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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斯道詩話 袁華編纂

烏斯道(約一三七五年前後在世)，字繼善，人稱春草先生，兹心谿(今屬浙江)人。幼年喪父， 甚貧，常就母親紡績之燈苦讀。稍長與兄本良從趙寶峰、王相山、時子中游，潛心慈湖之學。洪武四年(一三七一)應徵入京，授石龍知縣，改調永新令，有惠政。後以、疾去官，百姓爲其立生祠祀之。其文尚體要，亦精於書法，尤長於詩。其詩寄興高逮，而清灑出塵，一掃元人雕鏤填砌之習。著有《春草齋集》、《秋吟稿》等。本書輯錄烏斯道詩話四則。

一 余嘗見良賈焉，凡古圖畫彝鼎玉石之類，由見之稔而考之詳，故定其是非臧否，瞭然弗之眩也。苟或不爾寧有不貽笑於賞識之士哉！良賈且然，况選擇古今詩以取信當世者乎！夫詩有典有則，有興有比，得《三百篇》之旨也。混淪沖融，慷慨頓挫者，得《十九首》之風也。窮渣滓，神變化，鏗然金宣而玉奏者，得盛唐之體也。加之理膩而思深，脈貫而辭暢，若明珠美玉無毫髮瑕累者，始可中選擇也。故選詩者，必知是己所作又造乎是，然後用心選擇，如衡平鑑明而弗之失也。苟或不爾，寧有不貽笑於賞識之士哉！廬陵晏君名璧，字彦文，志古好修，學充才敏，每悼夫古今之詩，浩浩江漢莫知所宗，乃冥心焦思選擇古人詩。自十九首而下，至今人詩區分彙别編次，合若干卷以壽諸梓，非得夫詩之窈眇惡能爾耶！既而名其詩日《乾坤清氣》，蓋以乾之精氣積而為日月星辰，坤之清氣積而為江河山岳。人生其間，兼得二氣者，發而為詩。詩之有關於世教者，可與日月星辰、江河山岳争光輝，同永久，豈小補哉！彦文是選不惟有益於來者，其命名若是，亦可謂知所本矣！(《春草齋集》卷八《乾坤清氣詩序》)

二 詩之作，非得夫天地之清氣者，不能也。然汩於富貴貧賤、羈旅勞役，一發於歡欣悲忿之音而盡。夫清氣者，或寡清氣得矣。非静而專，又未見其詩之工也。惟浮屠氏寄身閒寂，無外慕膠於中，其為詩必全夫清氣，而又静專，宜有以異於人也。慈谿龍山永樂院用剛禪師，以清明姿從桑門，究明覺性有悟，入出而倡道名刹，既歸闢軒松下，禅定之餘，吟詠風月，合古詩律詩若干首，名曰《松下小稿》。其氣清，其音舒，春容閒淡若冰霜水月不容垢氛，使人讀之意消情逸，豈非浮屠氏之異於人哉！……故其詩不外乎規矩法度，良可尚也。吁！龍山風氣清淑，古陽襌師創業之地也。今禪師之詩流入山中，豈不為龍山清氣之一助耶！(同上《松下小稿序》)

三 天下藝之工者，雖出於性聰，亦歷歲滋久然也。何獨藝哉！至於詩亦然。詩之工，非直體裁、聲律開闔起伏無可疵焉而已。年益高，功益深，則蒼蒼如喬松勁柏、老雕健鴨，使萎恭披靡之氣屏絶於萬里之外，讀之神自張而氣自王也。豈惟然哉！意遠而詞暢，趣深而景融，神變化而莫之測，識向之工人見其工，至是而工之迹泯焉。如扁氏之斷輪，郢人之斷塞，服鍊之仙骨蜕而形化，然後為詩之工也。詩之工固矣！然非味道腴而薄世紛，亦未足以言。詩必理，不使情勝道，不為物溺天地，萬象皆吾之妙焉者也。故吐精萃華，自無不美矣！如三百篇皆思無邪，豈流於情欲之私翦翦焉！狀物寫情者，所可比哉！余游豫章，偶會晤太和蕭#字鵬舉者，逆旅間聽其誦所為詩，皆清新典麗。問其師，則識方郎中劉先生子高也。先生行修學充，未冠時即有能詩名，至四十有九詩粲焉。成卷，鵬舉刻梓以傳，金華宋翰林序諸首，以五美備稱焉，固已膾炙人口。然五十以後之詩則不在所刊卷中，鵬舉又裒集若干卷示余。余諷詠之，使人神清骨爽，疲忘憂釋，不能去手口乎。余前所商榷無毫髮遺恨者也。先生之詩不刻削而工，不峭峻而蒼，不隱晦而深，不險怪而神，不平澹而化，不乖俗而道。蓋先生自科第進官職方郎中，轉北平按察副使，南徧雷瓊，北極燕冀，閲歲餘三十載，視否泰變遷、通塞得喪、山川俗尚、人情物理，舉足以興慨，惟道是娱一發之於詩也。若是則，豈非年益高工益深，以致其然哉！昔王子安、李長吉弱齡之詩，非不鳴於時。第王子傷於弱，李長吉傷於怪，又豈不足徵歟！余亦好為詩，今老矣！而詩不及年高，當造先生之門，求其不逮。先為序諸首簡，俾鵬舉再刊以淑諸人人見之，又將舍魚而取熊掌矣！(同上《劉職方詩集序》)

四 世之論詩者，孰不日凡工詩必疑諸古人。古人之中孰長於某詩，某詩必擇而擬之，則庶幾乎音節體裁有彷彿焉。余日不然。今之人信可以擬諸古，古之創於詩者又擬諸何哉！夫心欲有言則形之於詩，詩者代言之音也。人之不能已其言而白於人者，必有倫有理、有開有合，不勞焉自若爾也。否則狂惑而已矣！詩之作亦然，奚必翦翦焉以擬諸古哉！昔優孟學孫叔敖抵掌談笑無不似者，及審而觀之，終非孫叔敖也。魯男子以己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誰不仰焉？孔子稱其善學柳下惠者也。詩之欲擬諸古與否者，豈不亦猶是耶！郡之王敏功氏，性聰好學，凡賦詩隨意之所至操紙筆立就，積若干卷。余讀之雄壯雕鏤直致者，咸具皆出於性之自然，雖未嘗擬諸古人，而未嘗不古人也。敏功蚤習舉子業，至正末朝廷罷科舉即棄去，遨游燕冀，所見者益廓而所畜者益深。及歸隱桃源山中，尤得夫雲霞泉石之趣，一發故變化悠忽不可以一律觀也。譬地道之化生草木，草木之花葉枝幹，大小濃淡，豈一刻雕而倣之者哉！亦自然而已。(同上《王敏公詩集序》)

《春草齋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