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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胡翰詩話 吴天編纂

胡翰(一三○八--一三八四),字仲申,號仲子,浙江金華人。嘗從吳師道、吳莱學古文,復 從許謙習經。元末避地南華山,著書自適,以文章名世。洪武初,爲衢州府學教授。詔入史館,預修《元史》。史成,賜金帛辭歸。卜居北山。其爲文多得二吳遺法,而頗切世用,詩作無多,然體格超卓迥出,故朱彝尊論及金華詩人,獨以胡氏爲「巨擘」(《静志居詩話》),論詩尚本、尚用、尚變、尚新,兼容「短簫鏡鼓」之音,「蕭散冲澹」之趣,抒發「歡愉、憂思、怫桃、慷慨」之情。著有《胡仲子集》、《春秋集義》。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二則。

一 吾里徐原父,采凡古詩之咏梅者,以為《聽香亭集句》。客有詰之者,以香惡乎聽,而詩惡在乎集也?用非其能,取非其有,能無惑乎?柏軒叟從而釋之,意謂客之言,未離乎迹也。梅之有香在鼻不在耳,以心言之,鼻與耳其致一也,古人之詩,或唐或宋,苟會於心,則古之與今,其致亦一也。由是推言其故,其言嵬矣。而原父重請於婦仲子。仲子曰:「吾何以語若哉?吾居山中,觀於山之群木,霜露既降,榮者變衰,衰者摇落。其皤然而特妍,瑩然而有韻者,惟梅而已耳!當其山空,歲寒積雪、澄霽玉樹珠英,萬熒的爍,雲階月地,境與世别。其羅浮邪?姑射邪?起而視,瞑而坐,噫氣鼓而芬芳發,虚徐而來,悠揚而逝,澹而不#,微而不列「冉冉簌簌,觸之而非無,挹之而不可得,倏焉而襲人,灑焉而毛髮俱爽,肝膽洞徹,吾不知鼻之為耳,耳之為目,果有聽乎?果無聽乎?吾不知情之為性,性之為真,果有待於言乎?果無言乎?抑莊生所謂身融者乎?神凝者乎?不知宇宙之大,古之為今,今之為古也。何遜也,林逋也,彼亦一也。此亦一也。顧凡作者之殘膏滕馥,皆吾咳唾也。吾嘗咀天地之粹,飲天地之和9探其精而玩其毆矣。陰陽相為消息:陰為冬、為殺;陽為春、為生。而是梅也,得春於夂、,變殺為生,其孰權輿是乎?古所謂太極之妙者,亦有不能已者乎?固無聲無臭矣,而全體豈不呈露乎?子之亭亦有是哉。試取《集句》誦之,以余言求之,其亦有得乎否也?幸以復於柏軒叟,其亦有合乎否也?且通然重為我解頤矣。」(《胡仲子集》卷三《書〈聽香亭集句〉後》)

二 太原郭茂倩裒次樂府詩一百卷,余采其可傳者更定為集若干卷,復論之曰:周衰禮樂崩壞,而樂為尤甚。自制氏為時樂官,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意,則天下之知音者鮮矣,况先王之聲音度收不止其所謂鏗鏘鼓舞,其人固不能盡紀也。以是言之,豈不難哉?若聲詩者,古之樂章也。雅鄭得失存乎其辭;辨其辭,而意可見,非若聲音度數之難知。而國家之制作,風俗之歌謡,詩人之諷咏,至於後世,遂無復雅頌之音,雖用之郊廟朝廷,被之鄉人邦國者,猶世俗之樂耳!獨何歟?蓋詩之為用猶史也。史言:一代之事,直而無隱。詩繫一代之政,婉而微章;辭義不同,由世而異。中古之盛,政善民安,化成俗美,人情舒而不迫,風氣淳而不散,其言莊以簡、和以平,用而不匱,廣而不宣,直而有曲,體順成而和動,是謂德音。及其衰也,列國之言各殊。儉者多嗇,强者多悍,淫亂者忘反,憂深者思蹙。其或好樂而無主,困敝而思治,亦隨其俗之所尚,政之所本,人情風氣之所感,故古詩之體,有美有刺,有正有變,聖人并存而不廢。唯所以用之郊廟、朝廷,非《清廟》、《我將》之頌,不得奏於升歌宗祀,非《鹿鳴》、《四牡》、《大明》、《文王》之雅,不得陳於會朝燕享;内之為閨門,外之為鄉黨,非《關雎》、《麟趾》,則《鵲巢》、《騷虞》之風,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故可以感鬼神,和上下,美教化,移風俗。今茂倩之所次有是哉!以其所謂《郊祀》、《安世》、《黄門》、《鼓吹》、《鏡歌》、《横吹》、《相和》、《琴操》、《雜曲》考之,漢辭質而近古;其降也為魏。魏辭温厚而益趨於文,其降也為晉。晉之東,其辭麗,遂變而為南北。南音多艷,北曲俗雜胡戎,而隋唐受之。故唐初之辭婉麗詳整,其中宏偉精奇,其末纖巧而不振,雖人竭其才,家尚其學,追琢#積,曾不能希列國之風,而况欲反乎《雅》、《頌》之正,滋不易矣。是以郊廟祭祀,則非有祖宗之事,美盛德、告成功之實,會朝燕享、君臣之間,則非有齋莊和悦之意,以發先王之德,盡群下之情,哇聲俚曲,若秦楚之謳,巴渝之舞,伊凉之技,莫不雜出,以為中國朝廷之用。恪心盈耳,不復知其為教化風俗之蠹,夫民不幸,不見先王之禮樂。考其聲詩,蓋有足言者,然以唐虞之盛不能無憾焉。吾於此見其風氣之淳,人情之泰,政治俗尚之美,皆非古矣;其治亂得失、是非邪正,雖去之千數百載,不待其言之著,而今皆可見者,則詩之為用,豈不猶史之事哉?故合而論之,以寓吾去取之音心,將望於後之作者焉。(同上卷四《古樂府詩類編序》)

三 物生而形具矣,形具而聲發矣。因其聲而名之,則有言矣;因其言而名之,則有文矣。故文者,言之精也,而詩又文之精者,以其取聲之韻、合言之文而為之也,豈易也哉!近之於身,遠之於物,大之於天地,變之於鬼神與!凡古今治政民俗之不同,史氏之不及具載者,取而詠歌之、載貴之,不費辭而及乎形容之妙、比興之微。若是者,豈非風雅之遺意哉,宜君子有以取之。吴郡高季迪少有俊才,始余得其詩於金華,見之未嘗不愛。及來京師,同在史局,又得其所謂《缶鳴集》者閲之,累日不已。合古今體數百首,其事雖微,可以備史氏之懲勸;其辭則余之所欲模擬而莫之工者,鏗鏘振發而曲折盲如也,果何自而得之?方吴郡未入版籍,不幸為僭竊者據之,擅其利者十年矣,士於是時孰不苟升斗之禄以自活鬻釜間,季迪日與之處,曾不漁焉。顧乃率其儔類倡和乎山之隹、水之滝,取世俗之所不好者而好之,含毫伸牘,鳴聲咿咿,及其得意,又自以為天下之樂率不足以易其樂焉。此其所得為何如哉?吾聞鐘聲鏗而立號,石聲磬而立辨,絲聲哀而立廉,竹聲濫而立會,颦鼓之聲讒而立動,若缶鳴之聲果何音也,其西音乎?南音乎?抑太古之遺音乎?不然,則天下將治,正始之音將作,而此其兆乎何為?一旦而及吾耳也。得乎天者,不求知於人,求知於人者,不得乎天。季迪不求於余,而余知之者。商聲之歌不必出於己也,而曾子歌之,焱氏之頌不必費辭也,而後世稱之,則季迪之樂亦余樂也。嗟夫!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孰能為余發其吟風弄月之趣乎?季迪由是求之,其於道也幾幾矣。(同上《缶鳴集序》)

四 屠先生彦德,越之諸暨人也。先生少處里閏,習為吏、黄文獻公判州事,見而才之,勉令就學。遂折節謝其故。等夷覃思於六藝之文、百家之言。久之,學乃大進。監我:博士柯敬仲自京師歸,延致吴中。率吴中諸生師事之。吴為東南都會,而敬仲放達,喜通賓客,至者非中朝賢貴人,則四方之游士,毁學相長,凡國家之故實,前代之儀注,咸與有聞。方是時,天下之知先生者,非直黄公、當朝公卿、大夫著聲譽者往往是也。元有國自至元承平之後,人尚彌文而器能多不足於用。先生雖儒者所負魁,然而嵬指畫天下事,出入古今,成敗利害,瞭乎若燭照,而枚計近在目中。貴人與之游者聽其言,莫不厭於心,然訖不引手援之,以為國家用。低徊不偶,僅以《春秋》試。有司取一教官反出白皙少年下,則其平生之情,歡愉怫怖,憂思伉慨,觸於物者,宜有以昌其詩而發焉。余始識先生於吴中。先生長余數歲,及再見於婺,俱且老矣。間相與言詩,先生雅不自多,乃曰:「子於詩,可謂力扼虎射命中矣。」余聞之忠甚,先生其詠我耶!先生既没,余與其二子亦久不見。前年伯勤自越來,言先生之詩已彙次成帙,徵為之序。今敬仲又來復徵。余言後死者烏得辭之。古詩變而為選,選變而為律,雖有作者恒窘於聲偶,研揣之間,患不足馳騁以極乎人情物理之妙。觀於先生舂容密栗,得之自然,時涉恢奇,不失乎當,能發古人之所未言,而悉吾意之所欲言,乃知先生昔者巧力之喻於今見之矣。夫詩者,所以言乎其志也。先生之志不伸於當代,豈遂泯而不白於後世乎?是用語其二子,姑慎藏之,天下當有采而傳之者矣。(同上《屠先生詩集序》)

五 余交善長父子,間今十餘年矣。至正乙未之夏,宣城貢公泰甫以侍從之臣,除閩海廉訪使者,道經婺之蘭溪。天盛暑,人多患喝,遂假溪上民家居之。善長侍。其嚴君濟川先生走數百里自松陽山中來,見公歡甚。叙故舊之好,形之咏言,復手言,玩齋集中諸詩遺之以歸。濟川至婺,俾持示余,且徵會焉。……後六年,見其子善長於嚴州。……今年,余卧病太末,善長以公事至郡,數抵余舍,言論移日,以小卷三植物請予力之:君子於松取其貞,於竹取其直,於梅取其潔,莫不有可觀者。方天地閉塞,風霜之氣凛然,草木能不易其操者寡矣。等而至於人亦然。……濟川嘗為文學掾循,雅守名檢,退休山林,高年無恙。今又有子如此,其得之家學者乎,抑服習賢大夫之流風餘韻者乎?其能潔、能直、能貞也必矣。是歲乙巳冬十月叙。(同上卷五《送周善長歸省括蒼序》)

六 桂林有虞帝廟在虞山之下,皇潭之上,宋淳熙初,張宣公典郡,因而新之。朱文公記于石樂歌二章,則其所繫之辭也。九年,文公過常山,書贈吕子約。子約,成公母弟也,時佐治於衢,故人傾蓋,酒酣意適,灑然見之翰墨間,宋以來二百年矣。蓋王氏之先得之清江時氏,而時氏得之吕氏者,魯公之孫藥至今寳藏唯謹。余幼讀金吉父濂洛風雅,即熟是辭,今復於王氏見公遺墨,惟帝有虞氏德侔,覆載雖古、先記禮者不足以知之。唯公歌咏之間,抑揚曲折,辭不費而意已獨至矣。世之纂述者宜表而出之,以備公續騷之辭,豈在鞠歌行下哉?洪武七年夏六月跋。(同上《朱文公書虞帝廟樂歌跋》)

七 右《皇明鏡歌鼓吹曲》十有二篇,烏傷錨剛之所作也。剛受學於前翰林學士潛溪宋先生。先生博學,能古文辭。嘗叙述宋太祖、太宗功業之盛,為《宋鏡歌》,傳誦搭紳間,以為度越姜夔,可追比唐柳子厚。今剛此歌篇次、體製皆承子厚之舊,而才氣横發,音節鏗鑽,則得之潛溪,又將追步其武而駿駿其前矣。昔潛溪在前元時去宋頗遠,其言宋事皆徵諸史傳所載。若剛也,生際聖朝,躬涉干戈之亂,登於大猷,故凡天運神斷,指授諸將,掃除群雄,合天下而為一者,非若史傳所聞。十年之間,皆剛與余所親見也。顧余老矣,無以模寫萬一於是。得剛所作,令童子誦之,而余聽之,洸洸乎如在短簫鏡鼓間,不知其為衰颯也。(同上《劉養浩鏡歌鼓吹曲後跋》)

八 陶徵士之高節,非晉宋人比也。讀其詩者未嘗不悠然想見其蕭散冲澹之趣,故世慕之,如韋應物之擬作,蘇子瞻之和篇,往往不絶。余意欲與之角,顧縻於世之塵鞅,敝於末習之会積,未能脱去。今中洲是集,何其駿駿逼人若是哉?蓋兼取二家而寤寐乎,柴桑栗里之間者可謂好之篤而思之精矣。其有不合於古者乎,抑古之比興非以能言為妙、以不能不言者之為妙也?此所謂發乎情也大,音在天地,流被萬物,前者唱于,後者唱唱,果孰使之中洲之發乎情者亦將若是乎?雖尚友千載可也。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之民歟?其尚為我補諸牛尾之歌,吾固將擊壤而和之矣,獨不知聽之者其誰哉!(同上《童中洲和陶詩後跋》)

九 龍眠居士博學精識,尤刻意繪事,取法顧、陸諸家,下及韓幹,靡不該焉。幹作十六馬,坡翁賦詩,當時目以為「韓生之馬,蘇子之詩,為世兩絶」矣。安知居士所作有如此者,令人見之,便如秦川、沙苑間意躍躍然。世稱居士之精緻可學,唯疏簡處工不能近。余觀於此,始知之方駕唐人,正恐未能或之先也。(同上《李伯時臨韓幹十八馬圖跋》)

十 右《服胡麻賦》,蘇文忠公所作,黄華山主王子端之所書也。子端在金源事章宗,為翰林修撰。是時金有國已久,士大夫舍干戈,從事翰墨之間,如党竹溪、趙黄山諸人各擅所長以名家。子端行草則取法黄山,能變而之古者也。余往在燕都,嘗於市上購得子端《過蟠桃山和二兄》詩二首,辭翰皆非近世人可比。遭值戊戌兵燹之變,散逸不存,意猶惜之。及來太末,復於民家見此卷,楮墨零落,幸而存耳,意欲售人,而人不知其可貴,獨余寓目之頃,如睹舊物,然亦不復求之。今乃歸於吾鄉人任氏,卷後有元遺山題識,以淵珠膏火之喻為不可曉,蓋金人傳寫誤以「珠在淵」作「在淵珠」也,獨未審膏火所喻。昔朱子嘗取文忠此賦以續騷,余不復論,尚論子端書法氣韻似米南宫,妙處不减晉人。自明昌距今垂二百年,當土宇分合之後,寥寥不可多得矣,雖有拱璧,寧能過之。(同上《王子端書服朗麻賊跋》)

一一 天下兵興,士大夫能死事者鮮矣,而况鄙夫賤人乎!是固難也。鄙夫賤人能死事者鮮矣,而况婦人女子乎?是尤難也。至元初,朔兵渡江,巴陵有韓希孟者一一魏公七世孫賈瓊之妻也,嘗為軍帥得之,義不辱,赴江水而死。既死,人於衣帶中得其帛書,有「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領」之語,又云:「皇天如有知,許我血面請。」又云:「願魂化精衛,填海起秦嶺。」其言感慨激切,毅然有烈丈夫之風。郝公伯常賦詩以道其事,惜世少有知者。今賈氏婦之死殆有類焉,而余采之民間。……(同上《書賈節婦傳》)

一二 始仲子曰:「翰少客浦陽望仙華寳掌諸山,從搭紳學者問翱時事,未嘗不喟然為之太息,於是訪其論著之文。翱有《晞髮集》、鳳有《巖南集》、思齊有《全歸集》。三家者惟翱集備焉。其辭隱,其旨微,大要類其行事。是時元新有天下,士大夫於宋事多諱書之。鄞江任士林稱翱善哭如唐衢,豈其情哉!豈其情哉!」(同上卷九《謝朝傳贊》)

《吳仲子集》

金華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