故較利害,則權之散而交鬥,猶不若權之散,而未有所屬。隨之屯曰隨有獲人隨而我獲之,未害也。而謂之凶。豫之坤曰由豫曰我致豫,未害也。而六五以為貞疾,故桓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貞疾者也。且桓文以前,諸侯固有相朝者,則亦一二小邦而已。猶未有六服群然相朝者固有私盟會。擅侵伐者,則亦一國兩國相讎相結而已。未有舉中國而聽於一人,未有十餘國而共攻一國者,是天子之權未有所屬也。桓文之興,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於其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圭而北面者,彼齊晉亦偃然。諸侯之朝已而終其身,未嘗一涉天子之庭也。衣裳之會,兵車之會,未嘗有一介請于天子也。是故糾合諸侯同獎王室,未有如葵丘踐土者。諸侯之群然役屬臣僕於諸侯,亦未有如葵丘踐土之甚者。戎狄攘斥中夏乂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摟諸侯以伐諸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說《春秋》者不達其意,而曰會於某盟於某,是聖人以諸侯授之齊晉也。夫王室之不競也。諸侯既已盡拆而入于齊晉矣。聖人不能挈而還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益其逼也耶?夫權自諸侯出,不問其如何而均謂之無道,敵國相征不問其如何而均謂之無義,不知禮樂征伐之出於桓文也。其為道耶?其為無道耶?桓文之戰,其為義耶?其為無義耶?使桓文而誠於勤王,誠於急病,而其柄則倒持也,其分則上陵也。聖人猶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將為法受惡矣。況其借名勤王而實則自殖陽為急病而陰欲養亂哉?滅譚滅遂,本以自肥執曹𢌿宋為譎已甚。桓之末年,侈然有封禪革命之心,而文至於請隧以葬,此其去問鼎者,無幾耳。又何以責楚也?然則聖人所稱民免於左衽,而仁之何也?曰是聖人之顓,論功也。而《春秋》者,顓以明道也。穀梁氏曰:仁不勝,道存王室也。然則說《春秋》者曰:謹華夷之辨。何也?曰:此誅亂賊之一也。夫《春秋》之所夷者,吳與楚。楚之先鬻熊為姬文師國於江漢之間,而太伯委以臨吳,蓋皆神明之冑矣。荊人不道間周之亂,革子以王叢毒上國,吳亦相效而王,是亂賊之由也。是以《春秋》從而夷之。春秋,諸侯中顯然為逆者,莫如楚吳。其陰逆而陽順者,莫如齊晉。如斷獄之家,吳楚則功意俱惡,齊晉則功遂意惡。功意俱惡,故聖人顯誅之。顯誅之,故其辭直。如卒不書葬,君臣同詞之類,凡皆直辭也。功遂意惡,故聖人陰奪之。陰奪之,故其辭微。如邢遷於儀夷城楚丘狩河陽之類,凡皆微辭也。大小雅未廢,而四夷不敢交侵。小雅盡廢,而後四夷交侵。《春秋》始書荊入蔡以獻舞歸,則其蹢躅之勢已見。桓文奮而扼之,其鋒稍阻文也。沒而晉霸衰,而楚人之圖北方者,遂日長而不可制。是故《春秋》書荊入蔡,此霸之未興而楚猾中國之始。《春秋》書次于厥貉,此霸之既衰而楚窺中國之始。蓋桓文之所以扼楚者,其力有難易,而楚與中國之所以盛衰者,其幾有倚伏起於海濱而所從者,宋衛陳蔡皆弱國。故謀之十餘年,結江結黃連十二國之師,而後能服楚於召陵。文據表裏山河之固而所從者,齊秦皆勁國。故反國一年,僅連三國之師而遂能克楚於城濮。一戰而殺其專兵之將,然晉之克楚也。得策於結秦而晉之不競於楚也。失策於讎秦自殽之役,而秦晉相讎殺者,歷四五世。戰彭衙,戰令狐,戰河曲,積十餘戰而不解,是晉人自失一強援,自生一強敵。失一強援,則其氣力不完。強敵伺近,則其勢不暇於略遠。故晉霸之衰而楚益橫者,殽之役實。然說《春秋》者乃曰:殽之役,春秋許晉襄繼霸。吾不知也。夫楚莊者,又蠻酋之雄耳。而遠交秦巴近攻陳鄭,則是晉之讎。秦非特生一強敵,乃又借盜以兵也。《春秋》書楚人、秦人、巴人滅庸,而楚之謀益狡矣。書楚子圍鄭,而中國虎牢之險,淪於夷矣。書宋人及楚人平而南北衡矣。天下之勢一變也。雖然於時諸侯固有附楚者,而猶未敢公然附楚也。晉雖已不能盡得諸侯,而猶未肯甘心以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謂之匱盟,蓋諸侯猶惴晉人知之也。弭兵之說,倡而南北之從交見,於是中國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於齊晉者,盡在楚矣。申之會空中國而聽焉。齊晉之所連以扼楚者,今楚人連之以扼中國矣。申之會,諸侯獻六王之禮。宋之會、虢之會,長楚於晉,則是諸侯甘心為楚,後而晉人甘心以諸侯委於楚也。天下之勢又一變也。至於吳越交兵,而其禍極矣。書伐郯入州來會黃池入吳,而《春秋》所以治之者,又詳矣。是春秋之終也。或曰楚橫而齊晉扼之,則是中國果不可無桓文也。今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夫賴人之功以紓患靳人之權以資敵是責鷹鶻之搏而縶其足也。不亦迂乎?曰不然。吾又有以譬之。今有僕於此鳩黨鑄兵。而主人弗能令也。然盜夜入其室,則其僕揭兵嘯黨而逐之以僕為不善也。然而足以逐盜以僕為善也。然而足以抗主。故天下無霸,而至於四夷縱橫。而莫之禁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有霸而至於臣疑於主,而莫之怪者,非天下之幸也。夫春秋之事,齊桓晉文是也。齊桓晉文之功定,而王道明矣。王道明,而亂賊懼矣。或謂《春秋》誅亂賊者,誅其弒君者也。曰若是則《春秋》所誅者,止於弒三十六君之人耳。其亦狹矣。然則所謂誅亂賊者,何也?曰治弒也,治諸侯之專也,治大夫也,治陪臣也,治四夷也。凡無王道者,皆亂賊之道也。〈讀春秋〉六經之教,其要在於淑世道、正人心也。人心正,世道淑,此詩與春秋所以後先之一揆乎。彼《春秋》有關於人心世道也。人知其筆削予奪義例謹嚴,其權一歸之天王而欲考王者之跡,悉於春秋乎?是知天下無王,而有王王者無史,而有史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至於《春秋》之所以作也。孔子因詩亡而跡熄,故不得已而竊取其義。但王者之跡尚存十一於千百,乃所以繼詩之亡而存詩之教焉。微孟氏,其誰知之?然則詩之亡也。果黍離降為國風,而雅於是乎亡。歟風雅皆詩也。雅亡而風存,曷為而謂之詩亡也。不知風雅頌皆王者,跡也。王跡熄,則雖詩存而實亡矣。何也?古者,天王巡狩列國,使大師采民風焉。諸侯朝於方嶽,必陳詩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迨周室東遷,則天王不巡狩,諸侯不朝會矣。又何有於詩之陳而采也。夫巡狩朝會而陳詩以觀此,王跡也。詩不陳於大師而巡狩朝會之跡熄矣。王跡熄,而詩亡也。非歟況《關雎》、《葛覃》,王者閨門之化也。繼世雖無文王后妃之德,而是詩樂作於房中,則王者正家之跡尚於此乎?存故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想自太師摯適齊而《關雎》之樂無聞矣。雍詩王者,祀宗廟之樂歌也。繼世雖無天子穆穆之德,而周之祖廟主祭者,天子也。助祭者,辟公也。聞其歌樂,尚可以想見先王之跡,及三家以雍徹而大夫僭用天王禮樂,謂王跡尚存於祖廟,可乎哉?湛露彤弓甯。武子曰:昔諸侯朝正於王,王宴樂之,於是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諸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於是乎賜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覺報宴。今陪臣繼舊好君辱貺之,其敢干大禮以自取戾。觀武子之言。王跡存乎?否也。由此推之,他如《鹿鳴》,王者乞言之跡也;《四牡》,勞使臣也;《皇華》,遣使臣也;《采薇》,遣戍役也;《出車》,勞還卒也;《杕杜》,勞還役也;《魚麗》、《嘉魚》、《南山》,王者燕享所通用也;《蓼蕭》、《桑扈》、《魚藻》,王者燕諸侯也。天子不乞言,則《鹿鳴》不形之歌樂,而王跡不既熄乎?乞言之跡熄,《鹿鳴》雖存而實亡矣。即《鹿鳴》,雅頌皆可類知,不然三百篇至今存也。謂之詩亡。何哉?孔子懼王跡熄也。因詩亡而作《春秋》,則《春秋》正以存王跡耳。是故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獨春王正月冠諸首而據事直書筆,其有關於人心世道者。削其無關於人心世道者。自周王世卿以及列國諸侯大夫凡奉周正朔,而禮樂征伐一遵乎?王者之成憲,則不待孔子褒之,天下莫不以為是。凡悖周正朔而禮樂征伐或違乎?王者之憲章,則不待孔子貶之,天下莫不以為非。是是非非,粲如日星,王政雖不大行於天下而猶存於《春秋》之筆削,此所以亂臣賊子懼也。猶之乎告朔之禮不行於魯廟而餼羊存焉?尚可以循跡而求其實也。已噫!知孔子愛禮存餼羊之心,則知作《春秋》存王跡之意,知我罪我殆深有不得已者在矣。雖然懼亂賊,即所以存王跡也,即所以淑世道正人心也。周道陵夷使天下尚知,周王之當尊者,固由於桓文之霸使桓文之徒尚知王者之大義。不敢踰越而凜然有所畏忌者,孰非作《春秋》之功哉?但王政不得大行於華夷,而其跡僅存於春秋,猶愈於詩亡而并亡其跡乎?然則詩雖亡,而未亡者以有《春秋》在也。信乎?詩也,春秋也。其教一而已矣。要之王跡存則治,熄則亂。孔子刪詩作《春秋》不待存王跡於當時而萬世之下咸得以見先王之跡者,皆其澤也。遐想三百篇未刪之前,其雜亂,當何如也?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未筆削之前,其繁,蕪當何如也?雅頌各得其所孔子特刪,其無關於王跡者耳。予奪一循乎?史文,孔子特削,其無關於王跡者耳。惟其一經聖人手筆,遂為不刊之典。奈何後之儒者既曰孔子降黍離為國風,又曰孔子以夏時冠周月,是居下悖上,生今反古,而反以悖亂王章加孔子也。於心安乎哉?今《詩》與《春秋》具在也,安得知尊王之義者與之共論孔子之心?〈詩亡春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