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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6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十六卷目錄

 詩部雜錄一

文學典第二百十六卷

詩部雜錄一

《詩經·小雅·巷伯七章》: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

《四月八章》: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何人斯八章》:作此好歌,以極反側。

《大雅·卷阿首章》: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

《十章》:矢詩不多,維以遂歌。〈朱註〉召康公從成王游歌于卷阿之上,因王之歌而作此以為戒,遂歌。蓋繼王之聲而遂歌之,猶書所謂賡載歌也。

《桑柔十六章》:雖曰匪予,既作爾歌。

《嵩高八章》: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烝民八章》: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故詩之失愚,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

《巴志》:巴蜀民質直好義,土風敦厚,有先民之流,故其詩曰: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穀,可以養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穀旨酒,可以養母。其祭祀之詩曰:惟月孟春,獺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彼黍既潔,彼儀惟澤,蒸命良辰,祖考來格。其好古學道之詩曰:日月明明,亦惟其名。誰能長生,不朽難獲。又曰:惟德實寶,富貴何常。我思古人,令問令望。而其失在,於重遲魯。鈍俗素樸,無造次辨麗之氣,其屬有濮賨苴共,奴獽夷蜑之蠻。

《水經注》:洣水東北有峨山縣,東北又有武陽龍尾山,並仙者羽化之處。上有仙人及龍馬跡,於其處得遺詠,雖神栖白雲。屬想芳流,藉念泉鄉,遺詠在茲。覽其餘誦,依然息遠,匪直邈想。霞蹤愛其文詠,可念故端牘,抽札以詮其詠,其略曰:登武陽觀樂藪峨嶺千蕤洋湖口,命蜚螭駕白駒,臨天水,心踟躕,千載後不知如。蓋勝賞神鄉秀情超拔矣。

晉陸機文賦云:詩緣情而綺靡。

陸雲與兄平原書云:四言五言非所長,頗能作賦,為欲十篇許。

又《書》有云:張公箴誄自過五言詩耳,但雲自不便五言詩,由己而言耳。

又書云:雲再拜。一日,會公大欽,欣命坐者皆賦,諸詩了不作備。此曰又病,極得思,惟立草,復不為,乃倉卒退,還猶復,多少有所定,猶不副意。與頌雖同體,然佳不如頌,不解此意可以不。弘遠去,當祖道,似當復作詩,搆作此一篇,至積思,復欲不如前,倉卒時不知為可存錄否,諸詩未出,別寫送弘遠,詩極佳,中靜作亦佳,張魏郡作急就詩,公甚笑燕王,亦似不復祖道,弘遠已作為存耳,兄園葵詩清工,然猶復非兄詩妙者。雲詩亦惟為彼一語如佳,先已先得,便自委頓。欲更作之,昔如己身,先此篇詩了不復。彿彷識有此語,此語於常言為佳,謹啟。

《顏氏家訓》:王籍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江南以為文外斷絕,物無異議。簡文吟詠,不能忘之,孝元諷詠,以為不可復得,至懷舊志載於籍傳。范陽盧詢,鄴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語,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論。詩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毛傳曰:言不諠譁也。吾每歎此解有情致,籍詩生於此意耳。

蘭陵蕭慤,梁室上黃侯之子,工于篇什。嘗有秋詩云: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時人未之賞也。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潁川荀仲舉、瑯琊諸葛漢,亦以為爾。而盧思道之徒,雅所不愜。

何遜詩實為精巧,多形似之言;揚都論者,恨其每病苦辛,饒貧寒氣,不及劉孝綽之雍容也。雖然,劉甚忌之,平生誦何詩,云:蘧居響北闕,㦎㦎不道車。又撰詩苑,止取何兩篇,時人譏其不廣。劉孝綽當時既有重名,無所與讓;唯服謝朓,常以謝詩置几案間,動靜輒諷味。簡文愛陶淵明文,亦復如此。江南語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遜及思澄、于朗也。子朗性饒精巧。思澄遊廬山,每有佳篇,並為冠絕。

挽歌辭者,或云古者虞殯之歌,或云出自田橫之客,皆為生者悼往苦哀之意。陸平原多為死人自歎之言,詩格既無此例,又乖製作本意。

凡詩人之作,刺箴美頌,各有源流,未嘗混雜,善惡同篇也。陸機為齊謳篇,前敘山川物產風教之盛,後章忽鄙山川之情,疏失厥體。其為吳趨行,何不陳子光、夫差乎。京洛行,何不述赧王、靈帝乎。

《唐詩選》:元結字次山,著二風詩,治風五篇,曰至仁、至慈、至勞、至正、至理;亂風五篇,曰至荒、至亂、至虐、至惑、至傷。篇有小序,詩多四言,或長短句,自序謂將獻于司匭。後有司奏待制闕下者,悉去之,遂未果上。其詩欲擬古人而詞意少警拔,姑識其命題于此。

結又有補樂歌十首。自伏羲至殷凡十代,樂歌有其名無其詞者皆推其名義以補之,曰:網罟、豐年、雲門、九淵、五莖、六英、咸池、大韶、大夏、大濩。詩亦擬古而意義亦淺率,故不錄。

結又有系樂府十二首,將前世可稱歎者為五言詩十二篇,曰思太古,隴上歎、頌東夷、賤士吟、款乃曲、貧婦詞、去鄉悲、壽翁興、農臣怨、謝大龜、古遺歎、下客謠,大都寄託感慨之詞。又有漫歌八曲,曰故城東西、陽城、大回中、小回中四首,又將牛何處去二首,將船何處去二首,大都為隱逸放達之作,命題皆新而詩少可錄者。

《雲溪友議》:近日舉場為詩清切而鄙元和風格,用高往式,蓋由工用之不同耳。章正字孝標,對月落句云:長安一夜千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有類乎。秦交云: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吹北宮愁。章君品題之中,頗得聲稱也。元和十三年下第,時多為詩以刺主司,獨章君為燕歸詩留獻庾侍郎,承宣小宗伯得詩,展轉吟諷,誠恨遺才,乃候秋期必當引薦,庾果重秉禮曹。孝標來年擢第,群議以為二十八字而致大科,則名路可遵遞相礱礪也。其詩曰:舊壘危巢泥已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廈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戶飛。孝標及第,正字東歸,題杭州樟亭驛云:樟亭驛上題詩客,一半尋為山下塵。世事日隨流水去,紅花還似白頭人。初落句云:紅花真笑白頭人。改為還似白頭人,言我將老成名,似花芳艷,詎能久乎。及還鄉而逝,前輩有章八元,後有章孝標,皆桐廬人,名雖遠而位俱不達。後五十年來,有閩川歐陽澥者,四明詹之孫也。澥娶婦,經旬而辭赴舉,抗節不還,詩云:黃菊離家十四年。又云:離家已是夢松年。又云:落日望鄉處,何人知客情。自憐十八年之帝鄉未遇知己也。亦為燕詩以獻主司鄭愚侍郎,其詞雖為朝貴稱羨,尚未第焉。其詩曰:翩翩雙燕畫堂開,送古迎今幾萬回。長向春秋社前後,為誰歸去為誰來。

《大唐新語》:貞觀中,紀國寺僧慧靜撰《續英華詩》十卷,行於代。慧靜嘗言曰:作之非難,鑒之為貴。吾所搜揀,亦《詩》云三百篇之次矣。慧靜俗姓房,有藻識。今復有詩篇十卷,與《英華》相似,起自梁代,迄于今朝,以類相從,多於慧靜所集,而不題撰集人名氏。

太宗謂侍臣曰:朕戲作艷詩。虞世南便諫曰:聖作雖工,體制非雅。上之所好,下必隨之。此文一行,恐致風靡。而今而後,請不奉詔。太宗曰:卿懇誠若此,朕用嘉之。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憂不理。乃賜絹五十疋。先是,梁簡文帝為太子,好作艷詩,境內化之,浸以成俗,謂之宮體。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臺集》,以大其體。永興之諫,頗因故事。

德宗皇帝好為詩以賜容州戴叔倫。文宗、宣宗皆以詩賜大臣。昭宗跓蹕華州,以歌辭賜韓建,以詩及楊柳枝辭賜朱全忠。所賜一也,或以敬或以憚,受其賜者得不求其義焉。

《唐闕史》:馬嵬佛堂楊妃縊所,邇後才士,經過賦詠,以道其幽怨者,不可勝紀,皆以翠翹香鈿,委于塵泥,紅淒碧怨,令人傷悲,雖調古詞清,無逃此意也。丞相鄭畋為鳳翔從事日,題詩曰:肅宗迴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并又何人。觀者,以為真輔國之句。

《摭言》:趙牧效李長吉為短歌,可謂蹙金結繡,而無痕跡。

李濤有詩名,如水聲長在耳,山色不離門。掃地樹留影,拂床琴有聲。又落日長安道,秋槐滿地花。

《雲仙雜記》:能詩之士雨泡滅則得意,香煙斷而成吟。《北夢瑣言》:湘江北流至岳陽,達蜀江。夏潦後蜀漲勢,高遏注湘,波讓而退,溢為洞庭湖,凡闊數百里,而君山宛在水中,秋水歸壑,此山復居于陸,唯一條湘川而已。海為桑田,于斯驗矣。前輩許棠過洞庭詩最為首出,爾後無繼斯作。詩僧齊己駐錫巴陵,欲吟一首詩,竟未得意。有都押衙者,蔡姓而忘其名,戲謂己公曰:題洞庭者,某詩絕矣。諸人幸勿措詞。己公堅請,押衙抑揚朗吟曰:可憐洞庭湖,恰到三冬無。髭鬚以其不成湖也。諸僧大笑之。有包賀者,多為麤鄙之句,至於苦竹筍抽青橛子,石榴樹挂小缾兒。又云:霧是山巾子,船為水靸鞋。又云:棹搖船掠鬢,風動竹搥胸。雖好事托以成之,亦空穴來風之義也。盧延讓哭邊將詩曰:自是磠砂發,非干駮石傷。牒多身上職,盎大背邊瘡。人謂此是打脊詩也。世傳逸詩云:窗下有時留客宿,室中無事伴僧眠。號曰自落便宜詩。

顧況著作披道服在茅山,有一秀才行吟曰:駐馬上山阿,久思不得,顧云:何不道風來屎氣多。秀才曰:賢莫無禮。顧曰:是況。其人慚惕而退。僕早歲嘗和南越詩云:曉廚烹淡菜,春杼織穜花。牛翰林覽而絕倒,莫諭其旨,牛公曰:吾子只知名,安知淡菜非雅物也。後方曉之,學吟者可不以斯為戒。

進士高蟾詩思雖清,務為奇險,意疏理寡,實風雅之罪人。薛許州謂人曰:儻見此公,欲贈其掌。然而落第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蓋守寒素之風,無躁競之心。公卿間許之。先是胡曾有詩云:翰苑何時休嫁女,文昌早晚罷生兒。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羅隱亦多怨刺當路,子弟忌之。愚嘗覽李賀歌篇,慕其逸才奇險。雖然,嘗疑其無理,未敢言于時輩。或于《奇章集》中〈《奇章集》,牛僧孺,給事中。〉見杜紫微牧有言:長吉若使稍加其理,即奴僕騷人可也。是知通論合符不相遠也。

杜荀鶴曾得一聯詩,云:舊衣灰絮絮,新酒竹芻芻。時韋相國罷司封員外郎,寄寓荊州。或語於韋公曰:我道印將金鎖鎖,簾用玉鉤鉤。即京兆大拜氣概詩中已見之矣。或有述李頻詩於錢尚父曰:只將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尚父曰:可惜此心何所不用而破於詩句,苦哉。

《春明退朝錄》:宋景文言大小孤山以孤獨為字,有廟江壖乃為婦人狀。龍圖閣直學士陳公簡夫留詩曰:山稱孤獨字,廟塐女郎形。過客雖知誤,行人但乞靈。時稱佳句。

《六一詩話》:李文正公進永昌陵挽歌辭云: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樓三度納降王。當時群臣皆進,而公詩最為首出。所謂三降王者,廣南劉鋹、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後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則誤矣。太祖建隆盡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開寶,開寶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謝于西京,蓋執玉祀天者實四也。李公當時人必不繆,乃傳者誤云五耳。

京師輦轂之下風物繁富,而士大夫牽於事役,良辰美景罕或宴遊之樂,其詩至有賣花擔上看桃李,拍酒樓頭聽管絃之句。西京應天禪院有祖宗神御殿,蓋在水北,去河南府十餘里。歲時朝拜,官吏常苦晨興。而留守達官簡貴每朝罷,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詩曰:正夢寐中行十里,不言語處喫三杯。其語雖淺近,皆兩京之實事也。

孟郊、賈島皆以詩窮至死,而平生尤自喜為窮苦之句。孟有移居詩云: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乃是都無一物耳。又謝人惠炭云:煖得曲身成直身。人謂非其身備嘗之不能道此句也。賈云: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就令織得,能得幾何。又其朝饑詩云:坐聞西床琴,凍折兩三絃。人謂其不止忍饑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

唐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搆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其雕琢,故時人稱朴詩月煆季煉,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當時如此,而今不復傳矣。余少時猶見其集,其句有云: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誠佳句也。

聖俞嘗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缾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髣髴。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儁,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余嘗於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辭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髣髴,然不能優劣之也。聖俞嘗云:詩句義理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贈漁父一聯云: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說者云患肝腎風。又有詠詩者云: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謂詩之好句難得耳,而說者云:此是人家失卻貓兒詩。人皆以為笑也。

王建宮詞一百首,多言唐宮禁中事,皆史傳小說所不載者,往往見於其詩。如內中數日無呼喚,傳得滕王蛺蝶圖,滕王元嬰,高祖子。新、舊《唐書》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畫錄》略言其善畫,亦不云其工蛺蝶也。又書斷云:工於蛺蝶及見於建詩爾,或聞今人家亦有得其圖者。唐世一藝之善,如公孫大娘舞劍器,曹剛彈琵琶,米嘉榮歌,皆見於唐賢詩句,遂知名於後世。當時山林田畝,潛德隱行,君子不聞於世者多矣。而賤工末藝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蓋有幸不幸也。李白戲杜甫云: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太瘦生,唐人語也。至今猶以生為語助,如作麼生、何似生之類是也。陶尚書穀嘗曰:尖簷帽子卑凡廝,短靿靴兒末厥兵。末厥亦當時語,余天聖景祐間已聞此句,時去陶公尚未遠,人皆莫曉其義。王原叔博學多聞,見稱於世,最為多識前言者,亦云不知為何說也。第記之,必有知者耳。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宴歸,誠為佳句矣。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直用槁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蘇臺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如賈島哭僧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隨青山影,坐學白塔骨,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皆島詩,何精粗頓異也。

松江新作長橋,制度宏麗,前世所未有。蘇子美新橋對月詩所謂雲頭灔灔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者是也。時謂此橋非此句雄偉不能稱也。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詩亦遒勁多佳句,而世獨罕傳其與子美紫閣寺聯句無媿韓孟也,恨不得盡見之耳。

晏元獻公文章擅天下,尤善為詩,而多稱引,後進一時名士往往出其門。聖俞平生所作詩多矣,然公獨愛其兩聯,云: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又絮暖鮆魚繁,露添蓴菜紫。余嘗於聖俞家見公自書手簡,再三稱賞此二聯,余疑而問之,聖俞曰:此非我之極致,豈公偶自得意于其間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獨知己難得,而知人亦難也。

楊大年與錢、劉數公唱和,自《西崑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為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施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於風雲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臺、廢沼遺跡依然見于詩者多矣,惟錢文僖公一聯最為警絕,云: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裴晉公綠野堂在午橋南,往時屬張僕射齊賢家,僕射罷相歸洛,日與賓客吟宴于其間,惟鄭工部文寶一聯最為警絕,云:水暖鳧鷗行哺子,溪深桃李臥開花。人謂不減王維、杜甫也。錢詩好句尤多,而鄭句不惟當時人莫及,雖其集中,及此者亦少。閩人有謝伯初者,字景山,當天聖景祐之間以詩知名。余謪夷陵時,景山方為許州法曹,以長韻見寄,頗多佳句,有云: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余答云:參軍春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蓋景山詩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故余以此戲之也。景山詩頗多,如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園林換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之類,皆無媿于唐諸賢,而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其詩今已不見于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余詩迄今三十五年矣,余猶能誦之,蓋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詩淪棄亦可惜,因錄于此,詩曰:江流作險似瞿塘,滿峽猿聲斷旅腸。萬里可堪人謫宦,經年應合鬢成霜。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異域化為儒雅俗,遠民爭識校讎郎。才如夢得多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娘。典辭懸待修青史,諫草當來集皂囊。莫謂明時暫遷謫,便將纓足濯滄浪。

龍圖學士趙師民以醇儒碩學名重當時,為人沉厚端默,群居終日似不能言,而于文章之外詩思尤精。如麥天晨氣潤,槐夏午陰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曉鶯林外千聲囀,芳草階前一尺長,殆不類其為人矣。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聖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歟。坐客皆為之笑也。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胡大監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呂君工于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一篇,其卒章云: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漢耳。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

《歐陽試筆》:近世有九僧詩,極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傳,如:馬放降來地,鵰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謝希深嘗誦哭僧詩曰:燒痕詩入集,海角寺留真。謂此人作詩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為意好句亦好矣。賈島有哭僧詩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唐人謂燒卻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唐之詩人類多窮士。孟郊、賈島之徒尤能刻篆窮苦之言以自喜。或問二子其窮孰甚。曰:閬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詩知之。郊曰:種稻畊白水,負薪斫青山。島云:市中有樵山,我舍長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蓋孟氏薪米自足而島家柴水俱無,此誠可歎。然二子名稱高于當世,其餘林翁處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羈孤行旅,流離辛苦之態見于數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春物融怡,人情和暢。又有言不能盡之意,茲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也。

往在洛時,嘗見謝希深誦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又見晏丞相常愛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見于言中。晏公曰:世傳寇萊公詩云: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以為富貴,此特窮相爾,能道富貴之盛則莫如前言,亦與希深所評者類爾。二公皆有情味而善為篇詠者,其論如此。

余嘗愛唐人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天寒歲暮、風凄木落、羈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風酣日煦、萬物駘蕩、天人之際,相與融怡,讀之便覺欣然感發,謂此四句可以坐變寒暑,詩之為巧猶畫工小筆爾。以此知文章與造化爭巧可也。

作詩須多誦古今人詩,不獨詩爾,其他文字皆然。《歸田錄》:太宗時,宋白、賈黃中、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時拜翰林學士承旨,扈蒙贈之以詩云: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呂蒙正為宰相,賈黃中、李至、蘇易簡皆至參知政事,宋白官至尚書,老於承旨,皆為名臣。丁晉公之南遷也,行過潭州,自作齋僧疏云:補仲山之袞,雖曲盡於巧心,和傅說之羹,實難調於眾口。其少以文稱,晚年詩筆尤精,在海內篇詠尤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為人所傳誦。處士林逋居于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筆畫,善為詩,如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頗為士大夫所稱。又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評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臨終為句云:茂陵他日求遺槁,猶喜曾無封禪書。尤為人所稱誦。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繼者。

嘉祐二年,余與端明韓子華、翰長王禹玉、侍讀范景仁、龍圖梅公儀同知禮部貢舉,辟梅聖俞為小試官。凡鎖院五十日,六人者相與唱和,為古律歌詩一百七十餘篇,集為三卷。禹玉,余為校理時武成王廟所解進士也,至此新入翰林,與余同院又同知貢舉,故禹玉贈余云:十五年前出門下,最榮今日預東堂。余答云:昔時叨入武成宮,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閑思十年事,笑談今此一樽同。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宜為白髮翁。天聖中,余舉進士國學,南省皆沗第一人薦名,其後景仁相繼亦然,故景仁贈余云:澹墨題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繼前塵。聖俞自天聖中與余為詩友,余嘗贈以蟠桃詩,有韓孟之戲,故至此梅贈余云:猶喜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而子華筆力豪贍,公儀文思溫雅而敏捷,皆勍敵也。前此為南省試官者,多窘束條制,不少放懷。余六人者,懽然相得群居,終日長篇險韻,眾製交作,筆吏疲于寫錄,僮使奔走往來,間以滑稽嘲謔,形于風刺,更相酬酢,往往哄堂絕倒。自謂一時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東坡題跋》:玉川月蝕詩:歲星坐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婁生,覆口無衣巾。詳味此詩,董秦當是無功而享厚祿者。董秦,李忠臣也。天寶末驍將,屢立戰功,雖麤官亦頗知忠義。代宗時吐蕃犯闕,徵兵,忠臣即日赴難,或勸擇日,忠臣怒曰:君父在難,乃擇日耶。後卒污朱泚偽命誅。考其終始,非無功而享其厚祿者,不知玉川何以有此句。紹聖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王臨川集》:題旁詩,旁近有詩云:杜家園上好花時,尚有梅花三兩枝。日莫欲歸巖下宿,為貪香雪故來遲。俞秀老一見,稱賞不已,云絕似唐人旁喜,作詩如此,詩甚工也。

《中山詩話》:曹參嘗為功曹,而杜詩云功曹無復漢蕭何,誤矣。按:光武嘗謂鄧禹何以不掾功曹。陳子昂云: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放麑本秦西巴孟孫氏之臣,謂之中山亦誤矣。唐韓皋鼓廣陵,散其說,謂毋丘儉、諸葛誕刺揚州,舉兵討晉,不成而散於廣陵爾。劉道原謂漢魏時揚州刺史治壽春,儉、誕皆死壽春。是時廣陵屬徐州,至隋唐始為揚州,不可不察也。自唐以來,試進士詩號省題,近年能詩者亦時有佳句。蜀人楊諤宣室受釐,落句云:願前明主席,一問洛陽人。滕甫西旅來王曰:寒日邊聲斷,春風塞草長。傳聞漢都護,歸奉萬年觴。諤有詩名,題驪山詩云:行人問宮殿,耕者得珠璣。最為警策。

景祐中,羌人叛,詔遺士獻方略,率皆得官。有題關西馹舍曰:孤星熒熒照寒野,漢馬蕭蕭五陵下。廟堂不肯用奇謀,天子徒勞聘賢者。萬里危機入燕薊,八方殺氣衝靈夏。逢時還似不逄時,已矣吾生真苟且。江鄰幾善為詩,清淡有古風。蘇子美坐進奏院事謫官,後死吳中。江作詩云:郡邸獄冤誰與辨,皋橋客死世同悲。用事甚精當。嘗有古詩云:五十踐衰境,加我在明年。論者謂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渾厚,乃可言詩,江得之矣。江天質淳雅,喜飲酒、鼓琴、圍棋,人以酒召之,未嘗不往,飲未嘗不醉,已醉眠,人強起飲之,亦不辭也。或不能歸,即留宿人家,器度風韻,陶靖節之比。江嘗通判廬州,有酒官善琴,以坐局不得出,江且就之郡中,沙門羽士及里氓能棋者數人,呼與同往。郡人見之習熟,因畫為圖,前列騶導有一人,騎馬青蓋,其後沙門羽士褐衣數人,葛巾芒履,累累相尋,意思蕭散。惜時無名手,此畫不足傳,後何必減嵇阮也。

《鄰幾雜誌》:邯鄲公周陵詩纔及春羔鼎祚移,王介甫云:春羔鼎祚,天成詩語。

《聞見後錄》:王荊公非歐陽公取馮道。按:道身事五主為宰相,果不加誅,何以為史。荊公明妃曲云: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宜其取馮道也。

黃魯直詩云:山椒欲雨好雲氣,湖面迎風生水紋。汪彥章用其體云:野田無雨出龜兆,湖水得風生縠紋。昔宋景文問晏元獻劉夢得瀼西春水縠紋生,生字當作何義。元獻云:作生于縠紋意不合,當作生熟之生。景文歎服,以為妙語。今彥章以生對出,則作生長之生矣。豈不聞元獻之說耶。

唐詩家有假對律曰:床頭兩甕地黃酒,架上一封天子書。又:三人鐺腳坐,一夜掉頭吟。又:鬚欲霑青女,官猶佐子男。等句是也。或鄙其不韻,如杜子美枸杞因吾有,雞棲奈汝何,又飲子頻通汗,懷君想報珠,杜牧之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名白日懸,亦用此律也。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唐僧靈澈語,東坡海會殿,上梁文全取之。陶淵明讀山海經詩云:形夭無千歲。蓋校本之誤,迺刑天舞干戚耳。按《山海經》:海中有獸,名刑天,每出水必銜干戚而舞云。

《王羲之傳》:山陰道士好養鵝,羲之往觀,意甚悅,欲得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羲之欣然,寫畢籠鵝以去。李太白送賀監詩乃云:鑑湖流水春始波,狂子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世人有以右軍寫黃庭經換白鵝者,又承太白之誤耳。李太白俠客行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元微之俠客行云: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或曰二詩同詠俠客而意不同,如此予謂不然,太白詠俠不肯受報,如朱家終身不見季布是也。微之詠俠欲有聞于後世,如聶政姊之死,恐終滅吾賢弟之名是也。

少陵陶冶性情,存底物,本顏之推。至于陶冶性情,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又少陵悲君隨燕雀,薄宦走風塵,本陳勝與人傭耕之語也。又少陵上君白玉堂,侍君金華省,本班固自敘,時上方嚮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金華殿中也。又少陵露井凍銀床,本《晉書·樂志·淮南篇》:後園鑿井,銀作床,金缾素練汲寒漿也。又少陵春水船如天上坐,本沈雲卿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船如天上去,魚似鏡中懸也。或以此論少陵之妙,予謂少陵所以獨立千載之上者,不但有所本也,三百篇之作果何本哉。

歐陽公每哦太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之句,曰:杜子美不道也。予謂約以子美律詩,青天外其可以白鷺洲為偶也。退之石鼓詩體,子美八分歌也。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時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慇懃。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去,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予昔與蘇仲虎會清溪真覺僧,房客有出東坡書淵明此詩者,仲虎曰:大父平生愛寫此詩,于士友間數見之。予曰:伏羲神農出上古,所謂莫之為而任其自然,下此始有傳然,事多偽而不實,孔子特彌縫之,使天下後世曰聖人,而不敢議功德被于堯舜以降其賢,豈不遠哉。如汲郡魏襄王冢中所得竹簡文字,淵明固不廢也。東坡論武王非聖人,不知言者已駭然不服其可與論淵明此意也。仲虎不覺起立曰:可畏哉淵明。故反曰:吾醉中謬言,當恕也。

劉中原父望歐陽公稍後出,同為昭陵侍臣,其學問文章,勢不相下然相樂也。歐陽公喜韓退之文,皆成誦,中原父戲以為韓文究,每戲曰:永叔于韓文,有公取,有竊取,竊取者無數,公取者粗可數。永叔贈僧云: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乃退之送僧澄觀我欲收斂加冠巾也。永叔《聚星堂燕集》云:退之嘗有云:青蒿倚長松。乃退之醉留孟野,自慚青蒿倚長松也。非公取乎。歐陽公以退之讀《墨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為叛道。中原父笑曰:永叔無傷事主也。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其句云:左相日興廢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世賢二字殆不可曉,或云世字當作避字,寫本誤也。蓋左相者,李適之也,有直聲。右相李林甫,姦邪,適之議論數不同,自免去。有詩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試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子美銜杯,樂聖稱避賢者,正用適之詩語也。韓退之與孟東野鬥雞聯句,有云神槌困朱亥。古本云:袖槌用《史記》朱亥袖四十斤鐵槌殺晉鄙事也。韓熙載畜妓樂數百人,奉入為妓爭奪以盡,至貧乏無以給,夕則敝衣屨作瞽者,負獨絃琴,隨房歌鼓以丐飲食。東坡謝元長老納衣詩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用其事,然予獨未達東坡之意。古樂府: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槁砧,鈇也。問夫何在,重山出字,夫出也。何當大刀頭,刀頭有環,何時還也。破鏡飛上天,月半還也。如李義山空看小垂手,忍問大刀頭,宋子京曾損歸書憑鯉尾莫令,殘月誤刀頭俱用此事云。

杜子美贈韋左丞詩,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原憲貧所自不一。貢公喜注引王陽入仕,貢禹彈冠事,雖是而無貢公喜三字。予讀劉孝標《廣絕交論》云:王陽登則貢公喜,此其自也。

杜子美詩云:青青竹筍迎船出,日日江魚入饌來。後得古本,日日作白白,不但于句甚偶,其思致亦不同也。

張籍老將詩云: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為數奇。古人傳誦以為佳句。按《漢書》:天幸二字乃霍去病,非衛青也。《漢書音義》:數音朔,則亦不可對天矣。

杜子美贈高適詩云: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退之贈張功曹詩云: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之寄姪阿宜詩云:一語不中治,鞭捶身滿瘡。蓋唐參軍簿尉有罪,加撻罰如今之胥吏也。高子勉親見山谷云爾:予初疑其不然,因讀《唐史》:代宗命劉晏考所部官善惡,刺史有罪者,五品以上劾治,六品以下杖訖奏,參軍簿尉不足道也。

杜審言字必簡,子美大父也。景龍初為國子監主簿,和韋承慶山莊詩五首,逕轉危峰碧,橋斜缺岸妨。玉泉移酒味,石髓換粳香。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猶言行樂少,別向後池塘。攢石當軒倚,懸泉度牖飛。鹿麛銜妓席,鶴子曳童衣。園果嘗難遍,池蓮摘未稀。卷簾先待月,應在醉中歸。㩦琴繞碧紗,搖筆弄青霞。杜若幽林草,芙蓉曲沼花。宴遊成野客,形勝得山家。往往留仙步,登攀日易斜。野興城中發,朝英物外求。情懸朱紱望,契動赤城遊。海燕巢書閣,山谿舞畫樓。雨餘清更曉,共坐北巖幽。賞玩奇他日,高深處此時。地為八水背,峰作九山疑。池靜魚偏逸,人閑鳥欲欺。青溪留別興,更與白雲期。味其句法知,子美之詩有。自云。

舒州峰頂寺有李太白題詩: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曾子山始見之,不出于集中,亦恐少作耳。

《國史·先大父康節傳》云: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褒矣。故大父之葬,門生挽詩,有地下若逢常處士,揶揄應笑贈官來之句。

古今詩人多以記境,熟語或相類。鮑明遠云:昔如鞲上鷹,今似檻中猿。杜子美云: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王荊公云:昔如下擊三鶻拳,今如倒曳九牛尾。李太白云: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長亭。杜牧之云:故鄉七十五。《長亭選詩》云: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太白云:水忽戀前浦,雲猶歸舊山。嵇叔夜云:委性命兮任去留。陶淵明云:曷不委心任去留。方干云:蟬曳殘聲過別枝。蘇子美云:山蟬帶響穿疏戶。韋應物云:野渡無人舟自橫。寇萊公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王元之云:謫居思遁世,多病厭浮生。萊公云:愁多怯秋夜,病久厭人生。唐人云:人心勝潮水,相送過潯陽。梅聖俞云:寒潮如特送,不肯過湓城。元之云:燒殘灰燼方分玉,撥盡寒沙始見金。聖俞云:力搥頑石方逢玉,盡撥寒沙始見金。杜子美云:坐飲賢人酒,門停長者車。荊公云:室有賢人酒,門多長者車。唐人云:萬并閭閻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煙。聖俞云:千門皆禁火,九野自生煙。劉夢得云:藥性病生諳。于鵠云:病多諳藥性。唐人云:中流見樹影,兩岸聞鐘聲。張祜云: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諸名下之士,豈相剽竊者耶。

杜祁公齒落詩有剛須饒舌在,寒不為唇亡之句,時年八十,其警策尚如此。

李太白詩:我醉欲眠卿且去。陶潛語也。杜子美使君自有婦選中,羅敷詩語也。泥汙后土何嘗乾,宋玉九辯語也。

杜子美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王子韶云:無風谷名不夜城,名嘗親至其地。如李義山錦瑟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莊生、望帝皆瑟中古曲名。

杜子美以鄭李對文章,嚴僕射對望鄉臺,春苜蓿對霍嫖姚,正冠對吹帽,又云軒墀曾寵鶴,如鶴乘軒,左氏傳注云:軒,大夫車也。非軒墀之軒,或以為病,惟知詩者能辨之。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知章騎馬似乘船,又天子呼來不上船,用兩船字韻;汝陽三斗始朝天,又舉觴白眼望青天,用兩天字韻;蘇晉長齋繡佛前,又皎如玉樹臨風前,又脫帽露頂王公前,用三前字韻;眼花落井水底眠,又長安市上酒家眠,用兩眠字韻;牽牛織女詩: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又: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用兩中字韻。李太白高陽歌云: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用兩杯字韻。廬山謠云:影落前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峰長。又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江長。用兩長字韻。韓退之李花詩: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又誰堆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用兩花字韻。雙鳥詩:兩鳥各閉口,萬象銜口頭。又百舌舊饒聲,從此常低頭。用兩頭字韻。示爽詩:冬夜豈不長,達旦燭燈然。又此來南北近,里閭故依然。用兩然字韻。猛虎行:猛虎死不辭,但慚前所為。又親故且不保,人誰信汝為。用兩為字韻。子美、太白、退之于詩無遺恨矣。當自有體耶。

杜子美詩:將軍只數霍嫖姚對苑馬總歸春苜蓿,嫖姚字如律當讀平聲。又云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群離字如律當讀平聲。《漢書音義》:嫖姚字皆讀去聲,音鰾鷂。《檀弓》:離群索居釋文:離字讀去聲,力智反音利。退之云凡為文辭,宜略識字有以也。

王荊公以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薄韓退之矣,然喜深將策試,驚密仰檐窺,又氣嚴當酒暖,灑急聽窗知,皆退之雪詩也。荊公詠雪則云: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雲屋聽窗知。全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陳言以為非用,古人陳言乃為是耶。

東坡與陳傳道書云:知傳道日課一詩,甚善,此技雖高才非甚習不能工。蓋梅聖俞法也。又韓少師云:梅聖俞學詩,日欲極賦象之工,作挑燈杖子詩尚數十首。李邯鄲諸孫亨仲云:吾家有梅聖俞詩善本,世所傳多為歐陽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或壓也。予謂歐陽公在諫路,頗詆邯鄲公亨仲之言,恐不實,然曾仲成云:歐陽公有韓孟于文詞,兩雄力相當,孟窮苦纍纍,韓富浩穰穰,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等句,聖俞謂蘇子美曰:永叔自要作韓退之,強差我作孟郊,雖戲語亦似不平也。

有童子問予東坡梅花詩玉奴終不負東昏。按《南史》:齊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記》:薄太后曰:牛秀才遠來誰為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亡國,除不擬負。他注云:玉兒妃小字東坡,正用此事以玉兒為玉奴,誤也。又過岐亭陳季常詩:不見盧懷慎,烝壺似烝鴨。按《盧氏雜記》:鄭餘慶約客食戒中,廚爛烝去毛,勿拗項折,客為烝鵝鴨,既就,食各置烝壺蘆一枚于前,則烝壺似烝鴨者,鄭餘慶非盧懷慎,亦誤也。又送子由出疆詩:憶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蠟鳳戲僧虔。按《南史》:王曇首內集,聽子孫為戲。僧達跳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碁,不墜落。僧綽采蠟燭作鳳皇,則以蠟鳳戲者,僧綽非僧虔,亦誤也。又和徐積詩: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應須問子來。按《莊子》: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疾矣。裹飯往食之。則裹飯者,子輿非子來,亦誤也。又謝黃師是送酒詩:偶逢元放覓拄杖,不覺麴生來坐隅。檢左慈元放傳,無拄杖酒事。按《抱朴子·列仙傳》:孔元方每飲酒,以拄杖卓地,倚之,倒其身頭在下,足在上,則拄杖酒事乃孔元方非左元放,亦誤也。又和李邦直,詩:恨無楊子一區宅,嬾臥元龍百尺樓。按:陳登字元龍,許汜與劉備在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問汜寧有是邪,汜曰:昔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無救世之意而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當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于地,何止上下床之間邪。表大笑,則百尺樓者,乃劉備非元龍,亦誤也。又豆粥詩:濕薪破竈自燎衣,飢寒頓解劉文叔。按《漢史》:王郎起,光武自薊東南馳至南宮縣,遇大風雨,引車入道旁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光武對竈燎衣,馮異進麥飯,非豆粥,若蕪蔞亭,豆粥,則無濕薪破竈燎衣等事,亦誤也。又和劉景文聽琵琶詩:猶勝江左狂靈運,共鬥東昏百草鬚。按唐《劉夢得嘉話》:晉謝靈運美鬚,臨刑施,為南海祗洹寺維摩塑像鬚,寺入寶惜,初無虧損,至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為他所得,盡棄其餘,則以靈運鬚鬥百草者唐安樂公主,非齊東昏侯,亦誤也。又會獵詩:不向如皋閑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按《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賈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獲之,杜氏注為妻御之皋澤,則如當訓之非地名,亦誤也。又海市詩: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按韓退之謁衡嶽詩: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又云:竄逐蠻夷幸不死。故以為退之遷潮陽歸日作,是未詳,退之先謫陽山令,徙掾江陵,日委舟湘流,往觀衡嶽之語,乃云潮陽太守南遷歸,亦誤也。周詩大姒嗣徽音者,大姒嗣,大任耳,大任于大姒君姑也。有嗣之義,司馬文正行狀二聖嗣位,哲宗于神廟為子曰:嗣位則可,宣仁后于神廟為母,曰:嗣位則不可,亦誤也。又二疏贊孝宣中興,以法馭人,殺蓋、韓、楊,蓋三良臣,先生憐之,振袂脫屣,使知區區,不足驕士。三良臣謂蓋寬饒、韓延壽、楊惲也。意以孝宣殺此三人,故二疏去之耳。按《漢史》孝宣地節三年,疏廣為太子太傅,兄子受為少傅,至元康四年俱謝病去,後二年,當神雀二年九月,司隸校尉蓋寬饒下有司自殺,又三年當五鳳元年十二月,左馮翊韓延壽棄市,又一年當五鳳二年十二月,平通侯楊惲要斬,皆在二疏去之後,以二疏因殺三人而去者,亦誤也。佛書:日月高懸,盲者不見日,喻眇者不識日,眇能視,非盲也,豈不識日,亦誤也。又序謝自然欲過海求師,或謂蓬萊隔弱水三萬里,不可到,天台有司馬子微,身居赤城,名在絳闕,可往從之,自然可,還授道于子微,白日仙去。按:子微以開元十五年死于王屋山,自然生于大曆五年,至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然始生,乃云自然授道于子微亦誤也。東坡信天下後世者寧有誤邪。予應之曰:東坡累語千百,尚信天下後世也。童子更曰:有是言,凡學者之誤亦許矣。予曰:爾非東坡奈何。

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為。宋子京以為不然,故子京九日食糕有詠云:飈館輕霜拂曙袍,糗餈花飲鬥分曹。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遂為古今絕唱。糗餌粉餈糕類也出《周禮》,詩豪白樂天目夢得云。

李習之、韓退之、孟東野善,習之于文,退之所敬也。退之與東野唱酬傾一時,習之獨無詩,退之不議也。尹師魯、歐陽永叔、梅聖俞善,師魯于文,永叔所敬也。永叔與聖俞唱酬傾一時,師魯獨無詩,永叔不議也。習之,帥魯之于詩,以為不足作邪,抑不能也。

華州齊雲樓有唐昭宗詞: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蒲中鸛鵲樓有唐太宗詩:昔乘匹馬至,今駕六龍來。其英偉悽怨之氣,何祖孫不同也。

孫傳師名覽人,有投詩者曰:伏惟笑覽。傳師曰:君無笑覽,覽合笑君。

《唐史》:中和六年四月,時溥以黃巢首上行在者,偽也。東西二都舊老相傳黃巢實不死,其為尚讓所急,陷太山狼虎谷,乃自髡為僧,得脫,往投河南尹張全義,故巢黨也。各不敢識,但作南禪寺以舍之。予數至南禪,壁間畫僧巢也,其狀不逾中人,唯正蛇眼為異耳。老人言更有故寫真絹本尤奇,巢題詩其上,云:猶憶當年草上飛,鐵衣脫盡掛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憑闌干看落暉。為李易初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