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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8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九十八卷目錄
講學部總論二
朱子大全集二〈答劉季章 答胡季履 答胡季隨 答傅子淵 答陳正己 答李伯諫 答孫季和 答石應之 答諸葛誠之 答項平父〉
學行典第九十八卷
講學部總論二
《朱子大全集》《答劉季章》
熹再啟:熹病愈甚,遇寒尤劇,如今日則全然轉動不得,藥餌雖不敢廢,然未必能取效,姑復任之,無計可為也。所喻已悉,但所謂語句,偶爾而實,卻不然者。只此分疏,便是舊病未除。所謂誠於中形於外,此又何可諱耶?無疑之病,亦是如此。適答其書,說得頗痛快,可試取觀,可見鄙意,此不復縷縷也。又謂病只在懶惰者,亦只消得此一病,便是無藥可醫,人之所以懶惰,只緣見此道理不透,所以一向提掇不起,若見得道理分明,自住不得,豈容更有懶惰時節耶?所謂此外無難除之病者,亦信未及況自以為無,則其有者將至矣。便敢如此斷置,竊恐所以自省者,亦太疏耳。又謂海內善類消磨摧落之後,所存無幾,此誠可歎。若鄙意,則謂纔見消磨得去,此等人便不濟事,若使真有所見,實有下工夫處,則便有鐵輪頂上轉旋,亦如何動得它?大學定本修換未畢俟,得之即寄去,王晉輔好勸他莫管他人是非長短得失,且理會教自家道理,分明是為急務,此事之外,不可使有毫髮雜用心處也。然人要閑管,亦只是見理不透,無頓自己身心處,所以如此,願更察此,有以深矯揉之,乃為佳耳。年來頓覺衰憊殊甚,死期將至,而朋友閒未有大可望者,令人憂懼,不知所以為懷,季章千萬勉旃,乃所深望。
又
熹歲前得益公書,報吳伯豐病瘡甚危,適得子約書,乃聞其訃,深為傷痛。近年朋友讀書講學,如此君者,絕不易得,此為可惜,不但交遊之私情也。聞後事深荷老兄與無疑周全之,足見朋友之義。
又
熹今春大病,幾不能起,今幸小康,然尚未能平步也。初意若得未死,且當屏棄書冊,虛心待盡,今又覺不能頓爾,捐去亦苦頭緒太多,不是老年活計,徐當以漸節減也。益公清健,可喜,近答其書,論范文正公墓碑事,以病草草。今始能究其說,然自覺語言有過當處,不知能不相怪,否也。伯豐初亦不知其能自植立,如此,但見其於講論辨得下功,剖析通貫非一時。諸人所及心,固期以遠到不謂,乃止於此,殊可痛惜。今承來喻,又得聞其後來所守之堅,此尢不易。吾道不幸遽失此人,餘子紛紛纔有毛髮利害,便倉皇失措,進退無門,亦何足為軒輊耶?疾少閒,亦可漸理舊聞,向前進步否博文約禮,不可偏廢,雖孔子之教,顏氏之學,不過是此二事,更惟勉旃,乃所深望也。
《答胡季履》
向來雖幸一見,然忽忽於今,已二十餘年矣。時於朋友閒得窺佳句,足以見所存之一二,顧未得會面為歉耳。今承惠問荷意良勤,區區每患世衰道微,士不知學,其溺於卑陋者,固無足言,其有志於高遠者,又或騖於虛名,而不求古人為己之實,是以所求於人者甚重,而所以自任者甚輕。每念聖人樂取諸人以為善之意,意其必有非苟然者,恨不得與賢者共詳之也。季隨明敏,朋友中少見,其比自惟衰惰,豈足以副其遠來之意,然亦不敢虛也。歸日當相與講之,有所未安,卻望見告得以反復為幸,昆仲家學,門庭非它人比,而區區所望,又特在於其實,而不在於名,願有以深察此意也。
《答胡季隨》
彼中議論,大略有三種病,一是高,二是遠,三是煩碎。以此之故,都離卻本文,說來說去,都不記得元,是說甚底,但能放低著實,依本分,依次序,做工夫,久久自當去此病也。
又
《南軒集》誤字已為檢勘,今卻附還,其閒空字,向來固已直書,尤延之見之以為無益,而賈怨不若刊去,今亦不必補,後人讀之,自然默喻也。但序文後段若刪去,即不成文字,兼此書誤本之傳,不但書坊而已,黃州印本亦多有,舊來文字,不唯無益,而反為累,若不如此說破,將來必起學者之疑。故區區特詳言之,其意極為懇到,不知何所惡,而欲去之耶?且世之所貴乎南軒之文者,以其發明義理之精,而非以其文詞之富也。今乃不問其得失是非,而惟務多取,又欲刪去序文,緊切意思,竊恐未免乎世俗之見,而非南軒所以望乎。後學之意,試更思之,若必欲盡收其文,則此序意不相當,自不必用,須別作一序,以破此序之說,乃可耳。若改而用之,非惟熹以為不然,南軒有靈,亦必憤歎於泉下也。久不聞講論之益深以懷想,前日諸賢相繼逝去,後來未有接續,所望於季隨,實不勝其勤懇,今觀此事,竊疑其用力之不篤也。更願勉旃以副所望。千萬千萬。至扣至扣。
又
元善書說與子靜相見甚款,不知其說如何,大抵欲速好徑,是今日學者大病,向來所講,近覺亦未免此,以身驗之,乃知伊洛拈出敬字,真是學問,始終日用親切之妙。近與朋友商量,不若只於此處用力,而讀書窮理,以發揮之,真到聖賢,究竟地位,亦不出此。坦然平白,不須妄意,思想頓悟,懸絕處徒,使人顛狂粗率,而於日用常行之處,反不得其所安也。不審別後所見如何,幸試以此思之,似差平易悠久也。
又
熹衰病之餘,幸安祠祿,誤恩起廢,非所克堪已力懇辭,未知可得與否。自度尪殘決是,不堪繁劇,又況蹤跡孤危,恐亦無以行其職業。後日別致紛紛,又如衡陽轉動不得,出門一步,更須審處也。但今年病軀衰瘁殊甚,秋中又有哭女之悲,轉覺不可支吾矣。目昏不能多看文字,閑中卻覺看得道理分明,向來諸書隨時修改,似亦有長進處,恨相去遠,不得朝夕討論也。易書刊行者,只是編出象數大略,向亦以一本浼叔綱計,必見之。今乃聞其有亡奴之厄,計此必亦已失去矣。別往一本并《南軒集》幸收之也。所喻克己之學,此意甚佳。但云藉此排之,似是未得用功要領處。近讀《知言》,有問以放心求心者,嘗欲別下一語,云放而知求,則此心不為放矣。此處閒不容息,如夫子所言克己復禮,工夫要切處,亦在為仁,由己一句也,豈藉外以求之哉?性其情,乃王輔嗣語,而伊洛用之,亦曰以性之理節其情,而不縱之於流動之域耳。以意逆志,而不以詞害焉,似亦無甚害也。不遷怒,當如二先生說,無可疑者。不貳過亦唯程張得之,而橫渠所謂歉於己者,不使萌,於再語尢精約也。宋漕所委記文,屢欲為之,而夏秋以來,一向為女子病勢驚人,不得措詞,兼觀其所喻為教者,不過舉子事業,亦有難措詞者,故因循至此今,病方小愈,未堪思慮,勢當少須後也,因邵武便草草布此,復託象之致之,目昏未能它及,惟以時進德自愛為禱,大抵為學不厭卑近,愈卑愈近則工夫愈實,而所得愈高遠,此不可不察也。
又
閑中時有朋友遠來講學,其閒亦有一二可告語者,此道之傳,庶幾未至斷絕,獨恨相望之遠,不獲聚首,盡情極論,以求真是之歸,尚此恨恨耳。君舉先未相識,近復得書,其徒亦有來此者,折其議論,多所未安。最是不務切己,惡行直道,尢為大害,不知講論之閒,頗亦及此否?王氏《中說》最是渠輩所尊信,依倣以為眼目者,不知所論者云何。復艮之說,則程子已盡之,不知別有何疑,因書須詳及之可下語也。
又
前書諸喻,讀之惘然,季隨學有家傳,又從南軒之久,何故於此等處,尚更有疑?向見意思大段寬緩,而讀書不務精熟,常疑久遠無入頭處,必為浮說所動。今乃果然。艮復之義,正當思惟,方見親切;別紙諸疑,正當解釋,方得分明。今乃曰:才涉思惟,便不親切。又云:非不能以意解釋,但不欲杜撰耳。不知卻要如何下工夫耶?夫子言學而不思則罔,《中庸》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聖賢遺訓,明白如此,豈可舍之而徇彼自欺之浮說耶來?書譏項平父出入師友之閒,不為不久,而無所得,愚亦恐賢者之不見其睫也。日月逝矣,歲不我與,願深省察,且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近思》等書子細玩味,逐句逐字不可放過,久之,須見頭緒,不可為人所誑,虛度光陰也。荊門皇極說曾見之否?試更熟讀,洪範此一條詳解釋其文義,看是如此否?君舉奏對,上問以讀書之法,不知其對云何也?
又
學者問曰:《延平先生語錄》有曰:大抵學者,多為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見其效,若欲進步,須打斷諸路頭,靜坐默識,使其泥滓漸漸消去。又云:靜坐時收拾將來,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處著理會。又云:學者未袪處,只求諸心思索有窒礙處,及於日用動靜之閒有咈戾處,便於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又云:大凡只於微處充擴之方見礙者,大爾。又引上蔡語云:凡事必有根,必須有用處,尋討要用處,將來斬斷便沒事。此語可時時經心。又云: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時作何氣象,不惟於進學有功,
兼亦是養心之要。觀此數說,真是聖賢用功緊要處,但其閒有一段云:學者之病,在於未有灑然冰釋凍解處,縱有力持守,不過只是苟免,顯然尢悔而已,恐不足道也。竊恐所謂灑然冰釋凍解處,必於理皆透徹,而所知極其精妙,方能爾也。學者既未能爾,又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優柔厭飫,以俟其自得,如能顯然免於尢悔,其功力亦可進矣。若直以為不足道,恐太甚也。大時答曰:所謂灑然冰釋凍解,只是通透灑落之意。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則讀書為學皆通透灑落,而道理易進,持守亦有味矣。若但能苟免顯然悔尢,則途之人亦能之,誠不足為學者道也。且其能苟免顯然悔尢,則胸中之所潛藏隱伏者,固不為少,而亦不足以言學矣。
此一條嘗以示諸朋友,有輔漢卿者,下語云:灑然冰解凍釋,是工夫到後,疑情剝落,知無不至處,知至則意誠,而自無私欲之萌,不但無形顯之過而已。若只是用意持守,著力遏捺,苟免顯然悔尢,則隱微之中何事不有,然亦豈能持久哉?意懈力弛,則橫放四出矣。今曰,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恐非延平先生本意。此說甚善。大抵此箇地位,乃是見識分明,涵養純熟之效,須從真實積累功用中來,不是一旦牽彊著力做得。今湖南學者所云,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優柔厭飫,而俟其有得,未為不是,但欠窮理一節工夫耳。答者乃云: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卻是不原其本,而彊欲做此模樣。殊不知通透灑落,如何令得纔有一毫令之之心,則終身只是作意助長,欺己欺人,永不能到得灑然地位矣。
學者問曰:《遺書》曰: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臺,須大做根腳方得。恐大其心胸時,卻無收斂縝密底意思,則如何?大時答曰:心目不可不開闊,工夫不可不縝密。
答語無病,然不知如何也得開闊。
學者問曰:《遺書》曰:執事須是敬,又不可矜持太過。竊謂學者之於敬,常懼其放倒,既未能從容到自然處,恐寧過於矜持亦不妨也。大時答曰:頃年劉仲本亦曾舉此條以為問,蓋嘗答之曰:敬是治病之大藥,矜持是病之旁證,藥力既到,病勢既退,則旁證亦除矣。
敬是病之藥,矜持是病之旁證,此兩句文意齟齬,不相照應。若以敬喻藥則矜持,乃是服藥過劑,反生他病之證,原其所因,蓋為將此敬字別作一物,而又以一心守之,故有此病,若知敬字只是自心自省當體便是,則自無病矣。
學者問曰:《遺書》曰:有諸中,必形諸外,惟恐不直內,直內則外必方。至論釋氏之學,則謂: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又似以敬義內外為兩事矣。竊謂釋氏之學,亦未有能敬以直。內若有此,則吾儒之所謂必有事焉者,自不容去之也。大時答曰:前一段其意之所重在有諸中必形諸,外上後一段其意之所重在義以方外上。竊謂其敬以直內上,則有之味,有之二字,則非遽許之以為與吾儒之學,所謂敬者,便可同日而語矣。
《遺書》說釋氏有直內無方外者,是游定夫所記,恐有差誤。《東見錄》中別有一段,說既無方外,則其直內者,豈有是也。語意始圓,可細攷之,未可如此逞快,率然批判也。
學者問曰:《遺書》曰:釋氏只曰,止安知止乎,釋氏無實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惟見一偏,又卻有曰,釋氏只到止處,無用處,無禮義竊。謂既無實惟見一偏,則其學皆憑虛鑿空,無依據矣。安可謂其到止處而責之以有用有禮義乎?大時答曰:釋氏曰,止安知止乎。此以吾學之所謂止而論之也。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無禮義,此止字就其學之,所謂止而論之也。
答語甚善。
學者問曰:《遺書》曰: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謂識心見性是已,若存心養性一段,事則無矣。竊謂此一段事釋氏固無之,然所謂識心見性,恐亦與孟子盡心知性不同。盡心者,物格知至,積習貫通,盡得此生生無窮之體。故知性之稟於天者,蓋無不具也。釋氏不立文字,一超直入,恐未能盡其心,而知其性之全也。大時答曰:釋氏云識心見性與,孟子之盡心知性,固是不同,彼所謂識心見性之云,蓋亦就其學而言之爾。若存心養性一段,則無矣。之云,所以甚言吾學與釋氏不同也。
《遺書》所云釋氏有盡心知性,無存心養性,亦恐記錄者有誤。要之,釋氏只是恍惚之閒,見得些心性影子,卻不曾子細見得真實心性,所以都不見裏面許多道理,政使有存養之功,亦只是存養得他所見底影子,固不可謂之無所見,亦不可謂之不能養,但所見所養,非心性之真耳。
學者問曰:《遺書》曰:學者所貴聞道,若執經而問,但廣聞見而已。竊謂執經而問,雖止於廣聞見而已,須精深究此而後道,田是而可得也。不然恐未免於說空說悟之弊矣。大時答曰:所謂學者所貴聞道,若執經而問,但廣聞見而已。蓋為尋行數墨而無所發明者,設而來諭,云謂必須深究乎此,然後可以聞道,則亦俱墮於一偏矣。
執經而問者知為己,則所以聞道者,不外乎此。不然,則雖六經皆通,亦但為廣聞見而已。問者似有此意,然見得未分明,故說不出,答者之云,卻似無干涉也。
學者問曰:《遺書》曰:根本須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嚮。竊謂學者必須先審其趨嚮,而後根本可培壅。不然恐無入頭處。大時答曰:必先培其根本,然後審其趨嚮猶作室焉。必須先看基址,然後可定所向也。
先立根本,後立趨嚮。即所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云:收得放心,後然後自能尋向上去,亦此意也。
學者問曰:《遺書》曰:誠然後能敬,未及誠時須敬。而後能誠學者如何便能誠,恐不若專主於敬,而後能誠也。大時答曰:誠者天之道也,而實然之理,亦可以言誠敬道之成,則聖人矣。而整齊嚴肅,亦可以言敬此兩事者,皆學者所當用力也。
敬是竦然如有所畏之意,誠是真實無妄之名,意思不同,誠而後能敬者,意誠而後心正也。敬而後能誠者,意雖未誠,而能常若有畏,則當不敢自欺,而進於誠矣。此程子之意也。問者略見此意,而不能達之於言,答者卻答不著。
學者問曰:《遺書》曰:只外面有些罅隙便走了。學者能日用閒,常切操存,則可漸無此患矣。大時答曰:其中充實,則其外無罅隙矣。
外面只有些罅隙便走了,此語分明不須注解,只要時時將來提撕,便喚得主人翁,常在常覺也。
學者問曰:《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五峰有曰:昧天性感物而動者,凡愚也。向來朋友中有疑此說,謂靜必有動,然其動未有不感於物,所謂性之欲者,恐指已發而不可無者,為言若以為人欲,則性中無此。五峰乃專以感物而動為言昧天性,而歸於凡愚,何也?大時答曰:按:本語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聖人也。察天性感物而節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動者,凡愚也。曰知,曰察,曰昧,其辨固了然矣。今既不察乎此,而反其語而言乃以感物而動為昧天性者,失其旨矣。學者又曰:曰知,曰察,曰昧,其辨固了然,但鄙意猶有未安者,感物而動爾。《樂記》曰:止云感物而動,性之欲也。初未嘗有聖人君子凡愚之分,通與節之說,今五峰乃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聖人也。察天性感物而節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動者,凡愚也。是不以感物而動為得也,更望垂誨。大時答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者,性之欲也。物格知至,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於物也。人化於物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觀其下文,明白如此,則知先賢之言,為不可易矣。且味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兩句亦有何好,而必欲舍其正意,而曲為之說,以主張之乎?程子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天理具備,元無少欠,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便感非自外來也。又曰:寂然不動,萬象森然已具感,而遂通感,則只是自內感,不是外面將一箇物來感於此也。又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理皆具,更不說感與未感。又曰:蓋人萬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纔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則便自不出來也。以此四條之所論者,而推之,益知先賢之言,不可易。而所謂感物而動,性之欲者,不必曲為之說,以主張之矣。湘山詩云,聖人感物靜,所發無不正。眾人感物動,動與物欲競。殆亦與先賢之意相為表裏云爾。
此兩條問者知其可疑,不易見得如此,但見得未明,不能發之於言耳。答者乃是不得其說,而彊言之,故其言粗橫而無理,想見其心,亦必有自瞞不過處,只得如此撐拄將去也。須知感物而動者,聖愚之所同,但眾人昧天性,故其動也流。賢人知天性,故其動也,節聖。人盡天性,故其動也,無事於節,而自無不當耳。
又
所喻兩條,前書奉報已極詳,悉若能平心定氣,熟復再三,必自曉。然今乃復有來書之喻,其言欲以灑落為始學之事,而可以力致,皆不過如前書之說。至引延平先生之言,則又析為兩段,而謂前段可以著力,令其如此,則似全不曾看其所言之文理。所謂反覆推究待其融釋者,待字之意是如何,而自以己意橫為之說也。大率講論文字,須且屏去私心,然後可以詳攷文義,以求其理之所在。若不如此,而只欲以言語取勝,則雖累千萬言,終身競辨,亦無由有歸著矣。是乃徒為多事而重得罪於聖人,何名為講學哉!故熹不敢復為論說,以增前言之贅,但願且取前書,子細反復,其閒所云,才有令之之心,即便終身不能得灑落者,此尢切至之論。蓋纔有此意,便不自然,其自謂灑落者,乃是疏略放肆之異名耳。疊此兩三重病痛,如何能到真實灑落地位耶?古語云:反者道之動,謙者德之柄,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願察此語,不要思想,準擬融釋灑落底功效,𢬵著且做三五年,辛苦不快活底工夫久遠,須自有得力處,所謂先難而後獲也。灑落兩字,本是黃太史語錄來,延平先生拈出,亦是且要學者識箇深造自得底氣象,以自攷其自得之淺深,不謂不一再傳,而其弊乃至於此,此古之聖賢所以只教人下學處用力,至於此等,則未之嘗言也。《樂記》知言之辨,前書亦已盡之,細看來書,似已無可得說,但未肯放下此一團私意耳。如此則更說甚講學,不如同流合汙著衣喫飯,無所用心之省事也。其餘諸說,未暇悉報願,且於此兩段,反覆自見得從前錯處,然後徐而議之,則彼亦無難語者,幸早報及也。
又
熹憂患侵凌,來日無幾,思與海內知文,痛相切磨,以求理義全體之至極,垂之來世,以繼聖賢傳付之望,而離群索居,無由會合如季隨者,尤所期重,而相去甚遠,再見恐不可期,此可為深歎恨也。先訓之嚴,後人自不當置議論於其閒,但性之有無善惡,則當舍此而別論之,乃無隱避之嫌,而得盡其是非之實耳。善惡二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實體,今謂性非人欲,可矣。由是而并謂性非天理,可乎?必曰極言乎?性之善而不可名,又曷若直謂之?善而可名之,為甚易而實是也。比來得書,似覺賢者於此未有實地之可據,日月易得,深可憂懼,幸加精進之功入細著實子,細推研,庶幾有以自信,益光前烈千萬至望。
《答傅子淵》
示諭所以取舍於前日之論者,甚悉。率爾之言,固不能保其無病,然道體規模工夫節目,只是一理,是則俱是,非則俱非,不容作兩種商量,去彼取此也。暇日平心定氣,試一思之,或有以變化氣質而捄一偏之弊,則於成己成物之際,未必無小補耳。
又
荊州云,亡忽忽歲晚,比又得青田教授陸兄之訃。吾道不幸乃至於此,每一思之,痛恨無窮。想平生師資之義,尢不能為懷也。所示《江陵問答》讀之,敬夫之聲容,恍若相接,悲愴之餘,警策多矣。但其閒尚有鄙意所未安者,更容熟復續,奉報歸納也。大抵賢者,勇於進道,而果於自信,未嘗虛心以觀聖賢師友之言,而壹取決於胸臆氣象,言語只似禪家,張皇鬥怒,殊無寬平正大,沈浸醲郁之意。荊州所謂有拈搥豎拂意思者,可謂一言盡之。然左右初不領略,而渠亦無後語,此愚所深恨也。德起得資友益書來,甚激昂,已報之云,更須講學封殖,不可專恃此矣。
《答陳正己》
往歲得呂東萊書,盛稱賢者之為人,以為十數年來朋友中未始有也。以此心願一見,而無從得。中閒聞欲來訪,甚以為喜,不久乃聞遽遭閔凶,深為傷怛。顧以未嘗通問,不欲遽修慰禮,今者辱書荷意良厚,且審秋辰殊暑,孝履多福,又以為慰。示諭為學大致及別紙數條,皆已深悉,但區區於此有不能無疑者,蓋上為靈明之空見所持,而不得從事於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之實,下為俊傑之豪氣所動,而不暇用力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本。是以所論,嘗有厭平實而趨高妙,<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1507-18px-GJfont.pdf.jpg' />道義而喜功名之心,其浮揚動俠之意,往往發於詞氣之閒,絕不類聖門學者,氣象不知。向來伯恭亦嘗以是相規否也。熹自年十四五時,即嘗有志於此,中閒非不用力,而所見終未端的,其言雖或誤中,要是想像億度,所幸內無空寂之誘,外無功利之貪,全此顓愚,以至今日,反復舊聞,而有得焉。乃知明道先生所謂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帖出來者,真不妄也。沖漠無朕一段,恐未可輕議,若當此時萬象未具,即是上面一截,無形無兆,後來被人引入塗轍矣。賢者正作此見,何乃遽謂古今無人作此語耶?敬以直內《近思錄》注中別有一語,先生指意甚明,蓋雖不以為無,然未嘗以為即與吾之所謂,敬以直內者,無毫髮之差也。許渤為人,不可知其詳,語錄中又有一處,說其人晨起問人寒暖,加減衣服,加減一定,終日不易,即是天資篤厚之人,容有不聞隔窗事者,非必有寄寂之意,而欲其不聞也。況此條之下,一本注云曷嘗有如此聖人。則是先生,蓋亦未之許也。但歎美其純德,與世閒一種,便儇狡厲之人,氣象懸隔,亦可尚耳。此等皆未可輕易立說,訕薄前人也。注疏之學,卻不須如此主張。蘇子由議論,自是一偏之說,又何足為準的也哉?董仲舒所立甚高,恐未易以世儒詆之,今所深痛,正為不曾透得道義功利一重關耳,若處置匈奴一節,遂使從來,才智之士,如婁敬、賈誼,亦未免。此來諭於此予奪之閒,不能無高下其手者,豈立意之偏,而不自覺歟?近來浙中怪論𧔧起,令人憂歎,不知伯恭若不死,見此以為如何也?
《答李伯諫》
詳觀所論,大抵以釋氏為主,而於吾儒之說,近於釋者取之,異於釋者,在孔孟,則多方遷就,以曲求其合。伊洛則無所忌憚,而直斥其非。夫直斥其非者,固未識其旨而,然所取所合,亦竊取其似是而非者耳。故語意之閒,不免走作,不得於言,而求諸心,則從初讀孔孟。伊洛文字,止是資舉業,固無緣得其指歸,所以敢謂聖學止於如此。至於後來學佛,乃是怕生死而力究之,故陷溺深,從始至末,皆是利心,所謂差之毫釐者,其在茲乎?然敢詆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舉世尊之,而吾又身為儒者,故不敢耳。豈真知孔孟之可信,而信之哉?是猶不敢顯然背畔,而毀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已竊發矣。學者豈可使有此心萌於胸中哉?
來書云於程氏,雖未能望其堂奧,而已窺其藩籬矣。熹竊謂聖人道在六經,若日星之明。程氏之說,見於其書者,亦詳矣。然若只將印行冊子,從頭揭過略,曉文義便為得之,則當時門人弟子,亦非全然鈍根無轉智之人,豈不能如此領會。而孔門弟子之從其師,厄窮饑餓,終其身而不敢去;程氏之門已仕者,忘爵祿未仕者,忘饑寒,此亦必有會矣。試將聖學做禪樣看,日有孜孜,竭才而進,竊恐更有事在,然後程氏藩籬可得而議也。
來書謂聖門以仁為要,而釋氏亦言正覺,亦號能仁。又引程氏之說為證。熹竊謂程氏之說,以釋氏窮幽極微之論觀之,似未肯以為極至之論。但老兄與儒者辨不得,不借其言為重耳。然儒者言仁之體則然,至語其用則毫釐必察。故曰仁之實事親是也。又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此體用,所以一源,而顯微所以無閒也。釋氏之云正覺能仁者,其論則高矣,美矣,然其本果安在乎?
來書引天下歸仁,以證滅度眾生之說,熹竊謂恐相似而不同。伊川先生曰:克己復禮,則事事皆仁。故曰:天下歸仁,試用此意思之毫髮不可差,差則入於異學矣。
來書云:夫子語仁以克己為要,佛氏論性以無心為宗,而以龜山心不可無之說為非。熹謂所謂己者,對物之稱,乃是私認為己,而就此起計較,生愛欲,故當克之。克之而自復於禮,則仁矣。心乃本有之物,虛明純一,貫徹感通,所以盡性體道,皆由於此。今以為妄而欲去之,又自知其不可,而曰,有真心存焉,則又是有心矣。如此則無心之說,何必全是,而不言無心之說何必全非乎?若以無心為是,則克己乃是有心,無心何以克己?若以克己為是,則請從事於斯而足矣。又何必克己於此,而無心於彼?為此二本而枝其辭也。
來書云輪回因果之說,造妖捏怪以誑愚惑眾,故達磨亦排斥之。熹竊謂輪回因果之說,乃佛說也,今以佛為聖人,而斥其言,至於如此,則老兄非特叛孔子,又謗佛矣。豈非知其說之有所窮也,而為是遁辭以自解免哉。抑亦不得已於儒者,而姑為此計,以緩其攻也。嗚呼!吾未見聖人立說以誑愚惑眾,而聖人之徒倒戈以伐其師也。孰謂本末殊歸,首尾衡決,如是而尚可以為道乎。
來書云,韓退之排佛,而敬大顛,則亦未能真排佛也。熹謂退之稱大顛頗聰明識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而已。其與《原道》所稱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天下國家,則無所處而不當者。果如何耶?
來書云,形有死生真性常在。熹謂性無偽冒,不必言,真未嘗不在,何必言在?蓋所謂性,即天地所以生物之理,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者也,曷嘗不在,而豈有我之所能私乎?釋氏所云,真性,不知其與此同乎?否耶?同乎此,則古人盡心以知性知天,其學固有所為,非欲其死而常在也。苟異乎此,而欲空妄心見真性,惟恐其死而失之,非自私自利而何?伊川之論未易,遽非亦未易,遽曉他日於儒學見得一箇規模,乃知其不我欺耳。
來書謂伊川先生所云內外不備者為不然,蓋無有能直內,而不能方外者。此論甚當,據此,正是熹所疑處。若使釋氏果能敬以直內,則便能義以方外,便須有父子有君臣,三綱五常,闕一不可。今曰能直內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豈數者之外,別有所謂義乎?以此而觀伊川之語,可謂失之恕矣。然其意不然,特老兄未之察耳。所謂有直內者,亦謂其有心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功,卻有不同處,故其發有差。他卻全不管著此,所以無方外之一節也。固是有根株,則必有枝葉然,五穀之根株,則生五穀之枝葉,華實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則生稊稗之枝葉,華實而不可食。此則不同耳。參朮以根株而愈疾,鉤吻以根株而殺人。其所以殺人者,豈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故明道先生又云,釋氏惟務上達而無下學,然則其上達處,豈有是也?元不相連屬,但有閒斷非道也。此可以見內外不備之意矣。
來書云,以理為障者,特欲去其私意小智。熹謂認私意小智作理字,正是不識理字。來書又謂,上蔡云佛氏不肯就理者為非。熹謂,若不識理字,則此亦未易以口舌爭也。他日解此,乃知所言之可笑耳。
來書云,儒佛見處,既無二理,其設教何異也?蓋儒教本人事,釋教本生死。本人事故緩於見性,本生死故急於見性。熹謂:既謂之本,則此上無復有物矣。今既二本,不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謂儒本人事,緩見性者,亦殊無理。三聖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貞。子思作《中庸》首曰:天命之謂性。孔子言性與天道,而孟子道性善,此為本於人事乎?本於天道乎?緩於性乎?急於性乎?俗儒正坐,不知天理之大,故為異說所迷,反謂聖賢知人事,而不知死生,豈不誤哉!聖賢教人盡心以知性,躬行以盡性,終始本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諸天理緩也,緩不得急也,急不得直,是盡性至命方是極,則非如見性之說,一見之而遂已也。上蔡云,釋氏之論性猶儒者之論心,釋氏之論心猶儒者之論意,此語剖析極精,試思之,如何?
來書云:子貢之明達性與天道,猶不與聞。熹竊謂:此正癡人前說夢之過也。來書又謂:釋氏本死生悟者,須徹底悟去,故祖師以來,由此得道者多。熹謂:徹底悟去之人,不知本末內外是一是二,二則道有二致,一則死生人事,一以貫之,無所不了。不知《傳燈錄》中許多祖師,幾人做得堯舜禹稷,幾人做得文武周孔,須有徵驗處。
來書云:特聖人以中道自任,不欲學者躐等。熹謂:此正是王氏高明處己,中庸處人之說。龜山嘗力詆之矣。須知所謂不欲學者躐等者,乃是天理本然,非是聖人安排教如此。譬諸草木區以別矣。且如一莖小樹,不道他無草木之性,然其長須有漸,是亦性也。所謂便欲當人立地成佛者,正如將小樹來噴一口,水便要他立地干雲蔽日,豈有是理?設使有此幻術,亦不可謂之循理,此亦見自私自利之規模處。
來書云:引大易生死之說,程氏語默,日月洪爐之論。熹按:此四者之說,初無二致。來書許其三,排其一,不知何所折衷而云然?然則所許三說,恐未得其本意也。愚意以為不必更於此理會,且當按聖門下學工夫,求之久,自上達,所謂未知生,焉知死也。
來書云:聖人體易至,於窮神知化,未之或知之妙。熹疑此語脈中有病。又云:生死之際,必不如是之任滅也。熹謂:任滅二字,亦是釋氏言之。聖人於死生,固非任滅,亦初不見任滅之病。
來書云:曹參、楊億不學儒不害為偉人。熹前言已奉答矣,而細思之,則老兄固云夫子之道,乃萬世仁義禮樂之主,今乃有不學儒而自知道者,則夫子何足為萬世仁義禮樂之主也?且仁義禮樂果何物乎?又曹參、楊億二人相擬,正自不倫。曹參在漢初功臣中,人品儘麤疏,後來卻能如此避正堂舍,蓋公治齊相,漢與民休息,亦非常人做得。其所見似亦儘高,所可惜者,未聞聖人之道,而止於是耳。楊億工於纖麗浮巧之文,已非知道者所為,然資稟清介,立朝獻替,略有可觀。而釋子特以為知道者,以其有八角磨盤之句耳。然既謂之知釋子之道,則於死生之際,宜亦有過人者,而方丁謂之逐萊公也。以他事召億至中書,億乃恐懼,至於便液俱下,面無人色。當此時也,八角磨盤果安在哉?然則此二人者,雖皆未得為知道,然億非參之倫也,子比而同之過矣。蓋老氏之學淺於佛,而其失亦淺正。如申韓之學淺於楊墨,而其害亦淺。因論二人,謾及之,亦不可不知也。
來書云:鹽官講義,急於學者,見道便欲人立地成佛。熹於前段已論之矣,然其失亦不專在此,自是所見過中無著實處,氣象之閒,蓋亦可見。
來書所謂發明西洛諸公所未言者,即其過處也。嘗聞之師曰:二蘇聰明過人,所說語孟儘有好處。蓋天地閒道理,不過如此,有時便見得到皆聰明之發也。但見到處,卻有病若欲窮理不可不論也。見到處卻有病,此語極有味,試一思之,不可以為平常而忽之也。
又
誨諭勤勤,深荷不鄙,然人之為學,各有所見,豈能必於盡同,亦各信其所信,而勉焉耳?今高明所造,日深日遠,而愚蒙執滯不能變。其初心竊意必無可達之理,來書乃欲曲加訓誨,期之異日,雖荷眷舊之私,然恐亦徒為競辨,而無補於進修之實也。謹此少謝厚意之辱,伏幸裁照。
又
承諭及從事心性之本,以求變化氣質之功之說,此意甚善。然愚意此理初無內外本末之閒,凡日用閒涵泳本原,酬酢事變,以至講說辨論,考究尋繹,一動一靜,無非存心養性,變化氣質之實事。學者之病,在於為人而不為己,故見得其閒一種稍向外者,皆為外事。若實有為己之心,但於此顯然處嚴立規程,力加持守,日就月將,不令退轉,則便是孟子所謂深造以道者。蓋其所謂深者,乃工夫積累之深,而所謂道者,則不外乎日用顯然之事也。及其真積力久,內外如一,則心性之妙無不存,而氣質之偏無不化矣。所謂自得之而居安資深也,豈離外而內惡淺而深,舍學問思辨力行之實,而別有從事心性之妙也哉?至於易之為書,因陰陽之變,以形事物之理,大小精粗,無所不備,尢不可以是內非外,厭動求靜之心讀之。鄙意如此,故於來諭多所未安,竊恐向來學佛病根有未除者,故敢以告,然恐亦未必盡,當於理惟高明擇之。
《答孫季和》
縣事想日有倫理學校,固不免為舉子文,然亦須告以學聖門庭,令士子略知修己治人之實,庶幾於中,或有興起,作將來種子浙閒,學問一向外馳百怪俱出,不知亦頗覺其弊否?寧海僧極令人念之,亦可屬之端叔兄弟否?若救得此人,出彼陷穽足,使聞者悚動,所係實不輕也。所疑三條,皆恐未然,試深味之,當自見得。古今書文雜見,先秦古記,各有證驗,豈容廢絀?不能無可疑處,只當玩其所可知,而闕其所不可知耳。小序決非孔門之舊,安國序亦決非西漢文章,向來語人,人多不解,惟陳同父聞之不疑,要是渠識得文字體製意度耳。讀書玩理外,考證又是一種工夫,所得無幾,而費力不少,向來偶自好之,固是一病,然亦不可謂無助也。孔氏書序與孔叢子、文中子大略相似,所書孔臧不為宰相,而禮賜如三公等事,皆無其實,而通鑑亦誤信之,則考之不精甚矣。
《答石應之》
所示文字深切詳審,說盡事情,想當時面陳,又不止此,而未足以少回天意,此亦時運所繫,非人力所能與也。更願益加涵養講學之功,而安以俟之事,會之來,豈有終極,安知其不愈鈍而後利耶?熹衰朽殊甚,春閒一病狼狽,公謹見之。繼此將理一兩月,方稍能自支,然竟不能復舊。幸且復得祠祿休養,而幼累疾病相仍殊無好,況心昏目倦,不能觀書。然日用工夫,不敢不勉,閒亦細繹舊聞之一二,雖無新得,然亦愈覺聖賢之不我欺,而近時所謂眾喙爭鳴者之亂道而誤人也,無由面論,臨風耿耿,公謹想已到彼矣。渠趨嚮意味,朋友閒少得但意緒,頗多支離,更與鐫切,令稍直截,當益長進耳。
《答諸葛誠之》
示諭競辨之端,三復惘然,愚意比來深欲勸同志者,兼取兩家之長,不可輕相詆訾,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論,而姑勉力於吾之所急,不謂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如來諭之云也。不敏之,故深以自咎,然吾人所學,喫緊著力處,正在天理人欲,二者相去之閒耳。如今所論,則彼之因激而起者,於二者之閒,果何處也?子靜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雜於其閒,恐決不至。如賢者之所疑也,義理天下之公,而人之所見,有未能盡同者,正當虛心平氣,相與熟講,而徐究之,以歸於是,乃是吾黨之責,而向來講論之際見諸賢,往往皆有立我自是之意,厲色忿詞,如對仇敵,無復長少之節,禮遜之容。蓋嘗竊笑以為正使真是仇敵亦何至此,但觀諸賢之氣方盛,未可遽以片辭取信,緘默不言,至今常不滿也。今因來諭,輒復陳之,不審明者以為如何耳?
又
所諭子靜不至深諱者,不知所諱何事?又云銷融其隙者,不知隙從何生?愚意講論義理,只是大家商量,尋箇是處,初無彼此之閒,不容更似世俗遮掩回護。愛惜人情,纔有異同,便成嫌隙也。如何如何,所云粗心害道,自知明審,深所歎服,然不知此心何故粗了,恐不可不究其所自來也。
《答項平父》
示諭此心,元是聖賢,只要於未發時,常常識得,已發時,常常記得,此固持守之要,但聖人指示為學之方,周遍詳密,不靠一邊。故曰:敬義立而德不孤。若如今說,則只恃一箇敬字,更不做集義工夫,其德亦孤立,而易窮矣。須是精粗本末,隨處照管,不令工夫少有空闕不到之處,乃為善學也。此心固是聖賢本領,然學未講理未明亦有錯認人欲作天理處,不可不察。識得記得,不知所識所記指何物而言,若指此心,則識者記者復是何物?心有二主,自相攫拏,聖賢之教,恐無此法也。持守之要,大抵只是要得此心,常自整頓,惺惺了了,即未發時不昏昧,已發時不放縱耳。愚見如此,不知子靜相報如何?因風錄示或可以警所不逮也。伊川先生云: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此兩句與從上聖賢相傳指訣如合符契,但講學更須寬平其心,深沈詳細,以究義理要歸處,乃為有補。若只草草領略,就名數訓詁上著力,則不成次第耳。
又
所諭曲折及陸國正語,三復爽然,所警於昏惰者,為厚矣。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論,卻是問學上多了,所以為彼學者多持守,可觀而看得義理全不子細,又別說一種杜撰道理,遮蓋不肯放下,而熹自覺雖於義理上不敢亂說,卻於緊要為己為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幾不墮一邊耳。
又
官期遽滿,當復西歸,自此益相遠,令人作惡也。罵坐之說,何乃至是?吾人為學,別無巧妙,不過平心克,己為要耳。天民聞又領鄉邑賑貸之役,不以世俗好惡少改,其度深可敬服。朋友論議不同,不能下氣虛心以求實,是此深可憂。誠之書來言之甚詳,已略報之,可取一觀,此不復云也。聞宗卿子靜蹤跡令人太息,然世道廢興,亦是運數,吾人正當勉其在己者,以俟之耳,不必深憤歎,徒傷和氣,損學力,無益於事也。
又
所諭讀書次第甚善,但近世學者務反求者,便以博觀為外,馳務博觀者,又以內省為隘狹。左右佩劍,各主一偏,而道術分裂,不可復合,此學者之大病也。若謂堯舜以來,所謂兢兢業業,便只是讀書,程課竊恐有一向外馳之病也。如此用力,略無虛閒意思,省察工夫,血氣何由可平?忿欲何由可弭耶?無由面論,徒增耿耿耳。
又
錄寄啟書,尢以愧荷稱許之,過皆不敢當,但覺難用兩字著題耳。至論為學次第,則更儘有商量。大抵人之一心,萬理具備,若能存得,便是聖賢,更有何事,然聖賢教人所以有許多門路節次,而未嘗教人只守此心者,蓋謂此心此理,雖本完具,卻為氣質之稟,不能無偏,若不講明體察,極精極密,往往隨其所偏墮於物欲之私,而不自知,是以聖賢教人,雖以恭敬持守為先,而於其中又必使之即事即物,考古驗今,體會推尋,內外參合,蓋必如此,然後見得此心之真,此理之正,而於世閒萬事,一切言語,無不洞然了其白黑。《大學》所謂知至意誠,《孟子》所謂知言養氣,正謂此也。若如來諭,乃是合下只守此心,全不窮理,故此心雖似明白,然卻不能應事,此固已失之矣。後來知此是病,雖欲窮理,然又不曾將聖賢細密言語向自己分上精思熟察,而便務為涉獵書史,通曉世故之學,故於理之精微,既不能及,又并與向來所守,而失之,所以倀倀無所依據,雖於尋常淺近之說,亦不能辨,而坐為所惑也。夫謂不必先分儒釋者,此非實見,彼此皆有所當取,而不可偏廢也。乃是不曾實做自家本分工夫,故亦不能知異端詖淫邪遁之害,茫然兩無所見,而為是依違籠罩之說以自欺而欺人耳。若使自家日前曾做得窮理工夫,此豈難曉之病耶?然今所謂心無不體之物,物無不至之心,又似只是移出向來所守之心,便就日閒所接事物上比較耳。其於古今聖賢,指示剖析,細密精微之蘊,又未嘗入思議也。其所是非取舍,亦據己見為定耳。又何以察夫氣稟之偏,物欲之蔽,而得其本心正理之全耶?便謂存誠愈固,養氣愈充,吾恐其察之未審,而自許過高,異日忽逢一人之說,又將為所遷惑,而不能自安也。中閒得葉正,則書亦方似此,依違籠罩,而自處甚高,不自知其淺陋殊可憐憫。以書告之,久不得報,恐未必能堪此苦口也。《大學章句》一本,其言雖淺,然路脈不差節序,明審便可行用,幸試詳之。
又
所論義襲猶未離乎舊見,大抵既為聖賢之學,須讀聖賢之書,既讀聖賢之書,須看得他所說本文上下意義,字字融釋,無窒礙處,方是會得聖賢立言指趣識得。如今為學工夫,固非可以懸空白撰而得之也。如孟子《答公孫丑問氣》一節,專以浩然之氣為主,其曰是集義所生者,言此氣是積累行義之功,而自生於內也。其曰非義襲而取之也,言此氣非是所行之義,潛往掩襲而取之於外也。其曰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者,言心有不慊,即是不合於義,而此氣不生也。是豈可得,而掩取哉?告子乃不知此,而以義為外,則其不動心也,直彊制之而頑然不動耳。非有此氣而自然不動也,故又曰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然告子之病,蓋不知心之慊處,即是義之所安。其不慊處,即是不合於義,故直以義為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卻有見得此意,而識義之在內者,然又不知心之慊與不慊,亦有必待講學省察而後能察其精微者,故於學聚問辨之所得,皆指為外,而以為非義之所在,遂一切棄置而不為,此與告子之言,雖若小異,然其實則百步五十步之閒耳。以此相笑,是同浴而譏裸裎也。由其所見之偏如此,故於義理之精微氣質之偏蔽皆所不察,而其發之暴悍狂,率無所不至,其所慨然自任,以為義之所在者,或未必不出於人欲之私也。來諭敬義二字,工夫不同,固是如此,然敬即學之本而窮理,乃其事亦不可全作兩截看也。洪範皇極一章,乃九疇之本,不知曾子細看否?先儒訓皇極為大中,近聞又有說保極為存心者,其說如何幸推詳之,復以見告,逐句詳說如注疏。然方見所論之得失,大抵為學,但能於此等節目處,看得十數條,通透縝密,即是讀書凡例,而聖賢傳付不言之妙,皆可以漸得之言語之中矣。
又
所諭已悉,以平父之明敏,於此自不應有疑,所以未免紛紜,卻是明敏太過,不能深潛密察,反復玩味,只略見一線路可通,便謂理只如此,所以為人所惑,虛度光陰也。孟子之意,須從上文看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此上三句,本是說氣,下兩句是字與非字為對襲,字與生字為對其意,蓋曰:此氣乃集義而自生於中,非行義而襲取之於外云爾。非謂義不是外襲也,今人讀書不子細將,聖賢言語都錯看了,又復將此草本立一切法,橫說豎說,誑哄眾生,恐其罪不止如范甯之議王弼而已也。
又
熹一病四五十日,危死者數矣。今幸粗有生意,然不能飲食,其勢亦難扶理,杜門屏息,聽天所命,餘無可言者,所幸一生辛苦讀書,微細揣摩,零碎括剔,及此暮年,略見從上聖賢所以垂世立教之意,枝枝相對,葉葉相當,無一字無下落處,若學者能虛心遜志,游泳其閒,自不患不見入德門戶,但相見無期,不得面講,使平父尚不能無疑於當世諸儒之論,此為恨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