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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弼詩話 孫蓉蓉編纂

林弼(約一三七五年前後在世)，初名唐臣，字元凱，福建龍溪人。元至正 八年(一三四八)進士，爲漳州路知事。明初以儒士修禮樂書，授吏部主事，官至登州府知府。弼嘗與王廉同使安南，以却#金，爲太祖所器。宋濂曾爲其《使安南集》序，稱其文辭爾雅。王痺亦嘗贈以詩，與之唱酬。其詩文皆雄偉軼宕、清峻洒脱。著有《林登州集》二十三卷。本書輯錄林弼詩話十三則。

一 昔者，詩人之言，為歌謡之風，為頌美之詞。贈詩固主於頌美，然而叢林詠歌之言，亦可見釋氏風化，一淳一漓之故矣。(《林登州集》卷九《送贯庵師使歸序》)

二 《梁山樵唱》者，古定倪君孟明樂府集也。君早歲自大江以南游揚州，歷覽燕趙齊魯之墟，嵩岱河洛之雄。僑京師十數年，鉅公聞人定文字交，貴游豪士，氣誼相許。其偉邁奮發，醞藉風致，一寓樂府，故或追事弔古，以舒情泄憤，或嘲花誚柳，以賞心行樂。其意雄，其詞婉，其聲和，壯厲有中州作者氣。大為酸齋貫公、玉霄滕公稱賞。洎來漳，愛梁山泉石之勝，卜築其下。酒酣耳熱，浩歌一曲，樵夫牧子，皆狎聞之而知其譜，因名曰《梁山樵唱》云。一日出示余，余雖不審其聲，而粗識其語意，知其足以鳴國家治平之盛，與《陽春白雪集》並行於世也。然余聞長短句者，詩之餘也，雖南北之聲不同，其為詩之餘也。則一君能詩得李杜家法，具在别集，是編特其緒耳。知孟明者，當不專於是也。(同上卷十三《梁山樵唱集序》)

三 古人之詩，本乎情而以理勝，故惟温厚平易，而自有餘味。後世之詩，局於法而以辭勝，故雖艱險奇詭，而意則淺矣。夫三百篇者，詩人情性之正，而形於温厚平易之言也。後世能言之士，有極力追倣不能及者，則固非無法也，非無辭也，其法非後世之所謂法，其辭非後世之所謂辭也。蓋情之所發者，正理之所存者，順則形於言也，自有其法，自有其辭，有不待於强為者也。惟能有得於古人之法之辭，則後之作者皆可以與之方駕並驅，而無愧矣。華川王先生子充甫以文名海内，而詩聲復出。間出其集，示余長篇短章，往往有古法。上溯風雅，下擬漢魏，與李杜韋柳輩頡頑後先。情真而法嚴，理臻而辭工。余固知其非苟作也。近世以詩名家若范江西、虞蜀郡、楊浦城諸公，皆有以鳴乎治平之盛，而黄文獻公獨以平實流麗為本。華川蓋得其心授之微者也，夫平實則理勝，而有温厚平易之氣矣；流麗則辭亦勝，而無艱險奇詭之病矣。詩之為詩，殆不出乎此也。(同上卷十三《華川王先生詩序》)

四 《塊滬集》者，賈君彦芳自名其所為詩也。余嘗異其所以名，君笑而不言。余曰：子之得於幽且遐者，吾固不能知，姑以吾之所及者為子言，可乎？今夫山土之至高者也，自其一塊言之，則塊亦山也，海水之至深者也，自其一滬言之，則温亦海也。三百篇者，崑崙也，渤海也，漢魏李杜，喬嶽也，大川也。崑崙、喬嶽固不以一塊為加損，然一塊之助，亦所不棄也，渤海、大川固不以一遍為餘欠，然一遍之溢，亦所不辭也。塊反於土，温反於水，雖不足為高深，而謂無資於高深焉，不可也。向使古人之詩，極其高深，後人舉不足以得其一二，則雖皆無作可也，然則一篇之佳，亦古人之一塊；一句之善，亦古人之一遍也。吾觀彦芳之詩，長篇得古意，短律合近體，殆有造於高深者，而集以塊遍名。蓋卑以志崇，淺以圖濬，而心不自畫焉者也。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河廣一葦杭之？積卑以為高，浦淺以為深，吾於塊遍焉，卜之矣。(同上卷十三《塊源集序》)

五 昔者，吾宗和靖先生隱西湖之孤山，環屋植梅，吟嘯其間，蓋託梅以隱者也。宗人林文奎氏，雅性好梅，時執筆為梅寫直"，心景前哲，因以梅隱自號。間謂余曰：「此吾一家言也，子能為我序所以廣余以未達之旨乎哉？」復之曰：和靖託梅以隱，夫人能知也，抑孰知梅為花隱者？君子實取之以自况也。菊芳老圃#，蘭秀深林，謂之隱者可也，然而未為隱之至也。梅其隱之至者歟，菊蘭隱於秋，而梅乃隱於冬，當霜饕雪餐之餘，群卉摇落，萬植委槁，梅也秉其貞白，孤芳獨潔，卓然自見。退不隱乎泉石荒寒之濱，進不慕乎桃季紛華之場。《易》曰：「天地閉，賢人隱。」此梅得隱之時，而於幽人貞士、嘉遜之義為有契，其所取之也固宜。然則託梅以隱，未為知之深者也，知梅之善隱而與之俱隱，則人與梅一矣。雖然和靖之得於梅也以詩，子之得於梅也以畫。雖所得不同，而所以得者，則未始有間也。「香影」一聯，模寫入神，膾炙人口。子之慘澹經營，模寫形似，其得趣之深，亦不减前人矣。古人謂詩有聲畫，畫為無聲詩。梅之隱也，殆於詩畫而顯矣。梅隱之號，朱先生原道、林先生請原常序而歌之，而張公師夔又圖之矣。兵餘悉化去，復徵予言，予重違其請，故既述其託隱於梅之意，並以梅之善隱者廣其義焉。(同上卷十三《梅隱詩序》)

六 輕裘緩帶，羊叔子之在鎮也，雅歌投壺，祭征虜之在軍也。孔子曰：「有武備，必有文事。」予於指揮夏公而有徵於古矣○公作鎮金華，幕府多暇日，與諸生游從，講求忠國仁民之術，既則觴詠以娱於獻酬交錯之頃，而成蠢倡迭和之篇。太原速君彦敬裒而為卷，徵予引其端。予嘗觀古人之詩，在盛際者其辭樂，在衰世者其辭苦。今朝廷清明，海宇寧一，如日之日一，如時之春，明良#歌於内，而治音遠播於外。讀是詩者，當於麟趾疆虞求之，叔子征虜未足為公期也。(同上卷十三《夏指揮春日倡和詩序》)

七 豫章熊先生太古以其詩之集二授弼，一曰《燹餘》，一日《熙真》。《燹餘》蓋兵後集失，而僅記其舊作彙為編。《熙真》則先生嘗避兵龍虎山，得道家丹經玉玦之學，因寓興於冲虚高逸之表者也。弼讀終卷，則嘆曰：「古音邈矣，猶幸於先生之詩見之。」集中詩多五言，《燹餘》卷端數十首，真有漢魏作者家法，《熙真》若干首，綽乎晉人之風，於景純之游仙、子昂之感遇相頡旗後先者也。夫四言肇於唐虞，而盛於周；五言昉於周之《行露》等篇，而盛於漢魏晉宋；七言權輿於張衡之《四愁》、魏文之《燕歌》，而大盛於李唐之世。然漢魏以來，五言、七言皆古體也，至唐則流於聲律而為近體矣。然則五言本三百篇，而漢去古未遠，作者固當以是為準的也。余嘗謂詩為文之一，而與文並立。雖體製不同，而同歸乎古文，無古人之氣骨，則不臻於雄渾奥雅之妙，詩無古人之音節，則徒為#纖靡麗，而無温厚平易之懿矣。詩體與世變相乘，必光嶽氣完，然後可以復古。周漢之世，氣之完也，氣完則音完，然後可為治世之音。《燹餘》之詩，作於元之盛時；《熙真》之作，雖當變故，而實我皇明開一統之初也。氣完音完，宜其詩之渾和雅厚，無愧古之作者。詩不可必世之傳，而世不能不傳。余於先生之詩，有以必其傳，而世之傳之有不容遂已者矣。故因先生自號合名其集日「巢雲」，而書此於卷端。(同上卷十三《熊太古詩集序》)

八 詩為《離騷》之宗，而《離騷》又為賦辭之宗。詩言志也，騷若賦，亦各言爾志也。古之君子，道與時違，志不獲逞，率托於言，以舒其憂而泄其憤。自屈氏以來，作者非一矣，然惟知道者為能，不怨不尤，以不失其志之正。(同上卷二三《書黄誠甫言志賦後》)

九 五言肇於漢，蘇、李相贈别，一時之倡和也。晉魏以來，有擬古，或日擬某作，則固追和前人也矣。陶詩作於晉宋間，不雜時態，复然絶出，如殷《盤》周《誥》，質素古雅，益羞溢不可前陳。後世若韋若柳，多用其題，模倣步驟，猶未和其韻也。宋蘇子瞻氏始因韻為和篇若干首，金華童君中州善為詩而獨於陶，愛其蕭散冲澹，有類於古人，所謂温柔敦厚之教者。又因蘇詩篇數之舊而重和焉。蓋其尚友古人，百世上下猶神交焉，非特於陶於蘇為然也。嗟夫！陶、蘇二公之詩，曠情達視，而能委順以樂其天者也。黄魯真謂其出處不同，氣味相似，君子以為知言。中州蘊深發茂，方將為世笙鐺，以鳴治世之盛。顧乃以山林枯槁自居，夫苟得二公之所以樂，則無入不自得於出處。奚擇焉？衡門考槃之詠，尚毋為太早計也。(《同上卷二三《跋童中州和陶詩後》)

十 古人之詩，作者不少，而僧詩率多工緻清逸。竊意方外之士，其居其游，雲巖風壑之間，烟養雨棹之外。景之所接者，多情之所發者。正其匠意幽深，鍊辭精切，有非泛然留連光景者所易及也。若齊己、貫休、靈一輩皆在唐，諸作者列近代詩僧所在輩出而温陵，自趙、吕、傅、阮諸公，詩派之傳，厥有自來。故業是者往往知古法，今觀閑極靖師之詩，律嚴而不刻，語實而不陳，殆有得前數公三昧者。豈余所謂匠意鍊辭，幽深精切者耶？吾知異日集詩者，必有取而傳之也。(同上卷二三《書靖上人隨住吟稿後》)

一一 風人之詩，譎諫以示戒，猶足以感乎上，期使者之所采而陳者乎。予讀《楓亭女》篇，其辭苦如《石壕吏》，其心仁如《舂陵行》，讀之令人掩涕。昔白居易作樂府以規諷時事，流聞禁中，得為翰林學士，今君職翰林持使節行，復聖天子之命，又豈特流聞而已？(同上卷二三《書馬翰林易之楓亭女篇後》)

一二 詩本人情，情真則語真。故雖不假调琢，而自得温柔敦厚之意。豐城朱光孚所為詩，多平易，無艱險語，豈非情之真而然歟？使天假之年，則進於老成，當未已也，惜哉！(同上卷二三《跋豐城航溪朱光孚詩集後》)

一三 弼與閹中生同年，少同游，而性坦易，同嗜酒，雅相愛，故恒相規益，比以微宦故，相别且十寒暑。今年夏，獲會於京師，示予近詩若干首，率五言，蓋其陶情漢魏，馳驚樂府，出入乎陶、柳、陳、韋諸家，其語温厚而雅曠，若端人正士，不事邊幅，而動容自暇，裕若殷曇周卤，不假琢刻，而形製自奇古。於乎！《風》、《雅》寥邈，猶於閹中之詩，識其遺音！三復之餘，喜閹中之進，而重愧予之日退也。(同上卷二三《書黄閩中詩集後》)

《林登州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