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27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七十七卷目錄
論語部雜錄二
經籍典第二百七十七卷
論語部雜錄二
《圖書編論語》二十篇雜記聖門師弟子問答語。何博哉?談聖學者有云:一貫爾已。似無以博為也。然孔子嘗欲無言。因賜疑。何述?乃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是聲臭俱無,而時行物生。此天之所以於穆不已也。不厭不倦而無行不與。此孔子所以無隱也與。言終日而無言不說。此回之所以如愚也。如此則知。隨其問仁、問知、問政、問孝而語之,孰非因材而篤之意哉?苟不能於並育、並行,窺其敦化川流之蘊而止求一于,於穆之微。其何以識?天何以識?孔子也。噫!時刻皆天行也。纖物皆天生也。一作止語默皆聖德之著也。雖謂《論語》二十篇,一以貫之,可矣。合二十篇而蔽以一言,曰學而時習之,亦可矣。若夫發憤竭才,下學上達,則存乎其人〈以下學論語敘 按《圖書編》:多集前人之說而不著其姓
名。故悉附之雜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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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讀《論語》而求吾孔氏之所以為學者矣。蓋夫孔氏之教其徒也。一則曰仁,二則曰仁。當時學者之學於孔氏也。一則曰求仁,二則曰求仁。是故立而立人,達而達人者,語其體也。克己復禮,主敬行恕參前而倚衡者,語其方也。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語其功也。一貫者,語其約也。天下歸仁者,語其大也。擇善者擇乎?此也。固執者固執乎?此也。造次於是顛沛,於是者語其不息乎?此也。曾子之一日三省志乎?此而省也。子路之樂與物共志乎?此而共也。顏子之無伐善施勞志乎?此而無伐施也。嗚呼!聖門之相授受者如此,然則聖人之學其至易。而至簡者果在是耶?抑不在是耶?故夫子嘗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苟至於仁矣,無惡也。今之為聖人者,其果求諸聖人矣乎。
孔子以一人纘緒千聖立極萬世,豈有他術哉?惟其學焉而已矣。一則曰我學不厭,一則曰下學而上達。而且以好學自許也。所以《論語》二十篇,首揭學而時習一語。以開萬世作聖之蒙。而學之一字得非孔門之至要者哉?試由《論語》以求孔子。蓋自十五以至七十,從心不踰矩。雖以仰鑽瞻忽之回,尚欲從末由而究其。所以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於以滿其志學之分量云耳。然其學也,果多學而識之歟。一以貫之,仁而已矣。即《大學》所謂明明德,親民止至善是也。今之頌大成贊天縱者,咸謂其祖述憲章上律下襲,問官、問禮,好古敏求夫子焉。不學也,孰知孔子不以忠信自足,不以生知自居。惟躬行未得以自歉。德不修學,不講以為憂。每云:我未能焉。何有於我?所以亹亹然終日不食,終夜不寢,而不敢不勉。惟時習此學焉而已矣。古今之勤學孰有如孔子者哉?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老者安,朋友信,少者懷;乃其仁愛天下之心也。終身汲汲。皇皇欲滿其志學之分量者,滿此。欲立欲達,老安少懷之心也。使得邦家而理之,期月而可三年,有成綏來動和之化。可以計歲月而責成效矣。奈何鳳鳥不至,河圖不出,天下莫我知也。雖問津轍環,若求亡子於道路,而畏於匡要,於宋絕糧,於陳蔡至叔孫毁於朝微生譏其佞而楚狂接輿且有鳳衰之歎矣斯時也若可以已也。猶言南子可以見陽貨可與。言公山弗擾與佛肸召可以往此其心。豈徒以至堅至白者,在我欲自試於磨涅而不為匏瓜繫焉者哉?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故仕以行義,欲以有道。易無道者,自不容已也。知其不可而為之,雖晨門亦諒其心矣。但仁愛天下之心固無窮也。然衛靈、齊景、季桓子一有不合,明日遂行。仕止久速,則惟其時而已矣。所以用舍行藏我無所與。疏食飲水樂在其中。凡陋巷之回舞雩之點皆可與共此學也。故在陳之歎惟屬於吾黨之小子。觀其進互,鄉戒闕黨辭孺悲有教無類。孰非仁愛斯人之心乎?雖然孔子果因道。既不行,然後有四教之陳四科之設乎?蓋諸賢相從未嘗一日離也。車不停驂。固欲行義以達道而聯屬天下之英才。以大明此學。啟憤發悱實。未嘗一日廢。是以誾誾侃侃樂於洙泗之濱,不特四勿一貫,各得其心學之傳也。隨群弟子問仁、問孝、問政,莫不因材造就。而被之以時雨之化。此其立達之心。雖不能盡,遂而心學一脈。亦賴諸賢以傳之於無窮文。未喪天道不墜地萬世其永賴矣。可見堯、舜、禹、湯文、武以是學而作之。君皋陶益稷伊傅周召以是學而作之。相孔子以是學而作之。師而春秋以下。凡為君為相者,得其學則治,失其學則亂。孔子以匹夫而師萬世者,非學而何哉?要之,仁一也。學在斯,教即在於斯也。夫子不可及。固猶天不可階而升。然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天也。天雖不言而即時與。物以觀天,斯可以默識其於穆不已之蘊。學不厭,教不倦,夫子一天也。夫子雖不可及而即學與教以求。夫子亦可以默識其與天並運之心。後人特患無作聖之志耳。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況魯論所記載其無行不與。循循然善誘具在也。否則人人讀《論語》。程子謂讀了後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反觀寧無愧哉?問子謂學習為《論語》二十篇要旨信然矣。謂學不盡於一字之訓釋。何歟?曰:讀《論語》且不必證他經書,即二十篇中反覆紬繹,亦見非一字可訓。何也?學之為言效也。是也。未足以盡其義也。孔子自十五志學,觀其終身進步。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順不踰矩何,一而非學哉?未易窺也。然曰:汝以予為多學而識與。予一以貫之,學識貴乎約矣。多聞擇善,多見而識,亦未嘗不博也。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固為之不厭矣。君子有九思,學而不思則罔,亦未嘗不思也。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若不專於行矣。文莫猶人。躬行未得,謂不重夫行也。可乎?天何言哉?予欲無言。言若可廢矣。有德者必有言吾與。回言終日,謂不重。夫言也可乎?好仁、好知、好信、好直剛勇。苟不好學,則有蔽矣。使德之不修,徒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可乎?學詩、學禮、學易、學韶,咸有益於得矣。使博學於文,不能約之以禮。欲其弗畔於道也。得乎?君子病無能焉。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矣。何為?又云: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生而知之者,上也。蓋有不知而作我無是矣。何為?又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默而識之,下學而上達,謂學非覺也。可乎?敏事慎言,就正有道即以好學許之,恐不專在於覺矣。好古敏,求見賢思齊,謂學非效也。可乎?回也。不遷怒,不貳過,則以好學許之。恐不專事。夫效矣。故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是學也。果可以一字一義訓釋之否耶?是故欲學孔子之學,必真知孔子之《大學》,而後可或曰:孔子之學,信《大學》矣。學者即欲學孔子之學,多見其不知量也。噫!後學各因其資之所近,才力之所及,於以自成其學,可也。若願學,孔子欲執一廢百。反曰:孔子不可學,謂之叛孔非歟。〈以下論語大旨〉
問:聖學必有宗也。觀諸賢皆問仁,果聖門必以求仁為宗乎?曰:玩其篇章,次第首云學習。即次以孝弟為仁之本。又次以巧言令色。鮮仁知仁之害在巧言令色。而仁亦過半矣。問:聖門高弟無踰顏子?夫子獨以克復傳之,其餘諸子不過各以其資之所近者語之耳。後學為仁,安敢遽希克復之乾道乎?曰:仁一而已矣。聖門如顏淵、仲弓、司馬牛、樊遲、子貢、子張皆問仁。而夫子教之。謂非因人而施,不可也。後儒遂因各賢之造詣。疑聖教有偏、全、小、大之殊。使果有偏、全、小、大之殊,則仁亦參差不齊矣。如克己復禮信乎?全而大也。非顏子不能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時時處處是此一點。如見如祭。勿施之心,謂與克復者異乎?顏淵、仲弓信能請事斯語牛也。疑訒言不足以盡仁視回雍霄壤矣。向使因訒言一語而能以三隅反,則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者不已。涵蓄於訒言之中乎?樊遲三問。夫子三答之。如以其言而已矣。則將以何者為終身之依據也?然在居處則為恭,在執事則為敬,在與人則為忠。非即愛人之仁乎?非即先難後獲之功乎?謂諸子領略聖教各有不齊,則可謂聖人教諸子有偏、全、大、小,則不可以語仁矣。
仁人也,人而不仁,不可以為人也。何近儒談萬物一體之仁者,不假修證色?色具在徵之。聖人祇見其不足據也。是故將以仁為難歟?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未見力不足者,將以為易歟?何為罕言仁而謂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將以為近也?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將以為遠也。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苟志於仁,無惡也。將以為人心之固有而不待求歟。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將以為求之方寸而足歟。凡視聽言動,居處執事與人交,以及出門使民能行五者,於天下皆是也。將謂取足於己而已乎?君子以友輔仁。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皆仁之資也。將謂其必藉於人乎?當仁不讓於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將謂如伯夷叔齊欲仁即得仁乎?然諸賢如由求赤雍與?憲之克伐怨欲不行者,何為?皆未知其仁。將謂此心潔淨。即是仁體。如微箕比干同一仁乎?令尹子文陳文子止得稱為忠清。皆未知焉。得仁也,且三月不違回之外無聞焉。其餘日月至焉已矣。而堂堂乎張也。且難與並為仁也。於此會而通之神,而明之仁,其庶幾矣。
聖人仁愛天下。老安少懷之心,無日不貫徹流通於斯民。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所以周流轍環栖,栖於魯衛。宋陳齊蔡荊楚不遑寧處。如晨門荷蕢楚狂沮溺,莫不識其心。不曰:有心哉?擊磬乎?則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不曰:是知津矣。則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故請討正名。欲往公山佛肸之召此。其心蓋可識矣。其如當時君相不獲一遇,何乃於魯、於齊、於衛皆明日遂行?逮絕糧於陳,遭桓魋於宋叔孫武叔毁於朝俾綏來動和之化雖三月而可期年有成者卒不得一試於邦家。乃欲居夷浮海道。大莫容一至此極。故不得已有歸與之歎。誾誾侃侃回琴點瑟。日侍其側,洙泗之濱卒以衍道脈於無窮。孰非仁天下之心哉?噫求仁者跡。夫子之素履可以識仁矣。何也?夫子渾身一仁體。故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萬世萬物為一體也。《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非孔子而誰苟有志於仁?而不求仁于孔子之身以為學習之準,乃守一見一說,以談仁之理抑末矣。
問:學以淑己,教以淑人,其理一也。學以求仁為宗而教之所施。何以見其仁愛之心?曰:不厭不倦,無行不與。非仁而何?特因人異,施莫覺其立達之無方耳。如賜,因論學悟詩商,因論詩悟禮,均許其可與。言詩是與?其進者仁之也。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一進一退,非仁之乎?師也。過商也。不及而均約之以中非仁之乎?冉子之與過於惠,原憲之辭過於廉,而均裁之以義非仁之乎?不忮不求由也。終身誦之,則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未嘗不進由也。而求也。無乃爾是過與?何嘗不退求哉?子貢方人曰:夫我則不暇亦退之也。狂者進取乃曰:吾與點也。又因其進而進之矣。他如小樊遲之稼圃矣。又示之以大人之學。忍宰予之短喪矣。又啟之以三年之懷警晝寢,攻聚斂戒闕黨進互鄉瑟曉孺悲杖叩原壤無。非此意推而廣之。凡問仁問孝問政同,而答則人人殊。在當時若各因一時之事,機在後世,實為不易之典,則無非其仁愛所寄也。又問回之約參之一得,非其一定之教乎?曰:聖人變動不居,不可為典要。蓋參也。省身實踐懼其滯於有也。故示之以一貫。而一唯之外渾然內外之都忘回也。仰鑽瞻忽,懼其淪於無也。故誘之以博約。而卓爾之餘脫然隱顯之。俱化聖教造就人才。如化工陶鎔品彙,莫測其所自。而仁愛實無窮焉。豈如後人單提片言以立教,便謂之?一謂之約者,所可倫哉?夫子學不厭處即是教不倦處。故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謂夫子有文行忠信之四教,則可謂其止。此四教則不可謂群賢所造。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之四科,則可謂夫子設此四科以造就群賢,則不可所以語上語下。雖不同有教無類,則一也。雖然主忠信一言則尤為聖門所喫緊。
孔門以顏子為最故。稱賢稱好學。止歸諸顏子。及其死,曰:天喪予後人。遂謂顏子絕德非人所可幾及追。稽其素仁。曰不違樂,曰不改怒,曰不遷。豈無怒哉?過曰:不二。豈無過哉?空曰:庶乎?屢空。豈空空哉?犯曰:不較未嘗無犯也。善曰:無伐勞。曰無施亦自願其如此也。豈顏子必不可學哉?且曰:顏子死,聖人之學不傳。及究其所以不傳者,則謂其墮體黜聰心齋坐忘人。莫能窺其窈。冥恍惚之祕密也。然亦曷為?不載諸二十篇哉!嘗觀曾子。稱其虛止云實若虛非至虛極之謂也。稱其無止云有若無非宗無相之謂也。博文約禮,欲罷而不能。克己復禮,請事於視聽言動,何有於虛室生白之謂哉?雖孔子予欲無言,特以儆子貢耳。於回則曰語之不惰,曰與言終日,曰於吾言無所不悅,何為諄諄循循而回也?拳拳服膺弗失哉?然則謂顏子絕德不傳者,不求之《論語》,此聖人所以絕而不傳哉。
孔門惟曾子得其宗。謂其唯一貫之傳也。但既得其宗,宜如後人日逐語言。惟敷衍一貫可矣。所云三省。吾身或在未唯之先。然臨終啟手啟足又惟三貴之叮嚀,何也?聽執燭童子之言,而易簀何異?三省之密乎?且當方唯於一呼之頃,未幾出答。門人即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又何為便異於一貫之語乎?然參竟以魯得之註云魯鈍也。故以椎魯視曾子矣。考史記孔子沒時,曾子年方二十七耳。則其唯一貫必在數載之前。謂之遲鈍可乎?蓋參本篤實之人。觀其平日自治誠切,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無時無處而非慎獨之功。所以任重道遠,死而後已,無往非忠恕誠實之所在。又何往而非慎獨一貫之旨哉?又豈如後之傳宗旨者言言必一貫云乎哉?
仲尼發憤,顏子竭才,曾子死而後已。此正是聖門學脈所繫。後人不能希聖希賢。病正坐此。
聖學之全,固揭之首章矣。併玩志道,據德依仁,游藝修德,講學徙義,改過共學,適道與立與權。知及仁守莊蒞動禮知之好之樂之。可見學有全功,不可闕功。有漸次不可紊也。
欲惡人之情也。富貴貧賤人之遇也。聖人與眾人同。而為學之機實決於此。故懷居不可以。為士恥惡衣食不可與。議道而不求安。飽能敏慎就正。便謂之好。學又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至以喻義喻利,判決君子小人亦甚切矣。噫!仲尼大聖也。疏食曲肱,樂在其中。顏淵,大賢也。簞瓢陋巷不改其樂。然則志孔顏之學,尚可以溫飽累其心哉?
夫子盛德固難形容。只溫、良、恭、儉、讓五字描寫聖真。令萬世如見并觀。燕居申申夭夭鄉黨,恂恂似不能言,宗廟朝廷便便唯謹之類,可見渾身是道也。奚必言言博約,語語一貫。然後為傳道哉?
聖人之學,性學也。人只見《論語》言性者,一便以為性。非上智不足與。言又謂性相近,此兼氣質言。故有美惡不齊而性善之旨幾不明於孔門矣。觀孔子繫易,謂繼善成性。後人卻云:與論語不同。故置勿論如人之生也。直斯民也。三代直道而行者也。曾謂直亦美惡,不齊乎仁義禮智性也。孔門以仁立教。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曾謂:仁亦有美惡,不齊乎?若謂仁同性善,則性不可以美惡言也。彰彰矣。是故觀仁可以知性。觀孔子教人之求仁,則知孔門教人之盡性也。《論語》中所記多是面相授受,忠告善導,辭簡意盡。蓋平日聖德既已服其心。當時誠意柔顏溫辭和氣又足以啟其信要。皆以無厚入有間,而不覺其入之深焉。真是法言不容不從,而改巽言不容不說。而繹雖群賢之辭亦自與。他書所記載者,迥別曰:游於聖人之門,難為言他書。義理雖邃密,尚有可以著。精神思慮處,惟《論語》一書初讀之,似覺日用平常。布帛菽粟人人不可缺者,潛心久之,纔見得如天地包含,遍覆聲色象貌,充塞太虛。成大成小,各正性命,意似化育之神,卒莫得而形容之矣。然玩味愈久,其意味愈覺雋永。一草一蟲莫,非造化之全功,一字一語,莫非聖門之全學。導翕河涉長江者尚可,愬流窮源而假舟航以泛溟渤終莫睹其涯涘淵淵浩浩。何所容其測識哉?
孔子其天乎?《論語》二十篇其諸天之時,行物生所散見乎。何也?聖神功化若未易窺測而不出乎?庸言庸行之間。故曰: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即其首揭學習一語,啟迪萬世要亦。夫子自道也。蓋自志學以至從心。終身發憤,不厭不倦。無非求滿此志學之分量耳。但學之宗旨不越求仁,何論語記載?若此其不齊乎?自今觀之,孔子非多學而識也信然矣。學詩、學禮、學易、學文,好古敏求乃諄諄以此為訓。而子貢亦謂其焉。不學者非欺我也。故教一也曰:有教無類足矣。然博文約禮,啟憤發悱,教固多術。而進求退由,且因人異施焉。政一也曰:為政以德足矣。然節用愛人。尊美屏惡。政固多端。而賜達求藝,且因人異用焉。同一問孝也。如無違疾憂敬養色難。孝可一端盡乎?同一問政也。如先勞無倦,兵食民信,政可一端盡乎?至同一問仁克復一語。若足以盡為仁之要矣。然不特敬恕訒言問答異,即樊遲一人三問三答。不可為典要。有如此。況己欲立也,即欲立人己。欲達也,即欲達人。既直指仁者之心體己。不欲也,即勿施於人。又詳示學者之真切,此無他言。教若人。人殊隨物曲成人,則一也。如一火散為千燈,異照同明。一水流灌百川,殊派共海。所以賜也。滯於守一承,其教即悟詩意之無窮商也。拘於見一承,其教即悟執禮之有本回也。仰鑽涉於無誘之以博約而卓然有真見參也。省身泥於有啟之以一貫而唯焉。無方體悅開與點化雨及時。老安少懷,物各得其所無。行不與。可概見矣。豈獨言教為然哉?試從孔子所自躬行者,觀之仕以行義。固欲以有道易無道。至轍環。問津畏匡要。宋絕糧陳蔡叔孫毁於朝。接輿沮溺,譏刺於田野。斯時也。若可以已也。猶南子可見陽貨可與。言公山弗擾佛肸召可往。此其心,何心也?鳥獸不可同群,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此?其仁愛天下之心浩浩乎一天之時?行不息物,生不窮也。然衛靈、齊景、季桓子一有不合,明日遂行。猶之乾道變化。孰得而測之哉?可見周流列國,固期明良之一遇。而樂得英才而教育之洙泗之濱。誾誾侃侃俾千古道脈,迄今不墜。雖未得綏動乎春秋之邦家。然宗廟百官之富美,萬代如見者,以有《論語》在也。所以四科並列,四教錯陳道。固不越乎日用常行。而人皆可為堯舜亹亹乎?聯屬四海九州為一體,會通百千萬載為一時。孰非孔子求仁,一脈以詔誥於無窮哉?是故天不可窺也。即其運行時物者,固可測其無言之蘊。孔子不可作矣。即其散見《論語》者,亦可窺其無隱之精。然則學孔子之學者,一宗乎?《論語》之所記載,不特下學上達之法。程有可依據。雖各舉一言以服膺,亦可入道。庶不至耽空寂泥詞章。舉一廢百,如異端之流弊也。雖然他書縱隱微祕密,凡穎慧之士尚可以智見測度。自謂妙悟神解獨《論語》一書。真所謂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徹上徹下,縱於聖學。有深造者終不能一一與之相當。此《論語》所以難學也。噫!人人讀此《論語》。程子謂:讀了後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反觀以為何如?
《論語》二十篇具載孔子誨門弟子及對當時國君大夫何循循善誘哉。今讀其書,欲會通其旨。歸如入孝、出弟、詩書、執禮、文行忠信,無一非教。蕩蕩乎?莫得而名之矣。後人欲執泥一說,標為聖門宗旨。何異於日星露雷各指一以名天道哉?但聖道大不可窺。其因材而篤之教又不可測。譬盧扁之門,諸病者群聚乞醫,鍼砭所施,動中膏肓,片咀所投頓愈痿痹,凡起死回生,靡不藥之為全人焉?雖聖神功巧不可名狀。幸而穴法良方與。脈決並存,乃活人心之所寄也。《論語》所載,孰非孔子之方脈哉?醫必有活人心始可語。良醫而學之一字,乃孔子頂門鍼法也。故首揭示人只在學習。得非一書大旨之所關乎?苟讀其書遵其教而學之旨,意且未了徹。則與聖學異趨者有之矣。不知《論語》所寄乃聖門全學。特不可各執一說以訓釋之也。何也?學者肇於說命,大發明於孔門後儒訓釋祖學於古訓者,則曰:學之為言效也。然稱顏回好學乃在不遷怒、不貳過效。豈足以盡之乎?因諧聲轉註者則曰:學之為言覺也。然言君子好學乃在敏事慎言覺。豈足以盡之乎?據為之不厭者則曰:學即躬行是也。然夫子焉。不學而博學於文,好古敏求為?豈足以盡之乎?至謂離經辨志以博聞強記為學者,取證於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之語。是謂誦讀非學不可也。學易、學詩、學禮、學道又豈誦讀云乎哉?可見學之所包者,廣未可專以一字一義偏言之也。學之義不明況好學乎?所好不在乎?學則雖仁、智、信、直、勇剛俱,各有蔽況。所學一偏效,則模倣格式覺,則寂照圓通為,則砥礪行檢記誦,則訓詁辭章各就所見以求進益。使聖學之全不見於後世者職此。故也。欲學聖人之全學者,惡可以《論語》開卷第一,義而忽之哉?然亦不必他求也。本諸身心性命合前諸義,而會通之大義可默識矣。習之義云何嘗讀易六十四卦?文王獨於坎曰:習坎周爻孔彖皆因之。蓋水之習於坎也。自古迄今逝者如斯,盈科放海不舍晝夜,是他物之習也。尚有息時,惟水之習也。無一時息,觀之習坎時習之義了然矣。大象曰: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常習,時習意也。兌之。大象曰:君子以朋友講習。是習,亦澤水取象。兌說也。觀之水淫溢浹洽活潑動盪,無時不習。即無時不說學習。而悅亦可得意於象外矣。何待習熟然後悅乎?況兌悅在乎?朋友之講習則朋來而樂,不待言矣。可見如此。而學即如此。而習體天行健,自強不息。故悅樂在我。何待於人之知不知為欣戚哉?此其所以為君子也。百川學海而至於海者,惟在時習之不已。君子之學猶是也。或曰:時之義,果無間斷。如禹之惜陰抑善變通如巽以行權耶?曰:皆是也。天之運也。積十二時以成日。積四時以成歲。惟其無間斷。是以常變通也。君子之時中也,惟時時此未發之中。而不離須臾,則喜怒哀樂皆中節。而時措時出在其中矣。盍於孔子觀之,自十五志學以至七十從心曰:發憤忘食。曰:學而不厭。無非及時進修之意。則是學而時習。乃其所自道焉。所以與時偕行而為聖之時者,此也。然則學豈無其要哉?詳玩《論語》二十篇,殆不越乎求?仁而已矣。人心生生之機本無一時間斷學者,學此習者,習此悅者,悅此。故其篇章次以孝弟為仁之本,又次以巧言令色鮮仁,皆有深意存焉。則凡各篇散見。固皆聖神功巧之妙用而欲立欲達。老安少懷實不外乎?活人心之真脈訣也。信乎?《論語》一書惟在學、習、說三字。而孔門學脈不外求仁一言〈學習〉。孔子萬世師也。志聖學者必師孔子。而孔子之學何學乎?其由十五以至七十自述志學而立不惑知命耳。順不踰矩若後世年譜。然其終身忘食、忘憂,不厭不倦可想見矣。但其散見於《論語》所記錄者,曾未見有希奇越常可喜可愕。為古今之絕德何哉?然不如丘之好學,乃其所自道焉。不過曰:好古敏求,躬行未得。且以修德講學徙義改過未能為己憂。自言所志,亦不過曰老安,少懷,朋友信而已矣。其在鄉也,不過恂恂似不能言其在宗廟朝廷也。不過便便唯謹。其接人也,不過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見衰冕與瞽者。雖少必作過之。必趨其日用常行。不過食,不語寢,不言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紅紫,不以為褻服而已矣。至事公卿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則曰:何有於我仁?不憂智,不惑勇,不懼則曰:丘未之能。然則聖人之學所以師萬世者,果安在乎?況以此而為之,不厭即以此而誨人不倦。其教不過文行忠信而已。其雅言不過詩書執禮而已。其訓弟子不過孝弟謹信愛眾親仁而已。問孝,不過曰:色難敬養。問政,不過曰:足食足兵。若仁則聖學所宗也。曰:志即無惡。曰:欲仁即仁。至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未見力不足者。所以群弟子問仁不曰訒言,則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而已。後人乃云:此特其淺淺者。然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亦何嘗離邦家也?猶云:此非其至者。然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亦何嘗離乎?視聽言動也。自今觀之,將謂其家庭有異聞乎?聞詩聞禮已矣。故孝友即為政也。將謂其及門有異教乎?啟憤發悱本有教無類也。是故雖曰無知,未嘗不叩竭兩端。雖曰君子不多,未嘗不多聞多見。雖曰無可無不可,未嘗不用行舍藏。雖曰知我其天,未嘗不下學上達。信乎?無行不與。人人可以與。知而與能也。此自後學揣度聖人。或不足以窺其微乎?觀其稱君子好學不出乎?敏事慎言。稱顏回好學以告其國君。大夫亦惟在不遷怒貳過。若此可信矣。況及門三千速肖者七十。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縱如閔冉之儔尚無與於聖學之傳焉。至稱天喪,予獨歸顏淵回之竭才卓爾。初不越博文約禮,而樂雖超乎簞瓢之外?然無所不悅。未嘗不由於終日與言也。回之亞參,獨得其宗。以有一貫之。唯也。又只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則未悟之。前功勤三省何啟?手啟足之。時尚惓惓乎?三貴乎哉?其他如商之起。予不離乎?詩禮點之可與不離乎?春風詠歌,雖語師以參前倚衡之見不離乎?忠信篤敬,雖語賜以無言之天不離乎?時行物生,故賜稱。夫子無常師,亦未嘗不自識大識小之賢者而學之也。然則聖人之學果安在乎《論語》二十篇?果皆聖人粗跡而未足以記其蘊奧乎?何為聖學?皆不離倫物。言行之顯卒無希奇越常者,如異教浸淫人心而莫之解也。噫!夫子嘗自言之矣。索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惟聖者,能之於此真信不疑。聖人志學,宗譜昭然。盡發洩於《論語》各篇中者,當不待辨說矣。雖然世之習舉子業者,莫不曰志學。即志乎?不踰矩之學也。誠哉?是言也。聖人一言一動載在《論語》者,孰非其心矩之顯示乎?然則志聖人之學者,必師孔子。又有出於心矩之外者乎?奈何聰穎之士悅怪貪奇忽邇。慕遠效異教單提直指標一說,以為祕藏捷徑不可。以才能求不可,以思議盡不可。以修證得不可。以權術顯。自讚無上妙道,世所希有。雖舉一廢百勿恤焉。又何怪其視《論語》記錄悉學究之常談哉?噫!士真矢志聖學而矩在吾心。其幸而《論語》具存也。異教惡得而惑之〈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