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2

卷15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一百五十七卷目錄

 任道部總論三

  性理大全三〈朱子 陸九淵 真德秀 許衡 吳澄〉

  讀書錄〈道統 諸儒〉

學行典第一百五十七卷

任道部總論三

《性理大全三》《朱子》

屏山劉氏作《元晦字》詞曰:木晦於根,春容曄敷,人晦於身,神明內腴。昔者曾子稱其友,曰:有若無,實若虛,不斥厥名而傳於書,雖百世之遠,揣其氣象知顏如,愚自諸子言志,回欲無伐,一宣於言,終身弗越,陋巷闇然,其光烈烈,從事於茲,惟參也,無慚貫道,雖一省身,則三來輔,孔門翱翱,兩驂學的欲正,吾知斯之為指南,惟先吏部文儒之粹,彪炳育珍,又華其繼來茲,講磨融融,熹熹真聰廓開如源之方駛,望洋渺瀰,光我縮氣,古人不云乎,純亦不已,子德不日新則時,予之恥,勿謂此耳,充之益充借曰:合矣,宜養於蒙,言而思毖,動而思躓,凜乎惴惴,惟顏曾是畏。

延平李氏與其友羅博文書曰:元晦進學甚力,樂善畏義,吾黨鮮有,晚得此人,商量所疑,甚慰。又云:此人極穎悟,力行可畏,講學極造其微,處辨論某因,此追求有所省,渠所論難處皆是,操戈入室須從原頭,體認來所以好說話,某昔於羅先生得入處,後無朋友幾放倒了,得渠如此,極有益,渠初從謙開善處,下工夫來,故皆就裡面體認,今既論難見儒者,路脈極能指其差誤之處,自見羅先生來,未見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別無他事,一味潛心於此,初講學時,頗為道理所縛,今漸能融釋於日用處,一意下工夫,若於此,漸熟,則體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處,熟若靜處有而動處,無即非矣。

朱子自題畫像曰:從容乎禮法之場,沈潛乎仁義之府,是予蓋將有意焉而力莫能與也,佩先師之格言,奉前烈之遺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幾乎斯語。勉齋黃氏曰:先生自少勵志聖賢之學,自韋齋得中原文獻之傳,聞河洛之學,推明聖賢遺意,日誦《大學》、《中庸》以用力於致知誠意之地,先生早歲,已知其說而心好之,韋齋病,且亟屬,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彥沖,三人吾友也,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聽,則吾死不憾矣。先生既孤,則奉以告三君子而稟學焉,時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經傳,遍交當世有識之士,雖釋老之學亦必究其歸,趣訂其是非,延平於韋齋,為同門友,先生歸自同安,不遠數百里徒步往從之,延平稱之曰:樂善好義,鮮與倫比。又曰:穎悟絕人,力行可畏。其所論難體認切至,自是從遊累年,精思實體而學之所造者益深矣,其為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終也,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以察義理之歸,躬行不以敬則怠惰,放肆無以致義理之實,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為之,箴以自儆,又筆之書,以為小學大學皆本於此,終日儼然端坐一室,討論典則未嘗少輟,自吾一心一身以至萬事萬物,莫不有理存此心,於齊莊靜一之中窮此理於學問,思辨之際,皆有以見其所當,然而不容已與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見於行者,未嘗不反之於身也,不睹不聞之前所以戒謹者,愈嚴愈敬,隱微幽獨之際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事物既接而品節不差,無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不安於偏見,不急於小成,而道之正統,在是矣其為道也,有太極而陰陽分,有陰陽而五行具,稟陰陽之氣以生,則太極之理各具於其中,天所賦為命,人所受為性,感於物為情,統情性為心,根於心,則為仁義禮智之德,發於情則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端,形於身則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見於事則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常,求諸人則人之理不異於己,參諸物則物之理不異於人貫徹,古今充塞,宇宙無一息之閒斷,無一毫之空闕,莫不析之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盡其大而無遺。先生之於道,可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聖人而無疑矣。故其得於己而為德也,以一心而窮造化之原,盡性情之妙,達聖賢之蘊,以一身而體天地之運,備事物之理,任綱常之責,明足以察其微,剛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廣,毅足以極其常,其存之也,虛而靜,其發之也,果而確,其用事也,應事接物而不窮,其守之也,歷變履險而不易,本末精粗不見,其或遺表裡初終不見,其或異至其養。深積厚,矜持者純熟,嚴厲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義不待索而精,猶以為義理無窮,歲月有限,常歉然有不足之意,蓋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已者,而非後學之所可擬議也,其可見之行則修諸身者,其色莊而言厲,其行舒而恭,其坐端而直,其閒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於家廟以及先聖退,坐書室几案必正,書籍器用必整,其飲食也,羹食行列有定位,匕箸舉措有定所,倦而休也,瞑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步徐行,中夜而寢,既寢而寤,則擁衾而坐,或至達旦,威儀容止之則,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顛沛未嘗有須臾之離也。行於家者,奉親極其孝,撫下極其慈,閨庭之閒,內外斬斬恩義之篤,怡怡如也,其祭祀也,事無巨細必誠必敬,小不如儀則終日不樂,已祭無違禮則油然而喜,死喪之際,哀戚備至,飲食衰絰,各稱其情,賓客往來,無不延遇,稱家有無,常盡其懽於親故,雖疏遠必致其愛於鄉閭,雖微賤必致其恭吉凶慶弔,禮無所遺賙卹問遺,恩無所闕其自奉,則衣取蔽體,食取充腹,居室取足以障風雨,人不能堪而處之裕如也,若其措諸事業,則州縣之施設,立朝之言論,經綸規畫,正大宏偉,亦可概見,雖達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時,然退而明道,足以傳之萬代,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賢之旨不明,則道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於《大學》、《中庸》則補其闕遺,別其次第綱領條目,粲然復明,於語孟則深原當時答問之意,使讀而味之者如親見聖賢而面命之,於《易》與《詩》則求其本義,攻其差失,深得古人遺意於數千載之上,凡數經者見諸傳註,其關於天命之微,人心之奧,入德之門,造道之閾者,既以極深研幾,探賾索隱,發其旨趣而無所遺矣。至於一字未安,一詞未備,亦必沈潛反復,或達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其當而後已,故章旨字義至微至細,莫不理明辭順,易知易行,於《書》則疑今文之艱澀反不若古文之平易,於《春秋》則疑聖心之正大,決不類傳註之穿鑿,於《禮》則病王安石廢罷儀禮而傳記獨存,於《樂》則閔後世律尺既亡而清濁無據,是數經者,亦嘗討論本末,雖未能著為成書,然其大旨固已獨得之矣,若歷代史記則又攷論,西周以來至於五代,取司馬公編年之書,緝以春秋紀事之法,綱舉而不繁,目張而不紊,國家之理,亂君臣之得失,如指諸掌,周程張邵之書所以繼孔孟,道統之傳歷時未久,微言大義,鬱而不章,先生為之裒集。發明,而後得以盛行於世,太極先天圖,精微廣博不可涯涘,為之解剝條畫,而後天地本原聖賢蘊奧,不至於泯沒,程張門人祖述其學,所得有淺深,所見有疏密,先生既為之區別,以悉取其所長,至或識見小偏流於異端者,亦必研窮剖析而不沒其所短,南軒張公東萊呂公同出其時,先生以其志同道合,樂與之友,至或識見小異,亦必講磨辨難以一其歸,至若求道而過者,病傳註誦習之煩,以為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不假修為可以造道入德,守虛靈之識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說,學者利其簡便,詆訾聖賢,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側僻固陋自以為悟,立論愈下者,則又崇獎漢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計功謀利之私,二說並立高者,陷於空無下者,溺於卑陋,其害豈淺哉。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亂吾道以惑天下,於是學者靡然向之,教人以《大學》語孟《中庸》為入道之序而後及諸經,以為不先乎大學,則無以提綱挈領而盡語孟之精微,不參之論孟,則無以融會貫通而極《中庸》之旨趣,然不會其極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而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哉。其於讀書也,必使之辨其音釋,正其章句,玩其辭,求其義,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難平心易氣以聽其所自得然,為己務實,辨別義利,毋自欺,謹其獨之戒,未嘗不三致意焉,蓋亦欲學者窮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從遊之士,迭誦所習,以質其疑,意有未喻,則委曲告之,而未嘗倦,問有未切,則反覆戒之,而未嘗隱務,學篤則喜見於言,進道難則憂形於色,講論經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雖疾病支離,至諸生問辨則脫然沈痾之去體,一日不講學則惕然,常以為憂,摳衣而來,遠自川蜀,文辭之傳,流及海外,至於邊裔亦知慕其道,竊聞其起居,窮鄉僻壤,家蓄其書,私淑諸人者不可勝數,先生既沒,學者傳其書,信其道者益眾,亦足以見理義之感於人者深矣,繼往聖將微之緒,啟前賢未發之幾,辨諸儒之得失,闢異端之訛謬,明天理,正人心,事業之大,又孰有加於此者。至若天文地志,律曆兵機,亦皆洞究淵微,文詞字畫,騷人才士,疲精竭神,嘗病其難,至先生未嘗用意而亦皆動中,規繩可為世法,是非資稟之異,學行之篤,安能事事物物各當其理而造其極哉。學修而道立,德成而行尊,見之事業者又如此,秦漢以來,迂儒曲學既皆不足以望其藩牆,而近代諸儒有志乎孔孟周程之學者,亦豈能以造其閫域哉。嗚呼,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焉,篤生哲人以大斯道之傳也,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蓋千有餘年之閒,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以煨燼殘闕離析穿鑿而微言絕矣,周程張子崛起,於斯文湮塞之餘,人心蠹壞之後,扶持植立,厥功偉然,未及百年,駮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如日月中天,昭晰呈露,先生平居惓惓,無一念不在於國,聞時政之闕,失則戚然,有不豫之色,語及國勢之未,振則感慨以至泣下,然謹難進之禮,則一官之拜必抗章而力辭,厲易退之節,則一語不合必奉身而亟去,其事君也,不貶道以求售,其愛民也,不徇俗以苟安,故其與世動輒齟齬,自筮仕以至屬纊五十年閒,歷仕四朝,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於朝者,四十日,道之難行也。如此,然紹道統,立人極,為萬世宗師,則不以用舍為加損也。

果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無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閒,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其主敬也,一其內以制乎外,齊其外以養其內,內則無二無適,寂然不動,以為酬酢萬變之主,外則儼然,肅然終日若對神明,而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久也,靜虛動植,中一外融,而人不見其持守之力,則篤敬之驗也,其窮理也,虛其心,平其氣,字求其訓,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則不敢求乎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乎彼,使之意定理明而無躁易凌躐之患,心專慮一而無貪多欲速之蔽,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自表而究裡,自流而愬源,索其精微若別黑白,辨其節目若數一二,而又反覆以涵泳之,切己以體察之,必若先儒所謂沛然若河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而後為有得焉,若乃立論以驅,率聖言鑿說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糾紛,若假借以相混惑,麤心浮氣意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而未嘗徘徊顧戀如不忍去,以待其浹洽貫通之功深,以為學者之大病,不痛絕乎,此則終無入德之期,蓋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閒,讀書者眾矣,未有窮理若此其精者也,先生天資英邁,視世之所屑者不啻如草芥翛然,獨與道俱卓然,獨與道立,固已迥出庶物之表及,夫理明義精養深積盛,充而為德行,發而為事業,人之視之,但見其渾灝磅礡不可涯涘,而莫知為之者。又曰:先生入以事君,則必思堯舜其君,出以治民,則必欲堯舜其民,言論風旨之所傳,政教條令之所布,固皆可為世法,而其考諸先儒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則以訂正群書立為準則,使學者有所據依,循守以入於堯舜之道,此其勳烈之尤彰明盛大者,語孟二書,世所誦習,為之說者亦多,而析理未精,釋言未備,《大學》、《中庸》至程子始表章之,然《大學》次序不倫,闕遺未補,《中庸》雖為完篇而章句渾淪,讀者亦莫知其條理之燦然也,先生蒐輯先儒之說而斷以己意,彙別區分,文從字順,妙得聖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標的,又使學者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次及語孟以盡其蘊奧,而後會其歸於《中庸》尺度,權衡之既定,由是以窮諸經訂群史以及百氏之書,則將無理之不可精,無事之不可處矣。又嘗集《小學》使學者得以先正其操,履集《近思錄》使學者得以先識其門庭,羽翼四子以相左右,蓋此六書者,學者之飲食裘葛,準繩規矩不可以須臾離也,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其於《易》也,推卦畫之本體,辨三聖之旨歸,專主筮占而實該萬變以還潔淨精微之舊,其於《詩》也,深玩辭氣而得詩人之本意,盡削小序以破後儒之臆說妄言,美刺悉就芟夷以復溫柔敦厚之教,其於《禮》也,則以儀禮為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書所載有及於禮者,皆以附於本經之下,具列註疏諸儒之說,補其闕遺而析其疑晦,雖不克就,而宏綱大要固已舉矣,謂書之出於口授者多艱澀,得於壁藏者反平易,學者當沈潛反覆於其易而不必穿鑿附會於其難,謂《春秋》正義明道,尊王賤霸,尊君,抑臣,內夏外裔乃其大義,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為褒貶之例,若法家之深刻乃傳者之鑿說,謂周官編布周密,周公運用天理熟爛之書,學者既通,四子又讀一經而遂學焉,則所以治國平天下者,思過半矣。謂通鑑編年之體,近古因就繩,以策牘之法,以綱提其要,以目紀其詳,綱倣《春秋》而兼採群史之長,目放《左氏》而稽合諸儒之粹,褒貶大義凜乎烈日秋霜,而繁簡相發又足為史家之軌範,謂諸子百家,其言多詭於聖人,獨韓子論性專指五常最為得之,因為之考訂其集之同異,以傳於世,而屈原忠憤,千古莫白,亦頗為發明,其旨樂律久亡,清濁無據,亦嘗討論本末,探測幽眇,雖未及著為成書,而其大旨固已獨得之矣。若夫析世學之謬,辨異教之非,擣其巢穴,砭其隱微,使學者由於大中至正之則,而不躓於荊棘擭阱之塗,摧陷肅清之功,固非近世諸儒所能髣髴其萬一也,自夫子設教,洙泗以博文約禮授學者,顏曾思孟相與守之,未嘗失墜,其後正學不傳,士各以意為學,其騖於該洽者,既以聞見積累自矜而流於泛濫駁雜之歸,其溺於徑約也,又謂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而陷於曠蕩空虛之域,學者則知所傳矣,亦或悅於持敬之約而憚於觀理之煩,先生身任道統而廣覽載籍,先秦古書既加考索,歷代史記國朝典章以及今古儒生學士之作靡不遍觀,取其所同而削其不合,稽其實用而翦其煩蕪,參伍辨證以扶經訓而詰其舛,差秋毫不得遁焉,數千年閒,世道學術議論文詞之變,皆若身親歷於其閒,而耳接目睹焉者,大本大根固以上達直,遂柯葉散殊,亦皆隨其所至,究其所窮,條分派別,經緯萬端,本末巨細,包羅囊括無所遺漏,故所釋諸書悉有依據,不為臆度料想之說,外至文章字畫,亦皆高絕一世,蓋其包涵停蓄溥博淵泉,故其出之者,自若是其無窮也,學者據經辨疑,隨問隨析,固皆極其精要,暇而辨難,古今其應如響,愈扣愈深,亹亹不絕,及詳味而細察之,則皆融貫於一理而已矣。嘗有言曰:學者望道未見,固必即書以窮理,苟有見焉,亦當攷諸書有所證驗,而後實有所裨助,而後安不然,則德孤而與枯槁寂滅者無以異矣。潛心大業,何有哉,矧自周衰教失,禮樂養德之具一切盡廢,所以維持此心者,惟有書耳,謂可躪躒經傳遽指為糟粕而不觀乎。要在以心體之,以身踐之,而勿以空言視之而已矣。以是存心,以是克己,仁豈遠乎哉。至於晚歲,德尊言立,猶以義理無窮,歲月有限,歉然有不足之意,洙泗以還,博文約禮兩極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先生教人,規模廣大而科級甚嚴,循循有序不容躐等凌節而進,至於切己務實,辨別義利。毋自欺,謹其獨之戒,未嘗不丁寧懇到提耳而極言之,每誦南軒張公無所為而然之語,必三嘆焉,晚見諸生繳繞於文義之閭,深慮斯道之無傳,始頗指示本體,使深思而自得之,其望於學者益切矣,嗚呼,道之在,天下未嘗亡也,而統之相傳,苟非其人則不得而與,自孟子沒,千有餘年,而後周程張子出焉,歷時未久,浸失其真,及先生出,而後合濂溪之正傳,紹鄒魯之墜緒,前聖後賢之道,該遍全備其亦可謂盛矣,蓋昔者《易》更三古而混於八索,《詩》、《書》繁亂,《禮樂》散亡,而莫克正也,夫子從而贊之,定之,刪之,正之,又作《春秋》六經,始備以為萬世道德之宗主,秦火之餘,六經既已灰燼,諸儒各以己見妄穿鑿為說,未嘗有知道者也,周程張子其道明矣,然於經言未暇釐正,一時從遊之士,或昧其旨遁而入於異端者有矣,先生於是考訂訛謬,探索深微,總裁大典,勒成一家之言,仰包上古之載籍,下採近世之文獻,集其大成以定萬世之法,然後斯道復明,如日中天,有目者皆可睹也,夫子之經得先生而正,夫子之道得先生而明,起斯文於將墜,覺來裔於無窮,雖與天壤俱敝可也。

吳氏壽昌曰:先生每觀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陰處,竟日目不瞬,飲酒不過兩三行,又移一處,大醉則趺坐,高拱經史子集,之餘,雖記錄雜說,舉輒成誦,微醺則吟哦古文,氣調清壯,某所聞見則先生每愛誦屈原《楚騷》孔明《出師表》淵明《歸去來辭》并杜子美數詩而已。

北溪陳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義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溫潤清巧,的實徹人心,洞天理,達群哲,會百聖粹乎洙泗伊洛之緒,凡曩時有發端而未竟者,今悉該且備,凡曩時有疑辨而未瑩者,今益信且白,宏綱大義如指諸掌,掃千百年之謬誤,為後學一定不易之準,則辭約而理盡,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瑩無渣滓,工夫縝密渾無隙漏,尤可想見於詞氣閒,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謂主盟斯世獨推先生一人而已。

鶴山魏氏曰:天生斯民必有出乎其類者,為之君師,以任先覺之責,然而非一人所能自為也,必並生錯出交修互發,然後道章而化成,是故有堯舜則有禹皋陶,有湯文則有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各當其世,觀其會通以盡其所當為之分然,後天降以位人極,以立萬世之標準以定,雖氣數詘,信之不齊,而天之愛人閱千古如一日也,自比閭接,授之法壞射飲讀法之禮,無所於行君師之材,移於孔子,則又有冉閔顏曾群弟子,左右羽翼之微言大義,天開日揭,萬物咸睹,自孔子沒,則諸子已有不能盡得其傳者,於是子思孟子又為之闡幽明微著嫌辨似,而後孔氏之道歷萬古而無弊,嗚呼,是不曰天之所命而誰為之。秦漢以來,諸儒生於籍,去書焚師,異指殊之,後不惟孔道晦蝕,孟氏之說亦鮮知之,千數百年閒,何可謂無人則往往孤立寡儔唱焉,莫之和也絕焉,莫之續也,乃至國朝之盛,南自湖湘,北至河洛,西極關輔,地之相去何啻千餘里,而大儒輩出,聲應氣求若合符節,曰極,曰誠,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氣質,曰天理人欲,曰陰陽鬼神,若此等類,凡皆聖門講學之樞要,而千數百年習浮踵漏莫知其說者,至是脫然如沈痾之開,大寐之醒,至於呂謝游楊尹張侯胡諸儒切磋究之,分別白之,亦幾無餘蘊矣,然而絕之久而復之難,傳者寡而咻者眾也,朱文公先生始以彊志博見凌高厲空,自受學延平李先生,退然如將弗勝,於是斂華就實,反博歸約,迨其蓄久而思渾,資深而行熟,則貫精粗,合內外群獻之精蘊,百家之異指,條分縷析,如示諸掌,張宣公呂成公同心協力以閑先聖之道,而僅及中身,論述靡竟,惟先生巍然獨存,中更學禁,自信益篤,蓋自《易》、《詩》、《中庸》、《大學》、《論語》、《孟子》悉為之推明演繹,以至三禮孝經,下迨屈韓之文,周程張邵之書,司馬氏之史,先生之言行,亦各為之論著,然後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粲然中興,學者習其讀,推其義,則知三才之本,道器一致,幽探乎無極,太極之妙而實不離乎匹夫匹婦之所知大,至於位天地育萬物,而實不外乎暗室屋漏之無愧,蓋至近而遠,至顯而微,非若棄倫絕學者之慕乎高,而譁世取寵者之安於卑也,猗其盛歟,嗚呼,帝王不作而洙泗之教興,微孟子吾不知大道之與,異端果孰為勝負也,聖賢既熄而關洛之學興,微朱子亦未知聖傳之與,俗學果孰為顯晦也,韓子謂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予謂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

《陸九淵》

朱子曰:陸子靜說,只是一心,一邊屬人心,一邊屬道心,那時尚說得好在。 子靜說克己復禮,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類,別自有箇克處,又卻不肯說破。某嘗代之下語云:不過是要言語道斷,心行路絕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學者切不可不戒。 問:子靜不喜人說性。曰:怕只是自理會不曾分曉,怕人問難。又長大了,不肯與人商量做,一截截斷了。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 某向與子靜說話,子靜以為意見。某曰:邪意見不可有,正意見不可無。子靜說:此是閒議論。某曰:閒議論不可議論,合議論則不可不議論。又曰:大學不曾說無意,而說誠意。若無意見,將何物去擇乎中庸。將何物去察邇言。論語無意,只是要無私意。若是正意,則不可無。又曰:他之無意見,則是不理會理,只是胡撞將去。若無意見,成甚麼樣人在這裡。 問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曰:子靜不著言語,其學正似告子,故常諱這些子。又問:陸嘗云,人不惟不知孟子高處,也不知告子高處。曰,試說看。陸只鶻突說過。又曰:陸子靜說告子也高,也是他尚不及告子。告子將心硬制得不動,陸遇事未必皆能不動。 向來見子靜與王順伯論佛云,釋氏與吾儒所見亦同,只是義利、公私之閒不同。此說不然。如此,卻是吾儒與釋氏同一箇道理。若是同時,何緣得有義利不同。只彼源頭便不同:吾儒萬理皆實,釋氏萬理皆空。又曰:他尋常要說集義所生者,其徒包敏道至說成襲義而取,卻不說義集而取之。他說如何。陳正淳曰:他說須是實得。如義集,只是強探力取。曰:謂如人心知此義理,行之得宜,固自內發。人性質有不同,或有魯鈍,一時見未到得;別人說出來,反之於心,見得為是而行之,是亦內也。人心所見不同,聖人方見得盡。今陸氏只是要自渠心裡見得底,方謂之內;若別人說底,一句也不是。才是別人說出,便指為義外。如此,乃是告子之說。如生而知之,與學而知之,困而知之;安而行之,與利而行之,勉強而行之;及其知之行之,則一也。豈可一一須待自我心而出,方謂之內。所以指文義而求之者,皆不為內。故自家才見得如此,便一向執著,將聖賢言語便亦不信,更不去講貫,只是我底是,其病痛只在此。只是專主生知、安行,而學知以下,一切皆廢。又只管理會一貫,理會一。且如一貫,只是萬理一貫,無內外本末,隱顯精粗,皆一以貫之。此正同歸殊途,百慮一致,無所不備。今卻不教人恁地理會,卻只尋箇一,不知去那裡討頭處。 子靜之學,看他千般萬般病,只在不知有氣稟之雜,把許多麤惡底氣都做心之妙理,合當恁地自然做將去。向在鉛山得他書云,看見佛之所以與儒異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義。某答他云,公亦只見得第二著。看他意,只說吾儒絕斷得許多利欲,便是千了百當,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這氣稟不好,今才任意發出,許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氣有不好底夾雜在裡,一齊滾將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靜書,只見他許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這樣,才說得幾句,便無大無小,無父無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著得些工夫。看來這錯處,只在不知有氣稟之性。 或問:象山說,克己復禮,不但只是說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聖賢,便不可。曰:聖門何嘗有這般說話。人要去學聖賢,此是好底念慮,有何不可。若以為不可,則堯舜之兢兢業業,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顏子之有為若是,孟子之願學孔子之念,皆當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禪。誌公云: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豈有此理。又曰: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閒暗。或問: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家。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鍼度與人,他禪家自愛如此。子靜說良知良能、四端等處,且成片舉似經語,不可謂不是。但說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為存養,此卻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回鄉,但與說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樂,何不便回去。那人既無資送,如何便回去得。又如脾胃傷弱,不能飲食之人,卻硬要將飯將肉塞入他口,不問他喫得與喫不得。若是一頓便理會得,亦豈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豈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須用學。大抵子思說率性,孟子說存心養性,大段說破。夫子更不曾說,只說孝弟、忠信篤敬。蓋能如此,則道理便在其中矣。 子靜云:涵養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陳正己力排其說。曰:子靜之說無定常,要云今日之說自如此,明日之說自不如此。大抵他只要拗:才見人說省察,他便反而言之,謂須是涵養;若有人向他說涵養,他又言須是省察以勝之。自渠好為呵佛罵祖之說,致令其門人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問:象山道,當下便是。曰:看聖賢教人,曾有此等語無。聖人教人,皆從平實地上做去。所謂克己復禮,天下歸仁,須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雖云人皆可以為堯舜,也須是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方得。聖人告顏子以克己復禮,告仲弓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告樊遲以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告子張以言忠信,行篤敬,這箇是說甚麼話。又平時告弟子,也須道是學而時習,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又豈曾說箇當下便是底語。大抵今之為學者有二病,一種只當下便是底,一種便是如公平日所習底。卻是這中閒一條路,不曾有人行得。而今人既不能知,但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聖賢之言,分分曉曉,八字打開,無些子回互隱伏說話。 因說子靜,云:這箇只爭些子,纔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過去了,更有一項,卻是不及。若使過底,拗轉來卻好;不及底,趲向上去卻好。只緣他纔高了,便不肯下;纔不及了,便不肯向上。過底,便道只是就過裡面求箇中;不及底,也道只就不及裡面求箇中。初閒只差了些子,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學問,高者便說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陸氏會說,其精神亦能感發人,一時被他聳動底,亦便清明。只是虛,更無底簟。思而不學則殆,正謂無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有階梯而進,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進時甚銳,然其退亦速。纔到退時,便如墜千仞之淵。 問子靜君子喻於義口義。曰:子靜只是拗。伊川云:惟其深喻,是以篤好。子靜必要云:好後方喻。看來人之於義利,喻而好者多。若全不曉,又安能好。然好之則喻矣。畢竟伊川說占得多。

《真德秀》

勉齋黃氏曰:西山在朝,屢進危言,力扶大義,公論藉以開明,善類為之踊躍。

吳郡李氏曰:子朱子沈潛乎。性命,而發越乎詞章,先生心得其傳洋洋乎翰墨,沈潛乎仁義,所入雖不同,其見於道一也,子朱子之道不盡行於時,故私淑諸其徒先生之道方大顯於世,蓋將公利澤於民,物所遭雖不同,其衣被萬世亦一也。

邵菴虞氏曰:先生大學衍義之書,本諸聖賢之學,以明帝王之治,據已往之跡,以待方來之事,慮周乎天下憂及乎後世,君人之軌範蓋莫備於斯焉。董仲舒曰:人主而不知《春秋》,前有讒而不知,後有賊而不見,此雖未敢上比於春秋,然有天下國家者,誠反覆於其言,則治亂之別,得失之故,情偽之變,其殆庶幾無隱者矣。

《史傳》云:自韓𠈁胄立偽學之名以錮善類,凡近世大儒之書皆顯禁以絕之,德秀晚出,獨慨然以斯文自任,講習而服行之,黨禁既開,而正學遂明,於天下後世多其力也。

《許衡》

牧菴姚氏曰:先生之學,一以朱子之言為師,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始而行其家中,而及之人,故於魏於輝於秦摳衣,其門所在林立,盛德之聲昭聞於時官,諸胄學其教人入德之門始,惟由小學而四書講貫之精,而後進於易詩書春秋耳,提面命者,莫不以孝弟忠信為本,四方化之,雖吏為師刀筆筐篋之流,父以之訓其子,兄以之勗其弟者,亦惟以是為先語,述作固不及朱子之富,而扶植人極,開世太平之功,無慚德焉。

耶律氏有尚曰:雪齋姚樞隱蘇門,傳伊洛之學於南,士趙復仁甫先生即詣蘇門。訪求之,得伊川易傳晦菴論孟集註大學中庸章句,或問小學等書,讀之深有默契於中,遂一一手寫以還,聚學者謂之曰:昔所授受殊孟浪也今始聞進學之序,若必欲相從,當悉棄前日所學章句之習,從事於小學灑掃應對以為進學之基,不然,則當求他師,眾皆唯,遂悉取向來簡帙焚之,使無大小,皆自小學入,先生亦旦夕精讀不輟,篤志力行以身先之,雖隆寒盛暑不廢也。 先生自得伊洛之學,冰釋理順,美如芻豢,嘗謂終夜以思,不知手之舞足之蹈。 先生天資弘毅,卓然有守,其恭儉正直出於天性,雖艱危窮阨之際所守益堅,而好學不倦,聞一善言,見一善行,不啻飢渴,於名利紛華畏若探湯,誠心自然,人皆信之,建元以來十被召旨,未嘗不起,然則不肯枉尺直尋而去,每入對則眾皆注意而聽之,衛士或舉手加額曰:是欲澤被生民者也。

圭齋歐陽氏曰:先生自謹獨之功充,而至於天德王道之蘊故告世祖治天下之要惟曰王道及問其功,則曰:三年有成,是以啟沃之際,務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為己任,由其真積力久至誠交孚,言雖剴切,終無以忤,至於其身之進退,則凜若萬夫之勇,何可以利祿誘而威武屈也。晚年義精仁熟,躬備四時,道出萬物之表,無事而靜,則太空晴雲舒卷自如,應物而動則雷雨滿盈草木甲拆,事至而不凝,事過而無跡,四方之人聞之而知敬望之,而知畏親之,而知愛遠之,而知慕求其所以然則,惟見其胸中磅礡浩大,人欲淨盡,天理流行,動靜語默無往而非斯道之著形也。又曰:先生天資之高固得不傳之妙,於聖賢之遺言然,淳篤似司馬君實,剛果似張子厚,光霽似周茂叔,英邁似邵堯夫,窮理致知,擇善固執似程叔子朱元晦,至於體用兼該表裡洞徹,超然自得於不動而敬,不言而信之域者,又有濂洛數君子所未發者焉,宜夫抗萬鈞之勢而道不危,擅四方之名而行無毀也。

邵菴虞氏曰:南北未一許文正公,先得朱子之書,伏讀而深信之,持其說以事世祖,而儒者之道不廢,許公實啟之,是以世祖以來,不愛名爵以起天下之處士,雖所學所造各有以自見,其質諸聖賢而不悖,俟乎百世而不惑者,論者尚歉然也。

陳氏剛曰:魏國文正公出,學者翕然師之,其學尊信朱子,而濂洛之道益明,使天下之人皆知誦習程朱之書以至於今者,公之力也。

《吳澄》

邵菴虞氏曰:孟子沒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兩程夫子為得其傳時則有若張子,精思以致其道,其迥出千古則又有邵子焉,邵子之學既無傳,而張子之歿,門人往往卒業於程氏,程門學者篤信師說,各有所奮力以張皇斯道,奈何世運衰微,民生寡佑,而亂亡隨之矣。悲夫,斯道之南,豫章延平,高明純潔,又得朱子而屬之,百有餘年閒,師弟子之言,折衷無復遺憾,求之書,蓋所謂集大成者,時則有若陸子靜氏,超然有得於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其於斯文,互有發明,學者於焉可以見其全體大用之盛,而二家門人區區異同相勝之淺見,蓋無足論也。先生之生炎運垂息,自其髫齔特異常人,得斷簡於眾,遺發新知於卓識,盛年英邁,自任以天下,斯文之重,蓋不可禦也,摧折窮山,壯志莫遂,艱難避地,垂十數年,其所以自致於聖賢之道者,日就月將矣,歷觀近代進學之勇,其孰能過之。 許文正公為祭酒門人,守其法久之,寖失其舊,先生繼至深,憫乎學者之日就荒唐,而徒從事於利誘也,思有以作新之。於是六館諸生以次授業晝,退堂後寓舍,則執經者隨而請問先生。懇懇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質之高下,聞見之淺深而開導誘掖之,使其刻意研窮,以究乎精微之蘊,反身克治,以踐乎進修之實,講論不倦,每至夜分寒,暑不廢,於是一時游觀之,彥雖不列在弟子員者,亦皆有所觀感而興起矣,嘗與人書曰天生豪傑之士不數也,夫所謂豪傑之士,以其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戰國之時,孔子徒黨盡矣,充塞仁義,若楊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時,獨願學孔子而卒得其傳,當斯時也,曠古一人而已,真豪傑之士哉,孟子沒,千有餘年,溺於俗儒之陋習,淫於老佛之異致,無一豪傑之士生於其閒,至於周程張邵一時迭出,非豪傑其孰能與於斯乎。又百年,朱子集數子之大成,則中興之豪傑也,以紹朱子之統,自任者果有其人乎。揭氏徯斯曰:先生磨研六經,疏條百氏綱明目張如禹之治水,雖未獲任君之政,而著書立言師表百世,又豈一才一藝所得並哉。其學之源,則見於《易書》、《春秋》、《禮記》諸纂言,其學之序,則見於《學基》、《學統》諸書,而深造極詣尤莫尚於邵子,其所著書及文章,皆行於世,公隱居時,有草屋數閒,程文憲公過而署之曰草廬。 元文敏公明,善以學自命,問易詩書春秋,歎曰:與吳先生言,如探淵海。

《薛瑄·讀書錄》《道統》

道流行於天地閒,即元,亨,利,貞,仁,義,禮,智是也,未嘗有閒斷,但道之托於人者,有絕有續耳。 堯曰:允執其中,故言中自堯始,聖賢相傳之,道中而已矣。 韓子言: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之傳。又曰: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又曰:惟孟軻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曾子,自孔子沒,獨孟軻氏之傳為得其宗。愚謂自秦漢以來,諸儒未有論道統相傳之詳且正如韓子者,至程朱論道統之傳,亦主其說,若韓子所見,誠所謂豪傑之士矣。 春秋之時有孔子,斯道大明,戰國之時有孟子,斯道有寄,自秦漢以降,世儒以知謀功利相高,不知道為何物,故韓子曰:軻之死不得其傳。程子曰:退之必有所見,不知所傳者為何事。竊謂天命之性,道也,聖賢明此道,行此道,是以道得其傳,不明不行,則天命之性雖未嘗不具於人心,然人既不明不行,則道失其傳矣。 聖賢萬世所傳之道,只是天命之性,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以至周程張朱,雖垂世立教之言有不同,而其理則豈有異哉。 程子謂韓子言所傳者何事,竊謂聖人之心,天理渾全,得其心,斯得其傳矣。 孟子統絕,漢唐閒言道者皆妄也,韓子亦止能言道之用耳。 孟子之後,道不明,只是性之一字不明。 聖賢相傳之道,盡性而已。 道學相傳,非有物以相授也,蓋性者,萬物之一原,而天下古今公共之理,即所謂道也,但先覺能明是道,行是道,得其人而有以覺之使之,明是道,行是道,則道得傳,無其人,則道失其傳矣。 《孟子》七篇乃洙泗之正傳,經千餘載,世儒例以子書,視之而無知之者,獨唐之韓子謂孟氏醇乎,醇者也。又曰: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又曰: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又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是則千載之閒知孟子者,韓子一人而已。宋之大儒有德業聞望重於一世者,猶擠孟子於法言之,後尚何望於他人耶。惟河南程夫子,倡明絕學,始表章其書,發揮其旨,而一時及門之士遂相與翕然,服膺其說,天下始曉然,知其為洙泗之正傳,而不敢妄議。至朱子,又取程氏及群賢之說,會萃折衷以釋其義,與《論語》、《大學》、《中庸》為四書,由是洙泗之正傳益以明,備千古入道之門,造道之閫,無越於此矣,有志者尚篤志以求哉。 孔子之道得孟子而愈尊,程子之道得朱子而始明。 堯舜之道非孔子無以明,濂洛之道非朱子無以發,周子程子張子之學非得朱子為之發明,後世紛紛莫知所定論矣。 使堯舜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周程張子之道昭然明於萬世,而異端邪說莫能雜者,朱子之功也。韓子謂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余亦謂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道至濂洛關閩而明,今其書雖存,吾不知道之要何在。 程朱接孟氏之統,有功於萬世。 二程所以接孔孟之傳者,只是進修有序,嘗觀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皆與斯道之傳者也,而朱子作《大學》、《中庸》序,惟以二程子繼孟氏之統而不及三子,何耶。蓋三子各自為書,或詳於性命道德象數之微,有非後學造次所能窺測,二程子則表章《大學》、《中庸》語,孟述孔門教人之法,使皆由此而進,自灑掃應對孝悌忠信之常以漸及乎精義入神之妙,循循有序,人得而依據此朱子以二程子上繼孔孟之統而不及三子與,然朱子於《太極圖》、《通書》則尊周子於西銘,正蒙則述張子於易則主邵子又豈不以進修之序,當謹守二程之法,博學之功,又當兼攷三子之書耶。及朱子,又集小學之書以為《大學》之基本,註釋四書以發聖賢之淵微,是則繼二程之統者,朱子也,至許魯齋,專以《小學》、《四書》為修己教人之法,不尚文辭,務敦實行,是則繼朱子之統者,魯齋也。

《諸儒》

孟子之後,知王霸之分者董子。 董子曰:尊孔氏者黜百家,若尊孔氏又信百家,必不能真尊孔氏矣。漢四百年識正學者董子,唐三百年識正學者韓子。

韓子氣質明敏剛正,樂易寬厚皆過於人,但生於

學絕道散之時,無所講明切磋以底大就,使生宋時,得與道學諸君子游,則其所立當不止是矣。 唐之韓子乃孟子以後絕無僅有之大儒,《原道》、《原性》篇雖博愛三品之語有未瑩者,然大體明白純正,程子所深許,朱子又為考正其書,誠非淺末者可得而窺也。後學因見朱子兼論其得失,而不知此乃責備賢者之意,遂妄論前賢若不屑為者,其可謂不知量也甚矣。 當韓子之時,異端顯行,百家並倡,孰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為相傳之正統,又孰知。孟軻氏沒而不得其傳,又孰知仁義道德,合而言之,又孰知人性有五而情有七,又孰知尊孟氏之功不在禹下,又孰敢排斥釋氏濱於死而不顧,若此之類大綱大節,皆韓子得之遺經,發之身心,見諸事業,而伊洛真儒之所稱許而推重者也,後學因見先儒有責備之言,遂勦拾其說,妄議韓子若不足學者。設使此輩生韓子之時,無先覺以啟其迷,無定論以一其志,吾見淪於流俗,惑於異端之不暇,又安敢窺韓子之門。牆哉。故論韓子之得失,在周程張朱數君子則可,苟未及數君子,皆當自責自求,殆未可輕加詆議以取僭妄之罪也。 昔周子惟程珦知之宜,其生二程為學道之宗也。 理氣豈可圖。而周子圖之,非超然有得於圖之表者,不能知程子終身不以示人者,其意微矣。 朱子作《濂溪贊》其曰:風月無邊以言乎遠,則不禦也。其曰:庭草交翠以言乎近,則靜而正也。其曰:書不盡言,圖不盡意,此理之微妙,誠有非圖書所能盡者。 周子之學,當時無知者,太極圖說通書傳之程子,程子以其理微,不以語學者,至朱子始發明之,然能因朱子之言以求周子之學者,亦未易得也。宋道學諸君子有功於天下,萬世不可勝言,如性之一字,自孟子以後,荀揚以來,或以為惡,或以為善惡混,議論紛然不決,天下學者莫知所從,至於程子,性即理也之言出,然後知性本善,而無惡。張子氣質之論明,然後知性有不善者,乃氣質之性,非本然之性也,由是性之一字大明於世而無復異議者,其功大矣。自孟子之後,漢唐以及五代之閒,異端與,吾道爭為長雄,至於讀聖人之書,游聖人之門,以儒自鳴者,猶匍匐而歸之,況其餘乎。獨唐之韓子,不顧侮笑,力救其失,而一齊眾楚猶莫之能勝也,至宋道學諸君子出,直擣異端之巢穴,辨其毫釐似是之非,由是邪正之分昭然若睹黑白,雖未得悉絕其道無使並行,然吾道既明如精金而不得淆以鉛錫,明珠而不得混以魚目,彼雖援引比附,亦無自而入也,是以庠序育才,科舉取士,講學命詞粹然一出,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顏曾思孟之正,絕口於異端之教,是皆道學諸君子距邪閑正之功也。嗚呼,盛哉。 發明大易象數之原,始於邵子,繼之者,朱子也。 周程張朱有大功於天下,萬世不可勝言,於千餘年俗學異端淆亂駁雜中剔撥出《四書》來表章發明,遂使聖學晦而復明,大道絕而復續,粲然各為,全書流布四海,而俗學異端之說自不得以干正,其功大矣。 濂洛關閩數君子,雖所學成就不同,要皆有大功於聖門者也。 朱子之後大儒真西山大學衍義,有補於治道。

自朱子沒,而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辭之閒,能

因文辭而得朱子之心學者,許魯齋一人而已。 許魯齋自謂:學孔子,觀其去就,從容而無所係累,真仕止久速之氣象也。 許魯齋,余誠實仰慕竊,不自揆妄為之言曰:其質粹,其識高,其學純,其行篤,其教人有序,其條理精密,其規模廣大,其胸次灑落,其志量弘毅,又不為浮靡。無益之言,而有厭文弊從先進之意,朱子之後,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