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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

劉基詩話 張文勳何明編纂

劉基(一三一一.....一三七五),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至順進士。曾任江西高安縣丞、江 浙儒學副提舉,旋棄官隱居。後出任浙東行省都事。因反對「招撫」方國珍而被革職。朱元璋起兵,聞其名,邀請出山,受聘至金陵,爲朱元璋籌劃軍事,參與機要,協助平定天下,爲開國功臣之一。明初,歷任太史令、御史主丞、弘文館學士等,封誠意伯。病故於鄉,諡文成。明初重要規章制度大都由其與宋濂等人議定。兼長詩文,散文筆意奔放,一反元末卑弱之風;詩歌想象豐富,古樸雄放。論詩注重反映現實,强調吻合儒家思想。著有《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本書輯錄劉基詩話十一則。

一 夫天下之清者莫如水,有節而貞者莫如竹。伯夷以節立行而其清至于聖,則物之清又莫若竹也。夫人與物情性之相得者,各從其類,所處之不同,則清者有時而污,非其情之本然也。今之人達而用于世則役於事,窮則役於衣食,無憂者莫如僧,故能遂其情而物之託焉者,亦得以全其性也。然則,上人雖欲自外於物而物不能外之也。有詩一卷,上人作而同聲氣者和之也。(《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卷五《雙清詩序》)

二 郭君文德字子明,廣平人也。讀書好為詩,有交於前無不形之於詩,其憂愁抑鬱、放曠憤發、歡愉遊佚、凡氣有所不平者於詩乎平之。是故飲食非詩不甘,坐卧非詩不安,應人接物非詩不能據其中懷,至於顛沛造次,夢寐想像,莫不有詩思。天下有一事一物不入吾詩,若已有所歉焉!於是北眺燕代,西踰岷峨,南浮江湘,東覽齊岱,困窮迫昵,寒暑枯濕,舉不足以摇其中,而惟得乎詩可以解憂。其為詩也,不尚險澀,不求奇巧,惟心所適,因言成章。而其自得之妙,則有人不能知而已。獨知之者,蓋孔子所謂好而樂之者歟?(同上《郭子明詩集序》)

三 夫詩何為而作哉?情發于中而形于言,「國風」、「二雅」列于六經,美刺風戒莫不有裨於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驗風俗察治忽,以達窮而在下者之情詞章云乎哉!後世太師職廢,於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詩將其諛,故溢美多而風刺少,流而至於宋,於是誹謗之獄興焉,然後風雅之道掃地而無遺矣!今天下不聞有禁言之律而目見耳聞之習未變,故為詩者莫不以哦風月弄花鳥為能事,取則於達官貴人而不師古定,輕重於衆人而不辨其為玉為石,情惜攸攸,此倡彼和,更相朋附,轉相詆#,而詩之道無有能知者矣!(同上《照玄上人詩集序》)

四 詩不云乎:豈弟君子,和樂且湛。夫既曰君子而又謂之豈弟,則其為和也不流,而為樂也不滔,而無害於德,此詩人之所以賛而美之也。予嘗見世俗之為宴集,大率以聲色為盛禮,故女樂不具,則主客莫不黯然而無驪。及夫觴酌既繁,性情交蕩,男女混雜,謔浪褻侮,百不一顧。有向隅而不獲與群,則憤憤然見于色形于辭,故始之以笑傲,而終之以闘争。以為有人之心者無不如惡而絶之也,而世方以是為能放曠豁達,以盡主客之情,然則與禽獸奚異哉?若今日之會則不然矣,其色則草木之秀,其聲則風雅之餘,其人則邦家之彦也。是故揖遜酬酢,所以盡朋友之義;凝志澄神,所以杜縱恣之門,抑揚歌詠,所以擴幽深之抱。懼情既暢,藻思逸發,莫不鬱如樹蘭,鏘如金石,皎如月露,躍如蛟龍之出溟滓,捷如拔堅城而禽大酋以獻誠也。魯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今日之舉,其庶幾乎!(同上《牡丹會詩序》)

五 予在杭時,聞會稽王原章善為詩,士大夫之工詩者多稱道之,恨不能識也。至正甲午盗起甌恬間,予辟地之會稽,始得盡觀原章所為詩,蓋直而不絞,質而不俚,豪而不誕,奇而不恠,博而不濫,有忠君愛民之情、去惡拔邪之志,懐饿憫憫,見於詞意之表,非徒作也。因大敬焉。或語予曰:「詩貴自適,而好為論刺無乃不可乎?」予應之曰:「詩何為而作邪?《虞書》曰:『詩言志。』卜子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詩果何為而作耶?周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師陳詩以觀。《國風》使為詩者,俱為清虚浮靡以吟鸚花詠月露,而無關於世事。王者當何所取以觀之哉?曰:聖人惡居下而翻上者。今王子在下位而挾其詩以弄是非之權,不幾於訓乎?」曰:「吁!是何言哉?《詩》三百篇惟《頌》為宗廟樂章,故有美而無刺,二《雅》為公卿大夫之言,而《國風》多出于草茅閭巷賤夫怨女之口,咸采録而不遺也。『變風二變雅』大抵多於論刺,至有直指其事、斥其人而明言之者。《節南山》《十月之交》之類是也。使其有詰上之嫌,仲尼不當存之為訓。後世之論去取,乃不以聖人為軌範,而自私以為好惡,難可與言詩矣!」曰:「《書》曰:『惟口起羞。』昔蘇公以謗詩速獄,播斥海外,不可不戒也。」曰:「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故堯有誹謗之木,而秦有偶語之修,亂世之計,治世之所與也。得言而不言,是土瓦木石之徒也。王子生聖明之時,而敢違孔子之訓而自比於土瓦木石也耶?」(同上《王原章詩集序》)

六 古之人有行則歌詩以送之,其來遠矣。故《烝民》所以餞山甫,《崧高》所以贈申伯,皆褒述其德行以勉進其勛業,非若後世傷離悼别,留連杯酒以擴其兒女子之情態也。枯舊多賢士大夫,今於章君之行,必有所啟沃振勵,不為無益告矣,是詩之編,庸可忽哉!(同上《送章三益之龍泉序》)

七 言生于心而發為聲,詩則其聲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亂,而聲有哀樂。相隨以變,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彊之者。是故春禽之音悦以豫,秋蟲之音悽以切,物之無情者然也,而况於人哉!予少時讀杜少陵詩,頗怪其多憂愁怨抑之氣,而説者謂其遭時之亂,而以其怨恨悲愁發為言辭,烏得而和且樂也?然而聞見異情,猶未能盡喻焉。比五六年來兵戈迭起,民物凋耗,傷心滿目,每一形言,則不自覺其悽愴憤惋,雖欲止之而不可,然後知少陵之發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恠者不異夏蟲之凝冰矣。故今觀項君之集,而深有感焉。項君與予生同郡而年少長,觀其詩,則冲澹而和平,逍遥而閒暇,似有樂而無憂者,何耶?嗚呼!當項君作詩時,王澤旁流,海岳奠乂,項君雖不用于世,而得以放意林泉,耕田釣水,無所維係。於此時也,發為言詞又烏得而不和且樂也?夫以項君之文學而不得揚歷臺閣,輔駄太平,此人情所不足也。而項君不然,抱志處幽,甘寂寞而無怨,項君亦賢矣哉!賢不獲用世,而亦不果於忘世,吾又不知項君近日所作復能不悽愴憤惋而長為和平閒暇乎否也?感極而思,故序而問之。(同上《項伯高詩序》)

八 吕君周臣,由吏員累月日至九品,家居以待選,則杜門而作詩。有詠史一百首,題詠雜花二百有餘首,皆意足而語到。予嘗見今世之從事于公門者,進則慕權利以相誇,退則交結勢要,談官府是非,勾引俗事,以致人之慕己以肥其家,未有能兀兀獨處而留心文墨若周臣者也。周臣以通濟之才,沉下僚而無怨肇門陋巷,為詩歌以自適,且不刻琢以求街,蓋有得於寡欲養心之道者。(同上《吕周臣詩集序》)

九 文以理為主,而氣以擴之。理不明為虚,文氣不足則理無所駕。文之盛衰,實關時之泰否。是故先王以詩觀民風,而知其國之興廢,豈苟然哉?文與詩同生於人心,體製雖殊,而其造意出辭規矩繩墨固無異也。唐虞三代之文,誠於中而形為言,不矯揉以為工,不虚聲而强聒也,故理明而氣昌。玩其辭,想其人,蓋莫非聖賢之徒知德而聞道者也,而况又經孔子之删定乎!漢興,一掃衰周之文敝而返諸樸。豐沛之歌,雄偉不篩,移風易尚之機實肇於此。而高祖文帝制詔天下,咸用簡直。於是儀、秦、鞅、斯懸河之口至此幾杜,是故賈《疏》、董《策》、韋傳之《詩》皆妥帖,不詭語,不驚人,而意自至,由其理明而氣足以擄之也。周之下,享國延祚漢為久,蓋可識矣!武帝英雄之才,氣蓋宇宙,而司馬相如又以誇逞之文侈之,以啟其夜郎第祥通天桂館泰山梁甫之役,與秦始皇帝無異,致勤持斧之使,封富民之侯,下輪臺之詔,然後僅克有終。文不主理之害一至於斯,不亦甚哉!相如既没,人猶尚之,故揚子雲用是見知成帝,然而漢家樸厚之尚已成,其根未嘗拔也,故趙充國將也,有屯田之奏;劉更生宗室子也,有封事之言。往復開陳周旋辨析,誠意懇至,理明辭達,氣暢而舒,非汲汲以鴻生碩儒争名當代者所能及也。,豈非習尚有源而得之於自然乎?嗚呼!此西漢之文所以為盛,國祚絶而復續如元氣之不壞,而乾坤之不死也。後之人論不及此,而以相如子雲稱首,不亦悲哉!束漢班孟堅之外,雖無超世之文,要亦不改故尚,故亦不失西京舊物。下逮魏晉,降及於隋,駁雜不一,而其大槩惟日趨于綺靡而已。是故非惟國祚不長,而聲教所被亦不能薄四海,觀《國風》者盍於是乎求之哉!繼漢而有九,有享國延祚最久者唐也,故其詩文有陳子昂,而繼以李杜,有韓退之,而和以柳。於是唐不讓漢,則此數公之力也。繼唐者宋,而有歐、蘇、曾、王出焉,其文與詩追漢唐矣,而周、程、張氏之徒又大闡明道理。於是,高者上窺三代,而漢唐若有歉焉。故以宋之威武,較之漢唐,弗侔也。而七帝相承,治化不减漢唐者,抑亦天運之使然與?是故氣昌而國昌,由文以見之也。元承宋統,子孫相傳僅逾百載,而有劉、許、姚、吴、虞、黄、范、揭之儔,有詩有文皆可垂後者,由其土宇最廣也。今我國家之興,土宇之大,上軼漢唐與宋,而盡有元之幅員,夫何高文宏辭未之多見?良由混一之未遠也。金華蘇平仲起國子學録,遷翰林編修,以其所為詩文示予,予得以諦觀之,見其辭達而義粹,識不凡而意不詭,蓋明於理而昌於氣者也。與之游,知其勤而敏,不自足其所已能,且年方將而未艾也,知其他日必以文名於盛代,耀於前而光於後也。故為之叙而舉昔人之大以期之。(同上《課平仲文集序》)

十 古人有言曰:「君子居廟堂則憂其民,處江湖則憂其君。」夫人之有心,不能如土瓦木石之塊然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伊尹思天下,有一夫之不獲則心愧耻,若撻于市。是皆以天下為己憂而卒遂其志,故見諸行事而不形於言。若其發而為歌詩,流而為詠歎,則必其所有沉埋,抑挫鬱不得展,故假是以據其懷,豈得已哉!是故文王有拘幽之操,孔子有將歸之引,聖人不能免故也。故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先王採而陳之,以觀民風,達下情,其所繫者不小矣,故祭公謀父賦《祈招》以感穆王,穆王早寤焉,周室賴以不壞,詩之力也。是故家父之誦《寺人》之章,仲尼咸取焉,縱不能救當時之失,而亦可以垂戒警於後世。豈徒哉?故添室一女子也,倚楹而嘯,憂動魯國,而况於委質為臣者哉!予至正十六年以承省榭,與元帥石末公謀恬寇,因為詩相往來,凡有所感輙形諸篇,雖不得達諸大廷以訛君子之心,而亦豈敢以疏遠自外而忘君臣之情義也哉?昔者屈原去楚,《離騷》乃作,千載之下,誦其辭而不惻然者,人不知其忠也。覽者幸無誚焉,萬一得附瞽師之口,以感上聽,則亦豈為無補哉!(同上《唱和集序》)

一一 予聞《國風》、《雅》、《頌》,詩之體也,而美刺風戒,則為用詩者之意。故怨而為《碩鼠》、《北風》,思而為《黍苗》、《甘棠》,美而為《淇澳》、《緇衣》,油油然感生于中而形為言,其謗也不可禁,其歌也不待勸。故嘤嘤之音生於春,而惻惻之音生於秋,政之感人猶氣之感物也。是故先王陳列國之詩以驗風俗、察治忽,公卿大夫之耳可睛,而匹夫匹婦之口不可杜,天下公論於是乎在。吁,可畏哉!(同上卷七《書紹興府達魯花赤九十子陽德政詩後》)

《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

四部叢刊上海涵芬樓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