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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崧詩話 陳思豐編纂

劉崧(一三二一--一三八一)，字子高，初名楚。江西泰和人。洪武三年舉經明行修，改今 名。召爲兵部職方司郎中。遷北平按察司副使。爲胡惟庸所惡，坐事謫輸作。惟庸誅，徵拜禮部侍郎。未幾，擢吏部尚書。尋致仕。復召爲國子司業。未旬日卒。謚恭介。山松七歲能詩，一生耽嗜吟詠，刻苦甚至，故年愈老而詩愈工。清江劉永之、金華宋濂輩皆極稱之。其詩平正典雅，不失爲明初正聲。豫章人宗其詩爲「江西派」。有《槎翁文集》、《槎翁詩集》存世。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則。

一 古詩九章者，南平劉楚傲古而作，以餞行者而道留者之思也。古之行者，必有餞。其歸，而亦餞之者，尊其所往，如始行焉。故遠送於南。《衛》詩興歌，「侯氏」「燕胥」，周《雅》再詠。期同旅於外而有去留之異致者乎！楚客寧都之八月，豫章鄭君同夫以學秩滿，代歸，屢會而遽違，方洽而遗往。德音斯遐，日月云邁，殆不能以為懷也，乃餞之。日楚以客兹郡，獲次諸生之列，而辱授賦之簡焉。始賦二章，至五章、六章，達而至于九章，蓋不自知其情之至而詞之永也。使永其詞，果足以盡吾情乎哉？悵白駒之空谷，懷泮林之好音。我詩肆成，其懷孔殷。薄言述之。(《槎翁詩集》卷一《古詩九章贈别鄭同夫有序》)

二 遠有萬古調，寫之聲詩間。長吟不自已，哀響連秋山。問君何爾為，蕭瑟多苦顔。抱志悲徂年，頹波不東還。古有大聖人，製作垂定删。《清廟》繼者誰？《王風》竟間關。悵言百世下，蹇獨傷時艱。祥鳳伏鷗鸚，猗蘭化草菅。感此坐嘆息，窮栖在寬閒。矯矯孤飛鴻，冥冥安可攀？(同上卷二《題羅濬詩藁》)

三 彭氏之先日登仕郎，自號秋雨翁。當宋亡元興間，與鄉人張君養直倡和詩凡十有一章。今年夏，其孫晉，於故藏中得其遺詩，讀而感之。乃復屬和以寄於予。且曰：「去今八十年矣，而手澤如新。前朝事變，先翁情實凄。其在日，人心天理固有曠百世而符同者。覽者能無感乎？」楚以鄉里晚生，又才識淺蔑，不敢瀆和。謹摭其大概，而更賦之，因子所蕭兄以復於君。且以識余之同感也。晉字起予，為乙亥進士。後以乙科為萬安教諭云。「故人示我懷祖詩，文字鬱鬱含深悲。昔賢遺恨骨已朽，前代風流誰見之。云有張彭二老者，隱處乃在濾之湄。當時忠義並感激，豈但詞翰相追隨。蒼茫甲子義一五四熙後，寂寞朝士貞元時。豈知清河已陳迹，彭氏孫子多文詞。明經繼以甲乙薦，反顧已覺卑群兒。春秋岩岩距邪誠，俎豆秩秩崇光儀。傷哉時危事返駕，道在舒卷安其宜。且辭青雲卧碧草，更調白雪鳴朱絲。壁藏似有鬼物護，先廬正在南山陲。遺詩十首更餘一，事變祝惚傳於斯。風驚電滅八十載，君獨感愴垂涕淡。#吟寄我歉滿紙，淺才乏報空嗟咨。吾宗珠林重三傑，作者已遠傷頹廩。故篋飄零澹菴帖，荒塚剥蝕平園碑。承先未能欲誰過，有孫如子真吾師。只今風塵哀他離，泉麓遊嗟已遅遲。蕭郎東遊定相見，為我道謝聲吾私。」(同上卷四《奉答彭進士晉懷祖詩有序》)

四 長留天地知何物，不在尋常文字間。莫信螢光生腐草，須知寳氣出名山。亂餘制作和平少，删後篇章採録難。曹檜有人思雅頌，百年氣運總相關。(同上卷六《閱王子讓所集長留天地詩》)

五 宣溪曠懷，得故宋丞相文山信國公燕獄中所集杜句五言絶句一百首於其母文夫人，蚤受讀而感焉。夫人，丞相曾孫行也。上距作詩八十有八年，而翰墨猶新，編帙且在。懷懼其藏之弗謹，乃構齋居，為崇笈以皮之。而揭之日「仰齋」，示「高山仰止」之意也。零陽提舉李公既為之記矣，里生劉某復申之以詩。詩曰：「於烈信公，昔狗國時。遺其後人，於獄有詩。其詩伊何，篇什則百。摭而衍之，杜氏是索。當其命辭，如出已情。心口相應，條理自成。始傷開邊，終憤入獄。激辭陳義，風振霜肅。懷也克敏，蚤企外家。携書來歸，母教所加。有秩其編，宜敬勿褻。爰構齋居，以度以列。永言藏之，曷以名齋？不日仰止，先民所懷。瞥彼高山，屹焉在上。引領跋足，嚴巖是仰。麟拘於神，鳳惟於罩。筆鋒墨陣，百世不渝。公血在燕，公詩在吉。精通海嶽，誠貫月日。啟而誦之，忠義所存。豈無他人，知爾外孫。宣溪运法，華山領領。篇翰斯儲，神明是宅。玉潤珠光，永慎厥藏。毋使雷電，六丁取將。凛其直筆，允矣詩史。載陳忠孝，以勸臣子。(《槎翁文集》卷一《仰齋詩》)

六 孔子誦《棠棣》之詩，而以「父母其順」赞之。嗟乎，蕭氏兄弟尚益，培其本，保其榮，固其翕，而思所以順其父母乎？(同上卷二《五荆傳》)

七 《滄江稿》者，豫章萬碌其所賦之詩集也。碌字德深，為吾故人。德深父之弟德躬，文負奇氣，為歌詩名聞天下。德(藩)學異其家聲，早又《春秋》經於西山熊氏，屢試不作。遭世亂，浮遊江上。諸公貴人争為之傾屣，前廣不倦。君培高蓄深，克自振厲，至拨詞摘章，光彩横發，傾其座人。如春花間柳，風日争妍，如寒泉觸石，霜月孤照。麗而不流於媚，淡而不極於苦。駿上乎昨者之矩度矣。故見德深，如見其兄。見其詩，益信其為德躬之令弟也。嗟夫，叫昔人所謁難為弟者，將誠然歟。然則繼今而有作者，將又不止於滄江之録而已。等而躋之洛下之二陸，江左之二謝，不難矣。德深其思，所以企而齊之哉。余辱於德躬父善，不能無望於君者，故誦其詩而輙為言。(同上卷八《萬德深滄江稿序》)

八 劉子讀赣王斯和詩，慨然而歎曰：「異哉，詩之能感人也！其詞雅，其為人正而有則者歟？其音和，其為人温而不戾者歟？其趣高，其思遠，其為今之逸士而有古之遺風者歟？」何其能言也！言之宜，其必傳也。傳不傳於斯和何與？而君之能言，則有可感者矣。古今人能言，言亦人人殊。其傳者亦何少也？豈非言之有精有不精，而發之有至有不至者乎？言之精而發之至，而猶或不傳焉。(同上《王斯和遺藁序》)

九 右《抒悶集》雜體詩四十七首。舒君伯源甫傷亂之所作也。今觀其首篇至《述痛》等作，如氛桜從南起，偏翳斗牛，墟豊部見星沫睽孤張，鬼麟燄肆，焚灼妖言，化扇兜愚，安得古神劍一，出為掃驅，皆本其忠誠慨憤之辭。《述痛》終篇有曰：「殘喘如幸存，承家自兹始。」《示旭子詩》有曰：「百年文獻俱灰燼，賴爾成人早有知。」《示昶兒詩》有曰：「教育或有成，庶幾紹前往？」其屬望之遠又如此。至「婦女甘勤儉，兒童解憂慮」等語，極其奔走流離之感。至《悼亡》《憶諸叔兄弟》《憶諸友》《憶昔》等作，尤悲切懇至，語絶復連。至《獲狐行》《望官軍》《黄雲殺賊歌》尤哽哽欲哭。至《老牧歌》殆將忘世，長往而不可得。其辭雖平，其志益可悲，而君亦絶筆於是矣。(同上《舒伯源抒悶集後序》)

十 慈恩隆師將往謁雲林定公於青原山，以予於定公雅有篇翰之好，故來相别，且徵言焉。余時方濯纓於文溪之上，退休於珠林之下。寥寥清風，獨唱寡和。每悵然為塵外石泉之想，則於隆師之往也，烏得無言哉？夫青原，祖庭也。定公，尊宿也。謁祖庭以依尊宿，上人之為。斯行也，宜不可以已矣。知定公業白而行精，氣温而言暢，發為文辭，卓越清麗。其弟子之從遊者衆矣，寧有能窥其藩而躋其堂者乎？隆師機神穎拔，洞觀獨詣，為詩律往往有清致，蓋亦圈風而興者。兹又得山水奇絶之觀，相與浦濯而振發之。吾知其往而有合者，審矣。昔靈徹從越客嚴維學詩，抵吴興之柯山，又與晝公遊，而詩名聞於當世。評者至謂其人入作者閩域，非獨雄於詩僧間而已。今定公雖不欲以皎然自處，而澄源之律度"得不勉而企之哉？是行也，詩道其有昌平。吾將以二子之會遇自慶也。於是酌觀山之寒泉，招子瑶之白雲，詠快閤之清風，以為之餞。若夫宗門之玄旨，祖庭之勝義，余方之内者，故無得而援焉。(同上《送隆師之青原序》)

一一 左旃使君既宴客，之三日，以余嘗期而不至也，復為禮。命客仍宴中和堂。前大司徒椽曠伯逵而次，凡十二人。堂下有佐尊者，有歌者，有彈筝者，有横吹者，有鳴洞簫座中者。則宜春易君釣鳌，有將赴瑞昌薄，與余同坐。因邀賦短歌為别者，則劉君士隱吉，文人也。酒一再行，歌奏送陳，談笑諧浹，衆客大樂。酒半，使君命王某執爵請于衆曰：「昔者之會，嘗賦詩矣。今日不可無以為樂，請分韻，各為今樂府一章，可乎？」衆日「唯。」於是劉季道取紙，四七言古詩一句。字斷之，接以為丸，雜置槃中。座者各探水為韻，示無擇也。槃行，或探或否，探者争啟丸。先視有喜者，有訝其難者，有先審其音調者。其否者，以不能通是音律。若余不才者，君亦不之强焉。既而辭者半韻餘其一，衆復以歸之子堅，子堅不辭也。使君樂府最先成，其辭清麗和婉。至章末，獨屬意於余，若勉余當醉飲者。余欣然酌酒謝使君。酒爵焉，衆賦畢。作者各度其聲，命歌者歌以觴客。其音調有不諧習者，使君自與子堅倚和之。余辱右諸客屢首，得歌而杯行無算，一不自知醉矣。余惟《陽春》《白雪》不啻誦其成曲，和者已寡。今黄鐘大吕各奏厥聲，而志亦無不達，將非古燕飲之樂哉？惟使君以干戈之寄而不忘於文字，以軍旅之殷而不廢於朋友。况其樂足以導和，歌足以述情，威儀足以合禮，而言議足以成德。庶乎好賢樂善之風，非忘其事而繼以淫者。是以君子有取焉。(同上《秋日宴中和堂詩後序》)

一二 余嘗與芳上人論詩於清平之跨牛菴。其性铮而質，其氣和以平，其為言也直而近於雅。方之外能言者率多，然大抵纏汨於偈頌口耳之習，而於詩之道遠矣。他日出其所作一帙以示，余反覆玩誦之，爽然皆奇語也。上人方盛年，遊名山大川如東西家。凡江風淮月，吴山楚水之清麓雄鉅，可悟可愕，所以涵養其性靈，恢宏其盛觀者，宜有異於人人矣。抑圈之，詩本情性而發於天才，成於學問。其蟠空拔地，出無入有，不可窮測者，此天才也。至於循律度範，驅馳從容，優柔以造於成家之域，又豈不有在於問學之助乎？君學禪者也，其試以學襌之功而進於詩焉，其必有所悟矣。(同上《芳上人詩序》)

一三 余閲陶德嘉詩凡若干首，喟然作而嘆曰：詩本人情而成於聲。情不能以自見，必因聲以達。故曰：「言者，心之聲也」，聲達而情見矣。夫喜怒哀樂，情也，而各有其節焉。清濁高下，聲也，而各有其文焉。情而無所節也，聲而無所文也，則不得以為言矣，而况於詩乎？德嘉以名父之子，盛年茂學，宦遊江海間，所交皆名士大夫。不幸遭值變故，乃委而去之。耕釣於雪山之陽，閔閔焉若遂於忘世者，獨嗜吟詠不廢，故其辭清新，而不累於陳，和婉而不傷於暴，介潔而不違於物。其情才音調之美，有足尚者矣。抑聞之，萌菓之得養，杞梓之所以鉅也。流衍之不已，江海之所以深也。瑜瑕不相掩，則良玉之美具矣。子之年，昔少而今壯。少之所為，壯或悔之。余豈徒以今之所至者望子哉？子由是不惓，以求進焉，則情之發也必正而和，聲之奏也必宏以遠矣。余不及識德嘉，見其詩如見其人，且重余第埜遠之請也，故不敢以謗陋辭，輙為評其所以，復"其端而歸之。(同上卷九《陶德嘉詩序》)一四余友蕭雅言，博學强識，跌宕好遊，而樂於取友。遭世亂，讀甘竹山中，凡時事之所存，論議之所關，遊覽之所歷，一寓於詩歌。懷鉉挾葉，行吟坐嘯，終日屹屹不少休，其用心亦勤矣。余嘗得其所賦讀之，蓋燦乎其有章，鏗乎其有聲，浩乎其有所本也。豈非能賦之士哉？自東南禍變，世之作者，往往有感於杜陵天寳以後之作，而詩道一變矣。竊嘗以為，世變萬萬，情性一致。其於詩也，未嘗無所法，而拘之則卑矣。未嘗無所自，而襲之則陋矣。毋汎汎以為易，毋棘棘以為奇也。充之以學，養之以氣，約之於其所守，達之於其所施，則天下之事可從而理矣，况於詩乎？余方有志於斯道，思求能賦之士以相長。發焉若雅言者，固余之所願也，輙因其詩而為之一言。(同上《蕭子所詩序》)

一五 愛其人而願其壽者，古之道也。豳之詩曰：「為此春酒，以介眉壽」。蓋其愛是他，必本之德，以推其得壽之宜。亦必假於物，以致其祝願之意，上下通用之。故日古之道焉。然其為詩也，往往發於會遇燕飲之際，未聞有因其始生之日而為之賦者。夫因其始生之日而為之賦者，果執起乎？吾不得而知之矣。惟近世河南程先生有「生日當倍悲痛」之語，斯言也，其亦有所深感也夫。友人鍾君廷方，吾先君子及門高第也。清介而有守，家故多藏書，又多佳子弟，故其庭恒有文士之迹，而不雜焉。乃六月某日，其始生旦也。余時適留其家，獲次賀賓之末。見其弟與其子若侄，拜於堂下者繫鬃然而相屬也。見其賓若友，賀於堂上者，于于然而相失也。然人各有詩，詩各致其所以願望頌美之意。夫賓之所以愛其主，與人之愛其友者，固不異乎弟之所以愛其兄，子之所以愛其父也。存之於心而為愛，發之於言而為頌。其情同其辭，能以自已乎？於是，廷方之年六十又加一矣，其子弟嘗録慶賀詩文，自至元丙子而下，將三十年，若詞、若詩，通得若干首，是來者之録，又將源源而不已也，豈非盛哉？君子謂是詩不溢美，不遠親，不恪樂，有古之道焉。夫事有非出於古，而其道不違於禮者，君子不棄也。形其賢德，有足以應之者乎？故因其癸卯録而為之叙。(同上《鍾廷方錄癸卯壽詩序》)

一六 昔人謂「詩能窮人」，信然乎哉？將詩必窮，而後工也，則窮之於人，必有不苟焉者矣。余自少游四方，所交皆能言之士。其貴富利達，高視雄據，發辭吐氣，能赫然如虹霓，轟然如雷霆者，吾固不得而發之也。惟不得而發之，戰亦不能以窺其懷。負之所有，其得以友而窺之者。類皆饑寒不振之未有，以為覆者，蓋今之所窮人者歟。然視其志，嶷然而不挫；視其色，侈然而不憂。方長吟短詠，行歌坐嘯，怡然自得，宜其詩之達於工也幾矣。今年秋。録其詩若干首，以示余。觀其所録，則往往追述盛年，江海齊楚，故都朋遊，意氣感時。吊古之作，又不直呻吟咨嗟，與秋蜩寒蚕相爾。汝則所謂「窮而工於詩」者，豈徒謂其能工於窮苦之辭已哉。苟由是而求以益工，吾見其貴富，未見其窮也。雖然，余惟窮以至此，而有識於子也。子之兄已矣，吾既不得而語之矣。子歸而以是語射焉。盍亦思以振而進於乎？(同上《鍾祥詩集序》)

一七 世寧復有如先生者乎？其郡若縣之士友則亦相與言而歎曰：「是能教其子以承其先者也。奈之何子之學既成且顯矣，而先生卒長往而不之待也。」則相與叙述其言行，各為歌詩，以寄其哀焉。夫《薙露》、《蒿里》，古挽歌之名也。其辭雖皆所以哀夫人生之有死，而悲夫死者之遠而不可復者。然直天人泛然之戚，與適然之感而已，豈嘗有所指稱而道之者哉矣？諸君傷孝子之失其親，使不得以終養。又哀先生之孝友廉讓修於身、教於家、達於友、信於人，而卒不克一施於時以没。又歎先生昔者不幸終於喪亂，兹乃得際承平、還故山、獲吉卜、遂光顯，有以慰其平生，豈非幸哉？若是者，宜皆托之挽歌者繼其聲，以有作也。是詩為先生作也，叙之者所以著先生之得於人者，有可哀之實，亦以見諸子之作為不徒爾也。(同上《王先生挽詩序》)

一八 聞師曠之琴瑟者，知其非下俚之音。睹昆山之璞玉者，知其非泥塗之質。蓋其美也，必有所自鍾。其和也，必有所自發。而况於詩乎？余嘗求漢唐以來，迄今作者之詩，因以觀其人。凡其人之美惡、邪正、窮達、修短，若是乎其不齊也，而其詩亦往往因之以見，而莫之遁焉。憶嘗過萬安，得劉以震詩若干首於其子魯宗。蓋諷而詠之者，累日而不厭，渾渾乎其情態之真，飄飄乎其志氣之放，瀏瀏乎其聲光之達。余為之一倡三歎，而思見其人。及觀其崎幌兵戎，淪浮下邑，悼時運而幽怨之感生，慨事會而悲憤之氣作，則文使余嗚唱拂鬱，黯然不自禁而止也。問之，則以震嘗讀書志科第，及遭亂，負劍從軍於邊陲，功名不遂顯。立年四十有八以卒，故今之所録，亦其傳於家而僅存者。惜乎吾未見其終之宏且極也。然則掇孚尹之生資，固可以驗其為昆山之珍耳。窈耳少之餘音，斯可以信其為師曠之律矣。後之覽者，尚亦有興感於斯文哉？(同上卷十《劉以震詩序》)

一九 友人吴存吾為余言，君之能善於其職也如此。他日，合其鄉之人士為歌詩美之者凡若干篇，而徵余序之。余觀其詩，既皆叙道其興營之功，又申頌其清隱之美。蓋君子樂道夫人之善者如此。抑古之人有言曰：「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而儀封、晨門，皆賢而隱於下位者也。若謝君者，其清士而隱於下位者乎？况其政之可書又如此。則由是操利器以濟天下，可也。夫豈能以久淹下驛哉？余不及識君，因存吾之請而信其賢也。乃述而為之序。(同上《贈驛丞謝子良詩序》)

二十 吉水蕭君伯輿，自其少時，已嶷嶷負材望，思有為於世。晚遭變故，乃斂其英華，一肆於詩。他日，緝其所為五七言歌詩為一卷以示，而題之曰：」巢雲」。蓋取李白《望五老峰》詩中語也。其托興亦遠矣哉。夫太白，詩之聖者也。當其以布衣一介，得君於一堂之間，承詔於三章之賦，其光輝騰障，殆將依明而乘風雲者矣。及其過潯陽望五老也，方欲托於是山以云云者。此其邁往不覊之氣，豈尋常之所能知哉。今伯輿之詩，清麗而有則，諧婉而成章。飄飄乎若風行而霧舒也，鏗鏗乎若玉鳴而金奏也，繳嗷乎若日光而冰潔也。蓋慕白之風而興起，而又將因其所托以自寓焉者也。然伯輿以通敏華瞻之才，嘗試於用而未達也，兆於行而未振也。故其收斂淳涌，日廣而月深。則所以擄夫性情，發於詞章者，宜混混其未唉也。由是進而依日月、乘風雲，其光輝騰障又可量乎？且志删述而陳大雅者，白之志也。豈徒連類引義，宏放高視，徒飄然有超世之心而已哉？昔太師氏論詩有六義，終之曰：「《雅》也，《頌》也，所以道王政而頌功德」。伯輿其毋以巢雲自晦也，他日太師有作，吾見子之詩，可以奏《雲和》而頌《清廟》矣。(同上《巢雲詩集序》)

二一 自余入小學，從祖父授詩，即應口成誦，若無留難者。之天機振觸，吐詞出語，宛合音韻。年十歲，先君命賦《鷄鳴》、《渡江》等詩，識者類以遠志許之。年十六，遊興國，為侗子師。然猶日誦書千數言，至夜仍賦詩若文以自程勵，居三年未有異也。會有傳臨川虞翰林、清江范太史，詩者誦之五晝夜不廢。因慨然曰：「邈矣，余之於詩也！其猶有未至已乎。」乃斂蓄性真，滿滌故習，盡出初藁而焚之。益求漢魏而下、盛唐詩以來號為大家者，得數百家，編覽而熟復之，因以究其意之所在，然後知體製之工，與夫求聲之妙，莫不隱然天成，悠然川注，初不在屑乎一句一字之間而已也。故嘗為之説曰：「詩本諸人情，詠於物理。凡歡欣哀怨之節之發乎其中也，形氣盛衰之變之接乎其外也。」吾於是而得詩之本焉。知袤誕之不如雅正也，艱僻之不如和平也，委靡磔裂之不如雄渾而深厚也。於是而得詩之體焉。知成樂必本於衆鈞，故未嘗執一器以求八音之備。知調膳必由於庶味，故未嘗泥一品以求八珍之全。於是而又得夫詩之變焉。是道也，前乎千百歲之已往，後乎千百歲之方來，其能深造而全之者，固不多見。其真知而信之者，亦寡矣。竊嘗之慕仙游，希蹤巖壑，榮輕宦達，抗志烟霞。或抱膝窮廬，經訓以之臍嚅；或放情廣座，醪醴以之暢#。至於聘五陵遊俠之豪，道方閏華年之思，以至離亭送遠，繫馬停舟，絶塞從征，鳴笳奏凱，莫不口占成什，手寫連編。發之都欷，繼之感慨，抒懷遣興，積日窮年，顧存者既無足稱，而逸者又多不載。故由己卯以迄於己酉，三十一年之間，其可録者不啻十之四五，而時世人物則概有可感者矣。每歲彙為一藁，而每藁必因所寓之地以為之名。日鐘陵，日五雲，曰鄧溪，曰雙溪，曰鳳山，日瑶峰，曰墨池，日東門，日株林，日龍灣，曰北巖，日龍門，日戊巳。通十有三藁。先時避難山中，凡囊橐資挈，可以資患難、備饑寒者，不啻極百計而巧匿之，然皆不能以保而有也。惟兹藁一十三帙，貯以小篋，野人不知其為文字也。深瘗之草間，乃獲存焉。非幸歟？他日，余反蕭#取而校之，既慮其雜而無所屬，復懼其漫而無所徵也，乃析諸體而類次之。若五七言、長短、古律併絶句、四三言等作，通得若干首，釐為三帙，將以藏於家，俟余兒之長而歸之。其意不亦厚且遠哉！若余也，方幼而竊鋭於學，迨壯而未之充，既强而益以不兢，忽焉老之將至，而不知追。惟往時父兄師友所以期待之音心，每一念之，輙不覺悲憤之相仍，而涕泗之交下也。凡其口占，囁噂沓而不能以自己於諸，譬猶幽鳥之鳴春，秋蟲之號寒，有莫知其所以然之故者矣。若日是可以觀，可以詠，可以興，則吾不知之矣，請以俟後之君子擇焉。(同上《自序詩集》)

二二 古有采詩之官，凡風俗之微惡，心志之邪正，與夫政治之得失，其汎然雜出於歌謡者，皆采而録之，以獻于天子。於是，前所謂微惡邪正得失者，咸於燕觀而考之，而謂之風焉。而風之云者，固皆當時民俗之所為也。豈能有如公卿大夫之才、之學、之所致者哉？而聖人卒不輕絶之者，亦惟以其美刺憂傷之間，謳吟詠歌之下，於凡人心，天理之貞，自有不可得而掩焉者耳。《傳》曰：「聲音之道與政通」。是道也，古今盛衰治亂之機，恒與之相乘於無窮而不息者也。或謂删後之無詩，豈誠然哉。三衢徐君欣名端介，謹厚人也。洪武五年春，以貢士起家，拜監察御史，為聖天子耳目。以布衣疏遠之士，一旦正笏簪筆，日近清光，得言事不諱，其風采固已嶷然廷陛之側矣。未幾，行郡南海，按事浙江，亦既罔不寅畏於心，而周編於事矣。而凡咨訪引覽，欣感憂思，一於詩乎發之者。尤娓娓乎其有章，而可歌可歎也。又明年，調北平按察司僉事，其所操所詣，又能廣以遠，至能發積年姦伏之寇，繩當道貪黠之胥，此其行事，固已卓然異於人人矣。而興懷紀事之作，又有過於南海與浙江者。欣名不以余之無似也，辱與之言焉。藹乎倫誼之孚，悠然忠愛之隆，昭昭乎風雨寒暑之變易也，燦燦乎昆蟲草木之生息繁果多也，歷歷乎城邑田里之艱易休戚也，舉言之而不遺焉。是皆古之人將旁行而采之於人人者。今乃不待於外，咸取而自言之，其視古者采詩之官，殆將過之矣。獨不知古所謂采詩者，果何如其人？亦有能如徐君之工於自言者乎。其能工於自言者，今雖不可見，然以二《雅》之存者觀之，詛庸知非當時采詩者之所賦乎？采詩者之能賦與否，未可知也。其政事之施，又孰能知其如徐君之盡於己，而著於人否乎？嗟乎徐君，吾知子之詩，不徒可以觀南海與東吴、北燕之風而已。將由是以觀於朝廷，卿大夫之雅亮，亦莫之或過焉。惜余不足與言詩也，姑識余説而歸之。(同上卷十一《三衢徐欣名詩稿序》)

二三 初藁者，九川蕭君所録之詩藁也。君世居吉水嵩華之陽。在宋元間，其祖父為名宦鉅族，而九川為佳子弟。故其才情俊逸，風致沓施，好交遊四方大夫士。凡登山臨水，感時懷故，觀物考藝，一於詩乎發之，而未嘗有憂憤無聊之色。蓋其有得於居養之素，而家教之厚從可知矣。自余洪武庚戌去鄉里，竊録於朝者幾十年。今年夏，始遂歸田之願，而不自知其將老矣。其遅枯槁，不為朋友棄者幾希，獨九川以文字舊好，時相從於寂寞之濱，以談其先世交遊文物之美，故余獲有聞焉。既又以余為知詩也，持其平生所賦歌詩類為初藁，而就余評。余既辭之凡三四往返而不厭，則評之曰：「君之詩，其清麗如芙蓉出水，光采奪目。其簡淡如鉀登在列，而欽質自異。其蕭散如空山道者，其豪岸如説劍壯夫。其神完，其氣逸，其意達，要不可以節目拘而淺近觀也。此豈非其家教之厚，而發於居養之素者邪！若余也，蓋徒有志於是；而不自知其志之衰。才耗年之邁，已不足以與於知者列矣。君少余二歲，而精力風采類耆艾，而過於余。方辭謝州縣薦送，而益肆力於詩，其進寧有準哉？異時練達平實，造詣深遠而復有作焉。吾懼其將不紿於評也，是為序。(同上《蕭九川詩藁序》)

二四 鄱陽費侯振遠，為吉水之三年，其屬士錢瑛持《三窮詩》若干首，來徵余序。余因詰之曰：「三窮者何？」曰：「揚君伯睿也，揚蘭谷也，侯也，三人皆賢者也。」「窮之義何居？」曰：「彼皆薄富貴，而安貧賤者也。」.「然則三人者，皆未嘗仕乎？」曰：「伯睿、蘭谷固未嘗仕，若侯則既出而仕矣。」曰：「既仕矣，奈之何一其窮而與之並也？」曰：「侯能不忘乎故，不變乎塞，若無異乎二人之窮者也，故日三窮焉。」嗟夫，窮者，天下之所甚惡而不欲以自名者。今三人獨共樂之，復取以自名焉，豈不過人遠哉？若然，則余知之矣。又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斯言也，乃所以合之為「三窮」，而無間也。與詠乎詩者，既系其後。余知侯者，能無述乎。作《三窮詩》序。(同上《三窮詩序》)

二五 往時豫章鄧虚碧，以能詩交一時賢士，聲譽籍甚。虚碧死無後，有女妻黄氏。而黄氏之婿曠伯逵，乃知愛其詩，而尤知敬其所發。若龍泉瑞玉康公者，則鄧之友也。今觀公所和伯逵詩，其自序所以感念今昔，推愛其故人子婿、諸孫者甚厚，豈直詞章之美而已。後公和詩之九年，為癸巳。是春，寇陷龍泉入邑，首問公所在。公老且病，方僵卧床上不起。寇逼之，公駡曰：「吾年幾八十，受朝命階七品官，尚愛死乎？」即延頸就戮，死之。二子早卒，有孫，亂後不知尚在否？公楊由儒官為廣東憲史，終赣州路總管府照磨管。能文辭，諳典故，以鯉直常齟於世。若是詩，結句以菊自喻，則公之志可知矣。嗟夫，伯逵以親親而篤其先友，君子又因詩以知其為人。伯逵其慎藏之，以無忘康公期待之心，則鄧君為不死矣。嗚呼！孰謂鄧氏之後果無人乎？(同上卷十二《跋曠伯逵所藏康瑞玉和詩後》)

二六 彭惟孝「求志堂」故基，在縣西月池之南。始創於惟孝之三世祖述孝。孝當宋孝宗時，以布衣伏闕獻賦，歸始得諸名。公為詩文，發揮之，當時已入石。更亂散逸，惟孝五世孫劉焱，當皇元大德間旁購而復刻之。劉焱之從曾孫有豫者，又克嗣守墨蹟與重刻之石，并傳至今。豫懼真蹟歲久或至漫弊也，乃更具楮墨，丐余楷書副之。起自周文忠公、楊文節公、謝尚書，終于陸觀文。得詩文凡一十五首。書畢，豫請識其後。余惟彭氏自有斯堂以來，宋元三百年間凡幾興廢而遗復者，固其後之賢也，亦豈不以斯文之尚存哉？宜豫之所以敬而不敢忽也。雖然，豫之用心亦勤矣。其亦知所以求前人之所當求者乎？則凡著於辭者，不若著之於行之為實。銘之於石者，不若銘之於心之為固。此又彭氏子孫之所當知也。(同上《跋所錄求志堂詩文後》)

二七 信國公流離南州，困頓燕獄甚矣。而悲憤之作，往往流出肺腑，若三詩者，不知作於何時，何所。而興亡之感係焉，君臣之義存焉。其題日為或人賦者無，亦有所措歟？臨之法然，不忍再讀。(同上《跋文信國公三詩墨蹟後》)

二八 文敏公喜書古人詩文以遺人。或併記所書年月城(其地、其人以自識。此帖書杜拾遺《城西陂泛舟》詩，其亦有感於盛時遊宴之樂者乎？惜不識寫詩時當在何歲，何所，而風致宛然，識者嘆之。(同上《題趙文敏公書杜後》)

二九 今觀中行避地之作，《田濾源》至《沙田》凡若干首，其轉徙奔窟之狀，哀痛慘酷之情，睽離悲慨之感，無不委曲備至，亦何能言哉！昔劉大博評少陵《北征》詩云：「他人窘態，有甚不能自言，又羞致勿道」。中行其真能言哉。雖然，此哀怨之作也。時之否者，必復於泰。《匪風》《下泉》之思切，則《江漢》《烝民》之雅作矣。中行尚慎俟之。(同上《跋顏中行避地藁》)

三十 王君伯畿歸自金陵。余得觀其舟行所賦五七言、近體、絶句，凡四十五首。皆清麗暢達，風雅雜陳。蓋其才情英敏，如秋鷹天馬。神氣超卓，有一舉萬里之勢。要非尋常覊維所能拘者。而湖山淮水，風花烟草，又不無依依今昔之感。快哉！其能言也。誠有合於詩人之旨歟？世之窮鄉卄部屋，悲吟苦思方謗焉。求工於一字一句之未者，視此亦何遠哉！余既喜而為之評，復書此而歸之伯畿。繼此而有作焉，當又不上於今之所觀而已也。(同上《題王伯畿赴金陵道中詩集》)

《槎翁詩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明嘉靖元年徐冠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