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7

卷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彙編食貨典

 第七卷目錄

 食貨總部藝文一

  平準書後贊         史記

  貨殖傳序          同前

  大司農箴         漢揚雄

  少府箴           前人

  食貨志序          晉書

  食貨志序          魏書

  食貨志序          隋書

  食貨志序          唐書

  食貨論           柳芳

  均財禁兼策        白居易

  平百貨之價策略       前人

  食貨論          李德裕

  貨殖論           前人

  食貨志序          宋史

  內帑策           田況

  論錢穀宜歸一疏       呂誨

  厚貨財策略         蘇軾

  論理財重會計之任上    鄭伯謙

  會計論下          前人

  食貨志序          遼史

  食貨志後序         同前

  食貨志序          金史

食貨典第七卷

食貨總部藝文一

《平準書後贊》史記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記云。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為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為彊君。自是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彊者或并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并海內。虞夏之幣,金為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三等,黃金以鎰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用甲兵,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饟,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也。無異故云,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貨殖傳序》同前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夫山西饒材、竹、穀、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柟、梓、薑、桂、金、錫、連、丹沙、犀、瑇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繈至而輻湊。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於威、宣也。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大司農箴》漢·揚雄

時惟大農,爰司金穀,自京徂荒,粒民是斛,肇自厥初,實施惟食,厥僚后稷,有無遷易。實均實贏,惟都作程。旁求衣食,厥民攸生,上稽二帝,下閱三王,什一而征,為民作常,遠近貢篚,百姓不忘,帝王之盛,咸在農殖,季周爛漫,而東作不敕,膏腴不穫,庶物並荒,府藏單虛,靡積靡倉。陵遲衰微,姬卒以痒。秦收太半,二世不瘳,泣血之末,海內無聊。農民司均,敢告執繇。

《少府箴》前人

實實少府,奉養是供,紀經九品,臣子攸同。海內幣帑,祁祁如雲。家有孝子,官有忠臣。共僚率舊,聖則越遵。民以不擾,國以不煩。昔在帝季癸辛之世,酒池糟隄,而象箸以噬。至於耽樂流湎,而妲妹作崇,共寮不御,不恢夏殷,喪其國康而卒,以陵遲嗜,不可不察。欲不可不圖,未嘗失之於約,嘗失之於奢,府臣司共,敢告執觚。

《食貨志序》晉書

昔者先王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因三才以節其務,敬四序以成其業,觀其謠俗而正其紀綱。勖農桑之本,通魚鹽之利,登良山而採符玉,泛瀛海而罩珠璣。日中為市,總天下之隸,先諸布帛,繼以貨泉,貿遷有無,各得其所。周禮,正月始和,乃布教于象魏。若乃一夫之士,十畝之宅,三日之徭,九均之賦,施陽禮以興其讓,命春社以勖其耕。天之所貴者人也,明之所求者學也,治經入官,則君子之道焉。詩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是以農官澤虞,各有攸次,父兄之習,不翫而成,十五從務,始勝衣服,鄉無遊手,邑不廢時,所謂厥初生民,各從其事者也。是以太公通市井之貨,以致齊國之強;鴟夷善發斂之居,以盛中陶之業。昔在金天,勤於民事,命春<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0941-18px-GJfont.pdf.jpg' />以耕稼,召夏<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0941-18px-GJfont.pdf.jpg' />以耘耡,秋<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0941-18px-GJfont.pdf.jpg' />所以收斂,冬<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0941-18px-GJfont.pdf.jpg' />於焉蓋藏。書曰: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傳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若乃九土既敷,四民承範,東吳有齒角之饒,西蜀有丹砂之富,兗豫漆絲之廥,燕齊怪石之府,秦邠旄羽,迥帶琅玕,荊郢桂林,旁通竹箭,江干橘柚,河外舟車,遼西旃罽之鄉,蔥右蒲梢之駿,殖物怪錯,于何不有。若乃上法星象,下料無外,因天地之利,而摠山海之饒,百畝之田,十一而稅,九年躬稼,而有三年之蓄,可以長孺齒,可以養耆年。因乎人民,用之邦國,宮室有度,旗章有序,朝聘自其儀,宴饗由其制,家殷國阜,遠至邇安。救水旱之災,卹寰瀛之弊,然後王之常膳,乃間笙鏞。商周之興,用此道也。辛紂暴虐,翫其經費,金鏤傾宮,廣延百里,玉飾鹿臺,崇高千仞,宮中九市,各有女司。厚賦以實鹿臺之錢,大斂以增鉅橋之粟,多發妖冶以充傾宮之麗,廣收珍玩以備沙丘之遊。懸肉成林,積醪為沼,使男女裸體相逐於其間,伏詣酒池中牛飲者三千餘人,宮中以錦綺為席,綾紈為薦。及周王誅紂,肅拜殷墟,乃盡振鹿財,並頒橋粟,上天降休,殷人大喜。王赧云季,徙都西周,九鼎淪沒,二南堙盡,貸於百姓,無以償之,乃上層臺以避其責,周人謂王所居為逃責臺者也。昔周姬公制以六典,職方陳其九貢,頒財內府,永為不刊。及刑政陵夷,菁茅罕至,魯侯初踐畝之稅,秦君收太半之入,前王之範,靡有孑遺。史臣曰:班固為殖貨志,自三代至王莽之誅,網羅前載,其文詳悉。光武寬仁,龔行天討,王莽之後,赤眉新敗,雖復三暉乃睠,而九服蕭條,及得隴望蜀,黎民安堵,自此始行五銖之錢,田租三十稅一,民有產子者復以三年之算。顯宗即位,天下安寧,民無橫徭,歲比登稔。永平五年作常滿倉,立粟市於城東,粟斛直錢二十。草樹殷阜,牛羊彌望,作貢尤輕,府廩還積,姦回不用,禮義專行。于時東方既明,百官詣闕,戚里侯家,自相馳騖,車如流水,馬若飛龍,照映軒廡,光華前載。傳曰三統之元,有陰陽之九焉,蓋天地之恆數也。安帝永初三年,天下水旱,人民相食。帝以鴻陂之地假與貧民。以用度不足,三公又奏請令吏民入錢穀得為關內侯云。桓帝永興元年,郡國少半遭蝗,河泛數千里,流人十餘萬戶,所在廩給。乏建寧永和之初,西羌反叛,二十餘年兵連師老,軍旅之費三百二十餘億,府帑空虛,延及內郡。沖質短祚,桓靈不軌。中平二年,南宮災,延及北闕。於是復收天下田畝十錢,用營宮宇。帝出自侯門,居貧即位,常曰:桓帝不能作家,曾無私蓄。故於西園造萬金堂,以為私藏。復寄小黃門私錢,家至巨億。於是懸鴻都之牓,開賣官之路,公卿以降,悉有等差。廷尉崔烈入錢五百萬以買司徒,刺史二千石遷除,皆責助治宮室錢,大郡至二千萬錢,不畢者或至自殺。獻帝作五銖錢,而有四道連於邊緣。有識者尤之曰:豈京師破壞,此錢四出也。及董卓尋戈,火焚宮室,乃劫鑾駕,西幸長安,悉壞五銖錢,更鑄小錢,盡收長安及洛陽銅人飛廉之屬,以充鼓鑄。又錢無輪郭,文章不便。時人以為秦始皇見長人於臨洮,乃鑄銅人。卓,臨洮人也,興毀不同,凶訛相類。及卓誅死,李傕、郭氾自相攻伐,於長安城中以為戰地。是時穀一斛五十萬,豆麥二十萬,人相食啖,白骨盈積,殘骸餘肉,臭穢道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倉米豆,為饑民作糜,經日頒布而死者愈多。帝於是始疑有司盜其糧廩,乃親於御前自加臨給,饑者人皆泣曰:今始得耳。帝東歸也,李傕、郭氾等追敗乘輿於曹陽,夜潛渡河,六宮皆步。初出營欄,后手持縑數匹,董承使符節令孫徽以刃脅奪之,殺旁侍者,血濺后服。既至安邑,御衣穿敗,唯以野棗園菜以為餱糧。自此長安城中盡空,並皆四散,二三年間,關中無復行人。建安元年,車駕至洛陽,宮闈蕩滌,百官披荊棘而居焉。州郡各擁強兵,而委輸不至,尚書郎官自出採梠,或不能自反,死於墟巷。魏武之初,九州雲擾,攻城略地,保此懷民,軍旅之資,權時調給。于時袁紹軍人皆資椹棗,袁術戰士取給蠃蒲。魏武于是乃募良民屯田許下,又於州郡列置田官,歲有數千萬斛,以充兵戎之用。及初平袁氏,以定鄴都,令收田租畝粟四升,戶絹二匹而綿二斤,餘皆不得擅興,藏強賦弱。文帝黃初二年,以穀貴,始罷五銖錢。于時天下未并,戎車歲動,孔子曰: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此言兵凶之謀而沴氣應之也。于時三方之人,志相吞滅,戰勝攻取,耕夫釋耒,江淮之鄉,尤缺儲峙。吳上大將軍陸遜抗疏請令諸將各廣其田。權報曰:甚善。今孤父子親自受田,車中八牛,以為四耦。雖未及古人,亦欲與眾均其勞也。有吳之務農重穀,始於此焉。魏明帝不恭,淫於宮籞,百僚編於手役,天下失其躬稼。後關東遇水,民亡產業,而興師遼陽,坐甲江甸,皆以國乏經用,胡可勝言。世祖武皇帝太康元年,既平孫皓,納百萬而罄三吳之資,接千年而總西蜀之用,韜干戈於府庫,破舟船於江壑,河濱海岸,三丘八藪,耒耨之所不至者,人皆受焉。農祥晨正,平秩東作,荷鍤贏糧,有同雲布云。

《食貨志序》魏書

夫為國為家者,莫不以穀貨為本。故《洪範》八政,以食為首,其在《易》曰聚人曰財,《周禮》以九職任萬民,以九賦斂財賄。是以古先哲王莫不敬授民時,務農重穀,躬親千畝,貢賦九州。且一夫不耕,一女不織,或受其饑寒者。饑寒迫身,不能保其赤子,攘竊而犯法,以至於殺身。跡其所由,王政所陷也。夫百畝之內,勿奪其時,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既飽且富,而仁義禮節生焉,亦所謂衣食足,識榮辱也。

《食貨志序》隋書

王者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人,總土地所生,料山澤之利,式遵行令,敬授人時,農商趣向,各本事業。《書》稱懋遷有無,言穀貨流通,咸得其所者也。《周官》太府掌九貢九賦之法,王之經用,各有等差。所謂取之有道,用之有節,故能養百官之政,勖戰士之功,救天災,服方外,治國安人之大經也。爰自軒、頊,至於堯、舜,皆因其所利而勸之,因其所欲而化之。不奪其時,不窮其力,輕其征,薄其賦,此五帝三皇不易之教也。古語曰:善為人者,愛其力而成其財。若使之不以道,斂之如不及,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昔禹制九等而康歌興,周人十一而頌聲作。於是東周遷洛,諸侯不軌,魯宣初稅畝,鄭產為丘賦,先王之制,靡有孑遺。秦氏起自西戎,力正天下,驅之以刑罰,棄之以仁恩,以太半之收,長城絕於地脈,以頭會之斂,屯戍窮於嶺外。漢高祖承秦凋敝,十五稅一,中元繼武,府廩彌殷。世宗得之,用成雄侈,開邊擊胡,蕭然咸罄。宮宇捫於天漢,巡遊跨於海表,旱歲除道,凶年嘗秣,戶口以之減半,盜賊以之公行。於是譎詭賦稅,異端俱起,賦及童齔,算至船車。光武中興,聿遵前事,成賦單薄,足稱經遠。靈帝開鴻都之牓,通賣官之路,公卿州郡,各有等差。漢之常科,土貢方物,帝又遣先輸中署,名為導行,天下賄成,人受其敝。自魏、晉二十一帝,宋、齊十有五主,雖用度有眾寡,租賦有重輕,大抵不能傾人產業,道闕政亂。隋文帝既平江表,天下大同,躬先儉約,以事府帑。開皇十七年,戶口滋盛,中外倉庫,無不盈積。所有賚給,不踰經費,京師帑屋既充,積於廊廡之下,高祖遂停此年正賦,以賜黎元。煬皇嗣守鴻基,國家殷富,雅愛宏翫,肆情方騁,初造東都,窮諸巨麗。帝昔居藩翰,親平江左,兼以梁、陳曲折,以就規摹。層雉踰芒,浮橋跨洛,金門象闕,咸竦飛觀,頹巖塞川,構成雲綺,移嶺樹以為林藪,包芒山以為苑囿。長城御河,不計於人力,運驢武馬,指期於百姓,天下死於役而家傷於財。既而一討渾庭,三駕遼澤,天子親伐,師兵大舉,飛糧輓秣,水陸交至。疆場之所傾敗,勞師之所殂殞,雖復太半不歸,而每年興發,比屋良家之子,多赴於邊陲,分離哭泣之聲,連響於州縣。老弱耕稼,不足以充饑餒,婦工紡績,不足以贍資裝。九區之內,鸞和歲動,從幸宮掖,常十萬人,所有供須,皆仰州縣。租賦之外,一切徵斂,趣以周備,不顧元元,吏因割剝,盜其太半。遐方珍膳,必供庖廚,翔禽毛羽,用為玩飾,買以供官,千倍其價。人愁不堪,離棄屋宇,長吏扣扉而達曙,猛犬迎吠而終夕。自燕趙跨於齊韓,江淮入於襄鄧,東周洛邑之地,西秦隴山之右,僭偽交侵,盜賊充斥。宮觀鞠為茂草,鄉亭絕其煙火,人相啖食,十而四五。關中癘疫,炎旱傷稼,代王開永豐之粟,以振饑人,去倉數百里,老幼雲集。吏在貪殘,官無攸次,咸資鏹貨,動移旬月,頓臥墟野,欲返不能,死人如積,不可勝計。雖復皇王撫運,天祿有終,而隋氏之亡,亦由於此。馬遷為《平準書》,班固述《食貨志》,上下數千載,損益粗舉。自此史官,曾無概見。夫厥初生人,食貨為本。聖王割廬井以業之,通貨財以富之。富而教之,仁義以之興,貧而為盜,刑罰不能止。故為《食貨志》,用編前書之末云。

《食貨志序》唐書

古之善治其國而愛養斯民者,必立經常簡易之法,使上愛物以養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產而取以給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為用度之數。是三者常相須以濟而不可失,失其一則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縱其佚欲,而苟且之吏從之,變制合時以取寵於其上。故用於上者無節,而取於下者無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愈不足而下愈困,則財利之說興,而聚斂之臣用。《記》曰:寧畜盜臣。盜臣誠可惡,然一人之害爾。聚斂之臣用,則經常之法壞,而下不勝其弊焉。唐之始時,授人以口分、世業田,而取之以租、庸、調之法,其用之也有節。蓋其畜兵以府衛之制,故兵雖多而無所損;設官有常員之數,故官不濫而易祿。雖不及三代之盛時,然亦可以為經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穴官濫,為之大蠹。自天寶以來,大盜屢起,方鎮數叛,兵革之興,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數,不能節矣。加以驕君昏主,姦吏邪臣,取濟一時,屢更其制,而經常之法,蕩然盡矣。由是財利之說興,聚斂之臣進。蓋口分、世業之田壞而為兼并,租、庸、調之法壞而為兩稅。至於鹽鐵、轉運、屯田、和糴、鑄錢、括苗、榷利、借商、進奉、獻助,無所不為矣。蓋愈煩而愈弊,以至於亡焉。

《食貨論》柳芳

論曰:昔開元初,宇文融首以稅客戶,籍外剩田戶口色役之策,行於天下。其後天寶間,韋堅又以穿廣運潭,興漕之利。楊慎矜、王鉷、楊國忠等議財貨之政,君子曰:融等之敗也,豈不哀哉。詩云:人之多僻,無自立辟,融等之謂也。初,元宗以雄武之才,再開唐統,賢臣左右,威至在己。姚崇、宋璟、蘇頲等皆以骨鯁大臣鎮以清靜。朝有著定,下無覬覦;四裔來寇,驅之而已。百姓富饒,稅之而已。繼以張嘉貞、張說守而勿失,自後賦役頓重,豪猾兼并,強者以才力相君,弱者以侵漁失業,人逃役者,多浮寄於閭里,縣收其名而已。以元宗之才業,為中興君,奸臣一說,利動明主。堅等窺其餘烈,不顧萬死者,貪爵祿也。蓋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均財禁兼策》

問:天地之利,有限也;人之欲,無窮也。以有限奉無窮,則必地財耗於僭奢,人力屈於嗜慾。故不足者為奸為盜,有餘者為驕、為淫。今欲使食力相充,財欲相稱,貴賤別而禮讓作,貧富均而廉恥行。作為何方,可至於此。

《對》白居易

臣聞:天有時,地有利,人有欲。能以三者與天下共者,仁也。聖也。仁聖之本,在乎制度而已。夫制度者,先王之所以下均地財,中立人極,上法天道者也。且天之生萬物也,長之以風雨,成之以寒燠。聖人之牧,萬人也。活之以衣食,濟之以器用。若風雨淫,寒燠甚,則反傷乎物之生焉。若衣食奢,器用費,則反傷乎人之生焉。故天作四時八節,所以時寒燠,節風雨,不使之過差為沴也。聖人制五等十倫,所以制衣食等器用,不使之踰越為害也。此所謂法天而立極者也。然則地之生財者有常力,人之用財者有常數。若羨於上,則耗於下也。有餘於此,則不足於彼也。是以地力人財,皆待制度而均也。尊卑貴賤,皆待制度而別也。大凡爵祿之外,其田宅、棟宇、車馬、僕御、器服、飲食之制,暨乎賓姻、祠葬之度,自上而下,皆有其數焉。若不節之以數,用之有倫,則必地力屈於僭奢,人財消於嗜慾,而貧困凍餒,奸邪盜賊,盡生於此矣。聖王知其然,故天下奢則示之以儉,天下儉則示之以禮。俾乎貴賤區別,貧富適宜,上下無羨耗之差,財力無消屈之弊,而富安溫飽,廉恥禮讓,盡生於此矣。然則制度者,出於君而加於臣,行於人而化於天下也。是以君人者,莫不唯慾是防,唯度是守。守之不固,則外物攻之,故居處不守其度,則峻宇崇臺攻之;飲食不守其度,則殊滋異味攻之;衣服不守其度,則奇文詭製次之;視聽不守其度,則奸聲艷色攻之;喜怒不守其度,則僭賞淫刑攻之;翫好不守其度,則妨行之貨、蕩心之器攻之;獻納不守其度,則讒諂之言、聚斂之計攻之;道術不守其度,則不死之方、無生之法攻之。夫然則安得不內固其守,甚於城池焉;外防其攻,甚於寇賊焉。將在乎寢食起居,必思其度,思而不已,則其下化之。詩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此之謂也。

《平百貨之價策略》前人

穀、帛者,生於農也。器用者,化於工也。財物者,通於商也。錢刀者,操於君也。君操其一以節其三,三者和均,非錢不可也。夫錢刀重則穀帛輕,穀帛輕則農桑困。故散錢以斂之,則下無棄穀、遺帛矣。穀帛貴則財物賤,財物賤則工商勞。故散穀以收之,則下無廢財棄物矣。斂散得其節,輕重便於時,則百貨之價自平,四人之利咸遂。

《食貨論》李德裕

人君不以聚貨制用之臣,處將相弼諧之任,則奸邪無所容矣。左右貴倖,知所愛之人,非宰相之器,以此職為發身之捷徑,取位之要津,皆由此汲引。以塞訕謗,領其職者,竊天子之財以為之,賄聚貨者,所以得升矣。操其奇贏,乘上之急,售於有司,以取倍利制用者,所以得進矣。三司皆有官屬,分部以主,郡國貴倖,得其寶賂,多託賈人汙吏處之,頗類牧羊而畜豺,養魚而縱獺,欲其不侵不暴焉。可得也。故盜用貨泉,多張空簿,國用日蹙,生人日困。揚雄上書言:漢武運帑藏之財,填廬山之壑。今貨入權門,甚於是矣。孟獻子有言: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子輿以利國為非,揚雄以榷酤興歎,稱其職者,必能挾商工之術,有良賈之才。壽昌習分銖之事,弘羊析秋毫之數,小人以為能,君子所不忍為也。卜式言天久不雨,獨烹弘羊,天乃雨焉。有仲尼之鳴鼓,將攻卜式之欲,烹致雨而反居相位,可不為之甚痛哉。

《貨殖論》前人

欲知將相之賢,不肖視其貨殖之厚薄。彼貨殖厚者,可以迴天機,幹河嶽,使左右貴倖,役當世奸人,如孝子之養父母矣。陰陽不能為其寇,寒暑不能成其疾,鬼神不能促其數,雷霆不能震其邪。是以危而不困,老而不死,縱人世之大欲,處將相之極位,兄弟光華,子孫安樂。昔公孫朝穆好酒及色,而不慕榮祿,鄧析猶謂之真人,況兼有榮祿乎。後世雖有貶之者,如用鈇鉞於糞土,施桎梏於朽株,無害於其身矣。則大易之害盈福謙,老氏之多藏厚,亡不足信矣。昔秦時得金策,謂之天醉。豈天之常醉哉。故晉世唯貴於錢神,漢台不慚於銅臭。謂子文無兼日之積,顏氏樂一瓢之飲,晏平仲祀不掩豆,公儀休慍以拔葵,皆為薄命之人矣。如向者四賢,天與之生則生,天與之壽則壽,窮、達、壽、夭,皆在彼蒼而望貴倖之,知奸人之譽,終身不可得矣。余有立命,賦以致其意。庶後之知我者,興歎而已。

《食貨志序》宋史

昔武王克商,訪箕子以治道,箕子為之陳《洪範》九疇,五行五事之次,即曰農用八政,八政之目,即以食貨為先。五行,天道也;五事,人道也。天人之道治,而國家之政興焉。是故食貨而下,五卿之職備舉於是矣:宗伯掌邦禮,祀必有食貨而後儀物備,賓必有食貨而後委積豐;司空掌邦土,民必有食貨而後可奠於厥居;司徒掌邦教,民必有食貨而後可興於禮義;司寇掌邦禁,民必有食貨而後可遠於刑罰;司馬掌邦政,兵必有食貨而後可用於征戍。其曰農用八政,農,食貨之本也。唐杜佑作《通典》,首食貨而先田制,其能推本《洪範》八政之意歟。宋承唐、五季之後,太祖興,削平諸國,除藩鎮留州之法,而粟帛錢幣咸聚王畿;嚴守令勸農之條,而稻、粱、桑、枲務盡地力。至於太宗,國用殷實,輕賦薄斂之制,日與群臣講求而行之。傳至真宗,內則升中告成之事舉,外則和戎安邊之事滋,由是食貨之議,日盛一日。仁宗之世,契丹增幣,夏國增賜,養兵兩陲,費累百萬;然帝性恭儉寡慾,故取民之制,不至掊克。神宗欲伸中國之威,革前代之弊,王安石之流進售其強兵富國之術,而青苗、保甲之令行,民始罹其害矣。哲宗元祐更化,斯民稍望休息;紹聖而後,章惇倡紹述之謀,秕政復作。徽宗既立,蔡京為豐亨豫大之言,苛征暴斂,以濟多慾,自速禍敗。高宗南渡,雖失舊物之半,猶席東南地產之饒,足以裕國。然百五十年之間,公私粗給而已。考其祖宗立國初意,以忠厚仁恕為基,向使究其所為,勉而進於王道,亦孰能禦之哉。然終宋之世,享國不為不長,其租稅征榷,規橅節目,煩簡疏密,無以大異於前世,何哉。內則牽於繁文,外則撓於強敵,供億既多,調度不繼,勢不得已,徵求於民;謀國者處乎其間,又多伐異而黨同,易動而輕變。殊不知大國之制用,如巨商之理財,不求近效而貴遠利。宋臣於一事之行,初議不審,行之未幾,即區區然較其失得,尋議廢格。後之所議未有以瘉於前,其後數人者,又復訾之如前。使上之為君者莫之適從,下之為民者無自信守,因革紛紜,非是貿亂,而事弊日益以甚矣。世謂儒者論議多於事功,若宋人之言食貨,大率然也。又謂漢文、景之殷富,得諸黃、老之清靜,為黃、老之學者,大忌於紛更,宋法果能然乎。時有古今,世有升降,天地生財,其數有限,國家用財,其端無窮,歸於一是,則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之外,無他技也。宋舊史志食貨之法,或驟試而輒已,或亟言而未行。仍之則徒重篇帙,約之則不見其始末,姑去其泰甚,而存其可為鑒者焉。篇次離為上下:其一曰農田,二曰方田,三曰賦稅,四曰布帛,五曰和糴,六曰漕運,七曰屯田,八曰常平義倉,九曰課役,十曰振恤。或出或入,動關民生;國以民為本,故列之於上篇焉。其一曰會計,二曰銅鐵錢,三曰會子,四曰鹽,五曰茶,六曰酒,七曰阬冶,八曰礬,九曰商稅,十曰市易,十一曰均輸,十二曰互市舶法。或損或益,有係國體;國不以利為利,故列之下篇焉。各疏其事,二十有二目,通為十有四卷云云。

《內帑策》田況

王者,官天下,家六合,風化普暨,孰非王土,經產雜出,悉為邦賦。故守之以至德,推之以大公。調度所共,皆有蓺極,國計之外,不聞私積。《周禮》:內府受九貢,以待邦之大用。外府供百物,以待邦之小用。以此,故有內外之異,非天子之私藏也。若或任聚斂之臣,規蘊蓄之厚,雖恭儉之主,嗇用而致,然於德音,無所益也。況繼統之君,席有其富,或肆侈靡,以遺患乎。唐明皇踐祚之初,銳意於理,躬履儉德,述宣醲化。後之言治者,比開元如正觀。逮乎末年,乃恃泰寧,內縱奢樂,權臣怙寵,巧說媚上。以謂賦稅所取,則歸之有司,以濟用度;進獻所入,當納於天子,以奉宴私。明皇悅之。遂為瓊林大盈之庫。王鉷每歲進錢百億,皆云不出租庸,侵牟黎元,厚餌寇盜。厥後韋皋、李兼、杜亞、劉贊之徒,競為貢奉,曲祈恩寵。至於裴肅窮賈鬻之利,以遷廉察。嚴綬傾軍府之資,以拜刑曹。末俗流風,遂而莫禦。陸贄嘗為德宗備陳其失,可謂切至端嚴之論也。國家開疆窮朔,南建號侔,周漢舟車所達,上給中都,而計利之司,稽求繁廣,研及圭撮,歲求倍蓰。加以鳴社慶辰,升煙大祀,冊禮昭縟,容典交修。九州之人,無不咸獻其力。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裒於公賦輸之內帑,雖異乎唐室方貢之物,然亦非邦計之羨餘也。往歲,軍須不充,計臣致請內出錢幣,謂之假貸。職掌之者,旋復追索,經遠之士,咸以為非。且王者之於貨財,豈有內外。國家之有天下,豈有公私。使外足而內不足,君孰與不足。私足而公不足,君孰與足。昔漢文之享御也,施利澤,省繇費,民有餘力,國有滯財。孝武得不因其資,而騁嗜奔慾,<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1247-18px-GJfont.pdf.jpg' />兵黷武。用既殫費,埶不可已。於是桑弘羊、孔僅之徒,專務功而榷酤,算緡坐市,販物鹽鐵,釱趾株送補郎之法,流弊於千古矣。嚮非高祖文帝之德洽著於前,昭帝霍光之勤休息於後,則生民虛耗,未易集也。靈帝之世,多蓄私藏,中上方斂,諸郡之斂,諸郡之寶,中禦府積天下之繒,民困調繁,目為導行之費,漢家業衰,於此矣。漢室尚爾,矧陳隋之末世乎。是府庫之積,不為私也,章矣。今縱未能盡出所積,以付道司,亦當視豐凶之年,卹疲羸之俗,去出納之吝,通內外之財。侯乎下民寬饒,大計盈給,然後內於別藏,斂其餘訾,亦不為過也。抑又聖人之大寶曰位,見於易繫,天子不私求財,存乎書法。蓋寶乎位,則他物非足寶。私乎財,則何不為私。以是而言,所本尤大。若天心獨捨近謀遠,則無窮之慶,及於萬嗣矣。

《論錢穀宜歸一疏》呂誨

臣切以洪範八政食貨為先,故古者,國用必使冢宰制之。祖宗之制,天下錢穀,自非常平倉隸司農寺外,其餘皆總於三司,一文一勺,以上悉申帳籍,非條例有定數者,不敢擅支。故能知其大數,量入為出,詳度利害,變通法度。分畫移用,取彼有餘,濟彼不足。指揮有司轉運使、諸州,如臂使指。朝廷常選健吏,精於理財者,為三司官。如陳恕、林特、李參之類,皆稱職有名者也。其餘非通曉錢穀者,亦罕得叨居其任。理資序受厚俸而已。故能倉庫充溢,用度有餘,民不匱乏,邦家乂安。自改官制以來,備置尚書省六曹、二十四司、及九寺、三監,各令有職事。將舊日三司所掌事務,散在六曹及諸寺監,戶部不得總天下財賦。既不相統攝,帳籍不盡申,戶部不能盡知天下錢穀之數,五曹各得支用錢物,有司得符,不敢不應副。戶部不能制。戶部既不能知天下錢穀出納見在之數,無由量入為出。五曹及內百司,各自建白理財之法,申奏施行,戶部不得一一關預,無由盡公共利害。今之戶部尚書,舊三司使之任也。左曹隸尚書,右曹不隸尚書,天下之財,分而為二,視彼有餘,視此不足,不得移用天下。皆國家之財,而分張如此,無專主之者,誰為國家公共,愛惜通融措置者乎。譬人家有財,必使一人專主管支用,使數人主之,各務己分所有,多互相侵奪,又人人得取用之,財有增益者乎。故利權不一,雖使天下財如江海,亦有時而竭。況民力及山澤所出,有限劑乎。此臣所以日夜為國家深憂者也。今縱未能大有更張,欲乞且令尚書兼領左右曹侍郎,則分職而治,其右曹所掌錢物,尚書非奏請得旨,不得擅支,諸州錢穀金帛,隸使提舉常平倉司者,每月亦須具文帳申戶部。六曹及寺監欲支用錢物,皆須先關戶部,符下支撥,不得一面奏乞直支應掌錢物。諸司不見戶部符,不得應副。其舊日三司所管錢穀財,用事有散在五曹,及諸寺監者,並乞收歸戶部。若以如此,戶部事多官少,難以辦集,即乞減戶部冗末事務,付閑曹,比司兼領,而通隸戶部。如此,則利權歸一。若更選用得人,則天下之財,庶幾可理矣。

《厚貨財策略》蘇軾

厚貨財者,其略曰省費用。夫天下未嘗無財也。昔周之興,文王、武王之國,不過百里。當其受命,四方之君長交至,於其廷軍旅四出,以征伐不義之諸侯,而未嘗患無財。方此之時,關市無征,山澤不禁,取於民者,不過什一,而財有餘。及其衰也,內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國之貢,而不足於用。繇此觀之,夫財豈有多少哉。人君之於天下,俯己以就人,則易為功。仰人以援己,則難為力。是故廣取以給用,不如節用以廉取之為易也。臣請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窮困時,所望不過十金之資,計其衣食之費,妻子之奉,出入於十金之中,寬然而有餘。及其一旦稍稍畜聚,衣食既足,則心意之欲,日以漸廣。所入益眾,而所欲益以不給,不知罪其用之不節,而以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貪求,愈多而財愈不供。此其為惑,未可以知其所終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嚮者,豈能寒而不衣,饑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財之不足為患,何以異此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之地,至狹也。然歲歲出師,以誅討僭亂之國,南取荊楚,西平巴蜀,而東下并潞,其費用之眾,又百倍於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嘗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則亦甚惑矣。夫為國有三計,有萬世之計,有一時之計,有不終月之計。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畜。以三十年之通計,則可以九年無饑也。歲之所入,足用而有餘,是以九年之畜,常閒而無用。卒有水旱之變,盜賊之憂,則官可以自辦,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災,地不能使之貧,邊寇盜賊不能使之困,此萬世之計也。而其不能者,一歲之入,纔足以為一歲之出,天下之產,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雖不至於虐取其民。有有急,則不免於厚賦。故其國可靜而不可動,可逸而不可勞。此亦一時之計也。至於最下而無謀者,量出以為入,用之不給,則取之益多,天下晏然,無大患難,而盡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則將何以加之。此所謂不終月之計也。今天下之利,莫不盡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關有征,市有租,鹽鐵有榷,酒有課,茶有算,則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盡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壯之時,豐健勇武,然後可以望其無疾。以至於壽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見而無遺。若八九十者,將何以待其後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窮思竭慮,以廣求利之門,且人而不急,則以為費用不可復省,使天下而無鹽鐵酒茗之稅,將不為國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費,固有去之甚易而無損,存之甚難而無益者矣。臣不能盡知,請舉其所聞,而其餘可以類求焉。夫無益之費,名重而實輕,以不急之實,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歲而郊,郊而赦,赦而賞,此縣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數日而待賜,此誠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謂股肱耳目,與縣官同其憂樂者,此豈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廟,今又飾老佛之宮,而為之祠,固已過矣。又使大臣以使領之,歲給以巨萬計,此何為者也。天下之吏,為不少矣。將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則凡民之利,莫不備舉,而其患莫不盡去。今河水為患,不使濱河州郡之吏,親視其災,而責之以救災之術。顧為都水監,夫四方之水患,豈其一人坐籌於京師,而盡其利害。天下有轉運使,足矣。今江淮之間,又有發運祿賜之厚,徒兵之眾,其為費,豈可勝計哉。蓋嘗聞之里有畜馬者,患牧人欺之,而盜其芻菽也。又使一人焉為之廄長。廄長立而馬益癯,今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無益之費,不為不多矣。臣以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釐以往,莫不有益。惟無輕其毫釐而積之,則天下庶乎少息也。

《論理財重會計之任上》鄭伯謙

或問:周制,天下之財,皆受令於太宰,而總於太府。其玉府則專掌王之器物,以共王之服食好賜。其內府,則受九貢、九賦、九功之貨賄,良兵、良器,以待邦之大用。其外府,則專職邦布,以待邦之小用。至於司會,則惟總其會。司書,則惟總其書。職內,則惟記其入。職歲,則惟稽其出。職幣,則惟振斂財幣之餘。與夫司裘掌皮,則又皆惟會計一物一用。是自太宰而下,其出納移用之權,盡總於太府,而司會至掌皮,則不過糾察鉤考之而已。然太府則下大夫為之長,而司會則反以中大夫為之長。司會之權,反重於太府,何也。曰:此聖人之深意也。以會計之官,稽掌財。用財之吏,苟其權不足以相檢括,而為太府者,反得以勢臨之,則彼將聽命之不暇,而何敢以究鹵莽,而察姦欺。鹵莽姦欺無所忌,則沉匿掩蔽之弊生,而匱乏枵虛之患至。暴征橫斂之原,必自是而啟矣。是以聖人必使之有相臨之勢,以去其相黨之私,然後理財之本末為可觀。今以司會而下攷之,所謂職內、職歲、司書、職幣、司裘、掌皮,亦均之為理財也。宜屬於太府,而皆司會主之。司會之權,不重乎。不惟此也。太府頒其貨于受藏之,府頒其賄于受用之。府凡掌財,用財者,無不於太府受財焉。而詔王及冢宰廢置,乃司會主之。司會之權,不重乎。抑又不惟此也。司會、司書,皆一體也。司會掌六典、八法、八則之二,司書亦掌六典、八法、八則之二。夫六典以治邦國,八法以治官府,八則以治都鄙,乃宰相之職業,而太宰之所以佐王者也。二之以小宰,固其理勢之當然,彼司會、司書乃亦得而二之,司會之權,不重乎。夫惟會計之權重,則糾察鉤攷之勢,得以行於諸府之中,事不至於欺偽,用不至於乾沒,數不至於虧耗。國計不匱,而功化無不舉。推而至於典法,則之處無不各行其所行。大抵欺罔不生,則財用足。財用不缺,則百度無所虧。可以備威儀,可以興文物車旌圭璧之器,梓匠輪輿之度,衣裳冕弁、尊爵俎豆之禮。上而郊天祀地,下而師田行役,冠婚喪祭,皆可以並舉而無遺。當其禮制樂作,兵寢刑措,而餘財餘力之效,雖神祇祖考,尤安樂之。治道之成,天下夫孰有廢而不舉者。向使司會之於太府,不敢論其曲直、當否,不敢抗其是非,上下相蒙以為欺,而彼此相容以為姦,則不終日而匱乏隨之矣。財力既屈,國用蕭條,下無以應無厭之求,上無以充法式之用。上下解散,而禮樂庶事,廢墜而荒落。向之所謂六典、八法、八則,太宰固不得而自行矣。然則周家所以重司會之權者,固將以助太宰之治也。春官太史亦然。鄭氏不深於周禮,乃謂太府若漢之司農,司會若漢之尚書。不知漢以司農、少府掌內外之財,而尚書特少府之屬官耳。糾察鉤考之權,安得以其屬而行於其長也。而後之儒者,則又疑泉府、倉人、廩人掌泉穀之出入,而不會計。不知此三者之列於司徒,特以其事近於民耳。若會計則同出於司會而已。且其致九貢、九賦、九功、九式之財用,所以於其入而會之也。掌官府郊野縣都百物之財用,所以於其出而會之也。以其入而考其出,所以參互而會之也。百官之府,百里遠近之郊,三等之采地,司會皆得以會之,固不應若尚書之卑,而法不及行於司徒之屬也。先王建官之意,深矣。漢唐何足以知之。漢興之初,亦嘗少近於此,以蕭何為相國,而以張蒼為計相。計相之權,正周司會之職也。命名曰相,與相國並立,其事權為甚重。計天下之財,而財不在其手,其鉤攷為甚公,使漢終守此制,而行之於司農少府之上,夫誰曰非古。然其遷計相也,止於一月。其更計相而為主計也,又止於四歲。自是而後,主計之名,與蒼俱罷矣。司農、少府,各自受天下之財入,而三公之屬,又有倉曹以主倉穀,有金曹以主鹽鐵貨幣,又自分司農之財而有之,而會計之官,獨無聞焉。遂使鄭氏猥以尚書而充之。每觀文帝問:一歲錢穀出入之數,而平、勃皆以為不知。而請問治粟內史,則知錢穀自司農之外,無有能知其數者。宣帝之世,韓延壽守東郡,放散官錢千餘萬,是時蕭望之為御史大夫,即遣御史詰問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豈自計相罷後,御史總領天下之財計耶。是未可知也。自光武歸禁錢於司農,歸水利於少府,歸鹽鐵於郡國,意善而治不精。故章和以後,改司農平準為中準,而列於內署。而取少府之所掌尚藥太官御者,鉤盾尚方,考工諸曹列。而為監,又盡用奄人以領之。不惟無稽攷之官,而士大夫亦無復有與財計者矣。以至李唐,此弊不革,財雖掌於士大夫之手,而糾察稽攷,猶未有執其權者。且三司使之名,一曰鹽鐵,二曰租調,三曰度支。度支以相會計,其名非不美也。然當時三司獨設副使,以三司使為之長,則度支要是三司使之屬耳。其官長治財,而其屬攷之,於勢為不順。宋朝三司使,其屬官亦有磨勘司均之為,失周官之意也。渡江之後,南庫令宰相提領,雖稍異於他官之檢覈,而內外不得以兼統矣。然則因宋朝之磨勘司,唐之度支使,漢之計相,而正之以周人司會之名,使之權尊勢重,以臨於三司之上,而受令於三公之下,國用其庶幾乎。

《會計論下》前人

或問:西漢自計相、主計之罷,司農、少府分受天下之財,倉曹又分司農少府之財,利權散主,漫不可攷。疑其為防,甚疏矣。而當時之財物,反以充羨。東漢自光武歸鹽鐵之利於郡國,併水衡之利於少府,出少府之陂澤於司農。司農以四時,受郡國錢穀之數,四方調度,一切關請,又有尚書以參互鉤攷之。利源始澄,不相淆亂。疑其為防,甚密矣。而當時財物反以耗散而不足,何也。曰:東都之不足,固其法之所宜有也。宮中用度,一切付之有司,豈後世之所能堪。尚書,少府之屬耳,焉有其官長理財,而其官屬能攷之者。前二論已詳之矣。此不必復論。乃若西漢之所謂充羨,亦不過一時取天下之財而聚之公上耳。非有會計之法,以通融上下之有無,以均節財用之出入,而至於有餘也。《食貨志》言:武帝之初,承文景之後,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財,京師之錢,累百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腐敗而不可食。財物之浩穰,漢之富庶,於是為極矣。然建元三年,平原河溢,民已相食。何但若此廩廩也。六十餘年之富庶,曾未三年,遽不足以支一朝之變乎。蓋自賈誼、晁錯勸文帝以蓄積均之為蓄積也。誼則欲公私之兼足,而錯則專剝民以厚君。今年入粟於邊郡,明年入粟於內郡。郡縣之倉庾,皆盈矣。而民則無顆粒之餘。平居無事,猶以自支而不見其缺。一旦旱乾水溢,變起倉卒,民則何以支。此帝也哆然徒見其上之有餘,而不知其下之不足。外則窮兵黷武,內則窮奢極侈。公卿大臣,曾無一人焉執均節之法,以限制其方張之意。至是則公私俱困矣。竭四海之財,不足以贍一人之欲,財力既屈,急征橫斂,生民復被其毒,蕭然殆無以異於水旱之時也。嗟夫舉天下之財,而藏於國,其斂之既無度,舉國家所有之財,而奉一人,其用之又無節。而其極也又,不免暴征於民,以寬其目前之計。若是而猶曰西漢之財物充羨,吾亦不知其以何者為充羨也。況又有所謂鹵莽蔽匿之失,乾沒滲漏之弊,千姦萬欺之轉移攘竊乎。取之無度,用之無節,而會計之尤為無法。蓋嘗觀之中尉脫卒,動數萬人〈王溫舒〉。樂安隱田,幾四百頃〈康衡〉。關東流民,無名者四十萬〈石慶〉。少府陂澤,多為貴戚冐墾〈石顯〉。版籍甚不明,而口筭田租所入,甚無定數也。近稅武關,以給守卒。遠田車師,以給過使〈上武紀下西域〉。公車索米於長安〈東方朔〉,掖庭出私錢,以養宗室〈丙吉〉。郎官出私錢,以市財用〈楊惲〉。劑券甚不明,而廩祿所給,甚無定所也。會稽計籍,三年不上〈嚴助〉。內史假貨殖,多不入〈倪寬〉。東郡官錢,放散至千餘萬〈韓延壽〉。乘傳而行郡國,矯賦至六百萬〈賈誼〉。課最甚不嚴,而州縣所供甚鹵莽,而無定期也。乘輿賜竭,取給大農。食貨大農錢盡續以少府〈賈捐之〉,平陵工作,取諸水衡〈宣紀〉。私用經費,甚不常,而緩急所移用,甚紊亂而無定制也。以至無額雜賦羨租之積,尤為泛然無統。如贖罪之錢,儲於北軍〈江充〉。無名之錢,儲於郡內〈張安世〉。卒吏之錢,寄於州郡〈東海〉。廩犧之錢,寄於馮翊〈韓延壽〉。軍市之租,委於邊吏〈馮唐〉。則其渙散,尚有未易究者。執掌之官吏,出入之司,猶存不聞有奉公廉平者。糴邊穀百萬,而虛數至六十萬斛〈趙充國〉。僦民牛車,而增價至三十萬〈田延年〉。甚者,或私僦賓客,而入多逋負〈鄭當時〉。則其轉移侵藉,尚有未易悉數者。蓋自漢家無計相之官,公卿大臣,無有能知錢穀之數。是以人主肆其侈於上,人臣肆其欺於下,而民獨被其害於中,以至於若此時也。周家之所謂充羨,宜不如此。夫以漢去周之近,使其參酌周制,有書契、版圖,如司書則口筭田租,何至於無定數。有頒財、受財,如太府則劑券廩給,何至於無定所。有九貢、九賦、九功之令,財用有日成、月成、歲成之攷,出入則課最、期會,何至於無定期。有玉府、外府,則經費私用,必不至於紊雜。有職內、職幣,則羨租、雜賦,必不至於渙散。總而言之,有會計之權,如司會之重,則凡百官吏,又將不敢以容其姦欺。柰何聚天下之財於公,而聽君臣上下之各自行其私乎。恣人以財,而人無不貪。猶飲人以酒,而人無不狂也。與人以利,而人無不取。猶飼馬以芻粟,而馬無不食也。周公創法,肯若是其疏乎。周家會計之法,所以為盡善者,蓋不獨攷其國之財,亦將以併考天下之財也。以司書觀之,所謂知民之財者,則諸府所受之貢賦,必欲知其欠餘也。所謂知器械之數者,則執事官吏所用之器械,必欲知其存亡也。至於知田野夫家六畜之數,則井田夫家,有多而有寡,牧野畜產,有蕃而有耗。無不考之知山林川澤之數,則山林之材木,有童而有殖。川澤之蒲葦魚鱉,有盛而有衰。無不攷之。若其有餘,則輸官之數,必不容其虧。若其不足,則輸官之數,必不取其盈。蓋上下相通,有無相濟,合天下為一體而為之。不若漢之判然不相關也。論財物之充羨,其本末源流,要必如是而後可。

《食貨志序》遼史

契丹舊俗,其富以馬,其彊以兵。縱馬於野,㢮兵於民。有事而戰。彉騎介夫,卯命辰集。馬逐水草,人仰湩酪,挽強射生,以給日用,糗糧芻茭,道在是矣。以是制勝,所向無前。及其有國,內建宗廟朝廷,外置郡縣牧守,制度日增,經費日廣,上下相師,服御浸盛,而食貨之用斯為急矣。於是五京及長春、遼西、平州置鹽鐵、轉運、度支、錢帛諸司,以掌出納。其制數差等雖不可悉,而大要散見舊史。若農穀、租賦、鹽鐵、貿易、坑冶、泉幣、群牧,逐類採摭,緝而為篇,以存一代食貨之略。

《食貨志後序》同前

夫冀北宜馬,海濱宜鹽,無以議為。遼地半沙磧,三時多寒,春秋耕穫及其時,黍稌高下因其地,蓋不得與中土同矣。然而遼自初年,農穀充羨,振饑恤難,用不少靳,旁及鄰國,沛然有餘,果何道而致其利歟。此無他,勸課得人,規措有法故也。世之論錢幣者,𢘆患其重滯之難致,鼓鑄之弗給也,於是楮幣權宜之法興焉。西北之通舟楫,比之東南,十纔一二。遼之方盛,貨泉流衍,國用以殷,給戍賞征,賜與億萬,未聞有所謂楮幣也,又何道而致其便歟。此無他,舊儲新鑄,並聽民用故也。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殺。人力苟至,一夫猶足以勝時災,況為國乎。以是知善謀國者,有道以制天時、地利之宜,無往而不遂其志。食莫大於穀,貨莫大於錢,特志二者,以表遼初用事之臣,亦善裕其國者矣。

《食貨志序》金史

國之有食貨,猶人之有飲食也。人非飲食不生,國非食貨不立。然燧人、庖犧能為飲食之道以教人,而不能使人無飲食之疾。三王能為食貨之政以遺後世,而不能使後世無食貨之弊。惟善養生者如不欲食啖,而飲食自不闕焉,故能適饑飽之宜,可以疾少而長壽。善裕國者初不事貨殖,而食貨自不乏焉,故能制豐約之節,可以弊少而長治。金於食貨,其立法也周,其取民也審。太祖肇造,減遼租稅,規模遠矣。熙宗、海陵之世,風氣日開,兼務遠略,君臣講求財用之制,切切然以是為先務。雖以世宗之賢,儲積之志曷嘗一日而忘之。章宗彌文蝟興,邊費亦廣,食貨之議不容不急。宣宗南遷,國土日蹙,汙池數罟,往往而然。攷其立國以來,所謂食貨之法,犖犖大者曰租稅、銅錢、交鈔三者而已。三者之法數變而數窮。官田曰租,私田曰稅。租稅之外算其田園屋舍車馬牛羊樹藝之數,及其藏鏹多寡,徵錢曰物力。物力之徵,上自公卿大夫,下逮民庶,無苟免者。近臣出使外國,歸必增物力錢,以其受饋遺也。猛安謀克戶又有所謂牛頭稅者,宰臣有納此稅,庭陛間諮及其增減,則州縣徵求於小民蓋可知矣。故物力之外又有鋪馬、軍須、輸庸、司吏、河夫、桑皮故紙等錢,名目瑣細,不可殫述。其為戶有數等,有課役戶、不課役戶、本戶、雜戶、正戶、監戶、官戶、奴婢戶、二稅戶。有司始以三年一籍,後變為通檢,又為推排。凡戶隸州縣者,與隸猛安謀克,其輸納高下又各不同。法之初行,唯恐不密,言事者謂其厲民,即命罷之。罷之未久,會計者告用乏,又即舉行。其罷也志以便民,而民未見德。其行也志以足用,而用不加饒。一時君臣節用之言不絕告誡。嘗自計其國用,數亦浩瀚,若足支歷年者,郡縣稍遇歲祲,又遽不足,竟莫詰其故焉。至於銅錢、交鈔之弊,蓋有甚者。初用遼、宋舊錢,雖劉豫所鑄,豫廢,亦兼用之。正隆而降,始議鼓鑄,民間禁銅甚至,銅不給用,漸興窯冶。凡產銅地脈,遣吏境內訪察無遺,且及外界,而民用銅器不可闕者,皆造於官而鬻之。既而官不勝煩,民不勝病,乃聽民冶銅造器,而官為立價以售,此銅法之變也。若錢法之變,則鼓鑄未廣,斂散無方,已見壅滯。初恐官庫多積,錢不及民,立法廣布。繼恐民多匿錢,乃設存留之限,開告訐之路,犯者繩以重罰,卒莫能禁。州縣錢艱,民間自鑄,私錢苦惡特甚。乃以官錢五百易其一千,其策愈下。及改鑄大錢,所準加重,百計流通,卒莫獲效。濟以鐵錢,鐵不可用,權以交鈔,錢重鈔輕,相去懸絕,物價騰踊,鈔至不行。權以銀貨,銀弊又滋,捄亦無策,遂罷銅錢,專用交鈔、銀貨。然而二者之弊乃甚於錢,在官利於用大鈔,而大鈔出多,民益見輕。在私利於得小鈔,而小鈔入多,國亦無補。於是,禁官不得用大鈔,已而恐民用銀而不用鈔,則又責民以鈔納官,以示必用。先造二十貫至百貫例,後造二百貫至千貫例,先後輕重不倫,民益眩惑。及不得已,則限以年數,限以地方,公私受納限以分數,由是民疑日深。其間,易交鈔為寶券,寶券未久更作通寶,準銀并用。通寶未久復作寶泉,寶泉未久織綾印鈔,名曰珍貨。珍貨未久復作寶會,汔無定制,而金祚訖矣。歷觀自古財聚民散,以至亡國,若鹿臺、鉅橋之類,不足論也。其國亡財匱,比比有之,而國用之屈,未有若金季之甚者。金之為政,常有卹民之志,而不能已苛征之令,徒有聚斂之名,而不能致富國之實。及其亡也,括粟、闌糴,一切掊克之政靡不為之。加賦數倍,豫借數年,或欲得鈔則豫賣下年差科。高琪為相,議至榷油。進納濫官,輒售空名宣敕,或欲與以五品正班。僧道入粟,始自度牒,終至德號、綱副威儀、寺觀主席亦量其貲而鬻之。甚而丁憂鬻以求仕,監戶鬻以從良,進士出身鬻至及第。又甚而叛臣劇盜之效順,無金帛以備賞激,動以王爵固結其心,重爵不蔇,則以國姓賜之。名實混淆,倫法斁壞,皆不暇顧,國欲不亂,其可得乎。迨夫宋絕歲幣而不許和,貪其淮南之蓄,謀以力取,至使樞府武騎盡於南伐。訛可、時全之出,初志得糧,後乃尺寸無補,三軍僨亡,我師壓境,兵財俱困,無以禦之。故志金之食貨者,不能不為之掩卷而興慨也。《傳》曰: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何。金起東海,其俗純實,可與返古。初入中夏,兵威所加,民多流亡,土多曠閒,遺黎惴惴,何求不獲。使於斯時,縱不能復井地溝洫之制,若用唐之永業、口分以制民產,倣其租庸調之法以足國計,何至百年之內所為經畫紛紛然,與其國相終始邪。其弊在於急一時之利,踵久壞之法,及其中葉,鄙遼儉朴,襲宋繁縟之文;懲宋寬柔,加遼操切之政。是棄二國之所長,而併用其所短也。繁縟勝必至於傷財,操切勝必至於害民,訖金之世,國用易匱,民心易離,豈不由是歟。作法不慎厥初,變法以捄其弊,秖益甚焉耳。其他鹽筴、酒麴、常平、和糴、茶稅、征商、榷場等法,大概多宋舊人之所建明,息耗無定,變易靡恆,視錢鈔何異。田制、水利、區田之目,或驟行隨輟,或屢試無效,或熟議未行,咸著於篇,以備一代之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