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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9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十九卷目錄

 詩部雜錄四

文學典第二百十九卷

詩部雜錄四

《石林詩話》:王荊公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涵蓄。如天下蒼生待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又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平治險穢非無力,潤澤枯焦是有材。之類,皆直道其胸中事。後為郡牧判官,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晚年始盡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雖工拙有定限,然亦必視初壯,雖此公方其未至時,亦不能力強而遽至此也。

杜牧詩: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雲靜愛僧。擬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此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望昭陵之句,汪輔之在場屋能作賦,略與鄭毅夫滕達道齊名,以意氣自負。既登第,久不得意,常鬱鬱不樂,語多譏刺。元豐初始為河北轉運使,未幾坐累謫官,累年遇赦。幸復知處州,謝表有云:清時有味白首,無能蔡持正。為侍御史引杜牧詩為證,以為怨望遂復罷。

古今人用事,有趁筆快意而誤者,雖名輩有所不免。蘇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廁,姜龐不解歎蛜蝛。據《漢書》:牏廁本作廁牏,蓋中衣也。二字義不應,可顛倒用。魯直啜羹,不如放糜樂羊終愧,巴西本是西巴,見《韓非子》蓋貪於得韻,亦不暇省爾。

詩人以一字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跡捕。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而吞納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滕王亭子粉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若不用,猶與自兩字,則餘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獨雍容閑肆,出於自然。略不見其用力處,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放用之偃,蹇狹陋盡成死法,不知意與境會言中。其節,凡字皆可用也。讀古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之久,往往不覺誤用為己語。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此韋蘇州集中最為警策,而荊公詩乃有綠陰生晝寂,幽草弄秋妍之句,大抵荊公閱唐詩多於去取之間,用意尤精,觀百家詩選,可見也。如蘇子瞻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誤用,直是取舊句,縱橫役使莫彼我為辨耳。

荊公詩用法甚嚴,尤精於對偶。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一水護田圍綠去,兩山排闥送青來之類,皆漢人語也。此惟公用之,不覺拘窘卑。凡如周顒宅在阿蘭,若婁約身隨窣堵波,皆以梵語對,梵語亦此意,嘗有人向公稱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尸祝擾庚桑之句。以為的對,公笑曰:伊但知柳對桑為的,然庚亦自是數,蓋以十干數之也。

《舊中書》:南廳壁間有晏元獻題詠《上竿伎》一詩,云:百尺竿頭褭褭身,足騰踉挂駭傍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當時固必有謂文潞公在樞府,嘗一日過中書,與荊公行至題下,特遲留誦詩。久之,亦未能無意也。荊公他日復題一篇於詩後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

唐詩僧自中葉以後,其名字班班為當時所稱者甚多。然詩皆不傳,如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數聯,僅見文士所錄而已。陵遲至貫休齊己之徒,其詩雖存,然無足言矣。中間惟皎然最為傑出,故其詩十卷獨全,亦無甚過人者,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氣,往往反拾掇摹傚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僧體,格律尤凡俗世謂之酸餡氣,子瞻有《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筍語否,為無酸餡氣也。聞者無不皆笑。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為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詩家妙處。當須以此為根本,而思苦難言者,往往不悟。鍾嶸詩品論之最詳,其略云: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差無故實。明月照積雪,非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猶直尋顏延之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書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邇來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牽攣補衲,蠹文已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余每愛此言簡切明白易曉。但觀者未嘗留意耳。自唐以後,既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窘,然苟大手筆,亦自不妨削鐻於神志之間,斲輪於甘苦之外也。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唐張繼《題城西楓橋寺》詩也。歐陽文忠公嘗病其夜半非打鐘時,蓋公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山寺實以夜半打鐘,繼詩三十餘篇,余家有之。往往多佳句,王荊公編《百家詩》選從宋次道借本,中間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荊公復定為赴字,以語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誰不能到,次道以為然。

張文定安道未第時貧甚,衣食殆不給,然意氣豪舉,未嘗少貶。與劉潛李冠石曼卿往來山東諸郡,任氣使酒,見者皆傾下之。沛縣有漢高祖廟,并歌風臺前,後題詩人甚多,無不推頌功德,獨安道《高祖廟》詩。曰:縱酒疏狂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又《歌風臺》曰: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慨《大風》詩。淮陰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為。蓋自少已不凡矣。

外祖晁君誠善詩,蘇子瞻為集序,所謂溫厚靜深如其為人者也。黃魯直常誦其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羸馬齕殘蔬。愛賞不已,他日得句云:馬齕枯萁喧午夢,誤驚風雨浪翻江。自以為工,以語舅氏。無咎曰:吾詩實發於乃翁前聯,余始聞舅氏言,此不解風雨翻江之意,一日憩於逆旅,聞傍舍有澎湃鼞鞳之聲,如風浪之歷船者,起視之。乃馬食於槽,水與草齟齪於槽間,而為此聲。方悟魯直之好奇,然此亦非可以意索適相遇,而得之也。

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褭褭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閑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攷之,若經檃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嘗與葉致遠諸人和頭字韻,詩往返數四,其末篇有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以谷口對壺頭,其精切如此。後數日復取本追改。云:豈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只今集中兩本並存。

蔡天啟云: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鸎囀之句,以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以為得意。然不能舉全篇,余嘗頃以語薛肇明,肇明後被旨編公集,求之終莫得。或云:但得此一聯,未嘗成章也。禪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為截斷眾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為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深淺,以是為序。予嘗戲謂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但先後不同。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蓋乾坤。句以落花游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歐陽文忠公詩,始矯崑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所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於快直傾囷倒廩,無復餘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詩》玉顏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自是兩段大議論,而抑揚曲折,發見於七字之中,婉麗雄勝,字字不失,相對雖崑體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意所會要當如是乃為至到。

蔡天啟云:嘗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警句,文潛舉退之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為集中第一。

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此兩聯雖見唐人小說中,其實佳句也。鄭谷詩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意蓋與此同,然論其格力適堪揭酒家壁與市人書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為工處,著力太過,何但詩也。

蜀人石翼黃魯直黔中時從遊最久。嘗言見魯直自矜詩一聯,云:人得交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晚年最得意,每舉以教人,而終不能成篇,蓋不欲以常語雜之。然魯直自有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之句,余以為氣格當勝前聯也。

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記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為李嘉祐詩,王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好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倍,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令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新秋浦漵綿綿靜,薄晚園林往往青。與蘇子瞻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皆可以追配前作也。

詩終篇有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始讀殆未測其意,蓋下有娟娟缺月黃昏後,嫋嫋新居紫翠間。繫懣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四句則入頭,不怕放行寧傷於拙也。然繫懣羅帶割愁劍鋩之語,大是險諢,亦何可屢打。

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嘗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傾盡為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固古今絕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此。乃揣骨聽聲耳。其病蓋傷於多也。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余嘗痛刊去,僅各取其半,方為盡善,然此語不可為不知者言也。

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鬥湊之跡,蘇子瞻嘗為人作挽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溫庭筠詩亦有用甲子相對者,云:風捲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兩語本不相類,其題云:與道士守庚申,時聞西方有警事,邂逅適然固不可知。然以其用意附會,觀之疑若得此對,而就為之題者,此蔽於用事之弊也。前輩詩材亦或預為儲蓄,然非所當用,未嘗強出。余嘗從趙德麟假陶淵明集,本蓋子瞻所閱者,時有改定字末手題兩聯,云:人言盧杞是姦邪,我覺魏公真嫵媚。又槐花黃舉子忙促,織鳴懶婦驚不知,偶書之耶。或將以為用也。然子瞻詩後不見此語,則固無意於必用矣。王荊公作韓魏公挽辭云:木稼曾聞達官怕,山頹今見哲人萎。或言亦是平時所得,魏公之薨,是歲適雨水冰,前一歲華山崩,偶有二事故不覺爾。

韓退之《雙鳥》詩殆不可曉,頃嘗以問蘇丞相子容。云:意似是指佛老二學,以其終篇,本末考之。亦或然也。杜子美《病柏》、《病橘》、《枯棕》、《枯楠》四詩皆興當時事,《病柏》當為明皇作,與杜鵑行同意。《枯棕》比民之殘困,則其篇中自言矣。《枯楠》云: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當為房次律之徒作。惟《病橘》始言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末以比荔枝勞民,疑若指近倖之不得志者,自漢魏以來,詩人用意深遠,不失古風,惟此公為然,不但語言之工也。

劉貢父以司空圖詩中咄喏二字辯,《晉書》所載:石崇豆粥,咄嗟而辦為誤。以喏為嗟,非也。孫楚詩自有三命,皆有極咄嗟,不可保之語。此亦豈是以喏為嗟,古今語言固有各於一時,本不與後世相通者,咄嗟皆聲也。自晉以前未見有言咄,殷浩所謂咄咄逼人,蓋拒物之聲嗟,乃歎聲咄嗟,猶言呼吸,疑是晉人一時語,故孫楚亦云爾。

頃見晁無咎舉魯直詩人家圍橘柚,秋色老梧桐。張文潛斜日兩竿眠,犢晚春波。一頃去鳧寒。皆自以為莫能及。

王荊公詩有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之句,以古人姓名藏句中,蓋以文為戲,或者謂前無此體,自公始見之。余讀權德輿集,其一篇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媿。樵蘇則為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官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巖巘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疏鐘皓月曉晚景丹霞異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頗。苻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疏世事則德輿已嘗為此體。乃知古人文章之變,殆無遺蘊。德輿在唐,不以詩名,然詞亦雅暢。此篇雖主意在立別體,然亦自不失為佳製也。

楊大年劉子儀皆喜唐彥謙詩,以其用事精巧,對偶親切。黃魯直詩體雖不類,然亦不以楊劉為過,如彥謙《題漢高廟》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坏。雖是著題,然語皆歇後。一坏事無兩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劍乎。耳聞明主,眼見愚民。尤不成語,余數見交游道魯直意,殊不可解。蘇子瞻詩有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亦與此同病,六鈞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劍字,此理甚易知也。

蘇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簧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其意。同至已遣亂蛙成兩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則成兩部不知為何物,亦是歇後。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出處語,而意不顯也。

學者多議子瞻木杪見龜趺,以為語病。謂龜趺不當出木杪,殊未之思,此題程筠光墓歸真亭也。東南多葬山上,碑亭往往在半山間,未必皆平地,則下視之,龜趺出木杪,何足怪哉。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雨細著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至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為之,便當如魚躍練波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體矣。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旂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

人之材力信自有限,李翱皇甫湜皆韓退之高弟,而二人獨不傳其詩。不應散亡無一篇存者,計是非其所長,故不多作耳。退之集中有《題湜公安園池詩》,後云:爾雅注蟲魚定非磊落人,又有用將濟諸人捨得業孔顏意若譏其徒為無益而勸之,使不作者,翱見於遠遊聯句,惟前之詎灼灼,此去信悠悠,一出之後,遂不復見,亦可知矣。然二人以非所工,而不作,愈於不能而強為之,亦可謂善用其短矣。

魏晉間人詩大抵專工一體,如侍宴從軍之類,故後來相與祖習者,亦但因其所長取之耳。謝靈運擬鄴中七子,與江淹雜擬是也。梁鍾嶸作詩品,皆云:某人詩出於某人,亦以此然論。陶淵明乃以為出於應璩,此語不知其所據,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了不相類,五臣注引《文章錄》云:曹爽用事多違法度,璩作此詩,以刺在位意,若百分有補於一者,淵明正以脫略世,故超然物外,為意顧區區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且此老何嘗有意,欲以詩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放之。此乃當時文士與世進取競進,而爭長者所為何期,此老之淺蓋嶸之陋也。

江淹《擬湯惠休》詩曰: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古今以為佳句,然謝靈運圓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還。謝元暉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嘗怪兩漢間所作騷文,未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但換字不同耳。至晉宋以後,詩人之詞,其弊亦然是。雖工亦何足道,蓋當時祖習,共以為然。故未有譏之者耳。嵇康《幽憤》詩云: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下惠今愧孫,登蓋志鍾會。之悔也。吾嘗讀《世說》,知康乃魏宗室婿審,如此雖不忤鍾會,亦安能免死耶。嘗稱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為可師,殊不然籍,雖不臧否人,而作青白眼,亦何以異籍得全於晉,直是早附司馬。師陰託其庇耳。史言禮法之士嫉之,如讎賴司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籍非附司馬氏,未必能脫禍也。今文選載蔣濟勸進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所不可為籍著,論鄙世俗之士,以為猶虱處乎裩中,籍委身於司馬氏,獨非裩中乎。觀康尚不屈於鍾會,肯賣魏而附晉乎。世俗但以跡之近似者,取之概以為嵇阮,吾每為之太息也。

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為初日芙渠,沈約稱王筠為彈丸脫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渠,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妙。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脫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然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辭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前輩詩文各有平生自得意處,不過數篇。然他人未必能盡知也。毘陵正素處士張子厚善書,余嘗於其家見歐陽文忠子棐以烏絲欄絹一軸,求子厚書文。《忠明妃曲》兩篇,《廬山高》一篇,略云:先公平日未嘗矜大所為文。一日被酒語棐,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唯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唯杜子美能之。至於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唯吾能之也。因欲別錄此三篇也。

詩禁體物語,此學詩者類能言之也。歐陽文忠公守汝陰嘗與客賦雪於聚星堂,舉此令往往皆閣筆不能下。然此亦定法。若能者,則出入縱橫,何可拘礙。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其卑。蘇子瞻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韓退之兩篇,力欲去此弊,雖冥搜奇譎,亦不免有縞帶銀杯之句,杜子美暗度南樓月,寒生北渚雲。初不避雲月字,若隨風且開葉帶雨不成花,則退之兩篇,工殆無以愈也。韓魏公初鎮定武,時年纔四十五,德望偉然,中外莫不傾屬。公亦自以天下為己任,遇事不憚,勤勞晚作,閱古堂,嘗為八詠其。《壘石》、《藥圃》、《溝泉》三篇卒章云:主人未有銘功處,日視崔嵬激壯懷。吾心盡欲醫民病,長得憂民病不銷。誰知到此幽閑地,多少餘波濟物來。其意氣所懷,固已見於造次賦詠之間,終成大勳,豈徒言之而已哉。

五代王仁裕知貢舉,王丞相溥為狀元。時年二十六,後六年遂相周世宗,猶及本朝以太子太保罷歸。班年纔四十二,前此所未有也。溥初拜相,仁裕猶致仕,無恙嘗以詩賀溥,云:一戰文場拔趙旂,便調金鼎佐無為。白麻驟降恩何極,黃髮初聞喜可知。跋敕按前人到少,築沙堤上馬歸遲。立班始得遙相見,親洽爭如未貴時。溥在位,每休沐必詣仁裕,從容終日。蓋唐以來,座主門生之禮尤厚。今王丞相將明,霍侍郎端友牓南省奏名,時知舉四人,安樞密處厚劉尚書彥修,與今鄧樞密子常范右丞謙叔,吾亦沗點檢試卷官,鄧范不唯及見其登庸可以繼仁裕,且同在政府,則仁裕所不及也。

余居吳下,一日出閶門至小寺中,壁間有題詩一絕,云:黃葉西陂水漫流,蘧蒢風急滯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雞聲共一丘。意極喜,初不書名氏,問寺僧,云:吳縣寇主簿所作。今官滿去矣。歸而問之,吳下士大夫云:寇名國寶,蓋與余同年。然皆莫知其能詩。余與國寶牓下未嘗往來,亦謾不省其為人。已而數為好事者,舉此詩,始有言國寶,徐州人,久從陳無己學,乃知文字淵源,有所自來。亦不難辨,恨不得多見之也。

元祐初駕幸太學,呂丞相微仲有詩,中間押行字韻,館閣諸人皆和秦學士觀,一聯云:涵天璧水遙迎仗,映月深衣不亂行。諸生聞之,亦鬨然。觀為人喜傲謔,然此句寔迫於趁韻,未必有意也。

蘇明允至和間來京師,既為歐陽文忠公所知,其名翕然。韓忠獻諸公皆待以上客,嘗遇重陽忠獻置酒私第,惟文忠與一二執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參其間,都人以之為異禮。席間賦詩,明允有佳節,屢從愁裡過壯心,時傍醉中來。之句,其意氣尤不少衰。明允詩不多見,然精深有味,語不徒發,正類其文。如讀易詩云:誰為善相應嫌瘦,後有知音可廢彈。婉而不迫,哀而不傷,所作自不必多也。

《石林燕語》:蘇子瞻嘗稱陳師道詩,云:凡詩須做到眾人不愛可惡處,方為工。今君詩不惟可惡,卻可慕,不惟可慕卻可妒。

《避暑錄話》: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賀知章,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李白,張長,史旭,焦遂,李適之也。適之坐李林甫譖,求為散職。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命下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蔕之意。則子美詩所謂銜杯樂聖,稱避賢者是也。適之以天寶五載罷相,即貶死袁州,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疑非相與周旋者,蓋但記能飲者耳。惟焦遂名跡不見他書。適之之去,自為得計,而終不免于死。不能遂其詩意,林甫之怨,豈至是哉。冰炭不可同器,不論怨有淺深也。乃知棄宰相之重,而求一杯之樂,有不能自謀者,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今峴山有適之窪樽,顏魯公諸人嘗為聯句,而傳不載。其嘗至湖州,疑為刺史而史失之也。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鬱鬱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手題詩一聯,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偶得其集,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謾發聲。嵩陽舊田里,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逄吉元稹故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絕句,云: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白頭官舍裡,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綠野之游,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齊閑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覽之,每可喜也。

裴晉公詩云: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床坐,風送水聲來耳邊。公為此詩,必自以為適志。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今歲新茶適佳,夏初作小池,導安樂泉注之,得常熟破山重臺,白蓮植其間,葉已覆,水雖無淙潺之聲,然亦澄澈可喜,此晉公之所誦詠,而吾得之,可不為幸乎。

劉貢父言杜子美詩所謂功曹非復漢蕭,何以為誤用鄧禹事,雖近似,然鄧氏子何不掾功曹,是光武語,非鄧禹,實為功曹,則子美亦未必誠用此事。今日見王洋舍人云:《漢書·高帝紀言》:蕭何為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吾初不省取閱之信,然則知子美用事精審未易輕議。《過庭錄》:理窟嘗與先子論詩,曰:古人規矩具在學之不難,但患不能效之耳。凡人所作,必盜竊一句一字,謂之工。而不知在意,而不在言也。余嘗作詩,云:赤縣東城尉,他年舊業儒。老為知道馬,中有拜恩珠。歲月侵餘齒,風埃上短鬚。賴逢同老友,襟韻不相孤。此乃效老杜城北一詩耳,試思之。

高荷子勉為陝漕張永錫幕屬,先子與同僚。嘗遊華州雲臺觀,永錫有詩用歸字韻,和者盈軸。子勉末作云:親祠堂主鸞曾駐,善夢先生蝶不歸。又作詩云:妄作非吾事,罷官飢爾曹。此心常去住,何日遂孤高。鴈伴烏瘡脫,蠅營狗跛勞。不如張仲蔚,門外長蓬蒿。故魯直有三傑同科之句。

小宋舊有一帖論詩,云:杜子美詩云云,至于實下虛成,亦何可少也。先子未達後問晁以道云,云昔聞於先人,此蓋為縛雞行之類,如小奴縛雞向市賣云云,是實下也。末云云,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閤,是虛成也。蓋堯民親聞于小宋焉。丁卯季冬初七日夜因看杜詩,舉此謹退而記之。

崧山道中小市曰:金店,范弇學究居焉。先子自許省墳河南往來,數見之。貌古性直君子人也。鄰有酒肆詩云:喫酒二升,糴麥一斗,磨麵。五斤可飽十口。雖遇歲時歌樂喧集,鄉人競觀。范公閉戶讀書自若也。又有《戒訟》詩云: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衙頭府底陪茶酒,贏得貓兒賣了牛。鄉人畏而服之,丁卯仲冬十七日因是觀造酒舉其事謹詳記之。杜子美詩云:仰蜂粘落蕊行蟻,上枯梨行字世本。皆然忠宣在永於蔣氏彥回家見別本,乃作倒蟻倒字意與行迥異,或以為忠宣得之於太平藏經中,蓋好奇之論也。

《玉澗雜書》:唐以前人和詩初無用同韻者,直是先後相繼作耳。頃看數文,見梁武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云:仍取筠韻蓋同用,改字十韻也。詩人以來,始見有此體筠。後又取所餘未用者,十韻別為一篇,所謂聖智比三明帝德光四表者,比次頗新巧古詩之工,初不在韻上,蓋欲自出奇,後遂為格。乃知史於諸文士中獨言筠善押強韻以此。

詩本觸物寓興吟詠情性,但能輸寫胸中所欲言,無有不佳,而世多役於組織雕鏤。故語言雖工,而淡然無味。與人意了不相關,嘗觀陶淵明告儼等疏,云:少學琴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懽然有喜。嘗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至自謂羲皇上人,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讀其詩所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又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直是傾倒所有。備書於手,初不自知為語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誰無三間屋,夏月飽睡讀書藉木蔭,聽鳥聲而惟淵明獨知為至樂,則知世間好事,人所均有,而不能自受用者,何可勝數。吾今歲闢東軒自伐林間大竹為小榻。一夫負之,可趨擇美木佳處,即曲肱跂足而臥,殆未覺有暑氣。不知與淵明所享孰多少,但恨無此詩耳。

杜子美詩無人竭浮蟻,有待至昏鴉。注引何遜詩,昏鴉接翅飛。此詩語意本不相類,只是用昏鴉二字耳。乃知杜詩不妄下語,如此遜詩,世無完本。今存者不見此句,余讀類文,見梁簡文帝詩,云:昏鴉接翅歸,暮鵲搖蘇上。乃亦此句,簡文與遜同時,蓋古人好句多為人所求,或竊取之。宋之問從劉希夷,求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不得。遂使人以計殺之。然此語,吾未見佳處。之問詩過此者自多,何至此耶。又別史載楊衡初隱廬山不求舉平生詩句,有一一鶴聲飛上天,最為自負。後因中表盜其文,及第衡乃自至闕下追之。既怒問一一鶴聲,在否。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輒偷。衡始笑曰:猶可恕矣。蓋唐以前有此例也。

陶隱居掛朝服神虎門,事于當時本無意,自是棄官欲去爾。蘇子瞻倅錢唐作詩,嘗用此事。後坐詔獄,吏舉詩問所出。子瞻倉卒誤記,本傳云:陶見齊祚將衰,故去。不敢以實對,即謬言。予往官鳳翔見壁間王嗣宗詩,云:欲掛衣冠神虎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旋博黃牛教子孫。云:詩事本此實自作也。舒信道諸人得知,果大笑。以謂未嘗讀陶傳,因釋不問。故至今傳此為嗣宗詩,後嘗再用,云歸來趁別陶弘景,看掛衣冠神虎門。

《苕溪漁隱叢話》:劉義落葉詩,云: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廊僧不厭,一片俗嫌多。鄭谷柳詩云:半煙半雨溪橋畔,間杏間桃山路中。會得離人無限意,千絲萬絮惹春風。或戲謂此二詩,乃落葉及柳謎子觀者,試一思之,方知其善謔也。

溫飛卿《春曉曲》云:家臨長信往來道,乳燕雙雙拂煙草。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曉春雞報。籠中嬌鳥煖尤睡,簾外落花閑不掃。衰桃一樹近前池,似惜紅顏鏡中老,殊有富貴佳致也。

裴璘《詠白牡丹》詩云: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起執月中看。時稱絕唱,以余觀之。句凡近不若胡武平《詠白牡丹》詩云:璧堂月冷難成寐,翠幄風多不奈寒。其語意清勝過裴璘遠矣。如皮日休《詠白蓮》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若移作詠白牡丹詩,有何不可覺更清。切耳曼卿《詠小桃》二絕句云:生色深紅綬帶長,宮簾寒在井欄香。誰家升上瑤池品,先得春風一面妝。本分桃花寒食前,小桃長自上春天。二喬二趙俱傾國,女弟嬌彊意自先。其模寫命意,豈不佳哉。

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或只一句,或只一聯,或只一篇,雖其餘別有好詩,不專在此。然播傳後世,膾炙于人口者,終不出此。夫豈在多哉。如池塘生春草,則謝康樂也。澄江靜如練,則謝宣城也。壟首秋雲飛,則柳吳興也。風定花猶落,則謝元正也。鳥鳴山更幽,則王文海也。空梁落燕泥,則薛道衡也。楓落吳江冷,則崔信明也。庭草無人隨意綠,則王冑也。凡此皆以一句名。

牧之於題詠好異於人,如赤壁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商山四皓廟》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皆反說其事,至《題烏江亭》則好異而畔於理。詩云: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項氏以八千人渡江,敗亡之餘,無一還者,其失人心為甚,誰肯復附之,其不能卷土重來,決矣。

《題吳江三賢堂內》陸龜蒙詩云:千首文章二頃田,囊中未有一錢看。卻因養得能言鴨,驚破王孫金彈丸。《談苑》云:陸龜蒙居笠澤有內養,自長安使杭州。舟出舍下,彈其一綠頭鴨。龜蒙遽從舍出,大呼曰:此綠頭有異善人言。吾將獻天子,今持此死鴨以詣官內,養少長宮禁,信然厚以金帛遺之。因徐問龜蒙曰:此鴨何言。龜蒙曰:常自呼其名。《遊道場山何山》詩云:白水田頭問行路,小溪深處是何山。高人讀書夜達旦,至今山鶴鳴夜半。汪彥章《何山何氏書堂記》云:寺有何氏書堂圖記,相承以何氏為晉何楷楷嘗讀書此山,後為吳興太守,以其居為寺而名其山。

東坡在潁州時,因歐陽叔弼讀《元載傳》歎淵明之絕識,遂作詩,云:淵明求縣令,本緣食不足。束帶向督郵,小屈未為辱。翻然賦《歸去》,豈不念窮獨。重以五斗米,折腰營口腹。云:何元相國,萬鍾不滿欲。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以此殺其身,何翅抵鵲玉。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燭。淵明隱約栗里柴桑之間,或飯不足也。顏延年送錢二萬,即日送酒家與蓄積,不知紀極。至藏胡椒八百觓者,相去遠近。豈直睢陽蘇合彈與螳蜋糞丸比哉。

鍾嶸評淵明詩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余謂陋哉。斯言豈足以盡之,不若蕭統云淵明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照應,獨超眾類,抑揚朗爽,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目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是乎此言盡之矣。

《䂬溪詩話》:黃州麻城縣界有萬松亭,連日行清陰中。其館亭幽雅亦甚可愛,適當關山路往來留題者,不可勝數。東坡傷來者不嗣其意,嘗有詩云:十年栽種百年規,好德助人無我儀。又云:為問幾株能合抱,殷勤記取角弓詩。後碑壞,有士題云:舊韻無儀字蒼髯有恨聲。

沈攸之晚好讀書,手不釋卷。嘗歎曰:早知窮達有命,恨不十年讀書。東坡《再和劉景文介亭長篇》云:早知事大謬,恨不十年讀。

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杜陵布衣老。且愚信口自比稷與契,其平居趨嚮。自是唐虞上人,時夸儀秦似不可曉,飄飄蘇季子六印佩,何遲敝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季子黑貂敝得無妻嫂欺,戰國奸民蘇張為渠。此老不應未喻,及觀薇蕨餓首,陽裘馬資,歷聘賤子,欲適從疑誤此二柄,其意甚明,前言蓋戲耳。江湖多白鳥,天地有青蠅。人遂以白鳥為鷺,而《禮記·月令》:群鳥養羞,鄭氏乃引夏小正丹鳥白鳥之說,謂白鳥為蚊蚋,則知以對青蠅,意自深矣。不然江湖多白鷺,有何說耶。

杜云: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人謂有仁民愛物意。臨川《詠促織》云:只向貧家促機杼,幾家能有一機絲。愚謂世之嚴督征賦不恤疲瘵之有無者雖魁,然其形實微蟲智爾。

澧陽道傍有甘泉寺,因萊公丁謂曾留行記,從而題詠者甚眾。碑牌滿屋,孫諷有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遂南行高臺,下瞰炎荒路,轉使高僧薄寵榮人皆傳道。余獨恨其語,無別自古以直道見黜者多矣。豈皆貪寵榮者哉。又有人云:此泉不洗千年恨,留與行人戒覆車害理尤甚。萊公之事,亦例為覆車乎。因過之,偶為數韻,其間有云:已憑靜止鑑忠精,更遣清泠洗讒喙。蓋指二公也。

老杜復見諸山得銀甕注引《禮記》:山出器車,注蓋瑞應圖曰:王者,宴不及醉。刑罰中人不為非,則銀甕出昌黎。我有雙飲醆,其銀得朱提見《漢志》朱提銀八兩為一流,注朱提邑名。

司馬溫公云《清茶淡話》,難逢友濁酒狂歌易得朋,雖造次間語,亦在於直諒之益,而退便僻之損也。張無盡《題武昌陵竹寺》云:孟宗泣竹筍冬生,豈是青青竹有情。影響主張非別物,人心但莫負幽明。語雖淺直然當於理。

東坡云:賓鴻社燕巧相違,月令來賓事常疑。人未曾用及,觀劉夢得《秋江晚泊》云:暮霞千萬狀,賓鴻次第飛。顧況云:安得凌風翰,肅肅賓天京。又別浦鴈賓秋更佳。

東坡有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卻須吞。嘗疑其語大怪,及觀杜集亦有臨風欲慟哭,聲出已復吞。韋蘇州高歌長安酒中憤不可吞。

舊賈浪仙抒思僧敲月下門。或引手作推敲勢,遂衝尹節世傳為美談。舊於太學得江御史詩一軸,有督人和詩,云:直燒煆煉經時序,若是推敲總可刪,以是知雷同從,非善學也。

舊觀《臨川集》:肯顧北山如慧約與公新崦斸莓苔,嘗愛其斸字最有力,後讀集當為斸青冥藥許鄰人斸。退之詩老翁憔悴斸荒棘,窖谿斸株橛子厚。戒徒斸雲根,雖一字之法,不無所本。

苕溪云:退之《古藤杖》詩:空堂晝眠倚戶牖,飛電著壁搜蛟螭。故東坡《鐵柱杖》詩云:入懷冰雪生愁思,倚壁蛟龍護晝眠。山谷筇竹杖贊涪,翁晝寢蒼龍挂壁。皆用退之詩也。

岑參《寄杜拾遺》云: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退之《贈崔補闕》云:早生得塗未要忙,時流諫疏尤宜空。皆繆承荀卿有聽從無諫諍之語,遂阿諛奸佞用以藉口,以是知。凡造意立言,不可不豫為天下來世慮。王君玉云:子美之詩詞,有近質。如麻鞋見天子,垢膩腳不襪之句,所謂轉石於千仞之山勢也。學者尤之過甚,豈遠大者難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