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3
卷12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一百二十二卷目錄
文學總部藝文四
駙馬都尉喬君集序 盧照鄰
南陽公集序 前人
陳氏集序 盧藏用
洛州張司馬集序 張說
文道元龜〈并序〉 尚衡
文論 顧況
上楊相公啟 劉太真
與滑州盧大夫論文書 柳冕
與徐給事論文書 前人
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 前人
答楊中丞論文書 前人
答衢州鄭使君論文書 前人
寄李翱書 裴度
與馮宿論文書 韓愈
上兵部李侍郎書 前人
上襄陽于相公書 前人
答尉遲生書 前人
答劉正夫書 前人
答李翊書 前人
答陳商書 前人
答崔立之書 前人
送孟東野序 前人
送區冊序 前人
祭柳子厚文 前人
歐陽生哀辭 前人
題哀辭後 前人
南陽樊紹述墓誌銘 前人
文學典第一百二十二卷
文學總部藝文四
《駙馬都尉喬君集序》盧照鄰
昔文王既歿,道不在於茲乎。尼父克生禮盡歸於是矣。其後,荀卿、孟子服儒者之褒衣,屈平、宋玉弄詞人之柔翰,禮樂之道已顛,墜於斯文雅頌之風,猶綿聯於季葉,痛乎。王澤既竭,諸侯為麋鹿之場,帝圖伊梗天下,作豺狼之國。秦人一滅舊章,大愚黔首,群書赴火,化崑嶽之高煙,儒士投坑,變蓬萊之巨。壑樂沉於海,河間王睠睠於古篇,禮適諸夷,齊叔孫區區於綿蕝,安國討論,科斗五典,葉從史遷,祖述獲麟。八書爰創衣冠,禮樂重聞三代之風,玉帛謳歌。無墜六經之業,鬱其興詠大雅,於是為群。自此迄今年逾千,祀聖門論賦,相如為入室之雄,闕里裁詩公幹,即升堂之客,陸平原龍驚學海,浮天泉以安流。鮑參軍鶴翥文場,代黃金之平埒,臨曲臺之上,路面通衢之小苑,蓮紅水碧,堪釣叟之淹,留桂白山,青宜王孫之攀折香車。貴士不掩龍關,縫掖書生,時通驛騎,坐蘭徑敞松扉,北牖動而清風來,南軒幽而白雲起,欣然命駕弔曲江之隑淵,興盡而歸。聆伊川之笙,吹三朝慶謁,趨劍履于南宮,五日歸休聞歌,鍾于北里,雍容車騎,屢動雕章,嘯傲煙霞,仍涵寶思奢不敗德,笑金谷之羅紈,儉不邀名悲,蘭陵之芻布,榮期三樂,君實四之平子,四愁我無一矣。君教訓子弟,不讀非聖之書,撫愛家僮,常恐名奴之辱,婚嫁已畢,欲就金丹輪,蓋非榮,猶思道樹,明霞曉挹,終登不死之庭。甘露秋團,儻踐無生之岸。凡所著述,多以適意,為宗雅愛清靈,不以繁詞為貴,足以傳諸好事,貽厥孫謀,故撰而存之,凡為若干卷云爾。
《南陽公集序》前人
昔者,龍蹲東魯,陳禮樂而救蒼生,虎據西秦,焚詩書以愚黔。首通其變,參天二地,謂之神合其機。一陰一陽,謂之聖。是以楚漢方鬥,蕭曹絳灌,負長劍於此時。袁曹已平,徐陳應劉弄柔翰於當代,聖人方士之行,亦各異時而並,宜謳歌玉帛之書,何必同條而共。貫文質再而復,殷周之損,益足徵驪翰,三而始虞夏之興,亡可及美哉,煥乎斯文之功大矣。自獲麟絕筆,一千三四百年,游夏之門時,有荀卿孟子屈宋之後,直至賈誼相如兩班,敘事得丘明之風,骨二陸裁詩。含公幹之奇,偉鄴中新體,共許音韻文成,江左諸人,咸好瓌姿艷,發精愽爽麗。顏延之急病於江鮑之間,疏散風流。謝宣城緩步於向劉之上,北方重濁。獨盧黃門往往高飛,南國輕清。惟庾中丞時時不墜,嗟乎。古今之士,遞相毀譽,至有操我戈矛,啟其墨守三都。既麗徵夏,熟於上林九辯,已高責春,歌於下里。蹐駁之論,紛然遂多。近日劉勰文心、鍾嶸詩評,異議蜂起,高談不息人,慚西氏。空論拾翠之容,質謝南金,徒辯荊蓬之妙,拔十得五。雖曰肩隨,聞一知二,猶為臆說。余曰未可,人稱屢中,化魯成魚,曷云其遠。非夫妙諧鍾律體,會風騷筆有餘。妍思無停,趣作龜作,鏡聽歌曲,而知亡為龍為光。觀禮容而識大,齊魯一變之道,唐虞百代之文,懸日月於胸懷,挫風雲於毫翰,含古今之制,扣宮徵之聲,細則出入無間,粗則彌綸區宇。逶迤綽約,如玉女之千嬌,突兀崢嶸,似靈龜之孤朴。乘槎上漢,誰問坳塘之淺深。荷戟入秦,寧議長安之遠近。是非未定,曹子建皓首,為期離合,俱傷陸平叔,終身流恨。超然若此,適可操刀,自茲以降徒勞,舉斧八病爰超沈。隱侯永作,拘囚四聲,未分梁武帝長為聾俗,後生莫曉。更恨文律煩苛,知音者稀。常恐詞林交喪,雅頌不作,則後死者焉得而聞乎。貞觀年中,太宗外厭兵革,垂衣裳於萬國,舞干戚於兩階,留思政塗內興,文事虞李岑許之儔,以文章進王,魏來褚之輩,以材術顯,咸能起自布衣,蔚為卿相,雍容侍從。朝夕獻納我之得,人於斯為盛,虞博通萬句,對問不休李。長於五言下,筆無滯岑君,論詰亹亹聽者,忘疲許生,章奏翩翩,談之未易。王侍中政,事精密明,達舊章。魏太師直氣鯁辭,兼包古義褚河南風。標特峻早鏘聲,於冊府變風變雅,立體不拘於一塗。既博既精,為學遍遊於百氏,自豸冠指佞雞樹登賢,內掌機密,外修國史,晨趨有暇,持彩筆於瑤軒,夕拜多閑弄雕章於琴席,含毫顧盼漢家之城闕,風煙逸韻,縱橫秦地之林。泉魚鳥黃,山羽獵幾,奏瑤篇汾水,樓船參聞。寶思南津弔屈,去逐蒼梧之雲,西路悲昂,來挽蔥巖之雪。江湖廊廟,造次不忒,其儀沙塞,朝廷顛沛,必歸於漢。是使名流俱至,親翰闐門愛客,相尋雞談,滿席嚶嚶好。鳥花欲白兮,柳將菲潑潑遊。魚蓮欲紅兮,蘋可望綠樽恆。湛齊閣臨霞,綺札逾新,園亭坐月,凡所著述一千有餘。篇今之刊寫,成三十卷餘。早遊西鎬及周史之闕文,晚臥東山憶漢庭之遺事平。津侯之賓館馬廐,蕭條李司隸之仙舟龍門。荒毀交交,黃鳥集於栩兮,集於桑營營。蒼蠅止於藩兮止,於棘九。原可作松有隧兮,兔有埏三湘不追。川無梁兮,鳥無徑輟斤之慟。何獨莊周聞笛而悲,寧惟向秀徒勤觀海。未知渤潏之倪,永好談天,莫究氤氳之數,遂抽短翰為之序云。
《陳氏集序》盧藏用
昔孔宣父以天縱之才,自衛反魯,乃刪書詩,述易道而修《春秋》。數千百年,文章燦然可觀者也。孔子歿,二百歲而騷人作,於是婉麗浮侈之法,行焉漢興二百年。賈誼馬遷為之傑,憲章禮樂,有老成人之風,長卿子雲之儔。瑰詭萬變,亦奇特之士也。惜其王公大人之言,溺於流雜,而不顯其後。班張崔蔡,曹劉潘陸,隨波而作,雖大雅不足,然其遺風,餘韻尚有典刑,宋齊以來,蓋顦顇矣。逶迤陵頹,流靡忘返,至於徐庾,天之將喪斯文也。後進之士,若上官儀者,繼踵而生,於是風雅之道,掃地盡矣。《易》曰: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泰,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君名子昂,字伯玉,蜀人也。崛起江漢,虎視函夏,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非夫岷峨之精,巫廬之靈,則何以生,此故其諫爭之辭,則為政之先也。昭夷之碣,則議論之當也。國殤之文,則大雅之怨也。徐君之議,則刑禮之中也。至於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觀其逸足,駸駸方將摶扶搖,而凌太清;躐遺風而薄嵩岱。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惜乎。湮厄當世道不遇時,委骨巴山,年志俱夭,故其文未極嗚呼。聰明精粹,而淪剝貪饕,桀驁以顯,榮天乎。天乎。吾殆未知夫天焉。昔嘗與余有忘形之契,四海之內,一人而已。良友歿矣,天其喪予,今採其遺文,可存者編。而次之凡十卷,恨不逢作者,不得列於詩人之什,悲夫。故粗論文變,而為之序,至於王霸之才,卓犖之行,則存之別傳,以繼於終篇云耳。
《洛州張司馬集序》張說
夫言者,志之所之。文者,物之所雜。然則心不可蘊,故發揮以形容,辭不可陋,故錯綜以潤色。萬象鼓舞,入有名之地。五音繁雜,出無聲之境。非窮神體妙,其孰能與乎。洛州司馬張公,名希元,中山人也。族高辰象,氣壯河山,神作銅鉤天,開金印孝友。內植禮樂,外滋勵行。閨庭鄉人謂之曾子,飛名都邑,諸儒號曰聖童。下帷覃思穿床,嗜古蓬山芸,觀之書,群玉懸金之記,魯宮藏篆,汲冢遺編。無不日覽萬言,暗識三篋,博學吞九流之要,處盈若虛。雄辯敵四海之鋒,退藏於密。漢王問策,知帝者之師,楚子聞名,實諸侯之選。故得雄飛白,簡鷹揚丹筆,卷襜帷於天郡。設鉤距於皇州。若乃抗埋輪之章,執驚馬之議,旌賢有通,德之教疾惡成署。背之文繼軌前途,遇物成興理關,刑政咸歸。故事之臺,義涉箴規,盡入名臣之奏,加以許與,氣類交遊,豪傑仕遘夷,險身更否泰。昔嘗攝戎幽易,謫居邛巂亭皋,漫漫興去國之悲旗鼓,洶洶助從軍之樂時復。江鶯遷樹,隴鷹出雲,夢上京之臺沼想。故山之風月,發言而宮商,應搖筆而綺繡,飛逸勢標,起寄情新,拔靈仙變化,星漢昭回,感激精微,混韶武於金奏,天然壯麗,綷雲霞於玉樓,當代名流,翕然崇尚。自大夫之頌,成室太史之賦,京都魏則十龍,儒雅晉則三陽。藻綴朝分南北,運迄周隋文人才子,重世間出。豈止周流體物,陳琳得以示人,鷦鷯寄辭阮籍,稱其王佐。故以開國籍鱗次乎,史傳之首,入文場羽儀乎。天下之半公,增繁榮葉桂林之一枝,彌廣源流,荊江之九派,宗門多士,斯為盛與。
《文道元龜》〈并序〉尚衡
天寶初,適於平陽。平陽太守稷山公,則衡之從考舅雅,好古道門,尚詞客,當今文人相與多矣。嘗歎曰:取士之道,才其難乎。或精文而薄於行,或敦行而淺於文,斯乃有失其道,一至於此。顧衡曰:吾嘗語爾知言,爾其言之,衡私門以文場,而進五世鄙。雖不嗣忝藉,餘休敢著元龜以敘其事。
《元龜》曰:文道之興也,其當中古乎。其無所始乎。且天道五行,以別緯地道,五色以別方人道,五常以別德。《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非五緯孰可以知天,非五方孰可以辨地,非五常孰可以化人,文之為道,斯亦遠矣。天人之際,其可得於是乎。夫卦始乎。三畫文章之閫,大抵不出乎。三等斯乃從人而有焉,工與不工,各區分而有之,君子之文,為上等其德。全志士之文,為中等其義。全詞士之文,為下等其思,全思也。可以紀物,義也。可以動眾,德也。可以經化,化人之作,其惟君子乎。君子之作先乎。行行為之,質後乎。言言為之,文行不出乎。言言不出乎,行質文相半,斯乃化成之道焉。志士之作,介然以立,誠憤然有所述,言必有所諷志,必有所之詞。寡而意懇氣高而調苦,斯乃感激之道焉。詞士之作,學古以抒情,屬詞以及物,及物勝則詞麗,抒情逸則氣高,高者求清麗者,求婉恥乎。質貴乎。清而忘其志,斯乃頹靡之道焉。古人之貴,有文者將以飾行,表德見情著事杼軸乎。天人之際,道達乎。性命之元,正復乎。君臣之位,昭感乎。鬼神之奧,苟失其道,無所措矣。君子也,文成而業著,志士也。文成而德,喪然今之,代其多詞,士乎。代由尚乎。文者以斯文而欲軌物,範眾安邦敘政,其難致乎。化成悲夫,敢著《元龜》,庶觀文章之道,得喪之際,悔吝之所由焉。
《文論》顧況
周語之略曰:孝敬忠信仁義,智勇教惠讓,皆文也。天有六氣,地有五行,此十一者,經緯天地,葉和神人,名之為文,其實行也。文顧行行顧,文文行相顧,謂之君子之文。為龍為光,上古云: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堯之為君,聰明文思。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文王之代,草木鳥獸皆樂。文王之沼,曰靈沼文王之臺。曰靈臺虞芮,不識文王。入文王里,所見耕者,讓畔行者,讓路斑白不提挈。自相謂曰:吾黨之小子,不可治於君子之庭。詩人美之云,文王斷虞芮之訟,晉文與禁子戰而霸。諡曰:文公夫以伏羲之文,造書契黃帝之文,垂衣裳重華之文,除四凶舉八元。周公之文,布法於象魏。夫子之文,木鐸徇路,此其所以理文也。伊尹之文放太甲,霍光之文廢昌邑,呂尚之文殺華士,穰苴之文斬莊賈,毛遂之文定楚從,藺相如之文奪趙璧,西門豹之文引漳水沉女巫。建安正始,洛下鄴中,吟詠風月,此其所以亂文也。夫以文求士,十致八九,理亂由之君臣,則之堯舜禹湯有文桀,紂幽厲無文,太顛閎夭。有文飛廉,惡來無文。昔霍去病辭第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於國如此,不得謂之無文。范蔚宗著《後漢書》,其妻不勝珠翠,其母惟薪樵一廚,於家如此,不得謂之有文。且夫日月,麗於天草木,麗於地風雅,亦麗於人是,故不可廢。廢文則廢,天莫可法也。廢天則廢,地莫可理也。廢地則廢,人莫可象也。郁郁乎文哉,法天理地象人者也。《周易》贊乾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贊坤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唯大者配乾,至者配坤。幽者賾鬼。神明者賾禮樂,不失於正,謂之文。
《上楊相公啟》劉太真
太真啟:前者曲蒙處分,今獻所學舊文,伏念早年,僻居江介,泛窺經典,莫究宗源。天寶中,嘗遇故揚州功曹,蘭陵蕭君語及文學,許相師授,而家貧世亂,不克終之。其後從役,外府所用寡細。雖抱宿心無因警發,雖欲奔前賢之牆宇。揖作者之風,度涉隅角,而輒滯望端倪,而自失。常有一言適至理,一章逸遺恨。竊懷恥愧,不覺淹久,以深稽命之罪,寧負厚顏之愧。謹上近所記,錄三十餘章,及復內省,慚惶汗流,伏惟相公,秉人文以作相,敷天縱之盛,美發六籍以立言,極三才之奧義,協贊一德化成。群有懸衡,而制其輕重,操繩而審,其曲直小人。既無學術,又無材用形,神低悴年鬢頹老。又念頃日,曾霑引問擊蒙,而恆失所對。庸劣而竟無上補,今復以此昧,塵明鑒相,公假為之,納其瑕穢小人,不亦自重。其嫌斥乎。向使強仕之間,獲趨門館,荷深仁於哲匠,被君子之善誘。雖其頑魯,或有庶幾之道焉。今過五十,已加其四,學之已困,力又不足,遇伯樂而反惡,于長鳴視姬姜而自退。其陋質抑小人之命也,不敢多言。謹啟。
《與滑州盧大夫論文書》柳冕
頓首:別後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興盡,日為外事所撓,有筆語兩大卷,或不得已而為之,或有為而為之。既為頗近教化,謹錄呈上望覽,訖一笑夫,文生於情。情生於哀樂,哀樂生於治亂。故君子感哀樂而為文章,以知治亂之本,屈宋以降,則感哀樂而亡。雅正魏晉以還,則感聲色而亡。風教宋齊以下,則感物色而亡。興致教化興亡,則君子之風盡故。淫麗形似之文,皆亡國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陳三變以至,衰弱嗟乎。關雎興而周道盛,王澤竭而詩不作,作則王道興矣。天其或者肇,往時之亂,為聖唐之治,興三代之文者乎。老夫雖知之,不能文之,縱文之不能至之,況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氣,盡先王之教,在吾子復而行者,鼓而生之。冕頓首。
《與徐給事論文書》前人
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易云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已降,為文者本於哀豔,務於詼誕,亡於比興,失古義矣。雖揚馬形似曹劉,骨氣潘陸藻麗,文多用寡,則是一技,君子不為也。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為大人賦以諷。帝覽之,飄然有凌雲之氣。故揚雄病之曰諷,則諷矣。吾恐,不免於勸也。蓋文有餘而質不足,則流才有餘而雅不足,則蕩流蕩不返,使人有淫麗之心,此文之病也。雄雖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惟荀孟賈生董仲舒而已。僕自下車為外事所感,感而應之為文,不覺成卷意。雖復古而不逮古,則不足以議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見古人之心,在於文乎。苟無文,又不得見古人之心,故未能亡,言亦志之所之也。
《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前人
猥辱來問曠然,獨見以為,齒髮漸衰,人情所惜也。親愛遠道,人情不忘也。大哉,君子之言,有以見天地之心。夫天生人,人生情聖,與賢在有情之內久矣。苟忘情於仁義,是殆於學也。忘情於骨肉,是殆於恩也。忘情於朋友,是殆於義也。此聖人盡知,於斯立教,於斯今之儒者,苟持異論以為,聖人無情誤也。故無情者聖人,見天地之心,知性命之本,守窮達之分,故得以忘情,明仁義之道。斯須忘之,斯為過矣。骨肉之恩,斯須忘之,斯為亂矣。朋友之義,斯須忘之,斯為薄矣。此三者發於情而為禮,由於禮而為教。故夫禮者,教人之情而已,丈人志於道。故來書盡於道,是合於情,盡於禮至矣。昔顏回死,夫子曰天喪,予子路死,夫子曰天喪,予是聖人不忘情也。久矣,丈人豈不謂然乎。如冕者,雖不得與君子同道,實與君子同心,相顧老大,重以離別,況在萬里,邈無前期,斯得忘情乎。古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況十年乎。前所寄拙文,不為文以言之,蓋有謂而為之。昔堯舜歿,雅頌作,雅頌寢。夫子作,未有不因於教化為文章以成國風,是以君子之儒學,而為道言,而為經行,而為教聲,而為律和,而為音,如日月麗乎,天無不照也。如草木麗乎,地無不章也。如聖人麗乎,文無不明也。故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謂之文兼三才而名之。曰儒儒之用,文之謂也。言而不能文,君子恥之。及王澤竭而詩不作,騷人起而淫麗興,文與教分而為二,以揚馬之才則不知教化。以荀陳之道,則不知文章。以孔門之教,評之非君子之儒也。夫君子之儒,必有其道。有其道,必有其文。道不及文,則德勝文,不知道則氣衰文,多道寡斯為藝矣。語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兼之者斯為美矣。昔游夏之文章,與夫子之道通流,列於四科之末,此藝成而下也。苟言無文,斯不足徵小子志。雖復古力不足也,言雖近道辭。則不文,雖欲拯其將墜末由也。已丈人儒之,君子曲垂見褒反,以自愧冕。再拜。
《答楊中丞論文書》前人
來書論文,盡養才之道,增作者之氣,推而行之,可以復聖人之教,見天地之心,甚善嗟乎。天地養才,而萬物生焉。聖人養才,而文章生焉。風俗養才,而志氣生焉。故才多而養之,可以鼓天下之氣。天下之氣生則君子之風盛。古者陳詩以觀人風,君子之風,仁義是也。小人之風,邪佞是也。風生於文,文生於質,天地之性也。止於經聖人之道也。感於心哀樂之音也。故觀乎志而知國風,逮德下衰,風雅不作,形似艷麗之文。興而雅頌,比興之義,廢艷麗而工君子,恥之,此文之病也。嗟乎,天下之才少久矣。文章之氣,衰甚矣。風俗之不養才病矣。才少而氣衰,使然也。故當世君子,學其道,習其弊,不知其病也。所以其才日盡,其氣益衰,其教不興,故其人日野,如病者之氣,從壯得衰,從衰得老,從老得死,沉綿而去,終身不悟,非良醫孰能知之夫君子學。文所以行道,足下兄弟,今之才子,官雖不薄,道則未行,亦有才者之病,君子患不知之。既知之,則病不能,無病故無病,則氣生。氣生則才勇,才勇則文壯,文壯然後可以鼓天下之動。此養才之道也。在足下他日,行之如老,夫之文不近於道,老夫之氣已至於,衰老夫之心不復能勇三者無矣。又安得見古人之文,論君子之道,近先王之教,斯不能必矣。冕白。
《答衢州鄭使君論文書》前人
專使至,辱書并歸拙,文如見君子。所褒過當,無德以當之。幸甚門人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即聖人道,可企而及之者,文也。不可企而及之者,性也。蓋言教化發乎。性情繫乎國風者,謂之道。故君子之文,必有其道,道有深淺,故文有崇,替時有好尚。故俗有雅鄭,雅之與鄭,出乎心而成風。昔游夏之文,日月之麗也。然而列於四科之末,藝成而下也。苟文不足,則人無取焉。故言而不能文,非君子之儒也。文而不知道,亦非君子之儒也。逮德下衰,其文漸替,惜乎。王公大人之言,而溺於淫麗,怪誕之說,非文之罪也,為文者之過也。夫善為文者,發而為聲,鼓而為氣,直則氣雄,精則氣生,使五彩並用,而氣行於其中,故虎豹之文,蔚而騰光,氣也。日月之文,麗而成章,精也。精與氣,天地感而變化生焉。聖人感而仁義行焉。不善為文者,反此故變風變雅作矣。六藝之不興,教化之不明,此文之弊也。噫文之無窮,而人之才有限,苟力不足者,彊而為文,則蹶。彊而為氣,則竭。彊而為智,則拙。故言之彌多,而去之彌遠,遠之便已,道則中廢,又君子所恥也。則不足見君子之道,與君子之心,心有所感,文不可已。理有至,精詞不可逮。則不足當君子之褒。敬叔頓首。
《寄李翱書》裴度
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書札兼獲所,貺新作二十篇,度俗流也。不盡窺見,若愍女碑烈婦傳,可以激清教義,煥於史氏鍾銘。謂以功伐名,於器為銘,與弟正辭書謂文,非一藝斯皆可謂救文之失,廣文之用也。甚善甚善,然僕之知弟也。未知其他,直以弟敏於學,而好於文也。就六經而正焉,故每遇名輩,稱弟不容於口,自謂彌久,益無愧詞。竊料弟亦以直,諒見待不以悅媚相容,故不惟嗟悒,亦欲商度其萬一耳。若弟擯落今古,脫遺經籍斯則如獻。白豕何足採取,若猶有祖述,則願陳其梗概,以相參會耳。愚謂三五之代,上垂拱而無為下,不知其帝力,其道漸被於天地萬物,不可得而傳也。夏殷之際,聖賢相遇,其文在於盛德大業,又鮮可得而傳也。厥後周公遭變,仲尼不當世其文遺於冊府,故可得而傳也。於是作周孔之文,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家理國理天下,一日失之敗亂至矣。騷人之文,發憤之文也。雅多自賢,頗有狂態,相如子雲之文,譎諫之文也。別為一家,不是正氣,賈誼之文化成之文也。鋪陳帝王之道,昭昭在目,司馬遷之文,財成之文也。馳騁數千載,若有餘力,董仲舒劉向之文,通儒之文也。發明經術,究極天人,其餘擅美一時,流譽千載者多矣。不足為弟道焉。然皆不詭其詞,而詞自麗不異其理,而理自新。若夫典謨訓誥,文言繫詞,國風雅頌經聖人之筆削者,則又至易也。至直也。雖大彌天地,細入無問,而奇言怪語未之,或有意隨文而可見,事隨意而可行此,所謂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後之作者,有所裁準,而請問於弟謂之何哉。謂之不可非僕敢言謂之可也。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止至善矣。能止於至乎。若遂過之,猶不及也。觀弟近日制作大旨,常以時世之文,多偶對儷句,屬綴風雲,羈束聲韻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詞遠致以矯之,則是以文字為意也。且文者,聖人假之以達,其心達則已,理窮則已,非故高之下之詳之略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則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踰,又何必遠關經術,然後騁其材力哉。昔人有見小人之違道者,恥與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以異也。不知其倒之,反之之非也。雖非於小人亦異於君子矣。故文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深淺,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廢聲韻也。人之異在風神之清濁,心志之通塞,不在於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也。庶幾高明,少納庸妄,若以為未幸不以苦言,見革無惑,唯僕心慮荒散百事罷息,然意之所在,敢隱於故人耶。昌黎韓愈,僕識之舊矣,中心愛之,不覺驚想,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則已,及之者當大為防焉耳。弟索居多年,勞想深至,窮陰凝沍,動息如何,入奉晨昏之歡,出參帷幄之晝,固多適耳。昨弟來,欲度及時干進度,昔歲取名不敢自服,今孤煢若此,遊宦謂何是,不復能從,故人之所勗耳。但寘力田園,苟過朝夕而已。然待春氣微和農事,未動或當,策蹇謁賢大夫,兼與弟道舊。未爾,間猶希尺牘,珍重珍重,力書無諭,從表兄裴度奉簡。
《與馮宿論文書》韓愈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為之,古文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僕為文久,每自測意中以為好,則人必以為惡矣。少稱意,人亦少怪之。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為好矣。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竢知者知耳。昔揚子雲著,太元人皆笑之。子雲之言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子雲,必好之矣。子雲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雲可歎也。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雲豈止與老子爭強而已乎。此未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頗知之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何如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豈不謂然乎。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而亦學於僕,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以之爭名於時也。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於此,故復發憤一道。
《上兵部李侍郎書》前人
十二月九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謹上書侍郎閤下。愈少鄙鈍於時事,都不通曉。家貧,不足以自活。應舉覓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動遭讒謗,進寸退尺,卒無所成。性本好文學,因困厄悲愁,無所告語,遂得究窮於經傳史記百家之說。沈潛乎訓義,反復乎句讀,礱磨乎事業,而奮發乎文章。凡自唐虞以來,編簡所存,大之為河海,高之為山嶽。明之為日月,幽之為鬼神,纖之為珠璣,華實變之為雷霆風雨。奇辭奧旨,靡不通達。惟是鄙鈍,不通曉於時。事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憐悼,悔其初心。髮禿齒豁,不見知己,夫牛角之歌辭,鄙而義拙堂下之言,不書於傳記齊桓舉,以相國叔向攜手,以上然則非言之難,為聽而識之者,難遇也。伏以閤下,內仁而外義,行高而德鉅,尚賢而與能,哀窮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內職為朝廷大臣,當天子新即位,汲汲於理化之日。出言舉事,宜必施設,既有聽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甯戚之歌,鬷明之言,不發於左右,則後而失其時矣。謹獻舊文,一卷扶樹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詩一卷,舒憂娛悲,雜以瓌怪之言,時俗之好,所以諷於口而聽於耳也。如賜覽觀,亦有可采干黷,嚴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上襄陽于相公書》前人
伏蒙示:文武順聖,樂辭天保,樂詩讀蔡琰胡笳辭詩,移族從并與京兆書。自幕府至鄧之北境,凡五百餘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視口詠,其言心惟其義,且恐且懼,忽若有亡,不知鞍馬之勤,道途之遠也。夫澗谷之水,深不過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踰尋。丈人則狎而翫之,及至臨泰山之懸崖,窺巨海之驚瀾,莫不戰掉,悼慄眩惑,而自失所觀。變於前所,守易於內,亦其理宜也。閤下負超卓之奇材,蓄雄剛之俊,德渾然天成,無有畔岸,而又貴窮乎,公相威動乎,區極天子之毗諸侯之師。故其文章言語,與事相侔,憚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漢。正聲諧韶濩勁氣,沮金石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揚子雲曰: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信乎。其能灝灝,而且噩噩也。昔者齊君行而失道,管子請釋老馬,而隨之樊遲請學稼。孔子使問之老農,夫馬之智不賢於夷,吾農之能不聖於尼父。然且云爾者,聖賢之能,多農馬之知專故也。今愈雖愚,且賤其從事,於文實專且久,則其贊王公之能,而稱大君子之美,不為僭越也。伏惟詳察,愈恐懼。再拜。
《答尉遲生書》前人
愈白尉遲生足下,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行嶮而言厲,心醇而氣和,昭晰者無疑,優游者有餘。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愈之所聞者如是,有問於愈者,亦以是對。今吾子所為皆善矣,謙謙然若不足,而以徵於愈,愈又敢有愛於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吾子何其愛之異也。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問焉,皆可學也。若獨有愛於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
《答劉正夫書》前人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賜,且
愧其誠然幸甚。幸甚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耶。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沈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愈於足下沗同道而先進者,又嘗從遊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答李翊書》前人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況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耶,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耶。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戞戞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汨汨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愈白。
《答陳商書》前人
愈白:辱惠書語,高而旨深三四讀,尚不能通曉,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淺弊,無過人知識,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實然自識,其不足補吾子所須也。齊王好竽,有求仕於齊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門,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軒轅氏之律,呂客罵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雖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謂工於瑟,而不工於求齊也。今舉進士於此,世求祿利行道於此,世而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無與。操瑟立齊門者,比歟文,雖工不利於求,求不得,則怒且怨,不知君子必爾為不也。故區區之心,每有來訪者,皆有意於不肖者也。略不辭讓,遂盡言之惟,吾子諒察。愈白。
《答崔立之書》前人
斯立足下:僕見險不能止,動不得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困不知變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足下猶復以為,可教貶損道德,乃至手筆以問之,扳援古昔辭義,高遠且進且勸足下之於故舊之道,得矣。雖僕亦固望於吾子。不敢望於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復自明。僕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惟為人耳。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僕誠樂之,就求其術,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僕,以為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詞選者,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凡二試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書,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詞,顏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既已,為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因復求舉,亦無幸焉。乃復自疑以為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余亦無甚愧焉。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於是選,必知其懷慚,乃不自進而已耳。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蒙昧之中,僕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肯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為之憂樂哉。故凡僕之汲汲於進者,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養窮孤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今足下。乃復比之獻,玉者以為,必竢工人之剖,然後見知於天下。雖兩刖足不為病,且無使勍者再剋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捨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詞也。僕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別足下,無為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風俗,尚有未及於古者,邊境尚有被甲執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為憂。僕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誅姦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二者將必有一。可足下以為僕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勍者果誰哉,再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於知己,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愈再拜。
《送孟東野序》前人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嗚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也。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於唐、虞,咎繇、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眘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醜其德莫之顧耶。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從吾遊者,李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送區冊序》前人
陽山,天下之窮處也。陸有丘陵之險,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橫波之石,廉利侔劍,戟舟上下,失勢破碎,淪溺者往往有之。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夾江荒茅,篁竹之間,小吏十餘家,皆鳥言夷面。始至言語不通,畫地為字,然後可告以出租,賦奉期約,是以賓客遊從之。士無所為而至,愈待罪於斯,且半歲矣。有區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來,升自賓階儀觀甚偉。坐與之語,文義卓然,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況如斯人者,豈易得哉。入吾室聞詩書仁義之說,欣然喜。若有志於其間也,與之翳嘉林,坐石磯投竿,而漁陶然以樂。若能遺外聲利而不厭乎,貧賤也。歲之初,吉歸。拜其親酒壺,既傾序以識別。
《祭柳子厚文》前人
維年月日,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亡友柳子厚之靈: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夢一覺;其間利害,竟亦何校。當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既覺,豈足追維。凡物之生,不願為材;犧尊青黃,乃木之災。子之中棄,天脫馽羈;玉佩瓊琚,大放厥辭。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子之自著,表表愈偉。不善為斲,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閑。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不復,群飛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則亡。臨絕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諸友,以寄厥子。不鄙謂余,亦託以死。凡今之交,觀勢厚薄;余豈可保,能承子託。非我知子,子實命我;猶有鬼神,寧敢遺墮。念子永歸,無復來期。設祭棺前,矢心以辭。嗚呼哀哉,尚饗。
《歐陽生哀辭》前人
歐陽詹世居閩越,自詹已上,皆為閩越官。至州佐縣令者,累累有焉。閩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魚之樂。雖有長材秀民通文書吏事與上國齒者,未嘗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袞為福、建諸州觀察使,治其地。袞以文辭進,有名於時,又作大官,臨蒞其民。鄉縣小民有能誦書作文辭者,袞親與之為客主之禮。觀游宴享,必召與之。時未幾,皆化翕然。詹於時獨秀出,袞加敬愛,諸生皆推服。閩越之人,舉進士由詹始。建中貞元間,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聞詹名閭巷間。詹之稱於江南也久。貞元三年,余始至京師舉進士,聞詹名尤甚。八年春,遂與詹文辭同考試登第,始相識。自後詹歸閩中,余或在京師他處,不見詹久者,惟詹歸閩中時為然。其他時與詹離,率不歷歲,移時則必合,合必兩忘其所趨,久然後去。故余與詹相知為深。詹事父母盡孝道,仁於妻子,於朋友義以誠。氣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謔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復,善自道。讀其書,知其於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從事朝正於京師,詹為國子監四門助教,將率其徒伏闕下,舉余為博士。會監有獄,不果上。觀其心,有益於余,將忘其身之賤而為之也。嗚呼。詹今其死矣。詹,閩越人也。父母老矣,捨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為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若詹者,所謂以志養志者歟。詹雖未得位,其名聲流於人人,其德行信於朋友,雖詹與其父母,皆可無憾也。詹之事業文章,李翱既為之傳,故作哀辭,以舒余哀,以傳於後,以遺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與友兮,遠違其鄉。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則既獲兮,祿實不豐。以志為養兮,何有牛羊。事實既修兮,名譽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雖云短兮,其存者長。終要必死兮,願不永傷。友朋親視兮,藥物甚良。飲食孔時兮,所欲無妨。壽命不齊兮,人道之常。在側與遠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則及兮,勿謂不通。哭泣無益兮,抑哀自強。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誠。嗚呼哀哉兮,是亦難忘。
《題哀辭後》前人
愈性不喜書,自為此文,惟自書兩通。其一通,遺清河崔群群與余,皆歐陽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過,時而悲。其一通,今書以遺彭城劉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為合於古。詣吾廬而來,請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堅。凡愈之為此文,蓋哀歐陽生之不顯榮於前。又懼其泯滅於後也,今劉君之請,未必知歐陽生。其志在古文耳,雖然愈之為古文,豈獨取其句讀。不類於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譽毀於人,劉君好其辭,則其知歐陽生也,無惑焉。
《南陽樊紹述墓誌銘》前人
樊紹述既卒,且葬,愈將銘之,從其家求書,得書號魁紀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牋狀策書序傳記紀誌說論今文讚銘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門里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難也。必出入仁義,其富若生畜,萬物必具,海含地負,放恣橫從,無所統紀,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嗚呼。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生而其家貴富,長而不有其藏一錢,妻子告不足,顧且笑曰:我道蓋是也。皆應曰然,無不意滿。嘗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還,言某師不治,罷之,以此出為綿州刺史。一年,徵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絳州。綿絳之人至今皆曰於我有德。以為諫議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紹述諱宗師,父諱澤,嘗帥襄陽、江陵,官至右僕射,贈某官。祖某官,諱泳,自祖及紹述,三世皆以軍謀堪將帥策上第以進。紹述無所不學,於辭於聲天得也。在眾若無能者,嘗與觀樂,問曰:何如。曰:後當然,已而果然。銘曰: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絕塞。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有欲求之此其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