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246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四十六卷目錄
周禮部總論二
《宋羅願小集》〈《內宮問》〉
《鄭伯謙太平經國書》〈《冢宰屬官》 《太宰詔王》 《太宰九兩繫民》 《太宰節 財用》 《會計上》 《會計下》 《論賦稅出於私田》 《宮衛》 《內治》 《內外論》〉
經籍典第二百四十六卷
周禮部總論二
宋羅願小集《內宮問》
或問:《禮記》所載后夫人、嬪婦、女御之制,其合於古乎?曰:不然。嬪婦、女御則信有之,若夫人,則諸侯之妃不在王宮,何以明之?吾稽之《周禮》,九嬪實亞后,而夫人不與焉。《內宰》曰:以陰禮教六宮,以陰禮教九嬪,以婦職之法教九御。《內小臣》曰:若有祭祀賓客喪紀,則擯詔后之禮事,相九嬪之禮事,正內人之禮事,此皆自后而下,輒及九嬪,無所謂夫人者,曰:夫人坐論婦禮者也,烏可以職求。曰:坐論婦禮,則其不見於禮事也,可也,然內司服祭祀,共后之衣服,及九嬪、世婦,凡命婦共其衣服,追師掌王后之首服,為九嬪及外內命婦之首服,則冠服亦不及焉,何也?夫夫人之等視,諸侯九嬪之等視,卿天子以內之,卿代外之,諸侯以內之,嬪代外之,夫人是或一道也。曰:然則漿人之職,何以云夫人致飲;掌客之職,何以云夫人致禮,曰漿人之致飲,此職之在諸侯國中者爾,王后有酒正致飲,侯國無之,故以漿人《周禮》之所記,有掌侯國之事,如環人訟敵國之類者多矣。若夫掌客之職,亦諸侯相見之禮,若諸侯朝天子,皆於其湯沐之邑而取具不以勤王人,且致餼致享其禮隆甚,皆非天子接其臣之事,考其職,先言王合諸侯,次言王巡守殷國,次言凡諸侯之禮,次言凡諸侯之卿大夫士為國客,則知此言諸侯之禮者,諸侯相為賓之禮也。有同姓之國,有舅甥之國,有夫人父母之國,則夫人為之致禮,若天子之宮,固有后在,而夫人何至與諸侯行禮耶?曰:然則王宮之無夫人審矣,則嬪婦、女御之分處六宮也,奈何曰六宮之處,嬪不在焉?古者六宮九室,六宮以象王之六寢,王后之所治也,世婦為后之屬,實分掌之九室,以象卿之九列,九嬪之所居也,女御為九嬪之屬,實分處焉。此禮所謂后立六宮,又曰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列九卿朝焉者也,嬪各有室不在六宮,或曰何以知世婦屬后,女御屬九嬪?曰:《內宰》上春詔王后率六宮之人,而生穜稑之種,獻之于王,而春官世婦每宮卿二人,其職曰世婦掌女宮之濯溉,率六宮之人共粢盛,則是世婦屬后之驗也。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教九御冬率其屬,以時御敘於王,所而女御云:掌御敘于王之燕寢,則是女御屬九嬪之驗也。曰:嬪次于后,則嬪當以何人為之?曰:嬪之義尊矣,古直以嫁為嬪,故書云:釐降二女于溈汭,嬪于虞。《詩》云: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于周,曰嬪于京所謂九嬪者,蓋亦從后而嫁者也。天子求后,同姓之國以娣姪,媵之備官,而行數至於九,皆自彼而具,不待天子自擇,此古所以有一娶九女之說也。曰:然則御敘之法奈何?曰:先儒以王后以下,分為十五夕,其實不然。夫內寵無並后,以王后之尊,而下至與庶妾,更進迭退一月,而再見其為降也,甚矣。古以貴賤為接見之疏數,故小星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又云: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夙夜在公貴者也,故其接也,數抱衾與裯,賤者也,故其去也。亟以禮言之天子之后,每夕皆進于王,所以正內治,故詩序云:賢妃貞女夙夜警戒是也,取於休沐之義,以五日一休一嬪,與其御進,又五日一休一嬪,又與其御進,凡四十有五日而九嬪畢見,凡一時而再見,凡一歲而八見,此嬪御進見之大數也。自諸侯大夫以下,其妾媵有多少然,皆用五日之制,《內則》曰:妾雖老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是也。曰:然則世婦不進御與。曰:否。《周禮》:九嬪掌以時御敘于王所,女御掌御敘于王之燕寢,惟世婦不然,掌喪祭賓客之事而已。《月令》仲春之月,后妃率九嬪御,亦不及世婦世者代也,婦又已嫁之名,蓋先世女御之老,而無子者,為之故。王制云:國君不名卿老世婦卿老,亦致政而歸者,則以先世之臣妾在所當敬故也,是以內宰於六宮九嬪女御皆教,而獨無教世婦之說,以其素習于禮不待教也。或曰:諸侯之宮何如?曰:諸侯之娶五人若三人。《左氏傳》曰:秦伯納女五人,哀姜之嫁,亦有葛屨五緉之語,則并夫人為五也。《公羊》言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姪娣而陳,有元妃、二妃、下妃之目,則是并夫人為三也。至其宮則半天子,故《禮》曰:卜三宮之夫人世婦之吉者,此其降殺之序也,至其末也,齊威公之夫人三內,嬖如夫人者,又六人,則是九人也。晉文公以夫人禮逆懷嬴,然猶曰班在九人,則是亦九人也。而齊襄九妃之外,又有六嬪,皆有所依倣,其僭侈甚矣,不可以為法。
鄭伯謙太平經國書冢宰屬官
或問:三公與王論道經邦,當時下兼冢宰,而其所統六十官之屬,往往皆士大夫所不屑,為之務何也?曰:此固所以論道經邦也,人徒見夫內外庭宿衛之士,士之賤者也;烹庖饔膳之士,士之辱者也;魚腊酒漿醯,醢之物,物之微者也。次舍幄帟裘服為末用,而宦寺嬪御洒掃使令為冗役也,而不知夫三代以還,所以蠱壞人主之心術,而侵奪大臣之權柄者,往往皆是人為之。蓋公卿大臣其內外則有限,其進退則有時,不得日侍人主之左右前後也。若夫侍御僕從之人,備趨走使令之職,而人主宴私玩狎之際,無不與之同焉比其極也,則變換其耳目,感移其心志,伺候以和其旨,夸靡以中其欲,小廉小謹以市其信,人主一墮其中,則亦何所不至哉?故雖以文武之聖,而侍御僕從,猶樂於得正人,而周公之所以相成王,而詔後世者,又不獨見於太宰之屬,他日立政之作尢拳,拳於綴衣虎賁趣馬之微焉。昔者先王之時,宗祝在廟,三公在朝,三老在學,而前巫、後史、卜筮、瞽侑,凡所以在左右者,無不致其謹焉,用能保護君心,養成聖德。宦官、宮妾便嬖側媚,得以趨走,使令於前而不得以乘間,取榮寵竊威福也。周公之深智遠識,固有見於此,是以亂萌禍機之所在,無不究極用,見古人輔相之事業,皆格物窮理之學要,非屑屑然樂親群有司之細務,而厚集權勢以尊己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後世識此意者,諸葛孔明一人而已。漢初猶存此意,士大夫所不至者,惟後庭爾,朝夕出入,禁闥洞然,無內外之限,故人主親士大夫之時常多,而親宦官宮妾之時常少,日見正事,日聞正言,心安,而耳目熟論道經邦之地,固造原立本於此也。自武帝宴遊無度,於是外庭日疏,內庭日親,公卿大夫一切隔絕不接見,而小人獨在左右事趨媚矣。大臣無權,而小臣專權,異時關內侯騎都尉之爵下,及於烹庖樂工醫師之賤,至鳴玉而曳組,房闥有制政之漸,妃妾起巫詛之風,閽寺擅廢立之權,夫誰得而制之微物細事,其傾禍毒國,至於此烈也。而今儒者顧方不屑意於天下之細務,溺意高遠學僻而事左,異日敗理傷化,則往往起人主厭薄之心,是故書生之清談而迂闊者,不足怪也,論道經邦之事業,當於太宰屬官而求之。
太宰詔王
或問:太宰主群吏,司徒主萬民,而吏民之事,太宰又得以兼行之,天下萬務,無不在掌握中,而八柄馭臣,八統馭民,太宰必以詔王,何也?曰:凡邦之小治,則冢宰聽之柄,謂權柄之大也,統謂統御之大也,出乎法令之外而行乎。操縱闔闢之間,是非人臣之所得為也,蓋聖人之為天下,一切聽於法,而無操縱闔闢之權,以變通之,則吾之爵祿生殺有時而窮,而人情取必之餘亦有時而玩,是非可常之道也。故自八柄而言之,有德者宜貴也,或無爵而未貴有功者,宜富也,或無祿而未富,非所可予,而有私恩之施,以為幸,非所可赦,而有私義之免,以為福置之尊貴,而使自愛奪其榮富,而使貧窶罪重於過而或止於廢過,輕於罪而或扺於誅,此皆人主之所用,以為聳動天下之具,而不使人有自必之心者也。自八統而言之親故賓客,固當敦敬,而尊禮賢能勳貴,固當任使而保護。然恃恩者,常易驕,恃才者,常易傲,而服勤盡瘁之士,亦不能無累,日取貴之心,今也親,親未已,而賢,賢繼之尊,尊貴,貴未已,而下,下繼之內朝,序齒忽變,而序爵於外朝,投壺燕射序賢或變,而序官於宗廟,不拘於一,而迭出於八,此又人主之所用,以為轉移變化之術,而不使有自恃之心也,施不測之恩,用不測之威,我可以取必於人,而人不可以取必于我,使一世之人,皆有以奔走而畏慕,而不得以要持而固,必暫出於我,而天下之人被之者,鼓舞而喜,慘怛而悲,此豈非權柄統馭之大者乎?太宰雖尊人臣也,如使人臣而亦得以擅權,柄專統御擺落乎,法令而雜用乎,經權則繩墨廢而法守亂,末流之弊將至於蕩然,自肆誣上行私之人,皆得藉口以專其欲矣,周公所甚慮也。其大者歸於王,而其小者則守於冢宰,其權而變者,歸於王,而其經而常者,則守於冢宰,若內府供王之好賜予,及冢宰之好賜予,此好賜予之常者也。若司會以周知四國之治,以詔王及冢宰廢置,此廢置之常者也,若小宰之六敘以正其位,以置其食,此祿位稍食之常者也,若表記言周人之親而不尊祭義,言周人貴親而尚齒此親,親之常者也,太宰守其常。故其待百官萬民有一定之法,人主用其權,故其疾速進退,皆在我,而百官萬民不得執法以要其君,雖然權固人主之所得用也,而必待太宰之詔,此亦慮其所終,而稽其所弊矣。君相之間,相濟而相維持者,如此成王周公之世,王朝之上,所以無一官之不盡其職,而王畿之內,所以無一民之不入於善也。蓋天下之人,見太宰必然之法,則不敢以不自盡見人主,或然或不然之權,則內不敢以自恃,外不敢以自必,激昂振厲,惟知自強於為善而已。昔者嘗觀諸夏商與齊魯之事,則大異於周矣,蓋夏后氏先賞而後罰,親而不尊,其民之弊,至於惷而愚,喬而野,朴而不文。商人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其民之弊,至於蕩而不靜,勝而無恥。及太公治齊舉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奪之臣,周公治魯,親親而尊尊,太公曰:後世浸衰矣,蓋齊之所為,無以異於商,而魯人之治,則夏后氏之治者矣,用必然之賞,用必然之罰,必親親,必尊尊,必舉賢而尚功,取其一定者而固守之其末流,固至於此,此宜周公之所懲也,為之定法以自守於其下,使人主時用其意,而操縱闔闢於其上,上下相與,出於必然不然之中,然後可以振厲人心於無窮。
太宰九兩繫民
或問:九兩之中曰牧者,君也,曰長、曰主,曰吏者,官也,彼其分君之職,居民之上,凡可以助君而得民者,固其分也,有如師儒之間,宗族朋友之際,山林藪澤之豪,豈嘗有位於朝、有祿於國者耶?而均之曰得民,與牧長主吏並立而相參,何也?曰:此先王防患之深意也。夫千里王畿之外,公侯而下,伯子男而上,其君皆牧伯也。千里王畿之內,近而鄉遂,遠而都鄙,其官皆長吏也。三等采地之間,卿之有邦縣,公之有邦都,其人皆主也。牧伯皆有分地,則其地大,有以服民,公卿各有采地,則其利入,有以得民。長與吏雖有祿而無地,然既食其祿,則民亦有以尊其貴,既專其政,則民亦有以悅其治,蚩蚩之民,其聚必以類,其分必以群,不為之兩,則渙散四出,而其勢不可合矣。是以牧、長、主、吏,先王各使之繫其民而聽,其兩不可縱也,不聽其兩則其勢將至於渙散,聽其兩而從其得民,他日有懷詐怵邪之諸侯,傾側擾攘之士,出於其間,則逆節之萌,禍心之包藏,其將何以制之。先王於是有師儒、朋友、宗族、豪富之兩,以參互於其間,是九者相與為兩,而後邦國之民有所耦合,有所耦合而後有相訓相保相及相共、相利、相安之道。昔者孔子、孟子以布衣匹夫而衣冠禮樂,足以師表一世,其門人弟子不遠數千里而從之,雖饑寒流落濱於死而不去,此師以道得民也。庚桑子居乎畏壘,而畏壘之人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陽城,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此儒以道得民也。商之七族宋戴武莊之族齊諸田楚懷屈率以強宗大族,更相維持繫屬人心。若漢郭解之遊俠輕財重義,出萬死一生,以救人之急而任之事,則民心爭慕而惟恐,或後蜀卓氏孔氏程鄭刁間之徒,占山林藪澤之利,殖貨累鉅萬,而富比封君,隱民皆取食焉。此三者以族、以任、以富而得民也,九者各有以得民之心,各有以聯民之族類,相悅而相附,相制而相維持,故彼動而此禁,一萌則一揠,先王經理邦國之大意,隱然可見於此。後世王制不明,是九者雖未嘗不兼有,而為治者不知也,徒為之牧,長為之主,吏而所謂師儒、朋友、富家、大族,未嘗過而問焉,是以越雪蜀日吠噬狂走,上之人不以為意而師之,得民者,廢溺冠騎項之餘,俳優侏儒爭以儒為戲而儒之,得民者,廢禁游俠破黨伍而朋友之,得民者,廢誅鋤強宗遷徙大族,嫉惡州縣之富室,而宗族豪右之,得民者,又廢五者盡廢,而牧、長、主、吏雖存,又皆割人以自奉,役人以自安耳。州縣之守令,大抵以辦財賦為職,而得民之道,百郡千邑無復一人經意矣。秦漢以來,牧、長、主、吏之間,如有番令吳芮南海尉佗,才得江湖嶺海之人心,遂起而王,其地魏其武安以招致賓客之勢,而傾動天下,吳王濞擅山海之利,賦不及民,拊循招納,而山東七國之變相挺矣,士不攷論後世之變,而惟見太宰九兩繫民之說,則孰知先王防患之意深。
太宰節財用〈論九式均節財用〉
或問:王制之書,言冢宰歲杪制國,用此九賦九貢之後,亦有九式以節財用,冢宰與王論道經邦者,而區區於理財用之末者,何也?曰:君心之非莫大乎,侈心之生財聚于公上,而大臣不敢撙節於其間,則府庫之充牣,財物之浩穰,而人主之宮室,器用服食賜予一切始無度矣。是固蠱壞心術之大源,而以道佐人主者之急務也。予嘗論冢宰屬官,以為內外庭宿衛之士,士之賤者也;烹庖饔膳之事,事之辱者也;魚腊酒漿醯醢之物,物之微者也。次舍幄帟喪服為末用,宦寺嬪御洒掃使令為冗役,而宴私玩狎之際,易以惑悅人主之耳目,而侵竊大臣之權柄,是以冢宰一舉而盡握之,此固一說也。然而府庫之財物,國家之耗費亦莫大乎?是數者之間,使太宰身不得總其人,心不得約其用,則多寡豐殺去取用舍損益之,目誰得而檢之。秦漢以來,散無統紀,武帝窮奢極侈,尤為無度,衛士已三萬人,而郎衛之外,又增置期門羽林,南北軍之外,又增置八校尉,無復多寡之節,少府掌山海地澤之稅,以充天子,私供養大官。七丞主膳食,湯官主餅餌,導官主擇米,庖人主宰割,無復豐約去取之制,黃門給事禁中,鉤盾掌苑囿,尚方作禁器,御府主衣服,掖庭永巷,亦置八丞上林池籞多至十監,無復用舍損益之限。北至朔方,東封泰山,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疋,金錢以鉅萬計,縣官空虛,而吏始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矣,異時元帝在位,雖號溫恭少欲,而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鉅萬,蜀廣漢主金銀器歲,各用五百萬三工官,官費五千萬,東西織室亦然,廄馬食粟將萬疋,此御史大夫貢禹所以拳拳獻忠,願減諸離宮及長樂宮衛之大半,太僕減食穀之馬,水衡減食肉之獸,省宜春之苑,罷角觝之戲,復齊三服官之舊,而還高祖孝文之節儉也。雖然禹徒知高祖孝文之節儉,而豈知有太宰九式之均節耶?以《周禮》考之,膳夫歲終則會,惟王及后世子之膳不會,庖人歲終則會,惟王及后世子之膳禽不會,酒人歲終則會,惟王及后之飲酒不會,內府歲終不會王后之服,司裘歲終不會王之裘,與其皮事,夫一歲之財有限,而司徒所以制一歲之人,冢宰所以制一歲之出者,亦有常令,而皆曰不會,豈真使王后、世子得以自便而自取耶?彼賤有司也,以區區賤有司,而與至尊較出入之是,非計用度之當,否則于勢為不順,于事為難行,是以上取之,而下供之,而多寡豐殺去取用,舍損益之數,則自有九式存焉。吾何與知而與至尊者,較曲直取與耶?是故好用匪頒,吾則共之芻秣、幣帛,吾則共之工事、羞服、喪荒、賓客、祭祀,吾則共之,以至向之所為賤士、辱事、微物、末用、冗役,吾又一切共之,而一曰祭祀之式,至九曰好用之式,太宰則總持之,夫惟財供於有司,而式法持於太宰,是以人主不敢違式法,而過取百官有司於此,亦不敢至於違式法而過共。宰夫以式法掌祭祀,酒人以式法授酒材,掌皮以式法頒皮革,委人以式法具薪蒸木材,職幣以式法斂幣餘,職歲以式法贊逆會,太府以式法頒貨賄人主之私心,以式法而礙,則侈心以式法而銷,國用不屈,民力不匱,而王府之財用始沛然有餘,而論道經邦之地始造原立本於此,而無以蠱壞之也,或曰:小宰之職以法掌祭祀,朝覲,會同,賓客之戒,其軍旅,田役,荒喪亦如之,七事者,令百官府共其財用,今九式之中乃不及會同朝覲軍旅田役,何也?曰:朝覲會同之用,不過牢禮委積膳獻飲食賓賜飧宰而已,此則賓客之式也,軍旅田役之用,亦不過幣齎委人共委積薪帛司勳掌賞地宮正頒衣裘車人、矢人、繕人、槁人、司弓、矢司、甲兵之數、一切皆有法式,以給其財,此則幣帛芻秣匪頒工事之式也,或又曰:軍旅田役,莫大於餱糧而不為之式,何也?曰:居者積倉行者裹糧人自為具非公家之給也,公家之所給,惟官府中供軍事者耳,此則有廩人治師役之糧食倉人供道路之穀食遺人掌道路之委積,是不為無法也,大抵太宰之所謂理財,惟急於理其出而已,蓋財多則下之用者,易失之滲漏上之取者,每患于過差九式之法,不過以撙節,人主亦以隄防百官,有司之失物避名也,式法不行而後上下始交征利矣,錙銖而取泥沙而用,竭九州之財,不足以贍一人之欲,而公私始俱受其病矣。嗚呼!是其所以為秦漢歟。
會計上〈論司會以上七官〉
或問:周制天下之財,皆受令于太宰,而總于太府,其王府則專掌王之器物,以共王之服食好賜,其內府則受九貢、九賦、九功之貨賄,良兵、良器以待邦之大用,其外府則專職邦布,以待邦之小用,至于司會,則惟總其會,司書則惟總其書,職內則惟記其入,職歲則惟稽其出,職幣則惟振斂財帛之餘與,夫司裘掌皮,則又皆惟會討一物一用。是自太宰而下,其出納移用之權,盡總于太府,而司會至掌皮,則不過糾察鉤考之而已,然太府則下大夫為之長,而司會則反以中大夫為之長,司會之權反重于太府,何也?曰:此聖人之深意也,以會計之官稽掌財,用財之吏,苟其權不足以相檢括,而為太府者,反得以勢臨之,則彼將聽命之不暇,而何敢以究鹵莽而察姦欺,鹵莽姦欺無所忌,則沉溺掩蔽之弊生,而匱乏枵虛之患,至暴征橫斂之原,必自是而啟矣。是以聖人必使之有相臨之勢,以去其相黨之私,然後理財之本末為可觀,今以司會而下攷之,所謂職內職歲司書職幣司裘掌皮,亦均之為理財也,宜屬于太府,而皆司會主之司會之權不重乎,不惟此也,太府頒其貨于受藏之府,頒其賄于受用之府,凡掌財用財者,無不于太府受財焉,而詔王及冢宰廢置,乃司會主之,司會之權不亦重乎?抑又不惟此也,司會司書皆一體也,司會掌六典、八法、八則之貳,司書亦掌六典、八法、八則之貳。夫六典以治邦國,八法以治官府,八則以治都鄙,乃宰相之職業,而太宰之所以佐王者也,貳之,以小宰因其理勢之當,然彼司會司書乃亦得而貳之,司會之權不重乎。夫惟會計之權重,則紏察鉤攷之勢,得以行于諸府之中,事不至于欺偽,用不至于乾沒,數不至於虧耗,國計不匱而功化無不舉推,而至於典法則之處,無不各行其所行,大抵欺罔不生,則財用足財用不缺,則百度無所虧,可以備威儀,可以興文物、車旌、圭璧之器,梓匠、輪輿之度,衣裳、冕弁、尊爵、俎豆之禮,上而郊天祀地,下而師田行役,冠婚、喪祭,皆可以並舉而無遺當,其禮制樂作兵寢刑措,而餘財餘力之效,雖神祗祖考,猶安樂之治道之成天下。夫孰有廢而不舉者,向使司會之于太府,不敢論其曲直當否,不敢抗其是非,上下相蒙以為欺,而彼此相容以為姦,則不終日而匱乏隨之矣。財力既絀國用蕭條,下無以應無厭之求,上無以充法式之用,上下解散,而禮樂庶事廢墜而荒落向之,所謂六典、八法、八則,太宰固不得而自行矣。然則周家所以重司會之權者,固將以助太宰之治也,春官太史亦然。鄭氏不深于《周禮》,乃謂太府若漢之司農,司會若漢之尚書,不知漢以司農少府掌內外之財,而尚書特少府之屬官耳,紏察鉤考之權,安得以其屬而行于其長也。而後之儒者,則又疑泉府倉人廩人掌泉穀之出入,而不會計,不知此三者之列于司徒,特以其事近于民耳,若會計,則同出于司會而已,且其致九貢、九賦、九功、九式之財用,所以于其入而會之也,掌官府郊野縣都百物之財用,所以于其出而會之也。以其入而考其出,所以參互而會之也。百官之府,百里遠近之郊,三等之采地,司會皆得以會之固不應,若尚書之卑,而法不及行于司徒之屬也,先王建官之意,深矣。漢唐何足以知之?漢興之初,亦嘗少近于此,以蕭何為相國,而以張蒼為計相,計相之權,正周司會之職也,命名曰相,與相國並立,其事權為甚重,計天下之財,而財不在其手,其鉤考為甚公使漢終守此制,而行之于司農少府之上,夫誰曰非古然,其遷計相也,止于一月,其更計相,而為主計也。又止于四歲,自是而後主計之名,與蒼俱罷矣。司農少府各自受天下之財入,而三公之屬,又有倉曹以主倉穀,有金曹以主鹽鐵貨幣,又自分司農之財而有之,而會計之官,獨無聞焉,遂使鄭氏猥以尚書而充之,每觀文帝問一歲錢穀出入之數,而平勃皆以為不知,而請問治粟,內史則知錢穀,自司農之外,無有能知其數者。宣帝之世,韓延壽守東郡,放散官錢千餘萬,是時蕭望之為御史大夫,即遣御史詰問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豈自計相罷後御史,總領天下之財計耶?是未可知也。自光武歸禁錢于司農,歸水利于少府,歸鹽鐵于郡國,意善而治不精,故章和以後改司農平準為中準,而列于內署,而取少府之所掌,尚藥、太官、御者、鉤盾、尚方、考工諸曹列而為監,又盡用奄人以領之,不惟無稽考之官,而士大夫亦無復有與財計者矣,以至李唐,此弊不革,財雖掌于士大夫之手,而糾察稽考猶未有執其權者,且三司使之名,一曰鹽鐵,二曰租調,三曰度支,度支以相會計,其名非不美也。然當時三司獨設副使,以三司使為之長,則度支要是三司,使之屬耳,其官長治財,而其屬攷之于勢為不順,宋朝三司使其屬官,亦有磨勘司均之,為失周官之意也,渡江之後,南庫令宰相提領,雖少異於他官之檢覈,而內外不得以兼統矣。然則因宋朝之磨勘司,唐之度支,使漢之計相而正之,以周人司會之名,使之權尊勢重,以臨于三司之上,而受令于三公之下,國用其庶幾乎。
會計論下
或問:西漢自計相主計之罷,司農少府分受天下之財,倉曹又分司農少府之財利,權散主漫不可攷疑,其為防甚疏矣,而當時之財物反以充羨。東漢自光武歸鹽鐵之利于郡國,併水衡之利于少府,出少府之陂澤于司農,司農以四時受郡國錢穀之數,四方調度一切關請,又有《尚書》以參互鉤攷之利源始澄不相淆亂,疑其為防甚密矣,而當時財物反以耗散而不足,何也?曰:東都之不足,固其法之所宜有也,宮中用度一切付之有司,豈後世之所能堪?尚書少府之屬耳焉,有其官長理財,而其官屬能攷之者,前二論已詳之矣,此不必復論,乃若西漢之所謂充羨,亦不過一時取天下之財,而聚之公上耳,非有會計之法,以通融上下之有無,以均節財用之出入,而至于有餘也。《食貨志》言武帝之初,承文景之後,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財京師之錢,累百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腐敗而不可食,財物之浩穰,漢之富庶,于是為極矣。然建元三年,平原河溢,民已相食,何遽若此廩,廩也,六十餘年之富庶,曾未三年,遂不足支一朝之變乎?蓋自賈誼晁錯勸文帝,以蓄積均之,為蓄積也,誼則欲公私之兼足而錯,則專剝民以厚君,今年人粟于邊郡,明年入粟于內郡,郡縣之倉庾,皆盈矣,而民則無顆粒之餘,平居無事,猶以自支,而不見其缺,一旦旱乾水溢,變起倉卒民,則何以支此帝也?哆然徒見其上之有餘,而不知其下之不足,外則窮兵黷武,內則窮奢極侈,公卿大臣曾無一人焉,執均節之法以限制其方張之意,至是則公私俱困矣。竭四海之財不足,以贍一人之欲,財力既屈急征橫斂,生民復被其毒,蕭然殆無以異于水旱之時也,嗟夫!舉天下之財而藏于國,其斂之既無度舉國家所有之財,而奉一人其用之,又無節而其極也,又不免暴征于民,以寬其目前之計,若是而猶曰:西漢之財物充羨,吾亦不知其以何者為充羨也,況又有所謂鹵莽蔽匿之失乾,沒滲漏之弊千姦萬欺之轉移攘,竊乎,取之無度,用之無節,而會計之尤為無法,蓋嘗觀之中尉脫卒動數萬人〈王溫舒〉樂安隱田幾四百頃〈康衡〉關東流民無名者四十萬〈石慶〉少府陂澤多為貴戚冒墾〈石顯〉版籍甚不明,而口算田租所入甚,無定數也,近稅武關以給守卒,遠田車師以給過使〈上武紀下西域〉公車索求于長安〈東方朔〉掖庭出私錢以養宗室〈丙吉〉郎官出私錢以市財用〈楊惲〉劑券甚不明,而廩祿所給甚無定所也,會稽計籍三年不上〈嚴助〉內史假貨殖多不入〈倪寬〉東郡官錢放散至千餘萬〈韓延壽〉乘傳而行郡國矯賦至六百萬〈賈誼〉課最甚不嚴,而州縣所供甚鹵莽,而無定期也。乘輿賜竭取給大農食貨大農錢盡續以少府〈賈誼〉平陵工作取諸水衡〈宣紀〉私用經費甚不常,而緩急所移用甚紊亂,而無定制也。以至無額雜賦羨租之積尤為泛。然無統如贖罪之錢儲于北軍〈江充〉無名之錢儲于郡內〈張安世〉卒吏之錢寄于州郡〈東海〉廩犧之錢寄于馮翊〈韓延壽〉軍市之租委於邊吏〈馮唐〉則渙散尚有未易究者,執掌之官吏,出入之司,猶存不聞,有奉公廉平者,糴邊穀百萬,而虛數至六十萬斛〈趙充國〉僦民牛車而增價至三十萬〈田延年〉甚者或私僦賓客而入多逋負〈鄭當時〉則其轉移侵藉,尚有未易悉數者,蓋自漢家無計相之官,公卿大臣無有能知錢穀之數,是以人主肆其侈於上,人臣肆其欺于下,而民獨被其害於中,以至於若此時也,周家之所謂充羨,宜不如此,夫以漢去周之近,使其參酌周制,有書契版圖,如司書,則口算田租,何至於無定數;有頒財受財,如太府,則劑券廩給,何至於無定所有;九貢、九賦、九功之令財用,有日成月成歲成之攷出入,則課最期會,何至於無定期。有王府外府,則經費私用,必不至於紊雜;有職內職幣,則羨租雜賦,必不至於渙散。總而言之,有會計之權,如司會之重,則凡百官吏,又將不敢以容其奸欺,奈何聚天下之財,於公而聽,君臣上下之各自行其私乎。恣人以財,而人無不貪,猶飲人以酒,而人無不狂也,與人以利,而人無不取,猶飼馬以芻粟,而馬無不食也,周公創法肯若是其疏乎。周家會計之法,所以為盡善者,蓋不獨攷其國之財,亦將以併考天下之財也,以司書觀之,所謂知民之財者,則諸府所受之貢賦,必欲知其欠餘也。所謂知器械之數者,則執事官吏所用之器械,必欲知其存亡也。至於知田野夫家六畜之數,則井田夫家有多,而有寡牧野,畜產有蕃而有耗,無不考之知山林川澤之數,則山林之材木,有童而有殖川澤之蒲葦魚鱉有盛而有衰,無不攷之,若其有餘,則輸官之數,必不容其虧,若其不足,則輸官之數,必不取其盈,蓋上下相通有無相濟,合天下為一體而為之,不若漢之判然不相關也,論財物之充羨,其本末源流要必如是而後可。
論稅賦出于私田
或問:畿外有貢,畿內有賦,有稅有征斂之目,其別如何?曰:公田以為稅,私田以出賦,征斂則稅賦之總名。家征力征,則以一家餘夫之力言之,夫征地征則以一夫私田之賦言之,若畿外諸侯,則食公田之稅以為祿,輸私田之賦以為貢耳。學者於貢賦稅之說,何其紛紛也。愚請略公田之稅而姑論,畿內之賦次及于畿外之貢,然後紛紛之說,可以盡折而一之人徒見,夫稅以足食,賦以足兵,則以民賦為止於兵車,以九賦為諸臣。祿田之賦非也,賦稅雖一,而賦有三,凡起徒役,毋過家一人,此兵賦也;甸出長轂一乘,此車賦也;一曰邦中,二曰四郊而下,此九等之賦也。時方有事,則農出一兵,甸出一車,事已,則兵還於農,車還於甸,雖名為賦,其實則使民自為衛耳,有以足軍之用,而未有以足國之用也。國之大用,有祭祀,有賓客,有喪荒羞服,有工事幣帛,有芻秣匪頒,好用不取,諸民於誰責而供之,於是始助百畝之私,以制九等之賦,勸九職之任,以代九賦之出。今考之周禮國中四郊之賦,閭師征之野之貢賦,縣師征之委人,征薪芻、木材、獸人、廛人,收皮毛、筋角、角人、羽人,斂齒角、羽翮、丱人,收金玉、錫石、澤虞,取國澤、財物,掌葛掌染草,則征絺綌、染草,以當邦賦掌炭掌荼,則征灰炭茅莠,以當邦賦,其始也,以九穀為主,而其終,則皆以九職之物充賦,其始也,以五等定輕重,而其終,則皆以年之上下出斂法,熟讀一書,其所以孜孜于田賦之說者,蓋以其未始立法也,若公田十一之稅,周禮曷嘗一言之,豈惟公田太宰九等之賦不言,軍旅亦以一兵一車之出,自有定制耳?此自黃帝為井牧以來,未之有改,彼則自周公之身,而經始之色目,常慮其巧立輕重,常恐其過差有無,常患其相違受用,常憂其相亂,是以太宰正其名,載師酌其數,閭師縣師隨其物,太府謹其待用。蓋其終始本末,無毫髮不經思慮者達之,王畿之外,則有異名,而無異法,諸侯食其稅於國,則稅之名變而為祿,諸侯納其賦於王,則賦之名變而為貢,始於太宰之致其用,中於司馬之制其賦,終於小行人之令其獻,考之職方氏,自揚之金錫,荊之丹銀,以至并之布帛,此則取物以充賦也。又考之大行人,自侯服之祀物,甸服之賓物,以至要服之貨物,此即變賦以為貢也。其纖悉委曲,則與畿內無一不相應者,蓋嘗以禹貢之書攷之,然後周禮貢稅賦之別源流會通,益無可疑者,夫冀州在王畿之內,堯之所都也,厥賦惟上上,厥田惟中中,是公田之稅,雖其等在五,而私田之賦,折以他物,則其等實在一也,此乃太宰之九賦也。八州在王畿之外諸侯之國也,田賦之下於是始立為貢篚之制焉,有金木鉛石之貢,有漆絲羽茅之貢,有球琳、琅玕、銀鏤、砮磬之貢,此則太宰之九貢也。然禹貢與周禮少異者,周禮畿內之類通可以言貢,而禹貢則專指以為賦,禹貢畿內之賦,專以米粟之屬,而周禮則雜以他物代之,此特其微異者耳,不害其為同也。周衰王制不明貢稅賦之法,不復存成王周公之制,魯之宣公初稅畝,是以公田之外,復履私田之畝,行十一之稅,雖然賦則尚無恙也。至於成公之作丘甲,則每三甸而加一乘兵車之賦,非復司馬法之舊,哀公之用田賦,則受田百畝,而出賦二十畝,私田之賦,非復載師之舊,至于邦國之貢,益悖謬,而無統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是諸侯,既不致貢于天子,子產言鄭伯以男而使從公侯之貢,是晉人責貢于諸侯者,又難給焉,此豈惟非周家之舊法哉?虞夏貢賦之法,自三代以來,所謂相承而不廢者,至春秋而掃地矣。嗚呼!讀《周禮》見周之所以盛。讀《春秋》見周之所以衰。
宮衛〈論宮正宮伯宿衛〉
或問:宮正掌兵衛,宮伯掌郎衛,而兵衛郎衛,則皆統於太宰,何也?曰:宿衛不統於太宰,則內外之勢,有所限隔,而賢否之人,無所決擇,事權將分政令得下移而錯出,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曰信如是說,則九兵皆宿衛也,虎賁之虎士,何以掌於司馬?司隸之隸,何以掌於司寇?司寇猶有可諉者。曰:是掌外朝與京師四夷之兵耳,若虎士八百人,自六軍之外,此獨為王之親兵,乃不統於太宰,而散於司馬,何耶?曰:司馬亦聽命於太宰耳,必散於司馬者,內外雖不可以不相統,而彼此之勢,則不可以不相持,是故兵衛掌於宮正,而王之親兵與四夷之兵,則掌於虎賁與司隸,昔者西漢之世,以期門羽林等為宮禁之親兵,以衛尉掌宮門之屯兵,而以城門校尉掌京師十二城門之屯兵,及三輔所屬於中尉之兵。所謂南軍,蓋指環衛王宮,在長安之內者言之,所謂北軍,蓋指十二城門及三輔屬中尉之兵在長安之外者言之。及武帝增置八校之兵,以中壘益北軍,以長水池陽胡騎益南軍,蓋北軍不出長安之外,南軍不散在三輔之中,八校則包南北軍在其中矣。是故周勃安劉氏乃北軍制,南軍之效,劉屈釐發三輔近縣兵,及長水宣曲胡騎入長安,與太子戰,乃南軍制,北軍之效,宋朝有閤門司、皇城司,又有殿前司、皇城司,有親從官數千人入內,內侍省都知與副都知,同主判之,殿前司有馬步軍殿前,太尉獨統攝之,是故皇城一司於內庭宿衛無不預者,而獨宿直諸班禁衛,則初無所統攝,殿前一司,雖統攝諸班禁衛,而皇城之事,亦恝然不相關,是漢以南軍北軍相制,而宋朝以皇城司、殿前司相維持,大抵皆祖周人之遺意,而其所為不同者,漢南北軍雖隸於三公,而掌於太尉,然皆以文屬而政令不行於其間,國朝則皆統於樞,府周則皆統於冢宰,此所以遠過於漢也,故嘗因是而考之,以為周人宿衛之制,其別有五,而其所以為宿衛之政令者,其目則有四,蓋居則有宮中之徒役,公卿大夫士之庶子,以為環列腹心之衛,若宮正宮伯之所掌是也,出則有虎士八百人,掌先後王而趨以卒伍視朝,則在路門之右,若虎賁士之所掌是也,奉輿馬督扈從視朝,則在路門之左,則有太僕以掌之,所謂侍御僕從,罔匪正人是也,執其兵器服以衛王之門,外朝在野外,則守內列,則有司隸以掌之,所謂使其屬帥四夷之隸是也,由是言之環列腹心之衛,非兵衛在內而不出,虎士之衛,為重兵之衛,王不出,亦不行四翟之隸,則以王之出,而環衛諸門,侍御僕從之役,則以王之行,而整飭騶從,此宿衛之別也。然環列腹心之衛,則為尤重且急,是故稽其功緒,而糾其德行,會其什伍,而教其道藝。所以勸之而使為善,掌其糾禁而會其行事,掌其政令而均其秩序,頒其衣裘而時其誅賞,所以警之,而使不為惡去其淫怠,與其奇衺之民,所以不使之放僻邪侈之失德,以亂宮中之政令,宮正均外朝之稍食,內宰均內朝之稍食,所以養人心之善,而保護廉恥之風,此宿衛之政令也。夫以貴游之子弟授之以八次八舍之職事,以宮中之徒役而錯置于八次八舍之中,既勸其為善,又禁其為惡,既不使之混淆,又不使之喪廉恥,若是則凡居王之左右前後,與備王之顧問應對者,孰非直諒多聞之士哉?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學問日新職業日修,而王亦中心無為,日見正事而聞正言也,其餘凡係於宿衛之兵者,則大司馬教之太僕,正之司隸,令之師氏,帥之內外相統,而彼此相持,雖名為兵,而不聞有一武,夫悍卒放慢詭譎之人,得以廁跡於其間者,每觀成王之季,呂伋掌虎賁之士,非有宰臣之命,則呂伋不敢以擅發,召公雖得以制命,非有二諸侯將命以往,則召公亦不敢以專行,不惟內外相制,而內之夾階戺而立堂,垂執劉鉞而止戈刃者,則又無非冠冕士大夫,是故春秋之際,雖以僭竊之楚而環列之,尹太師猶得以掌之,是猶有太宰統宮正宮伯之意,區區之曹,荷戈與殳猶有賢者,如候人之詩,是德行道藝,猶未有愧于宮正宮伯之所掌也,乃若西漢之興,雖祖周人之故意,而定內外之制,然已駁雜而不純矣,雖然漢猶古也,不惟南北軍隸于三公,而衛尉光祿勳,皆屬於丞相,御史,光祿勳,歲以四科考第郎從官,凡更直執戟,內謹門禁,外充車騎者,無非以經明行修者為之,故當時諸呂之亂,滕公除宮,左右執戟不肯去,代王入未央宮,謁者執戟衛端門不得入,其效亦略可觀矣,自武帝使世家富人犯令而入財者,皆得補郎,而郎選於是,始衰自期門,羽林佽飛之屬,反隸於光祿勳,以為天子私人,而兵衛於是,始變自宣帝,又發羽林孤兒佽飛射士征西羌,而禁衛始紛紛輕出,光武以來,其制益壞矣。京師止置北軍。而八校之兵併為五營,南軍不復有焉,中尉不掌京輔士卒,城門不置屯兵郡國,罷材官車騎之屯,而衛尉不聞更戍之士,於是北軍分為宦官,所親竇武誅宦官,雖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未幾即散降王甫,外既不足以制內,而內之所存者,又未嘗教之使知義焉。魏晉而降,光祿勳不復居禁中,士大夫不復與宮衛,直閤帶刀變生肘腋唐,興置左右金吾衛,將軍掌宮中及京師之巡警烽堠,凡翊衛及外府佽飛番上者,皆屬焉,而文武於是判焉,兩途德宗之世權移近習宦官握禁兵,而廢立在其手矣。反覆魏晉、李唐之亂,參觀兩漢之盛衰,吾然後知周官之制不可廢,有宮正宮伯矣,不可以無虎賁有虎賁矣,不可以無司隸有宮正宮伯,與夫虎賁司隸之屬矣,又不可無太宰以兼統之。
內治〈論內宰下十有九官〉
或問:內宰之賦,治王內之政令,分其人民以居之,內宮何以容人民之居處?凡建國佐后市陳其貨賄出,其度量淳制,王后何以與市井之細事?內小臣掌后之好事於四方,掌后之好令於卿大夫,婦人無外事,何以外通諸侯,而內交群下?內宰既掌宮中之祭祀,而女祝又掌王后之內祭祀,漢家尚除祕祀,今女祝之設,豈無執左道入宮,而為厭禱者,有府史胥徒,有宦官宮妾數者,混然淆亂雜居而錯處,豈無為淫邪以汙宮壼者?后夫人以下,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自有定數也,何以獨不著其數?典婦、功典、絲枲、追師、染人、屨人,無非是人也,而內司服縫人,何以獨參之奄官,以至春官有世婦矣?而此又有世婦春官,有司巫、男巫、女巫矣,而此又有女祝春官,有司服矣,而此又有內司服冬官,有鍾氏染羽矣,而此又有染人,獨不可併省,而合於一也。凡此十有九官之職事,三等之官長,其所議論者固不一也,姑以是八者而言之,則尤為可疑者,曰子之所以為疑,非以夫后與市事,則內外為相紊,人民官吏與宦官宮妾雜處,則內外為相亂,有外祭祀,則內將有厭禱之事,有天官等官,又有春冬等官,則內外猥多泛濫之職耶。此正周公立國之規模,維持之周密,而措置之,纖悉詳盡者,不以通內外,則以嚴內外者也。夫以宮闕之尊嚴,而與市井之猥賤,以王后之祕密,而行諸侯卿大夫之好禮,以士大夫之目貴愛,而雜奴僕熏腐之餘,亦固幾於褻矣。然家與國非異政,王與后非異體,內庭與外庭非有異勢也,且王后之分陰陽之理,相佐以相承者也,王則立朝於前,以先乎,義后則立市於後,以後乎,利朝市,何嫌於相關乎?天子享諸侯,王后則亞獻上,公、侯、伯、子、男來朝,夫人則致禮四方,何嫌於有好事乎?前有宮人之職,中士四人,下士八人,掌寢處燕息沐浴櫛𩔁私猥之事,而隱然厲其敗禮敗度之心,後有典婦功等,取中士二人,下士十,有二人掌衣服冠履之物,而防人主奢侈之私用,杜耗費之漸以去,其害國亂政之源,士大夫,何嫌于處內庭乎?凡此無非所以通內外,而同之也,分其人民,即宮壼之執事室廬府之在內者,至於府史、胥徒、賈奄、奚工、女酒、女漿、女籩、女醢、女鹽、女幂、女奴、女御,則又自分而為內外,天官世婦以廣嗣為義,春官世婦卿也,以掌女工之宿戒,名同而官異,則不得不分外司服,所以掌外朝之服飾,內司服所以掌王后之服飾。鍾氏染羽毛,以充國之用;染人掌絲帛,以充王后之用。內有不可以兼外者,典婦功典絲枲之職,雖用士人,而內司服縫人之職,則自用奄人,外則有不可以至內者,神所在而有之。先王隨所在而祭之,不唯以示忠厚不忘之心,亦所以為交神明,合三才之道,故在內則有女祝,在外則有司巫,內外不敢互用也。國君過市,刑人赦,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市,罰一帟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是市雖立於后,而過市之禁,則極於嚴內外未嘗相雜也。以至九嬪、世婦、女御之不著其數,亦所以嚴內官之選,不苟於色,不輕於澤,以濁亂宮闈之內,凡此又無非所以嚴內外,而異之也。蓋昔者先王之意,以為內外不通,則內外間隔藩牆,有比鄰之異,精神扦格而不通,法令窒礙而不行,利害相視而不相成,非宮中府中一體之意,至其一於通而不行之以嚴,則又不免于尊卑之煩紊,男女之濁亂,職事廢弛而不舉,知慮疏略而不周者,亦非辨方正位,設官分職之意也,天下猶人之一身也,耳、目、口、鼻,各司其官,而不相為用,先王之所以嚴內外者,實似之至于精神氣血之所以周流於一身者,則未嘗壅遏而不相通,先王之所以通內外者,實似之周衰王制,不明內外之政甚,無足觀者朝市異路,王后不同心,椒房之重,反挾蠱媚之道,門庭閨闥之內,尚不暇於整飭,而況市井之細,諸侯卿大夫之事乎。妃嬪媵嬙列屋而望幸負寵,而爭妍宮掖,有醜惡之聲,妃妾起巫詛之風,宦寺擅出納之權,宦官宮妾相與亂其內,而公卿大臣疏隔于外,莫有誰何之者矣。究論所自,則皆始于太宰之權去,而內宰以下十九官之職,不領于大臣也。嗚呼!大臣之權去內外之禍,蓋有不可勝言者。
內外論
或問:周官之制,內外庭固一體矣,繼周如漢其制,亦嘗有近於周者乎?曰:豈惟漢近於周?雖秦亦然,秦人變古不道,無復先王之舊制,然至於內外之相屬其事,則猶有可言者,外之九卿,如少府猶得置尚書,在內主發文書,而掌奏下諸事。外之三公,如御史大夫猶得置中丞,在內受公卿奏事,而舉劾案章,又外之三十六郡,如監郡者,皆是御史之屬為之,猶得以天下之利害,徑達於御史大夫,而大夫徑達於天子,漢興惟監郡之制變為部刺史,若夫少府之尚書,御史之中丞,則一切因秦之舊,而不改非因秦也。蓋因周也尚書中丞,非周制而曰因周何哉?秦人雖變周之名,而未嘗變周之意,漢亦惟存周之意,而不暇復周之名,以百官公卿表觀之少府屬官,自尚書而下,有符節、太醫、太官、湯官,有東西織室,有庖人,三長丞有上林十池監,以至中書謁者,黃門、鉤盾、尚方、御府、永巷、內者、宦者,皆屬于少府,又復以私府、永巷、倉廄、祠祀、食官、宦官,皆屬于大長秋。御史大夫屬官有兩丞,一曰中丞,在殿中蘭臺掌圖籍,祕書權尊勢重,與人主親近事下中丞,則中丞白之大夫,大夫白之丞相,是中丞在內,丞相御史在外,外得以統內也。內領侍御史,外督部刺史,刺史掌奉詔,例察州郡治狀黜陟,能否以六條問事,而奏事復上於中丞,是部刺史在外中丞在內,內得以統外也要之,漢之官制,三公九卿雖列職於外,而皆有屬以在內,以周官之遺意求之,則丞相猶大宰也,御史大夫猶小宰也,御史之中丞,少府之尚書,猶宰夫也,少府之下。又有大長秋,猶內宰也,大長秋屬少府,少府中丞屬丞相御史,是秦與漢之制,皆近於周之制也,不特此也,高帝之世,御史大夫,周昌嘗燕見奏事,見高祖擁戚姬;呂后之世,審食其為相監宮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之以奏事;武帝之世,丞相公孫弘亦得數宴見上,或時不冠,此雖非禮貌,大臣之意,然亦可以見其洞然,無內外之限矣。是以閹宦雖寵,丞相猶得以檄召而詰責,而大長秋中常侍,猶參用士人而為之,自武帝晚年,宴遊內庭不出,不復與士大夫接用,宦者主中書而典尚書之章奏,尚書之官於是廢矣。既以中書居中而受事,又置諸吏居中而舉法,故當時奏下諸事,自中書遞送兩府,自兩府下九卿,自九卿下郡國,而不由中丞,中丞之官於是不得居中制事,而內之侍御史,外之部刺史併廢矣,將軍列侯而下,皆得加官,而丞相御史獨不加,名曰尊之,而實疏外之。於是丞相御史無復有至內庭者矣。末年以霍光為大司馬,而領尚書事宜,若內外合為一,然已非丞相職任,儼然號稱內朝,而併奪丞相御史之權,昌邑之廢,丞相楊敞不及與議,不惟不得至內庭,且不復預內庭之事矣。夫宦官典中書之任,中丞無制事之權,三公無加官之號,大將軍領尚書之職,霍光告車千秋,所謂令光治內,君侯治外,內外朝判然如此,此漢治之所由以盛衰也。宣帝中興復遵漢初之制,魏相為御史大夫,外則遣丞相掾吏案事郡國,而不遣使內,則奏封事而不經尚書,去副封而不令壅蔽,加給事中而得宴見言事,是以霍山方秉樞機相,乃訟言其過,杜延年居中用事相,乃列奏其奸,中外之政復合為一。然猶未知復中丞之權,元帝以來,石顯用事丞相之權復去,而盡歸於尚書。哀平之際,又歸外戚,紀綱散壞,內外不足以相統。而西漢遂趨於亡,光武懲外戚之用事,憤大臣之竊命,於是取三公之官,以為閒職,而取尚書及中丞專委任之,以為臺閣之長,以舉法歸中丞,而以奏事歸尚書二官。雖復用事,然疏外庭而親內庭矣,捨大臣而近小臣矣,置三公而事歸臺閣矣,變前世參用士人之制,而專任奴僕薰腐之餘矣。威靈之季御史之權,盡移於尚書,尚書之權,又移於宦官,尚書宦官合為一黨,而宰相疏隔於外御史,緘默于內,是以太尉楊秉奏侯覽,而尚書召秉掾屬詰之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御史察內當是時也,御史豈真得以察內耶?事權之失已久,小人徒借察內之名以自便耳。蓋自古外內之不相屬,未有若東漢之甚者也。而其源實始于光武,極其源而論之,則又始于武帝,使武帝不改漢初之制,以三公九卿在外,而以中丞尚書在內,內外相屬,而關節脈理相應,則漢之制,周官太宰之制也。奈何快意于法度之外,使內外事權分裂四出,而不專領於大臣,其末流遂以若此極也。蓋嘗觀之自出納之要職,不領于大臣,而宰夫之官遂去,為尚書中書之任,尚書中書迭用事,而霍光之權重弘恭石顯之事起,尚書中書之形成矣,自宿衛之親人不領于大臣,而宮正宮伯之官遂去,為光祿勳之任,光祿勳之屬,日益親,而門下遂為省,加官遂為司,侍中遂為宰相矣。自供奉之近習不領于大臣而膳夫,而下掌次,而上遂去,為少府太常之任,比其極也。門下太僕之司又分為殿中省,為內諸司使矣,以至王府財用之司,既非大臣之所與聞,則漢鴻都之賣爵,唐瓊林大盈之名庫,夫誰得而檢之女寵近習之嬖,既非大臣之所與聞,則母后臨政下令不出房闥,國命寄之刑人,或享專土之封。夫誰得而制之此,其源皆起于武帝,是以其流至於不可救,其禍反生於殺戮大臣,而無顧忌之心事,權之不合于一,此宜太宰之所拳,拳而小宰,宰夫之所以佐太宰,而兼管其事也。兼則治,散則亂,合則盛,離則衰,自三代以下,其治亂盛衰之變,凡幾見矣。見其變而復周官以救之,此為治之大源。
集說云:成周官制內外一體,漢初猶得相統,自武帝後始不相聯屬,而東漢為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