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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桂芳詩話 孫蓉蓉編纂

唐桂芳(約一三八五年前後在世)，一名仲，字仲實，號白雲，又號三峰。安徽歙縣人。少從 供泉祖學，弱冠爲明道書院司訓，元至正中，用薦授建寧路崇安縣教諭，再任南雄路學正，以憂歸。明太祖定徽州，召對稱旨，命之仕，以普廢辭，尋攝紫陽書院山長。倡「文以氣爲主」，故所作容與逶迤，絶無聲牙晦澀之習。詩亦清諧婉麗，頗合雅音。著有《白雲集》七卷。本書輯錄唐桂芳詩話五則。

一 番陽黄君季倫，往留北燕，慎其言行，不自表裾。與余往還，情誼甚篤，及同事史館以修寫。恩授校官南去，將行，始出所為詩。讀之，愛其風神超逸，而有幽閒之趣。既别五年，而汝潁亂作，南北阻絶，不相聞又十有九年。季倫以避地鄰境深山，始還鄉郡，知予抵金陵，亟賦詩二章以志喜。又得所製古今體詩一編，鄉所見者，則不在是。其思致深遠，詞語簡麗，藹然古人之風旨。至於或美或刺，或悲或喜，皆足以增倫紀之重，備論録之遺，用心之苦，寥寥千載，必有知吾季倫者。(《白雲集》卷五《黄季倫詩序》)

二 天下奇山水以八景稱者多矣，未有如瀟湘盛傳於世。何也？必其地之勝，得其人之勝；又必其人之勝，得其詩之勝。然後三者相資，地與人，人與詩，聯輝並著，其傳於世也，較然不誣矣。吾鄉先達方史君萬里，博學重望，前無古人。登岳陽樓，見詩滿壁，史君左題子美詩曰：「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右署浩然詩曰：「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自後游者閣筆，信地勝人，不可不勝；人勝詩，不可不勝也。予童草時，手録施公必達《八景》詩，音韻鏗鏑，神思颯爽，有超然拔俗之想。寳蓄之，不肯輕以示人。及長，江湖士夫間，莫不口誦。詩之勝，不斬人傳，而人自不容於不傳也。河間丁公子東，蚤歲上春官為名進士，歷任融顯無何，擢郡從事，潔己蒞人，百務就理。公退一室，重念二十年餘征械縹缈，經過鷗沙雁渚，秋風夕照，不知幾矣。且喜且愕，如發夢寐。迺命婺源胡貫道畫《瀟湘八景》，裝為大軸。而使唐仲叙之，仲考漢廣之詩，十三《國風》，始於《周南》，蓋詩之祖也。《詩》之後有《騷》，屈原，楚大夫，而湘又《騷》之窟宅也。論近體不本於《周南》，不稽於《楚騷》，可乎？公以江漢之詩冠於群經，以繡衣之賦魁於多士，安知前日之進士，不為暴勝之御史乎？今日之從事，不為必達之宰輔乎？公其静候之。(同上卷五《瀟湘八景圖序》)

三 古之瑰辭綺語，嵬目頓耳，足以傳世，必得其人，然後得其地。得其地，然後得其詩，豈偶然哉？南陽蔡君省，字齊賢。幼侍其尊人，宦游江南至武陵，嗜其山川奇峭，卜居桃花流水間，古辟秦洞也。予嘗以桃源之説，由陶淵明始，寄跡詭異，較武夷繼鏗之裔俱辟。秦暴後，遂以神仙目之。淵明賦詠，繼有韓退之、王介甫諸作，率誇妍儷美，以振耀騰蹄，未遑蹴其境。如君之為者，索之仿佛，不若接之親切也。君之詩，豈特移居桃洞？法度績密，細潤可嘉。其《豫章八景》，清新秀拔，其《江山萬里圖》，浩汗奔放。其蕩子吟》、《白舒詞》、《采蓮曲》、《雜詩十解》，淵然而深，幽然而光；逸而不肆，哀而不怨。古之擬物托興，往往近是。雖然古詩自聖人删後，世運愈降，而詩愈下。吾鄉朱子，人品道學，不在孟氏下。胡邦衡早以詩人薦宋季虚谷、方史君，上下千百年，創為格高格卑之論。而評詩之旨，定其格卑者，為四靈、江湖之習。委靡纖弱，脂韋蒲葦，不古而發也。君足跡浸廣，而詩弩進，尤當治擇而不苟求。其初得武陵山川之趣弘多，所謂類有一分仙氣者非耶！君僑新安甚久，予退老山中，雅知姓名，而不獲一識。昨入城府，君又趣裝，方頡旗衿佩，而離别嗣之，安得不使人動千里之思耶？噫！金陵帝王州，昔謫仙登鳳凰臺石刻猶存，今兵燹之餘，曾無缺蝕否？君之往也，能詩，酒量鯨吸，會有金陵捉酒星，幸勿曰：「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君笑，予亦笑。迺纂其言以為桃洞遺音序。(同上卷五《蔡齊賢桃洞遺音序》)

四 傳曰：君子以文會友。未聞詩會之為説也。言之精者為文，文之精者為詩，詩文果可胪而二之乎？《三百篇》經聖人删定，有不容喙栢梁聯句，庶幾乎蠢歌之遺意，下至蘭亭王羲之、謝安四十二人，獨獻之等罰酒，以詩不成。太白《叙宴桃李園》曰：「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古人陶寫性情，其成也，適然爾；不成，不害其為高。奚事營度口吻，欲以相壓？如侯喜者，益可悲焉。曉清吴先生客授江村，滋久康强，年逾八十。諸公念之，不忍休也，輿致私塾。至正辛卯夏建詩會，幾會之日，先生居上座，諸公俯伏帖帖，盡師生禮。詩成，果一鋭酒三行，命蒼頭擊缶歌之。且相忘次第甲乙間，庶以美周睦之義，自心争競之風。其詩不成，罰酒以佐歡。嗚呼！古道日頹，士風不振，貴富之宗，乘堅策良，歌舞是耽。孰知江氏一門，搜奇抉怪，嵬目瀕耳。父兄子姓，有若程督之而不敢廢者？於是見先生之教，過人遠矣。會予訪仲弘氏，宅幽勢阻，緑陰滿窗户，出示此篇讀之，琅然恨相知晚也。先生既為之叙，予附其説以還之。(同上卷七《江村詩會跋》)

五 歲在丁丑秋，子坐梅口舟中，夜將半，月色爛然。黄季倫與程一中吟詩，唱出十數字。初未知予之能否也，予技癢，亦唱出數十字。恨相遇之晚，由是下嚴瀨，抵錢塘逗遛久之。後三年，予設教金陵，季倫笑談娓娓，得故舊甚。且束裝上京師，又數年，入史館，編遼、金、宋三史，銓長洲教。予方游閩南，未幾，君署紫陽精舍，干戈擾攘，而時運亦旋以變矣。辛丑春，君自番易來，出示一集。予嘆曰：「世道卑猥，意思荒落。讀今人詩，不逮古所為。而迫近古人者，惟君之詩乎？」《三百篇》經聖人删定，不敢以格律之。漢、魏、晉、宋不得為商周，唐、宋不得為漢、魏、晉、宋，亦時使之然也。君之詩，典雅有似《十九首》者，冲淡有似謝宣城者；高邁有似李翰林者，雄偉有似杜工部者。舉筆模寫，動效古人，蓋融會多鍛錬熟。殆非臨事，草草流連光景而已也！予齒胃長於君，才益短澀於詩，縱强焉而不近涪翁。所謂自成一家始逼真，則君之鼻祖，尚可法也。予不敏，當期以共勉。是歲三月晦，唐仲謹跋。

(同上卷七《黄季倫詩跋》)

《白雲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