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2
卷143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一百四十三卷目錄
聖人部彙考三
周二
孔子一
學行典第一百四十三卷
聖人部彙考三
周二
孔子一
按《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音鄒〉人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閒,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焉。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幾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音釋〉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是時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祓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外國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熒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外國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實。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城,公歛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并矣。盍致地焉。犁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可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將適陳,過匡,顏刻為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勾踐會稽。有隼集於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方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過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鬥而死。鬥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歎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閒,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閒,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閒,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心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云文王操也。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凰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辟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鴈,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於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而果然。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貢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閒,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閒,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絃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父。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孔子語魯太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子不語:怪,力,亂,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巷黨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歿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閒。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閒,予殆殷人也。後七日卒。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憖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余一人,非名也。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駙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卬,卬生驩。
按《晏子外篇》:仲尼之齊見景公。景公說之欲,封之以爾稽以告,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彼浩裾自順不。可以教下好樂綏於民不可使親治立命而建事,不可守職厚葬,破民貧國久,喪道衰費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難者在內而,傳者無其外,故異於服勉於。容不可以道眾而馴,百姓自大賢之滅周室之。卑也威,儀加多而民行滋薄,聲樂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聲樂以侈世飾。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趨翔,之節以觀眾博。學不可以儀世勞,思不可以。補民兼壽不能殫,其教當年不能。究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愚其民也不可以示其教也不,可以導民今欲封之以,移齊國之。俗非所以導眾存民也。公曰:善於是厚其禮,而留其敬見不問其道,仲尼迺行。
仲尼之齊見,景公而不見晏子。子貢曰:見君不見其從政者可乎。仲尼曰:吾聞晏子事三,君而順焉吾疑其為人晏子。聞之曰: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嬰聞之有,幸見愛無,幸見惡誹謗為類聲,響相應見行而,從之者也嬰聞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順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順焉,今未見嬰之行而非其,順也嬰聞之君子獨,立不慚于影獨寢不,慚于魂孔子拔樹。削跡不自以,為辱窮陳蔡不自以為約非,人不得其故是,猶澤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網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傳而貴之今吾望傳而疑之,仲尼聞之曰:語有。之言發于邇不可。止於遠也行存於,身不可掩於眾也,吾竊議晏子而不中,夫人之過吾罪幾。矣丘聞君子過,人以為友不及,人以為師。今丘失言於夫子,譏之是吾師也因宰我而謝焉,然仲尼見之。
仲尼相魯,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君不如陰重孔子,設以相齊孔子強諫而不聽,必驕魯而有,齊君勿納也夫絕於魯無主於齊,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魯。之齊景公不納故困於陳蔡之閒。
按《莊子·人閒世篇》: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曰: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舜、禹之所紐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麤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閒,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也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德充符篇》: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惟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我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㹠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大宗師篇》: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有閒,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弔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5113-18px-GJfont.pdf.jpg' />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心中不慼,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雎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罏錘之閒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𩐋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此所遊已。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天地篇》: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㝢。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執狸之狗成思,猨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天道篇》: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太謾,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聃曰:意,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天運篇》: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閒,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遊。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兢。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7934-18px-GJfont.pdf.jpg' />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秋水篇》: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絃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汝。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至樂篇》: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汝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9203-18px-GJfont.pdf.jpg' />,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達生篇》: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黿黽魚鱉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山木篇》:孔子圍於陳蔡之閒,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隳,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貴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孔子問子桑虖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閒。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徉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
孔子窮於陳蔡之閒,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閒。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田子方篇》: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嘆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沭,方將被髮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少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說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知北遊篇》: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閒,敢問至道。老聃曰:女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已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閒,直且為人,將反於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閒,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袠。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顏淵問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𩐋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國 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徐無鬼篇》: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巿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則陽篇》: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何為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外物篇》: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讓王篇》: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餰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孔子窮於陳蔡之閒,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盜跖篇》: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謬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脣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吾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辨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說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長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𧈪尤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伐紂。自是之後,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性情,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瘐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託於無窮之閒,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我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漁父篇》: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鬚眉交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挐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總;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腴;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閒,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碌碌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緣葦閒。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挐音而後敢乘。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閒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仁,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列御寇篇》: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懁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針。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