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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謨詩話 張連第編纂

陳謨(一二九七--一三八八)，字一德，人稱海桑先生，江西泰和人。隱居不求仕。洪武初， 徵至京師議學。學士宋濂、待制王禅#留爲國學師，謨引疾辭歸。屢應聘爲江、浙考試官。著書教授以終。能詩文，尤邃於經學，旁及子史百家。一時學子多從之游。所著《海桑集》，爲其甥楊士奇所編。宋濂評此書爲「夏鼎商彝，太羹元酒，雖未免稍溢，要在明初，固温X乎雅音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論詩推尊李、杜，提倡「以氣爲主，以意爲輔，以辭爲衞」，重視詩人的德行修養，用「變陳言爲雅解，發新意於衆見」，贊美詩人創新精神。本書輯錄陳謨詩話十二則。

一 嗟夫，唐以來詩人，唯李、杜為大宗，然至少陵贊白也無敵，則獨舉參軍之俊逸媲焉。夫俊可能也，逸為難。俊如文禽，逸如豪鷹，凡能粲然如繁星麗天而不能迴狂瀾障百川者，以能俊而不能逸故爾。史稱照古樂府文極遒麗，遒斯逸矣，麗斯俊矣。微少陵不足以知太白；微太白不足以擬參軍也。雖然，文以氣為主，以意為輔，以辭為衛。讀斯集者，翫參軍之辭必求其意；求參軍之意必尚其氣。始參軍謁王，欲貢詩言志，或難之，勃然曰：千載上英才異士沉没不聞者，安可數哉！大丈夫蘊蓄智能，可使蘭艾不辨與燕雀相隨乎？即奏詩，王大奇之，此其氣何如也！蘇子曰：方高力士用事，公卿争下之願出其門，而太白使之脱雌殿上，此其氣已蓋天下矣，此太白所以配參軍也。善觀者其亦有取于斯。(《海桑集》卷五《鮑參軍集序》)

二 昔河南程夫子以少年登高科及有高才能文章為人之不幸。夫高科未易得也，在少年尤為榮寵。然苟幸得之，即肆然不啻過人，禄利是狗而道德之弗圖，名譽是崇而官謗之弗恤，則少年高科固以榮之，亦以累之，固以寵之，亦以損之，非幸也。韓子曰：夫天輕與人以富貴，而重與人以文章。言高才固造物之所靳也，上焉以載道，其次以華國，其次以文身，上下古今落落數人耳。若其本實撥而枝峻茂，行荒穢而思藻潔，政復側雲錦於天機，軼翡翠於蘭苕，如王、楊、廬、駱猶不逃裴行儉之誚，亦何幸乎爾也！今吾子年甚富足以道遠，質甚清足以絶俗，學甚励足以有成，其取高科也必矣，其文章當水涌而山出矣。將之以廉勤而持之，以謙据厚其本，於孝友而達其行，於政事兼夫人之所難，而無程夫子之所病，則余之所願望也。於是乎言。(同上《贈進士周淵序》)

三 始予得張子静靈宫樂部曲四章而讀之，愛其兼有麗情、《團扇》、《花間》之趣，且辭翰俱美，恨不識其人，意非今時耳目所及也。暨物色解後，則吾廬陵先輩也。僅僅交一臂而去，嘗恨不得其全集而讀之，兹復聚首乃辱以集為既。桂隱、聞廷二劉先生序其端矣，極所推服。予畫簾夜燭，把玩不能釋手。子静復介予題辭。嗚呼！予七十又二，子静踰八望九矣。三影之韻度于湖之俠氣，尚往來於心，不尚可徵乎！當其壯遊武昌，我龍州道人神交物表，買桂花上南樓，載酒黄鶴磯下，少年俊邁蓋可想見。今俱存集中，惜無好事者刻梓以傳，徒使四方見其一二者以為古人也。昔留侯佐漢服其簿策者，以為必雄傑偉丈夫也。及見則如美婦人焉。讀子静詞，孰不日此月下秦淮海、花前晏小山也！抑有知其皤然雪顛，歉然窶人，痛然列仙者乎？吾又以子静盛年不偶於場屋，安知其中無留侯之所存哉？若留侯者，方益斂其華，擊節於大風之歌，彼其薈蔚朝臍，婉變斯饑，國風之傷，楚騒之怨，蓋未嘗一介懷抱，則吾子静獨擅之。嗚呼世道之感嘆欷嘘，其不在是哉！(同上《張子静樂府序》)

四 石初周先生，負奇氣抱碩學，卒困蹟不偶，其窮益堅，而文益壯，吾雖不識，嘗得其著作一二，於他許相識已多。乃今其門人張彦文，編集其亂離諸作，彙成巨帙以借予讀之，且曰：石初知先生，幸為我序之。嗚呼，廬陵之文，自歐公倡之，乃天下之文也。名家繼作，迄宋終元，皆歐門股肱心膂之臣。而或者妄肆胸臆，點染雌黄，其間君子所不較也。近年得歐柒幾而精彩益出者，莫如虞先生，自余亦安得瞠若乎廬陵哉！石初之文，成之劉公，序之至矣，復奚容贊？雖然，石初有三幸焉：當有元盛時，獨不利場屋，一也；至正之季，所在化豺狼，雖間道暫時，而康壯不失，今II然靈光獨存，二也，江南野史，誰復健筆，而集中隱約散見，皆可為國史補，三也。使石初幸乃溷一第，不幸逢時不祥，必將矯矯令節，必不澳澀位倪為名教羞。然位與勢之相侔，志與才之相協，有不可必者，固不如昭文之不鼓也。白髮殘年，坐籌海屋，殆有陰相之福。《詩》不云乎：不愁遺一老。宰物者其然遺之矣，必將有傳於後。昔賢稱杜詩似《史記》，豈不以天寳以來間事不得少陵載而傳之，安能如畫，此史傳所不及也。吾於石初之詩亦云。(同上《周石初集序》)

五 秋雲先生吴會之英也，學貫經史而尤邃於《春秋》，文肆天葩而尤麗於詩苑。余不得見其著述，而獲其詩詞。讀之大概，律詩有庭筠、義山之風流，宫詞得仲初、文昌之格調，變陳言為雅辭，發新意於衆見，第之作者允為名宗。會稽陳中常，其高弟子也，慨先生舊稿不存，僅僅收拾詩詞若干篇，手自編次，以示予曰：所謂千百之十一爾，幸序其端。余始讀中常詩歌、樂府，敬其卓越非凡，而不知其水木之有源本在是也。嗚呼，安得梓刻而傳以與好吟者共之哉！(同前《秋雲先生集序》)

六 李伯葵氏以其《永言》示余，讀之往復數四，嘆其志於古道甚篤。蓋近古莫如《選》，次古莫如唐，後來者莫何尚之。伯葵學《選》優柔沉着，每有新意。至其曲折態度，情景俱會處，得於蘇州為多，亦其資禀冲嗜好澹。倫倫然出塵，整整然束禮，故其吟詠情性有之似之，甚不易得也。七言樂府高古，如《遼陽行》、《白舒詞》、《長門怨》，次之唐律，圓美清鍊，又次之自他人不能兼者，伯葵悉兼之矣，尤為可尚。嘗怪新學談詩類不滿人意。尊《選》者易唐李、杜以為剩出，右唐者弱《選》，魏晉幾成絶響，剽掠潛竊以為工。其為《選》也，固不難點綴花草以為媚；其為唐也亦安在？必若阮嗣宗、王仲宣所製，不犯《十九首》字句，而音節氣韻酷似之，始可言《選》矣；必若李、杜為律為長句，天縱渾成，關涉 浩瀚，始可名唐矣。斯乃白頭吞生苦心莫能萬一也。烏得易而弱之。因'！：伯葵集漫及此。嗚呼，尚有如伯葵之兼致其工者乎！(同上《永言序》)

七 詩道如花果，謂其文葩紛敷，必貴乎有實也，詩興如江山，謂其波濤動蕩，岡巒起伏，畢陳乎吾前，然後肆而出之也。必貴乎有實，則綺麗奢靡者，舉不足矜，必肆而後出之，則搜抉肝腸者，皆非自然也。此詩之至也。縉雲應仲張氏，以其《西溪詩集》示余，不浮不澹，有頌有規。自其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試《薰風》詩，清新而韻度；及其過鄱陽湖望廬山五老峰、游清原七祖禪寺諸篇，皆極嶄絶，且回美流轉。若夫詠縉雲西溪八景，聲調雅而不塵，賦綿山十二景，古意古調，深得前賢矩燈，非蹈製筆墨畦逕者比其能，務於有實而幾乎自然也審矣。嗟呼，君縉雲人也，宦游江西，司徵廬陵，江西詩派祖少陵，而廬陵有詩人堂，仲張游衍此堂久矣，其詩之合轍不亦宜乎！(同上卷六《縉雲應仲張西溪詩集序》)

八 朋友以道藝文學相切磋者，天下之至樂也。是故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者，儒行之所美。而離群索居，則雖子夏不能自知其過，此伐木所以咏於《詩》、而麗澤所以著於《易》也。僕異時從諸君子，學有講，講有會，會有程，不矜口耳，不事時好，一宿於理，期於明飴達用而後已焉。言之合也，金舂而玉應；意之適也，雲凝而風休，自謂此樂雖千金列馴不與易也。(同上《送王子敬詩序》)

九 稱詩之規範者，蓋日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篇。短章貴清曼纏綿，涵思深遠，故日寂寥。造其極者陶、韋是也。大篇貴汪洋閹肆，開阖光焰，不激不蔓，反復綸至，故日舂容。其超然神動天放者，則李、杜也。不及乎寂寥者為柳子厚、王摩詰、儲光羲、孟浩然。而六朝之靡靡以淫，促促以簡者，弗與焉。過乎舂容者為韓退之、蘇子瞻。韓公慷慨論列，如河出崑崙，極海而止，其忠憤激切殆與少陵一飯不忘君者同機。蘇公雄渾傑特，元氣淋漓，引星辰而抉雲漢，真可與太白神游八極之表。二公俱非締章繪句之所比也。此詩之至也。後之學子於所不及者，進而極諸陶、韋之闘，於所過者，約而歸諸李、杜之樊，不亦前無古而後無今乎？然而世無其人也，區區者蓋願學焉。今老矣，不足以追此道，而視今之時人，則又加惑焉矣。類皆崇短章之促促者，掇陳言之靡靡者，即風月花草江山魚鳥，百十字止，無論貴賤遠近寒暑盛衰不能外此，以為詩之材而此百十餘字，顛倒後先，往來出没，可以成其詩之集。唐人云：千首如一卷，初等終是也。於是短章每况愈下矣。其於大篇則縮手汗顔，不敢發一喙，甚而黄茅白莘中時插一葩，日吾能陰鏗、何遜也。嗟乎，詩道一至此靡耶！今年來雙龍山中得郭生詩而讀之，愛其絶出流輩，不追時粧，諸短章律度圓、事情切。大篇如和杜《北征》，尤今時望洋以走者。(同上《郭生詩序》)

十 歐鄉代有聞人，今年識劉、徐。子卿年甚富，氣甚張，學甚励，而尤善工詩。間適其館，几上《太白集》也。自言於詩人酷慕是家。余惟詩各一悟解，各從其天分審慕是也。即天分已近，充以學問，斯成名家。朱子嘗言：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聖於詩者也。慕之者徒狂嬉怒攫，顛倒參差。無天分固不可，無學力尤未易。郭功甫尚未自然，然李赤輩哉！為太白有道：涵養以昌其氣，高明以廣其識，汗漫以致其約，脱略以通其神。夫然故其論超然，其趣淵然，其韻飄然，縱不躇其奥，亦不辱其門。(同上卷九《書劉子卿詩稿》)

一一 學詩必自擬古始，雖李、杜亦然。擬之而不近，未也；擬之而甚近，亦未也。初若甚近，則幾矣，其終也甚不近而實無不近，則神矣。茂才負鋭氣不可第二，出一語不肯尋常。録稿中《選》體，唐律，思致清，聲調熟，《三婦詞》、《蠶婦吟》、兩漁歌等，效張籍、王建，得其風骨，極可諷詠。樂府自《尊酒行》至《關山月》諸篇，足稱擬古者，乃若諸七言長歌，氣猛語激，憤嫉多而雍容少，略收斂涵蓄則尤為佳也。(同上《書王伯允詩稿》)

一二 或問詩至唐而拘四聲，始有律之名。律者取其可歌也，今人律唐之律，若填曲腔，然亦皆可歌乎？曰：曷為而不可也！夫情發於聲，詩言志也；聲成文謂之音，歌永言也。五聲依夫歌之永，十二律和夫聲之依。詩歌固有自然之律，而聲律緣以起也。李太白《清平調》詞，李龜年歌之，王之涣二友不相下，三人者入旗亭中，約日勿多言，第聆妓歌。則聞多唱之涣《凉州詞》者，久之又聞連歌之涣他詩，而二人者各一詩而止。之涣大笑，二人始服。又如東坡樂府，才大不能束程，度歌者猶巢括入調，期詩固古樂府哉！期唐律哉！日或命唐詩為音可乎？曰可。日謂中唐無盛唐之音，晚唐復無中唐之音然乎？曰非然也。朱子論風雅頌部分，蓋日辭氣不同，音節亦異。論風雅頌正變，蓋日其變也事未必同，而各以其聲附之。蓋變風風之聲，故附正風，變雅雅之聲，故附正雅。時異事異，故辭氣亦異。然而以聲相附者，聲猶後世所云調。若腔也，盛唐、中唐、晚唐，律同則音同。謂其辭氣不同可，謂其音不同不可。况盛唐亦有辭氣類晚唐者，晚唐復有類盛唐者乎！嘗欲取盛唐諸家和平正大高明俊偉者，不分古體律絶，類為盛唐詩。其辭氣頗類晚唐者，類為晚唐之祖，合為一卷，中唐、晚唐各為一卷。其辭氣頗類盛唐者，則類為各卷之首。中唐、晚唐、盛唐所謂係一人之本者，詩之正變則詩人之性情，而辭氣不同耳。使學習之審如是，晚唐可入盛唐，不如是盛唐則至晚唐靡靡而後已。亦少補也，問者退。因護書之。(同上卷十《答或人》)

《海桑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