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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
蘇伯衡詩話 蔡厚示林祁編纂
蘇伯衡(約一三九。年前後在世),字平仲,浙江金華人。宋蘇轍九世孫。幼警敏絶倫,博洽 群籍,爲古文有聲。元末貢於鄉。明太祖朱元璋置禮賢館,伯衡與焉。用爲國子學錄,遷學正。被薦召見,擢翰林编修,力辭歸。學士宋濂致仕,濂薦伯衡自代,太祖即徵之,復稱、疾辞。洪武二十一年(一三八八),聘主會試。事畢復辭還。尋爲處州(今浙江麗水)教授。坐箋表誤,下吏死。二子并被刑。劉基《蘇平仲文稿序》稱其「語粹而辭達,識不凡而意不詭」,宋濂《序》亦謂其「精博而不粗澀,敷腹而不苛締○詩諭則承儒家「詩言志」(《詩大序》)、「歌謠文理,與世推移」(《文心雕龍・時序篇》)之説。有《蘇平仲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曩余遇隱者金華山中,方誦嵇康詩,曰:「冲静得自然,榮華何足為?」余問:何以則冲静?隱者曰:「天地之道,冲静而已矣!得天地之委和以生,得天地之委衷以靈者人也。其有不冲静乎?冲者不能不冲,静者不能不静,則亦自内出者滑之、自外入者饒之耳。出自内者:喜也,怒也,欲也,惡也,憂也,樂也。之六者,伐冲之斧也。入自外者:得也,喪也,利也,害也,榮也,辱也。之六者,汩静之泥也。之十二者,不出不入,不入不出,則不滑不饒。不滑不饒,則冲者未有不冲者也,静者未有不静者也,而非知道者不能也。知道,則安乎命,任乎真。以其安乎命也,故榮辱、利害、得喪雖極萬變,而視之泊然,不知孰為得也,熟為喪也,孰為利也,孰為害也,孰為榮也,孰為唇也。以其任乎真也,故得而不喜也,喪而不憂也,利而不欲也,害而不惡也,榮而不樂也,辱而不怒也。古之人之遊心於淡,合氣於漠,概出於此而已矣。惟冲故淡,惟静故漠。淡故與物皆春,漠故與物俱息。夫是之謂得乎自然。知之者蓋鮮矣,而况於蹈之乎?」斯言也,余識之久矣。(《蘇平仲文集》卷一《冲静篇》)
二 詩之有風、雅、頌、賦、比、興也,猶樂之有八音、六律、六吕也。八音、六律、六吕,樂之具也;風、雅、頌、賦、比、興,詩之具也。是故樂工之作樂也,以六律、六吕而定八音;詩人之作詩也,以賦、比、興而該風、雅、頌。但詩人作詩之初,因事而發於言;不若樂工作樂之初,先事而為之制焉耳。於戲!韶簫也,大夏也,大武也,以至於秦、魏、齊諸國其樂之作也,陳之以八音,和之以律吕,未嘗不同也,而其音則未嘗同也。商也、周也、魯也,以至於郷、鄺、衛諸國其詩之作也,經之以風、雅、頌,緯之以賦、比、興,未嘗不同也,而其音則未嘗同也。樂音之有治、有忽,不係八音、六律、六吕,而係世變;詩音之有正、有變,係風、雅、頌、賦、比、興而不係世變哉?夫惟詩之音,係乎世變也。是以大、小雅,十三國風出於文、武、成、康之時者,則謂之正雅、正風,出於夷王以下者,則謂之變雅、變風。風、雅變而為騷、些,騷、些變而為樂府、為選、為律,愈變而愈下。不論其世而論其體裁,可乎?李唐有天下三百餘年,其世蓋屢變矣。有盛唐焉,有中唐焉,有晚唐焉。晚唐之詩,其體裁非不猶中唐之詩也;中唐之詩,其體裁非不猶盛唐之詩也。然盛唐之詩,其音豈中唐之詩可同日語哉?中唐之詩,其音豈晚唐之詩可同日語哉?昔襄城楊伯謙選唐詩為《唐音録》,蜀郡虞文靖公序之,慨夫聲文之成係於世道之升降,而終之以一言曰:「吾於伯謙之録,安得不歎?夫知言之難也,蓋不能無憾焉。無他,文之日降,譬如水之日下,有莫之能禦者。故唐不漢,漢不秦,秦不戰國,戰國不春秋,春秋不三代,三代不唐虞。自李唐一代之詩觀之:晩不及中,中不及盛。伯謙以盛唐、中唐、晚唐别之,其豈不以此乎?然而盛時之詩不謂之正音,而謂之始音;衰世之詩不謂之變音,而謂之正音。又以盛唐、中唐、晚唐並謂之遺響。是以體裁論,而不以世變論也。其亦異乎大、小雅,十三國風之所以為正、為變者矣。詩與樂,固一道也。不審音不足以知樂;不審音則何以知詩?伯謙之於音如此,則其於詩也可見矣。此文靖之所以不能無憾也歟?平陽林敬伯蚤歲誦文靖之序,深有慨乎其衷。及遊國學,質諸博士貝廷堀、劉子憲,而知唐音去取,出其嗜好也。其友蒙陽縣簿,暇日乃更選焉,非有風、雅、騷、些之遺韻者不取也,得七百六首,隨其世次,釐為六卷。以所選皆五、七言古詩,故目為《古詩選唐》。敬伯之言曰:「竊聞詩緣情而作者也。其部則有風、雅、頌,其義則有賦、比、興;其言或三或四或五或六或七,其篇或長或短。初曷嘗拘拘於其間哉?又曷嘗曰我為風、為雅、為頌也?因事而作,出於國人者則日風,出於朝廷者則日雅,用之宗廟、郊社者則日頌。又曷嘗日我為賦、為比、為興也?成章之後,直陳其事則日賦;取彼譬此則日比;托物起意則日興。如斯而已矣。奈何律詩出而聲律、對偶、章句拘拘之甚也?詩之所以為詩者至是盡廢矣。故後世之詩不失古意惟有古詩。而今於唐詩亦惟選古,律以下則置之。而况唐之詩,近古而尤渾噩莫若李太白、杜子美。至於韓退之,雖材高欲自成家,然其吐辭暗與古合者可勝道哉?而《唐音》乃皆不之録,今則不敢不録焉。余麗其論之確、識之篁而選之精也,是以備著之。於戲!此詩選勝於《唐音》遠甚。使文靖復生而見之,寧不快?於其意必有以發揮敬伯之用心者矣。惜乎九原莫作,顧使余序其篇端也。(同上卷四《古詩選唐序》)
三 夫文辭之盛衰,固囿於世運,而世運之盛衰,亦於文辭焉見之。然則誦其詩而欲知其人,可不尚論其世乎?……文章、世運,固迭為盛衰者與?抑觀漢、唐以來,凡以文鳴者,際乎天地之運之盛也,其制述乃有治古之風。逮夫光嶽分裂,皆靡然若緒風之泛弱卉,不有作者不能自振焉。(同上卷五《張潞國詩集序》)
四 至於詩,則出於性情,而不窘於畦町。有優游詠嘆之思,風、雅、騷、些之遺。而先生自視増然,何哉?豈不以世之為文者,於學無所聞,於道無所得,險澀其語以為奇,僻怪其字以為古,隱晦其意以為深,突兀其體以為高,而流俗之所尚也。先生則不出乎是。自意不足以追世好而云然也歟?嗟乎!文辭之陋,未有甚於彼者也。曾謂先生而為之乎?人固有却菽粟而進蜕蛤者,亦有舍布帛而采織毯者。苟弗貴先生之文,而惟流俗之所謂文是貴,則與是何以異乎?夫蜕蛤可適口而不可療饑,織毯可悦目而不可禦寒。養生則必以菽粟而不以蜕蛤也,卒歲則必以布帛而不以編毯也。先生之文,布帛也,菽粟也。世之所不可無,人亦不得而弗之貴者也。(同上卷五《潔庵集序》)
五 言之精者之謂文,詩又文之精者也,夫豈易為哉?然古詩三百篇有出於小夫、婦人。小夫、婦人而可與能,則又若無難者,是何歟?《大序》不云乎:「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有是志則有是詩。譬如天地之間,形氣相軋而聲出焉,蓋莫之為而為者,夫何難之有?自古詩變而為選,選變而為律,天下之為詩者,不必皆本乎志。驚於茫昧之域,窘於聲、偶研揣之間,取聲之韻合言之文,斯不易矣;又况不能積歲月之勞,極其材力之所至,而徒模擬以為工,而欲馳騁以盡夫人情物理之妙,宜其愈難哉!是故知詩之用,在言其志,則可謂善於詩者矣。(同上卷五《廉山樵唱詩集序》)
六 至於賦詠,體格、詞氣雖别,狀情、叙事不殊。垂紳正笏,雍容廊廟,此其典則也,秋水澄空,星月交映,此其光輝也,清廟朱絲,一唱三歎,此其幽深也,玉瓚黄流,土型大美,此其冲澹也。(同上卷十一《澹遊集題辭》)
七 尉遲楚好為文,謁空同子,曰:「敢問文有體乎?」曰:「何體之有?《易》有似《詩》者,《詩》有似《書》者,《書》有似《禮》者。何體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謨、訓、誥,國風、雅、頌,初何法?」「難乎?易乎?」曰:「吾將言其難也,則古詩三百篇多出於小夫、婦人,吾將言其易也,則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數人。」「宜繁?宜簡?」曰:「不在繁;不在簡。狀情,寫物,在辭達。辭達,則二三言而非不足,辭未達,則千百言而非有餘。二宜何如?」曰:「如江河。二何也?」曰:「有本也。如鍵之於管,如樞之於户,如將之於三軍,如腰、領之於衣、裳。二何也?」曰:「有統攝也。如置陣,如構居第,如建國都。」「何也?」曰:「謹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幹,幹而枝,枝而葉、而葩。二何也?」曰:「條理精暢,而皆有附麗也。如手足之十二脈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會。二何也?」曰:「支分派别,而營、衛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見端倪。二何也?」曰:「氣象沉鬱也。如漲海焉,波濤湧而魚龍張。」「何也?」曰:「浩汗詭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見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霧舒而雲霞布。」「何也?」曰:「動蕩而變化也。如風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會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遠也。如秋空,如寒水。二何也?」曰:「潔净也。如太羹,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瀨之旋,如馬之奔。二何也?」曰:「回複馳騁也。如羊腸,如鳥道。」「何也?」曰:「縈紆曲折也。如孫吴之丘八。」「何也?」曰:「奇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二何也?」曰:「苜尾相應也。如父師之臨子弟,如孝子、仁人之處親側,如元夫、碩士端冕而立乎宗廟、朝廷。二何也?」曰:「端嚴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莊王之怒,如杞良妻之泣,如昆陽城之戰,如公孫大娘之舞劍。」「何也?」曰:「激切也,雄壯也,頓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二何也?」曰:「有補於世也,不假磨碗、雕琢也。將烏乎以及此也?」曰:「《易》《詩》《書》、二《禮》《春秋》所載,丘明、高、赤所傳,孟、荀、莊、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諷焉、味焉、習焉,斯得之矣。雖然,非力之可為也。聖賢道德之光積於中而發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猶天地之化、雨露之潤,物之魂魄以生,華萼、毛羽,極人力所不能為,孰非自然哉!故學於聖人之道,則聖人之言莫之致而致矣。學於聖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謂言亦且不能至矣。」尉遲楚出以告公乘丘曰:「楚之於文也,其猶在山徑之間歟?微空同子導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於是盡心焉,將於文,惆焉無難能者矣。」(同上卷十六《空同子瞽説二十八首》其十五)
《蘇平仲文集》 四部叢刊景明正統壬戌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