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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十七卷目錄
詩部雜錄二
文學典第二百十七卷
詩部雜錄二
《續詩話》:鄭工部詩有杜曲花香醲似酒,灞陵春色老于人,亦為時人所傳誦,誠難得之句也。
科場程試詩,國初以來難得佳者。天聖中,梓州進士楊諤始以詩著,其天聖八年省試蒲車詩云:草不驚皇轍,山能護帝輿。是歲以策用清問字下第。景祐元年省試宣室受釐詩云:願前明主席,一問洛陽人。諤是年及第,未幾卒。慶曆二年,韓欽聖試勳門賜立戟詩云:凝峰畫旛轉,交鎩彩支繁。范景仁云曾見真本。如此傳欽聖作迎風畫旛轉,映日彩支繁,故兩存之。蘇州進士丁偃試邇英延講藝詩云:白虎前芳掩,金華舊事輕。天心非不寤,垂意在蒼生。有古詩諷諫之體。偃是歲奏名甚高,御前下第,自是二十年始及第,尋卒。滕元發甫皇祐五年御試律聽軍聲詩云:萬國休兵外,群生奏凱中。以是得第三人,最為場屋所稱。鮑當善為詩,景德二年進士及第,為河南府法曹,薛尚書映知府,當失其意,初甚怒之,當獻孤鴈詩云: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君庖,為帶邊城信。薛大嗟賞,自是游宴無不預焉,不復以掾屬待之,時人謂之鮑孤鴈。
《詩》云:牂羊墳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古人。為詩貴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唯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
丁相謂善為詩,在珠崖猶有詩近百篇,號《知命集》,其警句有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少時好蹴鞠長韻,其二聯云:鷹鶻騰雙眼,龍蛇繞四肢。躡來行數步,蹺後立多時。
寇萊公詩才思融遠,年十九進士及第,初知巴東縣,有詩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又嘗為江南春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州人未歸。為人膾炙。
陳文惠公堯佐能為詩,世稱其吳江詩云:平波渺渺煙蒼蒼,菰蒲纔熟楊柳黃。扁舟繫岸不忍去,秋風斜日<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6745-18px-GJfont.pdf.jpg' />魚香。又嘗有詩云: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搖。詩家零落景,采拾合如樵。
《迃齋詩話》:河東馬鋪有驛馹善行者,鋪卒名為草上煙,有勢力,使命常數程打過。好事作詩云:過此唯尋草上煙,數程打過苦尤偏。
僧居寧,毗陵人,妙工畫草蟲。嘗見水墨草蟲有長四五寸者,題云:居寧醉筆。頃大失真,然筆力遒勁可喜。梅聖俞詩云:草蟲有纖意,醉筆得正熟。
《嬾真子》:詩人之言為用固寡,然大有益于世者,若長恨歌是也。明皇太真之事本有新臺之惡,而歌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不識。故世人罕知其為壽王瑁之妃也。春秋為尊者諱,此歌真得之。
杜牧之《華萼樓》詩云: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唯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得上金鋪。出甘泉賦云:排玉戶而颺金鋪。注云:金鋪,門首也。言風之所至,排門揚鋪,擊鼓鍰鉦,蓋此樓久無人登而苔蘚生其門上矣。漢以金盤承露而唐以絲囊,絲囊可以承乎。此不可解。
唐人欲作寒食詩,欲押餳字,以無出處遂不用,殊不知出于《六經》及《楚辭·周禮·小師掌教簫編》:小竹管如今賣飴餳者所吹也,管如篴,併而吹之,招魂曰:粔籹蜜餌,有餦餭些。注云:餦餭,餳也。但戰國時謂之餦餭,至後漢時亦謂之餳耳。
唐時前輩多自重,而後輩亦尊仰前輩而師事之,此風最為淳厚。杜工部與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首云: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復得名之譽早。又云:坐中薛華善醉歌,醉歌自作風格老。一篇之中直呼三人之名,想見當世士人一經老杜品題即有聲價,故當世願得其品題,不以呼名為恥也。近世士大夫老幼不復敦篤,雖前輩詩中亦不敢斥後進之名,而後進亦不復尊仰前輩,可勝歎哉。
葭灰秋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暉景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直萬株紅葉滿。光華閃壁見神鬼,赫赫炎官張火傘。然雲燒樹火實駢,金烏下啄赬虯卵,魂翻眼暈忘處所,赤氣沖融無間斷。有如流傳上古時,九龍照燭乾坤旱。右韓退之遊青龍寺詩,僕舊讀此詩以為此言乃論畫壁之狀,後見長安志云:青龍寺有柿萬株。此蓋言柿熟之狀,火傘,赤虯卵,赤氣沖融,九龍照燭,皆其似也。青龍寺在長安城中,白樂天新昌新居詩云:丹鳳樓當後,青龍寺在前。以此可知長安多柿。故鄭虔知慈恩寺有柿葉數屋,取之學書。僕仕于關陝,行村落間,常見柿連數里,欲作一詩,竟不能奇,每嗟火傘等語,誠為善諭。
鄱陽湖水連南康、軍江一帶,至冬深水,落魚盡入深潭中,土人集船數百艘,以竹竿攪潭中,以金鼓振動之,魚驚出,即入大網中,多不能脫,惟大赤鯉魚最能,躍出至高丈餘,後入他網中則不能復躍矣。蓋不能三躍也。故禹門化龍是大赤鯉魚,他魚不能也。杜子美觀打魚歌云:綿州江水之東津,魴魚潑潑色勝銀,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鱗,眾魚常材盡卻棄,赤魚騰出如有神。僕親見捕魚,故知此詩之工。玉子紋楸一路饒,偏宜簷竹雨蕭蕭。羸形暗去春泉長,猛勢橫來野火燒。守道還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嫖姚。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同於局上消。右杜牧之贈國手王逄詩,或云此真贈國手詩也。棋貪必敗,怯又無功,羸形暗去則不貪也,猛勢橫來則不怯也。周伏柱以喻不貪,霍嫖姚以喻不怯。故曰:高棋詩也。牧之嘗云:棋於貪勇之際所得多矣。七十更萬日者。牧之是時年四十二三,得至七十猶有萬日。
五柳與商晉安別詩,舊本十韻,第九韻云:才華不隱世,江湖多賤貧。第十韻云: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今世有本無第十韻,故東坡詩送張中亦止于貧字云:不救歸裝貧。又今本云:游好非少長,一遇盡殷勤。而舊本云:游好非少長,一遇定殷勤。蓋其意云:吾與子非少時長時游從也,但今一相遇,故定交耳。此語最妙,識者自知之。
古人吟詩絕不草草,至于命題各有深意。老杜獨酌詩云:步屧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徐步詩云: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鬚。且獨酌則無獻酬也。徐步則非奔走也。以故蜂蟻之類,微細之物皆能見之。若夫與客對談,急趨而過則何暇詳視,至于是哉。僕嘗以此理問僕舅氏,舅氏曰:東山之詩,蓋嘗言之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燿宵行。此物尋常,亦有之。但人獨居閑時乃見之耳。杜詩之源出于此。
吳興老釋子,野雪蓋精廬。詩名徒自振,道心常晏如。想子棲禪夜,見月東峰初。清磬落巖谷,焚香滿空虛。夙慕端成舊,未識豈為疏。願以碧雲思,方君怨別餘。茂苑繁華地,流水野僧居。何當一游詠,倚閣吟躊躕。右蘇州招晝公詩。晝公即皎然也,居于湖。舊說皎然欲見韋蘇州,恐詩體不合,遂作古詩投之。蘇州一見,大不滿意,繼而皎然復獻舊詩,蘇州大稱賞曰:幾誤失大名,何不止以所長見示而輒希老夫之意。且蘇州詩格如此高古而皎然卒然,效之宜乎。不逮也。士欲迎合者以此少戒。
杜工部送重表姪王砅評事詩云: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戶牖。又云:次問最少年,虯鬚十八九。然十八九三字乃出于《丙吉傳》,云:武帝曾孫在掖庭外,家者至今十八九矣。其語蓋出于此。始信老杜用事若出天成。其大略如此。今特舉此一篇。
舊說載:王禹玉久在翰苑,曾有詩云:晨光未動曉驂催,又向壇頭飲社盃。自笑治聾終不是,明年強健更重來。或曰古人之詩有此意乎。僕曰:白樂天為忠州刺史,九日題塗溪云:蕃草席鋪楓岸葉,竹枝歌送菊花盃。明年尚作南賓守,或值重陽更一來。亦此意也。但古人作詩必有所擬,謂之神仙換骨法,然非深于此道者亦不能也。
金陵詩云:歲晚蒼官聊自保,日高青女尚橫陳。蒼官謂松也,青女謂霜也。言日高而松上霜猶不消也。橫陳出《楞嚴經·六慾界》中,云:我無慾應女行,事當橫陳時味如嚼蠟。以言道人處世間,雖有慾而無味也。蓋荊公自謂如蒼官自保,但青女橫陳不能已耳。此言近于雅謔,殊有深意。
紹興六年,夏僕與年兄何元章會于錢塘江上,余因舉東坡詩云: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元章云:立字最為有功,乃水湧起之貌。老杜三大禮賦云: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欲立東坡之意,蓋出于此,或者妄易立為至,秖可一笑。
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雲靜愛僧。獨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右杜牧之自尚書郎出為郡守之作,其意深矣。蓋樂遊原者,漢宣帝之寢廟在焉。昭陵即唐太宗之陵也。牧之之意蓋自傷不遇。宣帝、太宗之時而遠為郡守也,藉使意不出此,以景趣為意,亦自不凡,況感寓之深乎,此其所以不可及也。《澠水燕談錄》:慶曆二年,仁宗用范文正公參知政事,韓魏公、富韓公為樞密副使。天下人心莫不歡快。徂徠石守道作聖德詩曰:惟仲淹弼,一夔一禼。又曰:琦以魁礧,豈視店楔。可屬犬事,重厚如勃。其後冨范為宋之名臣而魏公定冊兩朝,措天下于太山之安,人始歎石之知人也。
海陵西溪鹽場,初文靖公嘗官于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詩刻石後,范文正公亦嘗臨涖,復題一絕:陽和不擇地,海角亦從春,憶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後人以二公詩筆故題詠極多而花亦為人貴,重護欄,歲久茂盛,每歲花開百朵,為海濱之奇觀。
《夢溪筆談》:和魯公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偓,今世傳韓偓《香奩集》,乃凝所為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游藝》《孝悌》《疑獄》《香奩》《籯金》六集,自為《游藝集序》云:予有《香奩》《籯金》二集,不行于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後人知,故于《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予在秀州,其曾孫和惇家藏諸書,皆魯公舊物,末有印記,甚完。
前史稱嚴武為劍南節度使,放肆不法,李白為之作《蜀道難》。按孟棨所記,白初至京師,賀知章聞其名,首詣之,白出《蜀道難》,讀未畢,稱嘆數四。時乃天寶初也,此時白已作《蜀道難》。嚴武為劍南,乃在至德以後肅宗時,年代甚遠。蓋小說所記,各得于一時見聞,本末不相知,率多舛誤,皆此文之類。李白集中稱刺章仇兼瓊,與《唐書》所載不同,此《唐書》誤也。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文忠以為新語而屬對親切。鉤輈,鷓鴣聲也,李群玉詩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元》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韓退之集中《羅池神碑銘》有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今驗石刻,乃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詞》:吉日兮辰良,又蕙肴蒸兮蘭籍,奠桂酒兮椒漿。蓋欲相錯成文,則語勢矯健耳。杜子美詩: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亦語反而意全。韓退之《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度橋。亦傚此體,然稍牽強,不若前人之語渾成也。
退之《城南聯句》首句曰:竹影金鎖碎。所謂金鎖碎者,乃日光耳,非竹影也。若題中有日字,則曰竹影金鎖碎可也。
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富貴曲》云:刻成箏柱鴈相挨。此下里鬻彈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韋楚老《蚊詩》云:十幅紅綃圍夜玉。十幅紅綃為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家。
唐人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鍊者,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祗今何處在。至今所傳此兩本,唯《本事詩》作祗今何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後人以其有兩今字,只多行前篇。
小律詩雖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故唐人皆盡一生之業為之,至于字字皆鍊,得之甚難。但患觀者滅裂,則不見其工,故不唯為之難,知音亦鮮。設有苦心得之者,未必為人所知。若字字,皆是無瑕可指。語音亦掞麗,但細論無功,景意縱全,一讀便盡,更無可諷詠。此類最易為人激賞,乃詩之《折楊》《黃華》也。譬若三館楷書作字,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醫也。
楊大年因奏事,論及《比紅兒詩》,大年不能對,甚以為恨。遍訪《比紅兒詩》,終不可得。忽一日,見鬻故書者有一小編,偶取視之,乃《比紅兒詩》也。自此士大夫始多傳之。予按《摭言》,《比紅兒詩》乃羅虯所為,凡百篇,蓋當時但傳其詩而不載名氏,大年亦偶忘《摭言》所載。晚唐士人專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白樂天《題座隅詩》云:俱化為餓殍。作孚字相押韻。杜牧《杜秋娘詩》云:厭飫不能飴。飴乃餳耳,若作飲食,當音飲。又陸龜蒙作《藥名詩》:烏啄蠹根回。乃是烏喙,非烏啄。又斷續玉琴哀,藥名止有續斷,無斷續。此類極多。如杜牧《阿房宮賦》誤用龍見而雩事,宇文時斛斯椿已有此繆,蓋牧未嘗讀《周》、《隋書》也。
古人詩有風定花猶落之句,以為無人能對。王荊公以對鳥鳴山更幽。鳥鳴山更幽本宋王籍詩,元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意;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則上句乃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于本詩。後人稍稍有效而為者。歐陽文忠嘗言曰:觀人題壁,而可知其文章。
《臨漢詩話》:楊億、劉筠作詩務積故實而語意輕淺,一時慕之,號西崑體,識者病之。
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于己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李華弔古場戰文曰: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寤寐見之。陳陶則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蓋愈工于前也。
李固謂處士純盜虛名,韓愈雖與石洪溫造李渤游而多侮薄之,所謂水北山人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今又往,鞍馬僕從照閭里,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彼皆刺口論時事,有力未免遭驅使。
孟郊詩蹇澀窮僻,琢削不假,真苦吟而成,觀其句法,格力可見矣。其自謂夜吟曉不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閑,入與身為仇。而退之薦其詩云榮華肖天秀,捷疾愈響報何也。
池州齊山石壁有刺史杜牧、處士張祜題名,其旁又刊一聯云:天下起兵誅董卓,長安子弟爭先來。與題名一手書也。此句乃呂溫詩,全篇曰:恩驅義感即風雷,誰道南方乏武才。
歐陽文忠公作詩話稱周朴之詩曰: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以為佳句,此乃杜荀鶴之句,非朴也。予每評詩,多與存中合。予頃年嘗與王荊公評詩,予謂凡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至如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雄健,但恨其少餘味爾。荊公曰:不然。如行人仰頭飛鳥驚之句亦可謂有味矣。然至今思之,不見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荊公之意,信乎。所見不殊不可強同也。
夏鄭公竦評老杜中秋月詩:初升紫塞外,已隱暮雲端。以為意在肅宗也。鄭公善評詩也。吾觀退之煌煌東方星,奈此眾客醉,豈順宗時作乎。東方謂憲宗在儲也。
劉禹錫云:賈生王佐才,衛綰二車戲。同遇漢文時,何人居重位。賈生當文帝時,流落不偶而死是也。衛綰以車戲事文帝為郎爾。及景帝立,稍見親用。久之御史大夫,封建陵侯。景帝末年,始拜丞相。在文帝時實未居重位也。
人豈不自知耶。及自愛,其文章乃更大繆,何也。劉禹錫詩固有好處,及其自稱平淮西詩云:城中喔喔晨雞鳴,城頭鼓角聲和平。為盡李愬之美。又云:始知元和十四歲,四海重見昇平年。為盡憲宗之美。吾不知此兩聯為何等語也。
賈島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其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淚下也。楊衡自愛其句,云:一一鶴聲飛上天。此尤可笑也。
韋應物古詩勝律詩,李德𥙿、武元衡律詩勝古詩,五字句又勝七字,張籍、王建詩格極相似,李益古律詩相稱,然皆非應物之比也。
黃庭堅喜作詩,得名,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詩,自以為工,其實所見之僻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吾嘗作詩題其篇後,略云:端求古人遺,琢挾手不停。方其拾璣羽,往往凌鵬鯨。蓋謂是也。
白居易亦善作長韻敘事,但格制不高,局于淺切,又不能更風操,雖百篇之意只如一篇。故使人讀而多厭也。
蘇舜欽以詩得名,學書亦飄逸,然其詩以奔放豪健為主。梅堯臣亦善詩,雖乏高致而平淡有工世,謂之蘇梅。其實與蘇相反也。舜欽嘗自歎曰:平生作詩被人比梅堯臣,寫字比周越,良可笑也。
《韋絢集》:劉禹錫之言為《嘉話錄》,載劉希夷詩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希夷之舅宋之問愛此句,欲奪之,希夷不與,之問怒以土囊壓殺希夷。世謂之問末節貶死乃劉生之報也。吾觀之問集中儘有好處而希夷之句殊無可采,不知何至壓殺乃奪之,真狂死也。
梅堯臣贈朝集院鄰居詩云: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徐鉉亦有喜李少保卜鄰云: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此句尤賢遠矣。
唐人詠馬嵬之事者多矣。世所稱者劉禹鍚曰:官軍誅佞倖,天子捨妖姬。群吏伏門屏,貴人牽帝衣。低回轉美目,清日自無輝。白居易曰:六軍不發將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此乃歌詠祿山能使官軍皆叛,逼迫明皇,明皇不得己而誅楊妃也。噫豈特不曉文章體《裁而造語》拙蠢已失臣下事君之禮也。老杜則不然。其《北征詩》曰:惟惜艱難初,事與前世別。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方見明皇鑑夏商之敗,畏天悔過,賜妃子死,官軍何預焉。《唐闕史》載鄭畋《馬嵬詩》命意似矣。而詞句凡下此說,無狀不足道也。
李光弼代郭子儀入其軍,號令不更而旌旂改色。及其亡也,杜甫哀之曰:三軍晦光彩,烈士痛稠疊。前人謂杜甫句為詩史,蓋謂是也。非但敘塵跡,摭故實而已。
古樂府中木蘭詩、焦仲卿詩皆有高致,蓋世傳木蘭詩為曹子建作似矣,然其中云:可汗問所欲。漢魏時穹廬未有可汗之名,不知果誰之詞也。杜牧木蘭廟詩云:彎弓征戰是男兒,夢裡曾驚學畫眉。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殊有美思也。
元稹作李杜優劣論,先杜而後李。韓退之不以為然,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不知群兒愚,何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木,可笑不自量。為微之發也。
前輩詩多用故事,其引用、比擬、對偶親切,亦甚有可觀者。楊察謫守信州,及其去也,送行至境上者十二人,隱父于餞筵作詩以謝,皆用十二故事,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席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管清,他年為舜牧,協力濟蒼生。用故事亦恰好。
《東軒筆錄》:王荊公初罷相知金陵,作詩曰:投老歸來一幅巾,君恩猶許備藩臣。芙蓉堂下觀秋水,聊與龜魚作主人。及再罷乞宮觀,以會靈觀使居鍾山,又作詩曰:乞得膠膠擾擾身,鍾山松竹替埃塵。只將鳧鴈同為客,不與龜魚作主人。
張堯佐以進士擢第,累官至屯田員外郎,知開州,會其姪女有寵于仁宗,冊為脩媛,堯佐遂驟遷擢,一月中除宣徽,節度,景靈,群牧四使。是時御史唐介上疏引天寶楊國忠為戒,不報,又與諫官包拯、吳奎等七人論列殿上,既而御史中丞留百官班,欲以廷爭,卒奪堯佐宣徽、景靈兩使,特加介一品服以旌敢言。未幾,堯佐復除宣徽使知河陽,唐謂同列曰:是欲與宣徽而假河陽為名耳,我曹豈可中已耶。同列依違不前,唐遂獨爭之,不能奪。仁宗諭曰:差除自是中書,介遂極言宰相文彥博以燈籠錦媚貴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結堯佐,請逐彥博而相富弼。又言諫官觀望挾奸而言涉宮掖,語甚切直,仁宗怒,趣召兩府以疏示之,介猶諍不已,樞密副使梁適叱介,使下殿,介諍愈切,仁宗大怒,玉音甚厲,眾恐禍出不測。是時蔡襄修《起居注》,立殿陛,即進曰:介誠狂直,然納諫容言,人主之美德,必望全貸。遂貶春州別駕。翊日,御史中丞王舉正救解之,改為英州別駕,始上怒未已,兩府竊議曰:必重貶介,則彥博不安,彥博去則吾屬遞遷矣。既而果如其料。當是時,梅堯臣作書竄詩曰:皇祐辛卯冬十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曰:朝有巨姦臣,介所憤疾,願條一二事,臣職敢妄率巨姦宰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暱銀璫插左貂窮臘使馳馹邦媛將夸侈中,賫金十鎰為我寄使君,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抶,紅經緯金縷排科鬥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星出。幾日成一端持,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稱質璨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佞對似未失。且云:奉至尊于妾,豈敢必遂回天子顏,百事容丐乞。臣今得初陳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唯陰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況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奚以身自卹。君旁有側目喑啞橫詆叱,指言為罔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尚不避斧鑕,雖令禁魑魅甘且同飴蜜。既知無可懼,復以強詞窒帝聲,亦大厲論奏不容畢介也。容甚閑猛士膽為慄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內外臣恟恟,陛下何未悉即敢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以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苦倉。卒亟許遷英山衢路,有嗟咄。翊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懷絮虱,其間因獲利竊笑等蚌鷸。英州五千里,瘦馬行<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1142-18px-GJfont.pdf.jpg' /><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1142-18px-GJfont.pdf.jpg' />,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旅館愁傷骨。飢僕時後先,隨猿拾橡栗。樾林多蔽天,黃甘雜丹橘。萬室同釀酤,撫遠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鳴瑟,山水仍奇怪。已可消愁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出為吳市卒,市卒且不慚,況茲列秉秩始堯臣作此詩,不敢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為編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人少知者,故今盡錄焉。唐子方始彈張堯佐,與諫官皆上疏,及彈文公則吳奎畏縮不前,當時為拽動陣腳,及唐爭論于上前,遂并及奎之背約,執政又黜奎,而文公益不安,遂罷政事。時李師中作詩送唐略,曰:並遊英俊顏何厚,末死奸諛骨已寒。厚顏之句為奎發也。
《東坡志林》:僕嘗夢見人云:是杜子美。謂僕曰:世人多誤解吾詩《八陣圖詩》云: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人皆以為先主武侯皆欲與關羽復讎,故恨其不能滅吳,非也。我本意謂吳蜀唇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吳之意。此為恨耳。此理甚長,然子美死,凡四百年而猶不忘詩,區區自別其意,此真書生習氣耶。
韓退之《青龍寺詩》終篇言:赤色,莫曉其故,嘗見小說鄭虔寓青龍寺,貧無紙,取柿葉書九月柿葉赤而實紅,則退之詩乃謂此也。
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為身宮而僕乃以磨蝎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石介作三豪詩,其略云:曼卿豪于詩,永叔豪于文,而杜默師雄豪于歌也。永叔亦贈默詩云: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之歌少見于世,初不知之,後聞其一篇云:學海波中老龍聖,人門前大蟲皆此,等語,甚矣,介之無識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此公惡爭名且為介諱也。吾觀杜默豪氣,正是京東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也。作詩狂怪至廬仝、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
唐末五代文章衰盡,詩有貫休、齊己,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率相似如蘇子美,家收張長史書云:隔簾歌已俊,對坐貌彌精。語既凡近而字無法,真亞棲之流。近見曾子固編《李太白集》後謂頗獲遺亡而有贈懷,素草書歌并笑矣乎數首,皆貫休、齊己辭格,二人皆號有知識者,故深可怪。如白樂天贈徐凝,退之贈賈島之類,皆世俗無知者所託,此不足多怪。
悲陳陶云:四萬義軍同日死。此房琯之敗也。《唐書》作陳濤抑,不知孰是。時琯臨敗,猶欲持重以有所伺,而中人邢延恩促戰,遂大敗,故次篇悲青坂云:焉得附書與我軍,留待明年莫倉卒。又北征詩云: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此謂陳元禮也。元禮佐元宗平內難,又從幸蜀,首建誅國忠之策,《洗兵馬行》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此張鎬也。明皇雖誅蕭至忠,然常懷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蕭京兆,今為世所憐。及出塞云:我今良家子,出師亦多門。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躍馬三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惡名幸脫免,投老無兒孫。詳味此詩,蓋祿山反時,其將校有脫身歸國而祿山盡殺其妻子者,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故人董傳善論詩,嘗云:杜子美詩不免有凡語,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豈非凡語耶。余笑曰:此句殆為君發凡人用意深處,人罕能識,此所以為獨苦,豈獨畫哉。
憶昔詩云:關中小兒壞紀綱。謂李輔國也。張后不樂上為忙。謂肅宗張皇后也。為留猛士守未央,謂子儀奪兵柄入宿衛也。子美自許契與稷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輩人口中語也。又云:知名未足稱,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別有事在也。樂天為王涯所讒謫江州司馬。甘露之禍,樂天在洛,適遊香山寺,有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不知者以樂天為幸之,樂天豈幸人之禍者哉。蓋悲之也。
劉子元辨《文選》所載李陵與蘇武書非西漢文,蓋齊梁間文士擬作者也。吾因悟李陵與蘇武贈答五言亦後人所擬,今日讀《列女傳》蔡琰二詩,其詞明白,感慨頗類世所傳木蘭詩,東京無此格也。建安七子猶含養圭角,不盡發見,況伯喈女乎。又琰之流離,為在父沒之。後董卓既誅,伯喈方遇禍。今此詩乃云為董卓所驅擄入胡中,尤知其非真也。蓋擬作者疏略而范蔚宗荒淺,遂載之本傳,可以一笑也。
七言之偉麗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寥無聞焉。直至歐陽永叔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鶴雙飛意自閑。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樂耕耘可以並驅爭先矣。小生亦云: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又云: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亦庶幾焉耳。
陶潛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採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景與意會,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蓋滅沒于煙波間耳。宋敏求謂予云:鷗不解沒,改作波字。二詩改此兩字,覺一篇神氣索然也。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進,盃盡壺自傾。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靖節以無事,自適為得此生,則見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
淵明飲酒詩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寶不過軀,軀化則寶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
僕寓吳興,有游飛英詩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中不見日,草木自蒼然。非至吳越不見此景也。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授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唐末有見人作是詩者,辭氣殆是李謫仙,都下見有人攜一紙文書,字則顏魯公也。墨跡如未乾紙,亦新健。其首兩句云: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此語亦非太白不能道也。詩須要有為而後作,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好奇新乃詩之病。柳子厚晚年詩極似淵明,知詩病也。南都王誼伯書江濱馹垣,謂子美詩歷五季兵火多舛缺奇異,雖經其祖文公所理,尚有疑闕者。誼伯謂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蓋是題下注斷,自我昔遊錦城為首句,誼伯誤矣。且杜子美詩備諸家體,非必牽合程度偘偘然者也。是篇句處凡五杜鵑,豈可以文害詞,詞害意耶。原子美之意類有所感,託物以發者也。亦六義之比興,《離騷》之法歟。按《博物志》:杜鵑生子,寄之他巢,百鳥為飼之。胡江東所謂杜宇曾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是也。且禽鳥之微,知有尊故。子美詩云:重是古帝魄。又云:禮若奉至尊。子美蓋譏當時之刺史有不禽鳥若也。唐自明皇以後,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可得而攷也。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耳。其不虔王命,負固以自抗,擅軍旅,絕貢賦,如杜克遜在梓州為朝廷西顧憂,是東川無杜鵑耳。至于涪萬雲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為有也。懷貳者為無也。不在夫杜鵑真有無也。誼伯以為來東川聞杜鵑聲煩而急,乃始疑子美詩跋嚏紙上語,又云:子美不應疊用韻。子美自我作古疊用韻無害于為詩。僕所見如此。誼伯博學強辯,殆必有以折衷之。
過姑熟堂下讀李白十韻,疑其語淺陋不類太白。孫邈云:聞之王安國,此李赤詩。祕閣下有赤集,此詩在焉。白集中無此。赤見《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為廁鬼所惑而死,今觀此詩止如此而以,比太白則其人心疾已久,非特廁鬼之罪。
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墜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工。若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學究語也。元祐三年十月十六日付過。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為得味外味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吾嘗獨游五老峰,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杜子美云: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則材力富健,去表聖之流遠矣。
兒子邁幼嘗作林檎詩云:熟顆無風時自脫,半腮迎日鬥先紅。于等輩中亦號有思致者,余已老,無他技,但亦時出新句也。嘗作酸棗詩云:葉隨流水歸何處,半載寒鴉過別村。此句亦可喜也。
陶靖節詩云: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非古人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語,非予之世農亦不能識此語之妙也。
杜子美詩云自平宮中呂太一,世莫曉其義,而妄者至以為唐時有自平宮中。偶讀《元宗實錄》,有宮人呂太一叛于廣南。杜詩蓋云自平宮中呂太一,故下文有南海收珠之句,見書不廣而以意改文字,鮮不為人所笑也。
《東坡詩話》: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余十八年前中秋夜與子由觀月彭城作此詩,以陽關歌之,今復此夜宿于贛上,方遷嶺表,獨歌此曲,聊復書之,以識一時之事,殊未覺有今夕之悲,懸知有他日之喜也。
《青箱雜記》:楊文公談苑稱楚僧惠崇工詩,于近代釋子中為傑出。而歐陽公少師《歸田錄》亦紀其佳句。則不甚多。余嘗見惠崇自撰句圖,凡一百聯,皆平生所得于心,而可喜者。今並錄之。《書楊雲卿別墅》云: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長信詞》云:陰井生秋早,明河轉曙遲。《送遠上人西遊》云:地形吞蜀盡,江勢抱蠻迴。《江行晚泊》云:暮嶺春猨急,江寒白鳥稀。《上谷相公池上作》云:歸禽動疏竹,落果響寒塘。《贈陳六府》云:野人傳相鶴,山吏學彈琴。《夜坐》云:香淺冰生井,宵分月上軒。《贈凝上人》云:掩門青橧老,出定白髭長。《送選客》云:浪經蛟浦闊,山入鬼門寒。《經緣公舊寺》云:遺偈傳諸國,留真在一峰。《塞上》云:河冰堅度馬,塞雪密藏鵰。《喜長公至》云:久別年顏改,相逢夜話長。《隱者》云:多年不道姓,幾日旋移家。《宿東林寺》云: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沉雲。《上翰林楊學士》云:露寒金掌重,天近玉繩低。《柳氏書齋》云:著書驚日短,彈劍惜春深。《上王太尉》云:探騎通番壘,降兵逐漢旗。《田家秋夕》云:露下牛羊靜,河明桑柘空。《舟行》云:林斷城隍出,江分島嶼迴。《寄梅蘇州》云:鎖城山月上,吹角海鷗驚。《宿楊侍郎東亭》云:捲幔來風遠,移床得月多。《送程至》云:白浪分吳國,青山隔楚天。《遊隱靜寺》云:空潭聞鹿飲,疏樹見僧行。《送錢供奉巡警》云:劍佩明山雪,旌旗濕海雲。《梅鼎臣河亭》云:曠野行人少,長河去鳥平。《宿肇公山齋》云:月高山舍迥,霜落石門深。《盧經西歸》云:霜多秦木迥,雲盡漢山孤。《濠梁夜泊》云:夜閑潮動舸,秋迥月臨城。《崔仰秋居》云:葉落風中盡,蟲聲月下多。《贈裴使君》云:行縣山迎舸,論兵雲繞旂。《早行》云: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秋夕云磬。斷蟲聲出峰迴鶴。《影沈書屋壁》云:移家臨醜石,租地得靈泉。《秋夕懷長公》云:秋近草蟲亂,夜遙霜月低。《觀宴鄉老》云:海鷗聽舜樂,山鬼醉堯觴。《贈素上人》云:中食下林狖,夜禪移塚狐。《晚夏》云:扇聲猶泛暑,井氣忽生秋。《江行早發》云:殘月楚山曉,孤煙江廟春。《宿翻經館清少卿房》云:梵容分古像,唐語入新經。《題王太保道院》云:鶴傳滄海信,僧和白雲詩。《秋夕懷汪白詩》:寒禽栖古柳,破月入微雲。《贈白上人》云:花漏沈山月,雲衣起海風。《喜陳助至》云:樓中天姥月,座上杜陵人。《冬日野望》云:人歸岡舍迥,鴈過渚田遙。《送人牧榮州》云:山色臨巴迥,江流入漢清。《春申道中》云:湘雲隨鴈斷,楚路背人遙。《贈李道士》云:松風吹髮亂,喦溜濺碁寒。《栖霞寺》云:境閑僧渡水,雲盡鶴盤空。《林逋河亭》云:古路隨岡起,秋帆轉浦斜。《楊祕監池上》云:禽寒時動竹,露重忽翻荷。《魏野山亭》云:嵐重琴碁濕,風長枕簟寒。《塞下》云:離磧鴈衝雪,渡河人上冰。《寄白閣能上人》云:夜梵通雲竇,秋香滿石叢。《陝西道中》云:關河雙鬢白,風雪一燈青。《送防秋楊將軍》云:殺氣生龍劍,威風動虎旗。《瓜州亭子》云:落潮鳴下岸,飛雨暗中峰。《賀劉舍人》云:日纏黃道迥,春入紫微深。《除夜》云:寒燈催臘盡,曉角喚春歸。《幽并道中》云:鴈行沈古戍,鵰影轉寒沙。《送僧歸天台》云:景霽雲迴合,秋生樹動搖。《過陳摶舊居》云:亂水僧頻過,荒林鶴不還。《宿橫江館》云:露館濤驚枕,空庭月伴琴。《維邢道中》云:馬渡冰河闊,鵰盤噴日高。《國清寺秋居》云:驚蟬移古柳,鬥雀墮寒庭。《書平上人山房》云:松風傳夕磬,谿霧擁春燈。《觀南郊天仗》云:霓旌搖曙景,鳳吹繞春雲。《贈義省上人》云:坐石雲生袖,添泉月入瓶。《昇平詞》云:萬國無刑治,三邊不戰平。《國清寺》云:暝鶴棲金剎,秋僧過石橋。《呂氏西齋》云:雲殘僧掃石,風動鶴歸松。《劉參幽居》云:風暖鳥巢木,日高人灌園。《楊都官池上》云:竹風驚宿鶴,潭月戲春鷖。《書矯方屋壁》云:圭竇先知曉,盆池別見天。《送陳舍人巡撫》云:月露疏寒柝,雲濤閃畫旂。《宿齊上人禪齋》云:鶴驚金剎露,龍蟄王瓶泉。《春日寇宮贊池上》云:暄風生木末,遲景入泉心。《七夕》云:河來天上闊,雲渡月邊輕。《贈王道士》云:海人來相鶴,山狖下聽琴。《送孫荊州》云:畫鷁浮秋浪,金鐃響夕雲。《江城晚望》云:丹楓映郭迥,綠嶼背江深。《題王太保山亭》云:危溜含清瑟,飛花點玉觴。《送李秦州》云:朱旗凌雪卷,畫角入雲吹。《晝上人西齋》云:孤雲還靜境,遠籟發秋空。《李太博山莊》云:圍碁分雪石,汲井動金沙。《宮中詞》云:井含春氣碧,樓轉夕陰清。《送吳袁州》云:鳥暝風沈角,天清月上旗。《寄肇公》云:斜吹鳴金錫,歸雲擁石床。《塞上》云:古戍生煙直,平沙落日遲。《嗣上人》云:掃石雲離箒,嘗茶月入鐺。《舟行》云:遠嶼迎檣出,寒林帶岸迴。《送延上人》云:來時雲擁衲,別夜月隨筇。《馬蠙淮亭》云:路橫岡燒斷,風轉蒲帆斜。《上戴殿前太保》云:劍靜龍歸匣,旗閑虎繞竿。《太一山》云:雲陰移漢塞,石色入秦天。《塞上送人》云:地遙群馬小,天闊一鵰平。《范溶園池》云:江花凌霰發,山溜入池深。《獵騎》云:長風躍馬路,小雪射鵰天。《高略書院》云:古木風煙盡,寒潭星斗深。《送段工部河北轉運》云:渡河風動旆,巡部雨霑車。
樞密邵公嘗謂余詩淺切有似白樂天。一日閱相國寺書肆,得馮瀛王詩一帙而歸,以語之公曰:子詩格似白樂天,今又愛馮瀛王詩,將來捻取個豁達李老。〈慶曆中,京師有民自號豁達李老。每好吟詩,而詞多鄙俚,故公以戲之。〉遂皆大笑,然余賦才鄙拙,不能為豪爽,今齒已老而詩格定,時時遣興,實有李老之風。足見公之知言也。熙寧中,余辟定武管,勾機宜。文字公時牧鄆州,附所作詩一大軸,并寄余,詩曰:流年直似隙中駒,別後情懷懶似疏。天上又頒新歲曆,床頭未答故人書。慇懃魚鴈功曹檄,狼藉盃盤上客魚。好在仲宣家萬里,從軍苦樂定何如。未幾公即捐館,迄今追念知己每憎感愴。
禹偁詩多記實中的,作趙普挽詞云:元象中台折,皇家上相薨。大功銘玉鉉,密事在金縢。宋公挽詞曰:先帝升遐日,詞臣寓直時。柩前言顧命,筆下定鴻基。蓋普嘗密贊太宗而宋為內相宿直,遇太宗升遐,是夜草制立真宗故也。云此事湜家亦不知,唯以公挽詞為傳信。
昔王維愛孟浩然吟哦風度,則繪為圖以翫之。李洞慕賈島詩名則鑄其像以師之。近世有好事者以潘閬遨遊浙江詠潮著名,則亦以輕綃寫其形容,謂之潘閬詠潮圖。閬酷嗜吟,自號逍遙子,嘗自詠苦吟詩曰:髮任莖莖白,詩須字字新。又貧居詩曰:長喜詩無病,不憂家更貧。又峽中聞猿云:何須三叫絕,已恨一聲多。哭高舍人云:生前是客曾投卷,死後何人與撰碑。寄張詠云:莫嗟黑髮從頭白,終見黃河到底清。皆佳句也。故宋尚書白贈詩曰:宋朝歸聖主,潘閬是詩人。王禹偁亦贈詩曰:江城買藥嘗將鶴,古寺看碑不下驢。其為明公賞激如此。
馮瀛王道詩雖淺近而多諳理,若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須知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之類。世雖盛傳而罕見其全篇,今並錄之詩曰:窮達皆由命,何勞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又偶作云: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須知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陳亞有詩百餘首,號《澄源集》,有歲旦示知己云:收寒歸地底,表老向人間。又與友人郊遊云:馬嘶曾到寺,犬吠乍行村。送歸化宰王祕丞赴闕云:吏辭如賀日,民送似迎時。懷舊隱云:排聯花品曾非僭,愛惜苔錢不是慳。亦自成一家體格。
江南李觀通經術,有文章應大科召試第一,嘗作詩曰:人言日落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堪恨碧山相掩映,碧山又被暮雲遮。識者曰:觀此詩意,此有重重障礙。李君恐時命不偶,後竟如其言。
陳文惠公未達時嘗作詩曰:千里好山雲乍斂,一樓明月雨初晴。觀此意與李君異矣。然則文惠致位,宰相壽餘八十不亦宜乎。
宋莒公庠知許州,開西湖詩曰: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識者觀詩意則知公位極一品矣。孟郊下第詩曰: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又甫及第詩曰:昔日齪齪不足嗟,今朝曠蕩思無涯。青春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大凡進取得失蓋亦常事,而郊器宇不宏,偶一下第則其情隕穫如傷刀劍,以至下淚,既後登科則其中充溢若無所容,一日之間花即看盡,何其速也。後郊授溧陽尉竟死焉。
丞相劉公沆,廬陵人,少以氣義嘗詠牡丹詩云:三月內方有,百花中更無。述懷詩云:虎生三日便窺牛,獵食寧能掉尾求。若不去登黃閣貴,便須來伴赤松遊。奴顏婢舌真堪恥,羊狠狼貪自合羞。三尺太阿星斗煥,何時去取魏〈闕二字〉。皇祐初,公出領豫章,轉運使潘風素有詩名,乃以小孤山四十字示公,公即席和呈文不加點詩曰:擎天有八柱,〈闕二字〉此焉存。石聳千尋勢,波留四面痕。江湖中作鎮,風浪裡蟠根。平地安然者,饒他五嶽尊。覽者皆知公有宰相器矣。未幾參大政,遂正鼎席。
寇萊公少時作詩曰:去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及貶至雷州吏,呈州圖問州去海幾里,對曰:十里。則南遷之禍前詩已預讖也。
乖崖張公詠晚年典淮陽郡,遊趙氏西園作詩曰:方信承平無一事,淮陽閒殺老尚書。後一年捐館,亦詩讖也。
蘇緘字宣甫,性忠義,喜功名。皇祐中以祕書丞知英州,值儂賊作亂,他州皆不能守,獨緘捍禦有功,恩換閣職,尋坐事貶房州司馬。嘉祐中,復官權知越州諸暨縣,余與之同僚,嘗贈緘詩曰:燕頷將軍欲白頭,昔年忠勇動南州。心如鐵石老不變,功在桑榆晚可收。後十有八年,緘如邕管,交趾叛攻城,力戰陷歿,朝廷憫之,贈奉國軍節度,謚忠勇,則所謂忠勇之謚,已先于余詩讖之矣。
本朝翰林蘇公紳嘗題潤州金山寺一聯云:僧依玉鑑光中住,人踏金鼇背上行。時公方舉大科,識者以人踏金鼇背上行乃榮入玉堂之兆,已而果然,公位止于內相,豈亦詩之讖耶。
王丞相隨刻意于詩,以謂詩皆言志,不可容易而作。嘗有應制科人成銳集詩三篇,國子博士侯君以獻于隨,隨覽之,乃親筆尺牘答侯君,其略曰:隨拜啟,伏承賢良成秀才,見訪不及,裁製三冊,文華宏逸,學術該贍然。覽舒菊詩曰:綵檻應無分,春風不借恩。又野花詩云:馨香雖有艷,栽植未逢人。實皆綺靡之辭,未協榮登之兆。復閱隨州裴員外佳句云:憑高看漸遠,更上最高樓。諒惟再舉合,踐高科其好。品藻如此銳,許州臨潁人。後以獻邊事得官,竟坐斥餒死于京師。白居易賦性曠達,其詩曰: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此曠達者之詞也。孟郊賦性褊隘,其詩曰: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此褊隘者之詞也。然則天地又何嘗礙郊,郊自礙耳。王文康公賦性質實重厚,作詩曰: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惟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此亦質實重厚之詞也。
《緗素雜記》:劉夢得嘉話云:今謂進士登第為遷鶯者久矣。蓋自《毛詩》伐木篇云: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又曰:嚶其鳴矣,求其友聲,並無鶯字。頃歲省試,早鶯求友詩,又鶯出谷詩,別書固無證據,斯大誤也。余謂今人吟詠多用遷鶯出谷事,又曲名喜遷鶯者,皆循襲唐人之誤也。故宋景文公詩云:曉報谷鶯朋友動。又云:杏園初日待鶯遷。舒王云:鶯猶尋舊友。惟漢梁鴻東游作思友人詩曰:鳥嚶嚶兮友之期,念高子兮僕懷思。《南史》劉孝標廣絕交論云:嚶鳴相召,星流電激。是真得《毛詩》之意。
《劉夢得嘉話》云: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宋考功詩云: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徐盈切嘗疑此字,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處云:即今賣餳人。《家物六經》惟此注中有餳字。後輩業詩即須有據,不可學常人率焉而道也。又本朝宋子京寒食詩云:草色引開盤馬路,簫聲吹暖賣餳天。其亦用鄭箋吹簫賣餳之義,然詞致騷雅,勝考功遠矣。余嘗攷《嘉話》所載春來不見餳,云是宋考功詩比,因閱沈雲卿詠驩州不作寒食詩云:海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爭朝發,軒車滿路迎。帝鄉遙可念,腸斷報親情。是時沈謫驩州,故有是詩,但未見宋全篇耳。考其詞意,似是雲卿之詩。蓋沈宋俱仕武后朝,故所傳容有訛謬,所未詳也。李義山詩云:粥香餳白杏花天,省對流鶯坐綺筵。又宋子京途中清明詩云:漠漠輕花看早桐,客甌餳粥對禺中。清明寒日多用餳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