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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一百二卷目錄
講學部總論六
朱子大全集六〈答王子合 答林叔和 答陳膚仲 答何叔京〉
學行典第一百二卷
講學部總論六
《朱子大全集六》《答王子合》
所論祠記,前日之書似已奉報,不知後來頗見邸報否。語默隱顯,自有時節,前日膚仲亦以脩學來求記,謹不敢作矣。今只有解釋經義與時事無大相關,且流俗所不觀,故猶不免偷閑整頓,然亦凜凜不敢自保,況敢作文章、說道理,大書深刻,與人遮屋壁,使見其姓名,指瑕求釁以重世俗之憎病乎?李伯諫初去時極要整頓學校,後來病痛多般,立腳不住,都放倒了,大抵吾輩於貨色兩關打不透,便更無語可說也。《大學解義》平穩,但諸生聽者須時時抽摘問難,審其聽,後果能反復尋繹與否。近覺講學之功不在向前,只在退後,若非溫故不能知新,蓋非,惟不能知新且并故者亦不記得,日用之閒便成相忘,雖欲不放,其良心不可得矣。此事切宜自警,并以提撕學者為佳,如其不然,則呂藍田所謂無可講者真不虛矣。若得它,就此得些滋味,趣向立得一箇基址,即向後自住不得,若都茫然,無本可據,徒然費人詞說,久遠成得甚事,切望於此留意,不須鐫碑立名,只為一時觀美,無益於人邂逅,或能生事也。
又
陰陽之氣相勝而不能相無,其為善惡之象,則異乎此。蓋以氣言則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其本固並立而無先後之序、善惡之分也。若以善惡之象而言,則人之性本獨有善而無惡,其為學亦欲去惡而全善,不復得以不能相無者而為言矣。今以陰陽為善惡之象,而又曰不能相無,故必曰小人日為不善,而善心未嘗不閒見,以為陰不能無陽之証,然則曷不曰君子日為善,而惡心亦未嘗不閒見。以為陽不能無陰之証耶?蓋亦知其無是理矣。且又曰克盡己私,純是義理,亦不離乎陰陽之正?則善固可以無惡矣。所謂不能相無者又安在耶?大凡義理精微之際,合散交錯,其變無窮而不相違悖,且以陰陽善惡論之,則陰陽之正皆善也,其沴皆惡也,以象類言則陽善而陰惡,以動靜言則陽客而陰主,此類甚多,要當大其心以觀之,不可以一說拘也。
窮理之學誠不可以頓進,然必窮之以漸俟。其積累之多而廓然貫通,乃謂識大體耳。今以窮理之學不可頓進,而欲先識夫大體,則未知所謂大體者果何物耶。
道即理也,以人所共由而言則謂之道,以其各有條理而言則謂之理,其目則不出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閒,而其實無二物也。今曰子貢、曾點知道矣。而窮理未盡,則未知所謂道者又何物耶。
心猶鏡也,但無塵垢之蔽,則本體自明,物來能照。今欲自識此心,是猶欲以鏡自照,而見夫鏡也。既無此理,則非別以一心,又識一心,而何後書所論欲識端倪,未免助長者得之矣。然猶曰其體不可不識,似亦未離前日窠臼也。
《答林叔和》
示喻為學,本末足見雅志。嘗觀當世儒先論學,初非甚異,止緣自視太過,必謂他人所論一無可取,遂致各立門庭,互相非毀。使學者觀聽,惶惑不知所從,竊意莫若平視彼己,公聽並觀,兼取眾長以為己善,擇其切於己者先用其力,而於其所未及者姑置而兩存之俟。所用力果有一入頭處,然後以次推究,纖悉詳盡,不使或有一事之遺,然後可謂善學不可遽,是此而非彼,入主而出奴也。
《答陳膚仲》
講說次第且如此亦得,但終是平日不曾做得工夫,今旋捏合恐未必能有益耳。又有本不欲為而卒為之本,欲為而終不能為者,此皆規模不定,持守不固之驗。凡事從今更宜審細見得,是當便立定腳跟,斷不移易,如此方立得。事若只如此輕易浮泛,終何所成,不但教導一事也。絜矩更無可疑,且更詳味,須破得舊說,方立得新說,不然只是看得未透,未可容易下語也。近覺朋友讀書多是苟簡,未曾曉會,得便只如此打過,何況更要它,更將已曉會得處反復玩味?言外別見新意,決是有所不能矣。以此理會文字,只是悖理無一事做得到底,悠悠泛泛、半明半暗都不成次第,如何得有一箇、半箇?發憤忘食,索性理會,教十分透徹,少慰衰朽之望乎?《西銘後題》是去年未離家時所題,後來不能去得,然此是道理所繫我且直之,固不容有所避也。仁仲所說因書報及謾欲知耳,所云不必置辨,今時流俗例為此說,乃自是見道理不明,纔有此說,便有此說之害,如許行之並耕、白圭之治水,二十取一,若似今人所見,則孟子亦何用與之辨耶?《釋尊儀政和五禮》中,陳設、行事兩條中有自相牴牾處,不知曾見此失否。向在南康,曾有申禮部狀論之頗詳,今未必有本,但細考之可見,王伯照本卻未見有,便幸錄寄并所定,須蒙見寄,更加參考方可刊行也。《政和禮》只首章,仲秋下便疏脫,舊見申明中已改正,近寫得一本,卻是此條,如有舊日頒降印本可檢看,不然即託人於太常問之也。學記本當作,但近日道學朋黨之論方起,著甚來由立此標榜招拳惹踢耶?已展者不可縮,此卻容斟酌耳。又況韓文公腳下不是做文章處,為人指笑卻怪他不得也。
《答何叔京》
五月十八日,新安朱熹謹再拜,裁書復於知丞學士執事。熹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獨幸稍知有意於古人,為己之學而求之不得其要,晚親有道,粗得其緒,餘之一二,方幸有所向而為之焉。則又未及卒業而遽有山頹梁壞之嘆,倀倀然如瞽之無目擿埴,索塗終日而莫知所適,以是竊有意於朋友之助顧,以鄙朴窮陋,既不獲交天下之英俊以資其所長,而天下之士,其聰明博達足以自立者又往往流於詞章記,誦之習少復留意於此熹所以沬趄於世,求輔仁之益,所得不過一二人而已。閒者竊聞執事家學淵源之正,而才資敏銳絕出等,夷其深造默識固有超然,非誦說見聞之所及也。而其口講心潛,躬行力踐,已非一日,是以嘗欲一見執事而有謁焉,聽於下風,又聞執事,嘗過聽遊談之誤,憐其願學之久,而未始有聞,且將引而寘之,交游之末,使得薰沐道誼之餘以自警飭,以此尢欲及時早遂此願,而貧病之故,不能贏糧數舍,求就正之益以慰夙心,而承厚意自惟薄陋聲跡,本疏又不敢率,然奉咫尺之書以煩隸人,而為異日承教之漸,惟是瞻仰不能,一日而忘,而且愧且恨亦未嘗不一日往來於心也。不謂執事不鄙,其愚一日惠,然辱貺以書意者高明,抱道獨立亦病夫世之末學外,騖不可告語,於是有取乎?熹之鈍愚,靜退以為臭,味之或同,而不盡責其餘耳。至於詞旨奧博,反復通貫,三復竦然有以仰見所存之妙,竊不自勝其振,厲踴躍以為雖未獲望於前,而亦無以異於親承指誨也。惟其稱道太過、責望太深,乃熹所欲請於左右者,而怠緩不敏,反為執事所先,此則不能不以為媿,然道之在天下,天地古今而已矣。其是非可否之不齊決於公而已矣。然則熹之所望於執事,而執事之所以責於熹者,又豈有彼此先後之閒哉?繼自今以往,執事有以見教,而熹有以求教,願悉屏去形跡之私,商訂辨析,務以求合乎至當之歸,庶幾有以致廣大,盡精微而不滯於一偏之見,則熹之幸也,執事之賜也,其它未暇一二,姑先以此為謝,復屬伯崇轉致,不審高明,以為如何?暑雨煩鬱伏,惟承顏盡懽尊,候神相萬福,熹杜門奉親,日益孤陋,向風引領不任馳情,承許秋涼見過,何幸如之,而非所敢望也。未閒更冀以時為道,千萬自愛,進為時用,以張斯文,慰山野之望,幸甚!
又
熹孤陋如昨,近得伯崇過此講論,踰月甚覺有益,所恨者不得就正於高明耳。他日伯崇相見,或通書當能備言之,或有差誤不吝指誨,幸甚!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然當時親炙之時,或貪聽講論,又好竊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辜負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脫然之語,乃先生稱道之過,今日猶如掛鉤之魚,當時寧有是耶?然學者一時偶有所見,其初皆自悅懌,以為真有所自得矣,及其久也,漸次昏暗淡泊,又久則遂泯滅而頑然如初,無所睹此,無他,其所見者非卓然真見、道體之全,特因聞見揣度而知故耳。竊意當時日聞至言,觀懿行,其心固必有不知所以然者,洎失其所依歸,而又加以歲月之久,汨沒浸漬,今則猶然為庸人矣。此亦無足怪者,因下問之,及不覺悵然,未知其終何所止泊也。東平先生遺事猥蒙垂示,得以究觀前賢出處之大致,先達問學之淵源與夫高明,纂輯成書,以傳世垂後之意,幸甚!幸甚!更容熟復續得具稟也,語錄頃來,收拾數家,各有篇帙首尾,記錄姓名,比之近世所行者差為完善,故各仍其舊目而編之,不敢輒有移易,近有欲刻板於官司者,方欲持以𢌿之,前已刊行,當得其摹本以獻,今無別本可以持內也。《孟子集解》本欲自備遺忘抄錄之際,因遂不能無少,去取及附己意處,近日讀之,句句是病,不堪拈出,他時若稍有所進,當悉訂定以求教,今未敢也。見所與伯崇講論敬仰之深,然有少疑,嘗與伯崇論之恐未中理,更乞垂喻以警不逮,幸甚幸甚!
又
所喻疑義大抵諸說一概多病,蓋於大本處未甚脫,然見得所以臆度想像終亦有差,如云持志則心自正,心正則義自明,又云能體認之則為天德,又云心性仁義之道相去毫髮之閒,心者發而未動,及論鬼神能誠則有感必通,此數條皆句句有差,不知何故。如此豈偶思之未熟耶?《大學》之序格物致知,至於知至意誠,然後心得其正,今只持志便欲心正義明,不亦太草草乎?性,天理也,理之所具便是天德在人,識而體之爾云。能體認之便是天德體認,乃是人力何以為天德乎?性心只是體用,體用豈有相去之理乎?性即道心,即仁語亦未瑩,須更見曲折乃可心者體用周流無不貫徹,乃云發而未動,則動處不屬心矣。恐亦未安也。鬼神之體便只是箇誠,以其實有是理,故造化發育、響應感通無非此理,所以云體物而不可遺,非謂人心能誠則有感應也,此等處尚多人事冗迫不容詳遣布,此稟亦已草略,且舉大綱,而老兄思之可也。仍恕僭易,幸甚!又聞嵩卿之賢,好學得聞其餘,尤以為喜此道,知好之者日眾孤陋,真有望矣。幸為道意,未敢率然拜書也。所欲細論者甚多,不知何日得會面也。所欲文字偶在城中,無緣取內,然博觀草草,徒費心目之力,不若就一處精思之為有益也。如仁字恐未能無疑,且告錄出,孔、孟、程、謝說處反復玩味,須真見得,則其它自可見。恕性等說皆不待別立說也。嵩卿是韓子之言固失之,而老兄所論亦未盡得。博愛,固仁者之事也。試以此意思之如何,博施濟眾一段,不知嵩卿如何看,恐更須子細也。
又
熹碌碌講學,親勞思索不敢廢,但所見終未明了,動靜語默之閒,疵吝山積,思見君子圖,所以洒濯之者而未可得。今年卻得一林同人在此,相與討論,其人操履甚謹,思索愈精,大有所益,不但勝己,而欽夫亦時時得書多所警發,所論日精,向以所示遺說數段寄之得報,如此始亦疑其太過,及細思之,一一皆然,有智無智豈止校三十里也?今錄去上呈其他答問反復及他記序等文,尚多以伯修行速,不能抄為恨熹。前此書中所請教者於尊意云何,竊意其說不過如此,但持之不力,恐言語閒不容無病,深望指誨,得以自警而改之,幸也。向曾上稟迓夫到日借數人來為相聚數日之計,今恐已熱難出入,又意此人已到,不能久留,而尊兄已就道久矣。或已到官亦未可知,三四舍之遠阻隔不相聞如此,可為深恨也。《武侯傳》,讀之如何?更有可議處否?聞數條例小差,以書問之欽夫,皆以為然,但熹欲傳末略,載諸葛瞻及子尚死節事,以見善善及子孫之義。欽夫卻不以為然,以為瞻任兼將相而不能早去,黃皓又不能奉身而去以冀其君之悟,可謂不克肖矣。此法甚嚴,非慮所及也。老兄以為如何,但欽夫極論復見天地心不可以夜氣為比,熹則以為夜氣正是復處,固不可便謂天地心,然於此可以見天地心矣。易中之意亦初不謂復見天地心也,又老兄云人皆有是善根,故好是懿德。欽夫說見別紙,熹則竊以為老兄此言未失,但不知好者為可欲而以懿德為可欲,此為失耳。蓋好者,善根之發也;懿德者,眾善之名也。善根無對之善也,眾善者有對之善也,無對者以心言有對者,以事言夫可欲之善,乃善之端;而以事言之,其失遠矣。此兩條更望思之,卻以見教,幸甚幸甚!《西山集》讀之,疑信相半,姑留此以俟的便。
又
示諭溫習之益、體驗之功,有以見用力之深,無少逸豫,歎服之餘,悚厲多矣。錄寄數條無非,精微廣大之致,顧鄙陋何足知之,然貪於求教,輒復以管見,取正於左右,卻望指摘見告,幸甚!熹近來尢覺昏憒無進步處,蓋緣日前媮惰,苟簡無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論說皆出入口耳之餘,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覺悟,欲勇革舊習,而血氣已衰,心志亦不復彊,不知終能有所濟否。今年有古田林君擇之者在此相與講學,大有所益,區區稍知復加激厲,此公之力為多也。遺說向來草草具稟,其閒極有淺陋疏脫處,都不蒙一掊擊,何耶?前日伯修書有欽夫所論數條,甚精,試一思之,當有發耳大率吾曹之病,皆在淺急處,於道理上纔有一說,似打得過便草草打過,以故為說不難,而造理日淺,今方欲痛自懲革,然思慮昏窒,已甚不知能復有所進否?左提右挈之所助深不能無望於尊兄也。所諭孔明於管樂,取其得君以行志,此說恐未盡。欽夫!論瞻權兼將相而不能極諫以去,黃皓諫而不聽,又不能奉身而退,以冀主之一悟,兵敗身死雖能不降,僅勝於賣國者耳。以其猶能如此,故書子瞻嗣爵以微見善善之長,以其智不足稱,故不詳其事,不足法也。此論甚精,愚所不及,不知高明以為何如,所借書悉如所戒,但《易傳》無人抄得,只納印本,去此有別本,遂留几閒,可也。知言所傳已借出,卻借得一本在此,看本欲轉以上內,然所借書已多一目之力,何能遽及,無乃妨精思坐進之功耶?熹蓋宿有此病者,今未能除,然已覺知是病矣。《西山集》前便恐有浮沈,不敢附今付來人,其閒大有可疑處,未暇論也。
又
承諭及味道堂記文,惕然若驚,比既敬諾,安敢食言?然須少假歲月,庶幾賴天之靈,或有少進始敢措辭耳。金聲玉振,不知當時寫去者云何,近嘗思索更定其說,始亦以為無疑矣。比再閱之,又覺有礙,更望相與探討,異時各出其說,以相參驗,亦進學之一方也。道理無窮,思索見聞有限,聖人之言正在無窮處,而吾以其有限者窺之,關鎖重重,未知何日透得盡耳。自占之說甚不足較,然舊說本之商賈,似亦無害,若農民則先王制民之產,自有常度,不待自占,然後知其豐約矣。所謂剖斗折衡者,恐非先王之法,以舜之盛德,猶以同律度量衡為先,孔子亦言謹權量、審法度,夫豈以剖折為可耶?度量權衡,天理至公之器,但操之者有私心耳,以其操之者私而疾夫天理之公,是私意彼此,展轉相生,而卒歸於大不公也。近事久不聞,春閒、龍曾皆以副帥去國,英斷赫然,中外震懾,而在廷無能將順此意者,今其黨與布濩星羅,未有一人敢動,姦豎在途,亦復遲遲其行,豈尚有反予之望耶?倚伏之機,未知所決,雖在畎畝,竊不勝過計之憂不審高明,以為如何?
又
奉親遣日如昔,但學不加進,鄙吝日滋,思見君子以求切磋之益而不可得,日以憒憒未知所濟也。向來妄論持敬之說,亦不自記其云何。但因其良心發見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底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下學而上達矣。若不察於良心發見處,即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中閒一書論必有事焉之說,卻儘有病殊,不蒙辨詰,何耶?所諭多識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來所見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箇安穩處,卻始知此未免支離,如所謂因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聖人,是隔幾重,公案曷若默會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鑒耶?欽夫之學所以超脫自在,見得分明,不為言句所桎梏,只為合下入處親切,今日說話雖未能絕無滲漏,終是本領,是當非吾輩所及,但詳觀所論,自可見矣。諸葛之論乃是以《春秋》責備賢者之法,責之于瞻不薄矣。《春秋》褒死節,然亦有不書者甚多,取舍之閒必有微,意思之未精,考之未遍,不敢輕為之說,請俟他日也。惟微者心也,復者所以傳,是心也。若滔滔汨汨、與物競馳而不反,亦何自見此而施精一之功乎?有對無對之說誠未盡善,然當時正緣好是懿德而立文耳。如《易》所謂元者善之,長元豈與善而二哉?但此善根之發迥然無對,既發之後方有若其情不若其情,而善惡遂分,則此善也不得不以惡為對矣。其本則實無二也。凡此數端,據愚見,直書遠求,質正又疑孟子說尚有未盡之意,輒因求教,引而伸之,別紙具呈,更有二段擇之,前日為說甚精,偶其還家未得寫內,旦夕附便致之也。今此所論且望不吝痛加反復,幸甚!近日狐鼠雖去,主人未知窒其穴,繼來者數倍於前已去者,未能禁其不來,但獨斷之權執之益固,中書行,文書邇,臣具員充位而已。其姦憸者觀望迎合,至謂天下不患無財,皆欣然納之,此則可憂之大者,其它未易以言。既也北敵責歸降甚急,予之則失信生亂,不予又慮生釁隙,未有以應之,然廟堂之議斷然不予,但近者損八十萬緡築揚州之城,群臣之諫不聽,其附會贊成者遂得美遷,觀此邊事,亦不能久寧矣。根本如此,何以待之?可慮,可慮。
又
昨承示及遺說後八篇,議論甚精,非淺陋所至,或前儒所未發,多已附於解中,其閒尚有不能無疑者復以求教,更望反復之。幸甚!
巨室之說亦已附入,可以補舊說之未備,然廢舊說而專主此意,則又似有牢籠駕御之心,非聖賢用處也。麥丘邑人之語亦陳天下之理以警其君耳。如孟子聞誅一夫,紂矣之語豈可謂脅其君哉?引之欲證得罪二字出於人君之身,有不正而非巨室怨望之私也。莫亦無害於理否?林少穎引裴晉公,豈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之語為證亦甚善,當時不能盡載,當添入其意乃備耳。仁義二字未嘗相離,今曰事親以仁,守身以義,恐涉支離隔截為病,不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此言孝弟乃推行仁道之本,仁字則流通該貫,不專主於孝弟之一事也。但推行之本自此始耳。為字蓋推行之意,今以對乃字立,文恐未詳有子之意也。程子曰論行仁則以孝弟為本,論性則以仁為孝弟之本,此語甚盡。
手舞足蹈,所論得之,然李說亦有不可廢者,今注於其下則理自明矣。其閒句意小有未安處,欲更定躍如也。為左右逢原,神明其德為從容中道,如何?乘輿濟人之說,與熹所聞於師者相表裡,但不必言姦人聖賢所警正為仁人君子,釐毫之差爾。姦人則尚何說哉?諸若此類,稍加密察為佳,辟除之辟,乃趙氏本說,與上下文意正相發明,蓋與舍車濟人正相反也。此段注釋近略稍詳於舊,略云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惠而不知為政者,亦仁心仁聞而不能擴充以行先王之道云爾。又云十月成梁,蓋時將沍寒,不可使民徒涉,又農功既畢,可以役民之時,先王之政細大具舉,而無事不合民心,順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雖纖悉之閒亦無遺恨,如此豈子產所及哉?諸葛武侯之治蜀也,官府次舍、橋梁道路莫不繕理,而民不告勞,蓋其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亦庶幾知為政矣。又云君子能行先王之政,使細大之務無不畢舉,則惠之所及亦已廣矣。是其出入之際雖辟除人,使之避己,亦上下之分固所宜,然何必曲意行私,使人知己出,然後為惠?又況人民之眾,亦安得人人而濟之哉。
有故而去,非大義所係,不必深為之說。臣之去國,其故非一端,如曰親戚連坐則先王之制,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亦豈有此事哉?但昔者諫行,言聽今也,有故而去而君又加禮焉,則不得不為之服矣。樂毅之去燕近之
非《禮義》之禮義所論善矣,但以為其心皆在於異俗,而邀名則不必皆然,蓋有擇焉不精以為善而為之者,知言所謂緣情立義自以為由正大之德,而不知覺者也。此句之失與論子產而指姦人相類,
孟子鄙王驩而不與言固是,然朝廷之禮既然,則當是之時雖不鄙之,亦不得與之言矣。鄙王驩事於出弔處,已見之此章之意,則以朝廷之禮為重,時事不同理各有,當聖賢之言無所苟也,豈為愧眾人為已甚,而始以是答之哉,正所以明朝廷之禮,而警眾人之失也。
象憂喜亦憂喜,此義集解之說,初若不明,及細玩之,則詞不達意之罪也。今略改定,云言舜喜象之來,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舜之心見其憂則亦憂,見其喜則亦喜,今見其喜而來,故亦為之喜,蓋雖明知彼之將殺己,而自我觀之則吾弟耳,兄弟之愛豈終能忘也哉?或曰云云。愚聞之師曰兄弟之親天理人倫,蓋有本然之愛矣。雖有不令之人傲狠,鬥鬩於其閒,而親愛之本心則有不可得而磨滅者,惟聖人盡性,故能全體,此理雖遭橫逆之變,幾殺其身,而此心湛然不少搖動,伊川先生所謂云云正為此耳。或者之云固善,然恐非所以語聖人之心也,如此言之,莫稍盡否?罔訓蒙蔽得之,方訓術數恐未是罔,以非其道者獨非術數耶?蓋愛兄放魚,欺以其方也。市有虎,曾參殺人,罔以非其道也,君子不逆詐,故可欺,然燭理明,故彼以無是道之語來,則豈得而蒙蔽哉?
《艾讀》為乂說文云,芟草也,從丿乀左丿右乀芟草之狀。故六書為指事之屬自艾淑艾皆有斬絕自新之意,懲乂創乂亦取諸此,不得復引,彼為釋也。
金聲玉振之說未安,金聲,博學之事;玉振則反約矣。反約者不見始終之異,而始終之理具焉,如射畢而觀破的之矢,不見其巧力而巧力皆可見,故下文又以射譬之。若以金聲始隆終殺兼舉博約之事,則玉振無所用矣,愚意如此,亦恐未盡俟,更思之。
《尚友》章所謂口道先王語而行如市人者,恐非《孟子尚友》之所取以論其世者,正欲知其言行之曲折精微耳。
桐梓之說甚善,但不必分身心為兩節,又以本根為譬,似太拘滯,蓋言身則心具焉,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是也。今但云以理義養其心,則德尊而身安矣。意亦自見。
狼疾之訓甚善,然古字多通用,不必言誤也。如孟子中由、猶二字常互用之。
天爵二說,其一極善,其一未安,亦由集解之說自不明白有以致疑,今改其答辭,曰亦視其心之所存者如何耳?若假仁要利之心,不去則夫不捨,其天爵者亦將以固其所得之人爵而已,是或可以幸,而不至於亡,然根於鄙吝之私,是豈可以入堯舜之道哉?必也真知固有之可貴,而寖忘其假仁要利之私,則庶乎其可矣。大抵假仁與利仁不同,須曉析不差,然後可耳。鄉道志仁不可分為二事,《中庸》曰修道以仁,《孟子》言不志於仁,所以釋上文不鄉道之實也。又云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亦言志仁之為當道爾。舍生取義,諸先生說已盡之矣。義重於生,不假言也,夜氣以為休息之時,則可以為寂然未發之時,則恐未安魂交而夢,百感紛紜,安得為未發而未發者?又豈專在夢寐閒耶?赤子之心,程子猶以為發而未遠乎中,然則夜氣特可以言復而見天地心之氣象耳。若夫未發之中,則無在而無乎不在也。
耳目之官即心之官也。恐未安,耳目與心各有所主,安得同為一官耶?視聽淺滯有方,而心之神明不測,故見聞之際必以心御之,然後不失其正,若從耳目之欲,而心不宰焉,則不為物引者,鮮矣。觀上蔡所論顏曾下功處,可見先立乎其大之意矣。書之不役耳目,百度惟貞,亦此意也。
羿匠之說,理則甚長,但恐文意繁雜,頭緒太多,不如尹氏之說明白而周盡,故云必如羿之彀率大匠之規矩,然後為至,則是羿與大匠自別有彀率規矩,與《孟子》意正相戾矣。若是所以教人之規矩彀率,則只是眾所共由之法,又非所以言至也。
歐陽公論世宗之事未為失,但以孟子為世立言之說則害於理矣。夫聖賢之立言,豈不度其事之可行與否,而姑為是可喜之論以供世之傳誦道說而已哉?蓋必有是理然後有是心,有是心而後有是事,有是事然後有是言,四者如形影之相須,而未始須臾離也。皋陶之執、舜之逃,天理人倫之至,聖人之心所必行也。夫豈立言之說哉?聖人顧事有不能必得如其志者,則輕重緩急之閒,於是乎有權矣。故緣人之情以制法,使人人得以企而及,而八議之說生焉。然其所謂權者,是亦不離乎親親貴貴之大經,而未始出於天理人心之外,今必以正理為空言,而惟權之為徇不幸而有毫釐之差,則不失於正者,鮮矣。此義龜山亦嘗論之,見集第二十一卷,躍如也,正是形容懸解頓進之意,意有所感觸而動,卻不親切,感觸二字自佳,但少頓進意耳。
好名之人如此說甚善,但苟非其人一句不通,而此章兩事亦無收拾結斷處。子臧、季札,守節者也,恐其不可謂役志於物。
反身而誠言,能體而有之者如此強恕,而行言既失而反之者如此,行之不著者所造未至也。
機變之巧,所論甚當,更欲增數語云乘時逐便以快,其欲人所甚羞而己,方且自以為得計,蓋惟知有利而已,何所復用其愧恥之心哉?如此乃盡其情如何?人心亦皆有害,趙氏謂人心為利欲所害,此說甚善。愚謂饑渴害其知味之性,則飲食雖不甘亦以為甘。利欲害其仁義之性,則所為雖不可亦以為可。來諭辭費而理煩,恐非孟子長於譬喻之本旨也。
執中當知時,苟失其時則亦失中矣。此語恐未安,蓋程子謂子莫執中,比楊墨為近而中,則不可執也,當知子莫執中與舜禹湯之執中不同,則知此說矣蓋聖人義精仁熟,非有意於執中,而自然無過不及,故有執中之名而實未嘗有所執也。以其無時不中,故又曰時中若學未至、理未明,而徒欲求夫所謂中者而執之,則所謂中者果何形狀而可執也,殆愈執而愈失矣,子莫是也。既不識中乃慕夫時中者,而欲隨時以為中,吾恐其失之彌遠,未必不流而為小人之無忌憚也。《中庸》但言擇善而不言擇中,其曰擇乎《中庸》,亦必繼之曰得一善豈不知善端可求,而中體難識乎?夫惟明善則中可得而識矣。
仁義者,道之全體,此說善矣。又云能居仁由義,則由是而推焉,無所往,而非道則又似仁義之外猶有所謂道者矣。是安得為全體哉?親親而加以恩,似有夷子施由,親始之病。夫親親之有恩,非加之也,欲親親而不篤於恩,不知猶有病否,大抵墨氏以儒者親親之分仁民,而親親反有不厚釋氏,以儒者、仁民之分愛物,而仁民反有未至。
山徑之蹊恐不必言,為高子發人心皆然,一息不存則放僻邪侈之心生矣。
不聞君子之大道者,肆情妄作,無所不至,不但挾勢陵人而已。
鄉愿之論甚佳。但孔子所稱具臣者猶能有所不從,若馮道之徒則無所不從矣。許以具臣已過其分,有以更之如何?
又
熹奉親屏居諸,況仍昔所憂所懼大略不異來教之云,而又有甚焉者耳。躁妄之病在賢者,豈有是哉?顧熹則方患於此,未能自克,豈故以是相警切耶?佩服之餘嘗竊思之所以有此病者,殆居敬之功有所未至,故心不能宰物氣,有以動志而致然耳。若使主一不貳,臨事接物之際真心現出,卓然而不可亂,則又安有此患哉?或謂子程子曰心術最難執持,如何而可?子曰敬又嘗曰操約者,敬而已矣。惟其敬足以直內,故其義有以方外義集,而氣得所養則夫喜怒哀樂之發其不中節者,寡矣。《孟子》論養吾浩然之氣以為集義所生,而繼之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蓋又以居敬為集義之本也。夫必有事焉者,敬之謂也。若曰其心儼然,常若有所事云爾。夫其心儼然、肅然,常若有所事,則雖事物紛至而沓來,豈足以亂吾之心思,而宜不宜、可不可之機已判然於胸中矣。如此則此心晏然有以應萬物之變,而何躁妄之有哉?雖知其然而行之未力,方竊自悼,敢因來教之,及而以質於左右,不識其果然乎?否也。遺說所疑重蒙鐫諭,開發為多,然愚尚有未安者,及後八篇之說,并以求教,有未中理處伏惟不憚反復之勞,有以振德之孔明失三郡非不欲盡徙其民意,其倉猝之際力之所及,止是而已。若其心則豈有窮哉?以其所謂困於豺狼之吻者觀之,則亦安知前日魏人之暴,其邊境之民不若今之外敵哉?孔明非急近功見小利、詭眾而自欺者,徙民而歸殆亦昭烈不肯棄民之意歟。欽夫!傳論并熹所疑數條,請求指誨,幸以一言決之,味道堂記誠非淺陋所敢當,故有前日之懇,非敢飾詞以煩,再三之辱,既不蒙聽察,而委諭益勤益重,不敏之罪,謹再拜。承命不敢復辭矣。然須少假歲月,使得追繹先志之所存俟。其略見彷彿而後下筆,庶幾或能小有發明,可以仰丐斤削耳。下諭行己臨官之道,此在高明,平日所學舉而措之則夫世俗所謂廉謹,公勤有不足言矣,區區乃方有媿於此,其何以仰助萬分之一乎?祠堂記推尊之意甚善,而所謂人心天理不容亡滅,學者於此百世以俟,聖人而已者亦佳,但亦有可議者,如以字謂諸先生,一也。立不教、坐不議,無言心成,乃莊周荒唐之說,非聖賢授受本旨,二也。以穆尹歐陽文章末技比方聖學擬不以倫,三也。明道無恙,時學者甚眾,今曰未嘗為師,四也。呂正獻之未薨,伊川已去講席,蓋其道有非當時諸賢所及知者,是以難合,非特以兩公之在亡為輕重,今曰二公薨而伊川去,五也。又曰正叔自謂道已大成,可以無媿氣象淺狹,恐非先生之志,六也。世傳了翁所序《明道》、《中庸》,乃呂與叔所著,了翁蓋誤,而今又因之,七也。摭其語而論之其失如此,蓋其大概切切然,以辨謗釋言為事亦淺乎?其知先生矣。嘗愛明道墓表有云學者於道知所向,然後見斯人之為功知所至,然後信斯名之稱情,蓋此事在人,隨其所至之淺深而自知之,彼不知者豈可以口舌彊爭?彼知之矣則又何待較短長,而後喻哉?記中所稱兼山氏者名《忠孝語錄》中載其問疾伊川之語,然頃見其易書溺象數之說,去程門遠,甚而尹子門人所記則以為忠孝,自黨論起絕跡師門,先生沒,不致奠,而問疾之語亦非忠孝也,然則其人其學亦可見矣。愚見與所聞如此不審明者,謂之何哉,歲前報葉魏登庸、蔣參預政、陳應求同樞密知院事南北之使交贄往來,元夕有旨州縣張燈山閒所聞者,不過如此,羅李之除則未知也。聞相麻以四事,戒飭、理財、用省、冗官汰冗兵,其一則未聞,蓋未嘗見麻,但傳聞爾。金聲玉振之說改定舊說,寫呈求教,不知是否諸葛傳所疑,瑣細不能盡錄,其大者帖於冊內矣。
又
熹蒙諭堂記悚仄之深,此固所不敢忘者,但題目大未敢率爾措辭,意欲少假歲,時尚冀學有分寸之進而後為之庶,有以窺測先志之一二而形容之,不為虛作耳,區區此心更望垂察,幸甚幸甚!知言一冊納上語錄,程憲未寄來也,所疑記善足見思索之深,然得失亦相半,別紙具稟其詳,向者瞽說固不能無病來誨,反復深啟,蒙滯所未安處亦具別紙,更望提耳,幸甚幸甚!和篇之諭非所敢當正,此沈綿未有以為計,何暇救人之疾乎?尹氏解無終食違仁處,蓋本明道先生之言而失之人心,私欲、道心、天理,此亦程氏遺言中閒疑之,後乃得其所謂舊書中兩段錄呈,有未然者更求指諭。
又
盡心、知性、知天言,學者造道之事,窮理、盡性、至命言,聖人作易之事。
樂天知命,天以理言,命以付與言,非二事也。五十而知天命,亦知此而已矣。知只是知得此道理,初無它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此知命字真與知天命不同。程子嘗言之矣,存心養性便是正心誠意之事,然不可謂全在致知格物之後,但必物格知至,然後能盡其道耳。
體會非心,不見橫渠本語,未曉其說。
至誠之至乃極至之至,如至道、至德之比,
惟精惟一,固是敬然,如來諭之云,卻殊不端的精一二字,亦有分別請并詳之。
九德之目,蓋言取人不可求備官,人當以其等耳,豈德不可僭之謂耶?
洗心聖人、玩辭觀象,與心會也。齋戒聖人觀變玩占臨事而敬也。
明德統言在已之德本無瑕垢處,至善指言理之極致,隨事而在處。
蓍以七為數,是未成卦時所用,未有定體,故其德員而神所以知來。卦以八為數,是因蓍之變而成已,有定體,故其德方而知所以藏。往卦惟三易有之,皆筮法也,若灼龜而卜則謂之兆,見於《周禮》,可考也。安土者隨所遇而安也,敦乎仁者,不失其天地生物之心也。安土而敦乎仁,則無適而非仁矣。所以能愛也,仁者樂山之意于此可見。
無妄災也,說者似已得之,不知所疑者何謂,卻望批誨。
耕菑固必因時而作,然對穫畬而言,則為首造矣。《易》中取象,亦不可以文害辭、辭害意,若必字字拘泥,則不耕而望穫,不菑而望畬,亦豈有此理耶?
建牧立監與巡狩之義並行不悖,祭天朝諸侯,躬巡撫之意皆在其中矣。先王之政體用兼舉,本末備具,非若後世儒者一偏之說,有體而無用、得本而遺末也。
時習三省,固未為聖人成德事,然亦不專,是初學事也,蓋通上下之言耳。
又
持敬之說,前書亦未盡,今見嵩卿具道尊意乃得其所以差者,蓋此心操之則存而敬者所以操之之道也。尊兄乃於覺而操之之際操其覺者便以為存,而於操之之道不復致力,此所以不惟立說之偏,而於日用工夫亦有所閒斷而不周也。愚意竊謂正當就此覺處,敬以操之,使之常存而常覺,是乃乾坤易簡交相為用之妙,若便以覺為存,而不加持敬之功,則恐一日之閒存者無幾,何而不存者什八九矣。願尊兄以是察之,或有取於愚言耳,所諭旁搜廣,引頗費筋力者亦所未喻,義理未明,正須反復鑽研,參互考證,然後可以得正而無失,古人所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者,正為此也。奈何憚於一時之費力而草草自欺乎?竊謂高明之病或恐正在於此,試反求之,當自見矣。
又
持敬之說,前書已詳稟矣。如今所諭先存其心,然後能視聽言動以禮,則是存,則操亡則舍,而非操則存,舍則亡之謂也。由乎中而應乎外,乃四箴序中語,然此一句但說理之自然,下句制之於外,所以養其中,方是說下工夫處,以箴語考之,可見矣。若必曰先存其心則未知所存者,果若何而著力邪?去冬,嘗有一書請類集程子言,敬處考之,此最直截,竊觀累書之諭,似未肯於此,加功也,豈憚於費力而不為耶?
又
示諭根本之說敢不承命,但根本枝葉本是一貫,身心內外元無間隔,今曰專存諸內而略夫外,則是自為間隔,而此心流行之全體常得其半而失其半也。曷若動靜語默,由中及外,無一事之不敬?使心之全體流行周浹,而無一物之不遍,無一息之不存哉?觀二先生之論,心術不曰存心,而曰主敬,其論主敬不曰虛靜淵默,而必謹之於衣冠容貌之間,其亦可謂言近而指遠矣。今乃曰不教人從根本上做起,而便語以敬往往一向外馳,無可據守,則不察乎?此之過也。夫天下豈有一向外馳,無所據守之敬哉?必如所論則所以存夫根本者不免著意安排,揠苗助長之患,否則雖曰存之,亦且若存若亡,莫知其鄉而不自覺矣。愚見如此,伏惟試反諸身而察焉。有所未安卻望垂教也。太極、中正、仁義之說,玩之甚熟,此書條暢洞達,絕無可疑,只以乾元亨利貞五字括之,亦自可盡,大抵只要識得上下主賓之辨耳。
又
伏蒙示及心說甚善,然恐或有所未盡,蓋入而存者即是真心出,而亡者亦此真心為物誘而然耳。今以存亡出入皆為物誘所致,則是所存之外別有真心,而於孔子之言乃不及之,何耶?子重所論病亦如此,而子約又欲并其出而亡者,不分真妄,皆為神明不測之妙,二者蓋胥失之熹向答,二公有所未盡,後來答游誠之一段方稍穩當,今謹錄呈,幸乞指誨,然心之體用始終雖有真妄、邪正之分,其實莫非神明不測之妙,雖皆神明不測之妙,而其真妄、邪正又不可不分耳。不識尊意以為如何?潘君之論則異乎所聞矣。其所誦說環溪之書雖未之見,然以其言考之,豈其父嘗見環溪,而環溪者即濂溪之子、元翁兄弟也歟,元翁與蘇黃遊,學佛談禪,蓋失其家學之傳已久,其言固不足據,且潘君者又豈非清逸家子弟耶?清逸之子亦參禪,雖或及識濂溪,然其學則異矣,今且據此書論之,只文字語言便與《太極通書》等絕不相類,蓋通書文雖高簡而體實淵,慤且其所論不出乎陰陽變化、修己治人之事,未嘗劇談無物之先、文字之外也。而此書乃謂中為有物而必求其所在於未生之前,則是禪家本來面目之緒餘耳。殊不知中者特無偏倚,過不及之,名以狀性之體段,而所謂性者,三才五行、萬物之理而已矣。非有一物先立乎未生之前而獨存乎既沒之後也。其曰執,曰用,曰建,亦體此理,以修己治人而已矣。非有一物可以握持運用而建立之也。其後所謂立象示人,以乾元為主者,尤為誑誕無稽,大概本不足辨以來教,未有定論,故略言之。
又
心說已喻,但所謂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天理純全者,即是存處,但聖人則不操而常存耳,眾人則操而存之,方其存時亦是如此,但不操則不存耳,存者道心也,亡者人心也,心一也非是實有此,二心各為一物,不相交涉也,但以存亡而異其名耳,方其亡也,固非心之本,然亦不可謂別是一箇存亡出入之心,卻待反本還原,別求一箇無存亡出入之心來換,卻只是此心,但不存便亡,不亡便存,中間無空隙處,所以學者必汲汲於操存,雖舜禹之間亦以精一為戒也。且如世之有安危治亂,雖堯舜之聖亦只是有治安而無危亂耳,豈可謂堯舜之世無安危治亂之可名邪?如此則便是向來胡氏性無善惡之說請更思之,卻以見教。
又
承示近文,伏讀一再,適此冗中未及子細研味,但如云仁義者,天理之施,此語極未安,如此則是天理之未施時未有仁義也,而可乎?心性、仁愛之說所以未契,正坐此等處未透耳。竊意不若云仁義者,天理之目,而慈愛羞惡者,天理之施於此,看得分明則性情之分可見,而前日所疑皆可迎刃而判矣。
又
天理既渾然,然既謂之理,則便是箇有條理底名字,故其中所謂仁義禮智四者,合下便各有一箇道理,不相混雜,以其未發莫見端緒,不可以一理名,是以謂之渾然,非是渾然裡面都無分別,而仁義禮智卻是後來旋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狀之物也。須知天理只是仁義禮智之總名,仁義禮智便是天理之件數,更以程子好學論首章求之即可見得,果然見得即心性、仁愛之說皆不辨而自明矣。
又
未發之前,太極之靜而陰也;已發之後,太極之動而陽也。其未發也,敬為之主而義已具;其已發也,必主於義而敬行焉,則何間斷之有哉?
主敬存養,雖說必有事焉,然未有思慮作為亦靜而已。所謂靜者,固非槁木死灰之謂,而所謂必有事者,亦豈求中之謂哉?
真而靜是兩字,純一無偽,卻只說得真字。
仁是用功親切之效心,是本來完全之物,人雖本有是心,而工夫不到則無以見其本體之妙,故熹向者妄謂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則無以著此心之妙,以此故爾,非謂旋安排也。但著字差重耳,然舍此又未有字可下,只此似亦不妨,若下句則似初無病。
心主乎身,其所以為體者,性也。所以為用者,情也。是以貫乎動靜而無不在焉,以此言之,已似太粗露了,何得更為無著落乎?
孟子雖多言存養,然不及其目。至論養氣則只以義為主,比之顏子,便覺有疏闊處,程子之言恐不專為所稟與氣象,蓋所學繫於所稟,氣象又繫於所學,疏則皆疏,唯大而化之,然後不論此耳。
雨木冰上溫,故雨而不雪,下冷故著木而冰。
《答楊庚書》:論存心明理、主敬窮理兩段,意好然無總攝,卻似相反,使人不知所先後,要之須說二字,交相養、互相發,而操存者為主乃分明耳。《答作肅書》所謂性理之本,此語未安,夫本對末之名也。今以性為理之本,然則以理為性之末,可乎?所引元者善之長為比,亦不類。元在眾善之先,故為眾善之長,與此文意自不同也。呂與叔云中者,道之所由出。程子以為若謂道出於中,則道在中,內別為一物,正今日之異同也。覺與動字固不同,然覺字須貫動靜而無不在,若睡覺之喻則是動靜分屬,性情只留得中閒些,子欲動未動處,屬心也。與前所謂心無時不在者亦自相矛盾矣。又云心情亦可通言,而又云情即心也,此皆未安。又難作肅云性者,理之會,是性本,無須待理會於此,方以為性,此亦非也。所謂理之會者,猶曰眾理之總會處爾,又所引率性之謂道亦正是呂氏之說。熹向說此三句,語雖未瑩,然卻是程子意試參考之,或有取爾。又云所以言性理之本,以其一源也。此亦未安。體用是兩物而不相離,故可以言一源性理兩字,即非兩物謂之一源卻倒說開了。出母有服所論得之記,得《儀禮》,卻說為父後者則無服此。尊祖敬宗,家無二主之意,先王制作精微不苟蓋如此,子上若是子思嫡長子,自合用此禮,而子思卻不如此說,此則可疑,竊意檀弓所記必有失其傳者。
云能不改樂仁便在此,未安。惟仁故能不改樂耳,云敬久則誠。誠者,忠信之積,此語恐未安。
光武雖名中興,實同創業所立廟制,以義起之似亦中節不審,果何如?更望參訂也。餘論皆當向見胡明仲侍郎論李,固事亦正如此也。
人之本心無有不仁,但既汨於物欲,而失之便須用功親切方可復得其本心之仁,故前書有仁是用功親切之效之說,以今觀之,只說得下一截。心是本來完全之物,又卻只說得上一截,然則兩語非有病,但不圓耳。若云心是通貫始終之物,仁是心體本來之妙,汨於物欲則雖有是心而失其本然之妙,惟用功親切者為能復之,如此則庶幾近之矣。孟子之言固是渾然然,人未嘗無是心,而或至於不仁,只是失其本心之妙而然耳。然則仁字、心字亦須略有分別,始得記得李先生說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將心訓仁字,此說最有味,試思之。
顏孟氣象,此亦難以空言指說,正當熟讀其書而玩味之耳。
體用一源者自理而觀,則理為體、象為用,而理中有象,是一源也。顯微無閒者自象而觀,則象為顯、理為微,而象中有理是無閒也。先生後答語,意甚明,子細詳審,便見歸著,且既曰有理而後有象,則理象便非一物,故伊川但言其一源與無閒耳,其實體用顯微之分則不能無也。今曰理象一物不必分別,恐陷於近日含糊之弊,不可不察。
天命之謂性有是性,便有許多道理總在裡許,故曰性便是理之所會之地,非謂先有無理之性,而待其來會於此也。但以伊川性即理也一句觀之,亦自可見矣。心妙性情之德,妙字是主宰運用之意,又所引孝德之本,雖不可以本末言,然孝是德中之一事,此孝德為本,而彼眾德為末耳。今曰性理之本則謂性是理中之一事,可乎?又云天下之理皆宗本於此,則是天下之理從性生出,而在性之外矣。其為兩物不亦大乎?記得前書所引程呂答問者似已盡之,更乞詳考。
光武之事,始者特疑其可以義起耳,非以為正法當然也。所論立伯升之子以奉私廟,此最得之,但成哀以下即陵為廟似已允當,蓋彼皆致寇,亡國之君,又未嘗命光武以興,復自不當,更立廟於京師也。如漢獻帝、晉懷帝又不同,蓋昭烈元帝嘗受二帝之命矣。此等事乃禮之變節,須精於義理乃能於毫釐之閒處之不差,若只守常執一,便不相應,如溫公伊川論濮園事之不同,亦可見矣。
龜山人欲,非性之語自好。昨來胡氏深非之,近因廣仲來問,熹答之云,云此與廣仲書隨其所問而答之,故與今所喻者不相似,不能盡錄,然觀來教謂不知,自何而有此人欲,此問甚緊切,熹竊以謂人欲云者正天理之反耳。謂因天理而有人欲,則可謂人欲亦是天理,則不可。蓋天理中本無人欲,惟其流之有差,遂生出人欲來。程子謂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過與不及便如此,所引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意亦如此。
又
示諭必先盡心知性,識其本根,然後致持養之功,此意甚善。然此心性,人皆有之,所以不識者物欲昏之耳。欲識此本根,亦須合下且識得持養之功,方始守得,蓋初不從,外來只持養得便自著見,但要窮理工夫互相發耳,來諭必欲先識本根,而不言所以識之之道,恐亦未免成兩截也。主於減者以進為文,主於盈者以反為文,中閒便自有箇恰好處,所謂性情之正也,此固不離於中和,然只喚作中和便說殺了。須更玩味進反之閒,見得一箇恰好處,方是實識得中和也。
學仕是兩事,然卻有互相發處。
毋不敬是統言主宰處,儼若思敬者之貌也,安定辭敬者之言也。安民哉?敬者之效也。此只言大綱本領而事無過舉,自在其中,若只以事無過舉可以安民為說,則氣象淺迫,無涵畜矣。
敬則心有主宰而無偏倚,惟勿忘、勿助者知之,體物而不可遺。今人讀此句,多脫卻可字,故說不行,當知鬼神之妙,始終萬物,物莫得而遁焉,所謂不可遺也。
又
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天下之理有大小、本末,皆天理之不可無者,故學者之務有緩急、先後,而不可以偏廢。但不可使末勝本、緩先急耳。觀聖人所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者,其語意正如此。若子夏之論則矯枉過其正矣。故吳才老病,其言蓋有見於此者,來諭之云卻似未領其意,惟呂伯恭謂才老以記誦為學,故其言雖若有理,然其意之所主則偏矣。此論為得之,蓋意偏論正,自不相妨也。
三年無改於父之道。
來諭云父或行有不善,子不為則可矣。何改之?有熹謂不為便是改聖人之意,正要於此處之得宜耳。此章之指,初不為有國家者設也,大意不忍改之,心是根本處而其事之權衡,則游氏之說盡之。試詳考之,可見龜山之說施於此章,誠非本文之意,然其所謂不忍死其親者,恐與之死,致生之病不同,幸詳之。
小大由之
當依伊川說,但人自少時即讀屬下句,故今乍見其說突兀耳。平心味之,自見歸著,省無限氣力也。若屬下句,即上句說不來,又與知和,而和意思重疊,
信近於義。
來諭云信必踐,言則復,言非信也,此句熹所未曉。蜡賓之問當時必有來歷,恐傳者或失其真,故其言不能無失耳。
伯恭、夷齊之論,大概得之讓國之事。若使柳下惠、少連處之,不知又當如何,恐未遽飄然遠引也。
危論等語,此或者道伯恭之言,其閒頗有可疑處,故因書扣之,而伯恭自辨如前所云耳隨時云者,正謂或危或孫,無不可隨之時耳。若曰當視時之可隨與否,則非聖人所謂隨時矣。
專心致知等語正是教人如此著力,教者但務講明義理,分別是非,而學者汎然聽之,若存若亡,則亦何由入於胸,次而有所醒悟耶?
仁愛之說,累書言之已詳,請更檢看,更并仁義禮智四字,分別區處,令各有去著,則自當見之,不欲多言,以取瀆告之咎也。
又
今年不謂饑歉至此,夏初所至洶洶遂為縣中,委以賑糶之役,中閒又為鄰境群盜竊,發百方區處僅得無事。今早稻已熟,雖有未浹洽處,然想無它虞矣。對接事變不敢廢體察,以為庶幾或可寡過,然悔尤之。積打不過處甚多,即以自懼耳。自老兄南去日,以為念讀來書,知志不獲伸,細詢來使,乃盡知曲折,此朋友之責也,夫復何言?謹已移書漕臺,且為兄求一差,檄來建卲到,即又徐圖所處,因此且可暫為寧親之計,亦急事也。今日所向如此,但臨汀深僻,王靈不及,當愈甚爾。朝政比日前不侔矣。近又去一二,近習、近臣之附麗者亦斥去之,但直道終未可行,王龜齡自夔府造朝不得留,出知湖州又不容,而去今汪帥來,且看又如何上以薦者頗力,又熟察其所為其眷注少異於前矣。然事係安危,未知竟如何耳,熹萍水之蹤不足為輕重,然亦俟此決之耳。欽夫!臨川之除薦者,意不止此,亦係時之消長,非人力能為也。近寄得一二篇文字來前,日伯崇方借去,已寄語令轉錄呈,其閒更有合商量處也。前此僭易拜稟博觀之弊,誠不自揆,乃蒙見是何幸如此。然觀來諭,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耶?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聞,博觀而得,則世之知道者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少,方有省發處,如鳶飛魚躍,《明道》以為與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曉然無疑。日用之閒觀此流行之體,初無閒斷處,有下工夫處乃知,日前自誑誑人之罪蓋不可勝贖也。此與守書冊、泥言語全無交涉,幸於日用閒察之如此,則知仁矣。所欲言甚眾,不欲久稽來使,草草略具報如此,殊不盡懷。
向蒙垂示先大夫易集義,得以伏讀,竊窺觀象玩辭之意,知前輩求道之勤蓋如此,不勝嘆仰,顧恨不得執經門下躬扣,所疑三復遺篇,徒深感悵。昨承見索以在府中,不得即歸,內今謹封,識以授來人,幸檢納,不勝幸甚!
《上蔡語錄》上卷數段極親切,暇日試涵泳之,當自有味,不必廣求,愈令隨語生解,不得脫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