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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6
方孝孺詩話 孫映逵于盛庭編纂
方孝孺(一三五七--一四○二),字希直,又字希古,其齋名遜志,蜀獻王改稱正學,故世 稱正學先生。浙江寧海人。宋源弟子,以文章、理學著名。洪武二十五年除漢中府教授,蜀獻王聘爲世子師。惠帝時,任翰林侍講學士,後改文學博士,政事多咨詢之。修纂《太祖實錄》,命爲總裁。建文四年,燕王朱棣率兵南下入京師(今江蘇南京),命他起草登極.詔書,不從,竟書「燕賊纂位」四字,並以喪服哭殿陛。遂磔於市,滅十族(九族及方學生),株連死者達八百七十餘人。福王時追謚文正。孝儒爲文主張「神會於心」,反對摹擬剽竊。論詩多持儒家詩教,注重「和平醇厚之韻」,不務「奇農之采」。其學術醇正,而文章乃縱横豪放,頗出入於東坡、龍川之間,而散文成就尤高。著有《遜志齋集》、《侯城集》、《方正學先生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八則。
一 余始讀《詩・大雅・豳風》,見其積累之盛而知周所由興,然猶異之曰:「何其久也?」及讀《周禮》,至於大司徒、鄉大夫、州長、黨正之法,然後慨然嘆其慮民之詳曰:「盡在是矣!」(《遜志齋集》卷四《雜著.周官》)
二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是古之誦《詩》者必能從政而專對也。今三百篇具在,大儒君子又從章析句釋之,其義理詳明,皆聖人之時所未有,而未嘗有用之於事者,何歟?豈時殊事異而有所難用歟,將今之學者不若古之人歟?夫古人亦人爾,謂今人舉不能及,可不可也?然十五《國風》、二《雅》、三《頌》之中,可以為政者何説?苟當專對之任則將何見?幸悉陳之,欲以觀有用之學。(同上卷六《策問十二首》)
三 親親之義蓋欲教人以德,非將欲眩耀以文辭也。是用取古人贈言之意,賦四言詩一首,始以褒美而終於勸戒。雖不敢仿佛《風》、《雅》,發於忠誠,止乎禮義,蓋亦有可采者焉。(同上卷九洪武三十年四月二十七日啓)
四 二古詩皆能摹寫物狀,足為海邦出色。介甫所謂「失之此而彼得之」,千載同此嘆,尤時之有用世間。韓公冠顛之言,可見賢者惜才之切。如此妙才棄於空寂,造物未易曉也。(同上卷九洪武三十年五月三日啓)
五 松筠《題清白軒詩》及芝蘭公《題温泉》之作,皆佳麗有奇氣,可謂競爽也。(同上洪武三十年五月二十九日啓)
六 承寄示古賦及雜詩數篇,賦寓意深遠,得楚人音節,詩亦蕭然有出塵之韻,諷詠累日,喜不自勝。(同上《與王修德八首》之四)
七 足下之詩刻削森秀,為世俗異味,其辭信奇矣。苟得此於世俗之士,方推譽之不暇,而僕安敢言?今足下眇然有志乎古,凛乎其非世俗之人也。倘不以古人之所至者為準,則為卑足下矣,而僕安敢不言?蓋古人之道雖不專主乎為詩,而其發之於言,未嘗不當乎道。是以《雅》、《頌》之辭恒赫若日月、雄厲若雷霆、變化若鬼神、涵蓄同覆載。誦其詩也,不見其辭而惟見其理,不知其言之可喜而惟覺其味之無窮。此其為奇也,不亦大乎!而作之者初非求為如是之奇也,本之乎禮義之充,養之乎性情之正,風足以昌其言,言足以致其志,如斯而已耳。後世之作者,較奇麗之辭於毫末,自謂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淺陋浮薄,非果能為奇也。稚子刻雪以為娱目之且公當其前陳,非不可喜,徐而察之,蕩而無遺,尚焉取其為奇也哉!足下之為奇固非此類,然旨近味漓,乏和平醇厚之韻,得非所質之本未甚充,而從事於奇麗之末故邪!不本之務而求攻於末,是猶棄木之根而蟠其枝以為美,欲其華澤茂,遂弗可得矣。故聖賢君子之文,發乎自然而成乎無為,不求工奇而至美自足。達而不肆也,嚴而不拘也,質而不淺也,奥而不晦也。正而不窒也,變而不詭也,辯而理,澹而章,秩乎其有儀,燁乎其不枯,而文之奇至矣。然聖賢君子曷嘗容私於其間哉!盈而流,激而發,不求而自得者也。足下於此固已知之矣,而出言命意不免有艱苦溢滯之態者,求於言而不求於言之所從出,無惑乎其難也。今天下學者靡靡焉,惟習之所同,潛竊陽剽,無所顧忌,以為能詩,不可勝數。欲其知所趨向由大路而不失驅馳之節者,舍足下莫先焉。而僕猶僭有所言,多見其妄也。雖然不知而妄言,僕誠過矣,使妄言而偶有益於人,豈非好古者之所樂聞乎!(同上卷十一《答張廷壁》)
八 郡守王公至,辱示以劉翰林、黄伯生所為詩集序,且俾有述焉。物之美者無所待於外,有待於外者皆持不足之心者也。照乘之珠、盈尺之璧,不幸而真諸泥塗瓦礫之中,其光氣之晶瑩朗潔者固在。及識者得而有之,雖棲之於故篋、襲之以敗絮,連數十城之價,自若也。若夫籍之以良錦、韜之以文匱,盡飾乎其外而彰其美以示人,則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矣。執事之詩,僕雖未獲見而伏讀之,然因二子之言而求之,蓋可以無待於外者也。苟無待於外,雖二君之言已為過,而况復有待於無能之辭乎!且古之所謂序云者,蓋以明作者之意,如《詩》、《書》篇端皆有小序,而復有大序加其首者,是也。小序或出於史臣,或出於後之賢士大夫。序之作者皆古之聞人,然其中得其言而遺其意、執其意而失其事、往往為經文之累者亦不為少,則序之無益亦已明矣。賢士聞人之為序猶不能有益於經,况今之為序者能有益於執事之詩哉!自《詩》、《書》以下,作者莫不有序,或同志者指其德業之所至,故門人故交發其所蘊而嘆惜其遭逢,初非有求於人,而司馬遷、班固、揚雄之儔又直自述己意以抒其奇偉之才,固未嘗有待於外也。唐人之能詩者,莫如李白、杜甫,甫詩當時無序者,白詩李陽冰於其既没嘗為作序,然其有無不足為二子輕重,而序者反託之以傳,惟韓退之偶然一言推尊二子,至今人誦退之之文而知李杜之不可及。夫執事之詩信美而可傳,則不求於人可也,或自序其意可也,以待後之是非可信萬世如退之者之一言亦可也,何其擾擾於世俗之求哉!(同上《答闌鄉葉教諭》)
九 天下之事出於智巧之所及者,皆其淺者也。寂然無為,沛然無窮,發於智之所不及知,成於巧之所不能為,非幾於神者,其孰能與於斯乎!故工可學而致也,神非學所能致也,惟心通乎神者能之。神誠會於心,猶龍之於雨,所取者涓滴之微而可以被八荒、澤萬物。無所得者,辟之抱甕而灌,機械而注,為之不勝其勞,而所及僅至乎尋丈之間。莊周之著書、李白之歌詩,放蕩縱恣,惟其所欲,而無不如意。彼其學而為之哉!其心默會乎神,故無所用其智巧,而舉天下之智巧莫能加焉。使二子者有意而為之,則不能皆如其意,而於智巧也狹矣。莊周、李白,神於文者也,非工於文者所及也。文非至工則不可以為神,然神非工之所至也。當二子之為文也,不自知其出於心而應於手,况自知其神乎!二子且不自知,况可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文者,非能文者也。惟心會於神者能之,然亦難矣。莊周殁殆二千年,得其意以為文者,宋之蘇子而已。蘇子之於文,猶李白之於詩也,皆至於神者也。……智巧之於文不能無也,而不可用也。雖未嘗用也,而亦未嘗無也。斯其為神乎?今之為文者,竭智巧以學之而不得其意,故其文非拘則腐,非誕則野,非有餘則不足。求其工且不可致,况於神乎?公之文非今之文也,得蘇子之意者也。李白之詩、莊周之書皆是理也,而不可以言傳也。孔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也。」知神之所為,則道自我出矣。文奚可勝用耶!(同上卷十二《蘇太史文集序》)
十 吾友許君士修,生乎今之世,而心存乎千古,無一廛之華,一命之勢,而其志在乎生民。其所得之深醇虚明,同乎前而合乎後者,衆人知尊之,而不能識之。予雖識其所存,而未足究其所窮也。間嘗因其詩而求其所自致,温厚和平歸乎至理,而清雅俊潔出乎天趣,詞修而不浮,意凝而不窒,程、邵之所存,陶、謝之所達,沛乎其兩得之,於是乎忘其所為。吾友不知其處乎今之世,而君亦忘予非其偶也。相洽以心,相啟以言,驪然有足樂者。嗟乎!君之樂余知之,前乎千古,後乎萬世。同得是理者知之,而衆人固莫之知也。不#乎衆人之知,此君之所以合乎古人者耶!因君之詩而知君之道,則吾亦安知其非古人之徒耶!(同上《觀樂生詩集序》)
一一 道之不明,學經者皆失古人之意,而詩為尤甚。古之詩其為用雖不同,然本於倫理之正,發於性情之真,而歸乎禮義之極。三百篇鮮有違乎此者,故其化能使人改德,厲行其效。至於格神祇、和邦國,豈特辭語之工、音節之比而已哉!近世之詩大異於古:工興趣者超乎形器之外,其弊至於華而不實;務奇巧者窘乎聲律之中,其弊至於拘而無味。或以簡淡為高,或以繁艷為美,要之皆非也。人不能無思也而復有言,言之而中理也則謂之文,文而成音也則謂之詩。苟出乎道,有益於教而不失其法,則可以為詩矣。於世教無補焉,興趣極乎幽閒,聲律極乎精協,簡而止乎數十言,繁而至於數千言,皆苟而已,何足以為詩哉!世固有嗜橘柚粗梨者,然饑則必飯稻啖肉而後可飽,稻與肉不可一日無也。適口之味爽然入乎齒舌,非不可喜,而於人何所補乎?自古以來,適口者多於五穀,而稻肉不足以悦人,斯人幾何不餒而死也。金華劉養浩與余俱學經於太史公,公教人為詩,必以三百篇為本。養浩之詩,公之所稱而取者,其不失古之意可知也。然古之道今人豈盡知之乎?《傳》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觀養浩之詩者,慎無以適口之味視之,而求屬腰焉,則得之矣。(同上《劉氏詩序》)
一二 詩者,文之成音者也,所以道情志而施諸上下也。三百篇,詩之本也;《風》、《雅》、《頌》,詩之體也;賦、比、興,詩之法也;喜怒哀樂動乎中而形為褒貶諷刺者,詩之義也,大而明天地之理、辯性命之故,小而具事物之凡,彙綱常之正者,詩之所以為道也。詩道廢久矣。自漢以下,編册之所載,樂府之所傳,隱而章,麗而不浮,沉篤而雍容,博厚而和平者,則亦古詩之流也,而其體横出矣。體之變,時也,不變於時者,道也;因其時而師古,道者有志於詩者也。而師者寡矣。唐之杜拾遺、韓吏部,皆深於詩,其所師則周公、吉甫、衛武公、史克之徒也。其體則唐也,而其道則古也。世之言詩者而不知道,猶車而無輪、舟而無相也,雖工且美,奚以哉!余生十餘年則好為詩,以儷偶為工、富艷為能。又五六年,益肆不覊,一操#,頃千餘言可立就,取而誦之,張綺繡而協塡範,粲然可喜也。人往往以此多余,雖余亦自負以為材。今反視之,則惕息而大慚,抑塞而不寧,興之所觸,欲有所云,輙仰觀霄漢,竟日不能作一語。何者?怪曩之所云不近道,又恐今之復然也,故愈不敢易。蓋知道者若是之難也。然亦安敢以為知也。默而求之,終夜不寢而察之,平心而迎之,徐徐焉而導之,知其似矣,然後敢發,發而與作者不謬也,然後書之。久而復覺其不可也,則又毁焉。故余之於詩,學之非不專,而獨無盈簡之稿。屢書而屢毁,愧而不止,蓋將求合乎斯道也,而後置焉,然亦難矣。烏傷樓君希仁,同學於太史公,挈其詩日《時習齋集》若干卷,徵予序。嗚呼,余豈知詩者,而敢序樓君哉!樓君之詩侈約中度,是非當理,將取法乎韓、杜之間,其務知道而合乎古者無惑矣,雖序亦何言哉!然以余為知詩之難,則知樓君亦必有同於余也。因書以告之。(同上《時習齋詩集序》)
一三 孟子言:「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先王導民之具詳矣。政教以約之,禮樂以正之,刑罰以威之,猶以為未足,而復宣之以言,入之以聲。言載於書,聲感於耳,斯民之視聽莫不有所勸戒,寧有不善者乎?秦漢以來,治道湮熄,先王之澤不可復見,所存者獨《詩》為粗完,傳於學者。孟子所謂「仁聲」,《詩》蓋為近之。然其言雖存而不易入人,誦説者且不解其音心,况於聞之者哉!蓋世遠而事異,旨微而理密,人不為之感者固宜也。後世之詩出於一時之言,殆若可以感人矣,而病於道德不足而辭采有餘,故雖可以感人而不能使人知性情之正。夫人莫不有仁讓敬義之心也,恒患不能言之。以其心之所同然者入其耳,戾者化,悍者革,悔者至於涕泣自訟,喜者至於拊手蹈足。此仁聲之所以為深者乎?惜夫其不見於世也久矣。予於浦陽王氏得士大夫所為義門之詩而讀之,喟然為之歎息,然後知仁聲未嘗盡亡也。王氏累數世千指合食,不以親疏少異,其行信有足稱者。詩之所言雖辭有不同者,而其旨必歸於孝悌、禮讓、慈愛、敦睦,懇懇然有閔俗思古之意。使治天下者不用仁聲化民則已,若有用者,舍是詩將奚取哉!天下之不治多始於民不親睦。涵斯民於教化之中,使之勇於為善,而怯於為暴者,豈條法約束,顯示而明禁之,亦惟濡滌其耳目,昭融其心志,俾自得之耳。夫不能使民自得,而欲以淺陋之術制之,其倖致於安治者鮮哉!今天子方興三代之政,必以詩道化民。將見王氏之詩采於史官,而用於邦國。然則此詩也非王氏之詩,乃治世之音也,非為一時之觀美,實後世之所法者也。(同上卷十三《義門詩序》)
一四 君子有以一言傳世者,非以其言也,以其事也;非以其事也,以其德也。戰國之士以辯説稱,晉宋之士以清談著,古之能言者亦衆矣。其言或存於世,而世不之貴,或聞於人,而人不之傳。豈其言之不美哉?事不關於倫理,而德不足為重輕,人之不取之也固宜。昔狄文惠公嘗登太行,見白雲孤飛而念其親,今數百年矣,人子之行役於外而思親者,舍「白雲」無所為言,或繪而為圖,或發諸詠歌。嗟乎!當文惠公之出斯言也,以抒其一時愛親之情耳,夫孰知其卒傳於世而不廢哉!蓋其德修於身,事功立於天下而洽於生民,人思其德而不能忘,則并其微言細行咸識而傳之,以為口實,非特以其一言之善也。如以其言,則人子之思親,睹一物則感慕之心生,孰不能為是言哉!衆人不傳而文惠公之事獨見取於後世,非有以也。夫今世之士知取公之言,而不知公言之所以見取於人,謂之愛親則可,謂之能孝則未也。若文登孫惟大者,其有志於事親者與。惟大年二十餘辭二親,肄業於太學,久弗獲歸省。今年祗命來台之寧海,去其鄉數千里。寧海地際鉅海,而登亦海邦也。惟大睹飛雲往來海上,因感文惠公之言而嘆曰:「倏南兮忽北,雲之飛兮自我親側。奉王事兮獨違子職,欲見親兮不得!」因悵然泣下。縉紳之士聞而悲之,多為之賦詩。古今之人同是情也,天之降衷同是理也。(同上《望雲詩序》)
一五 昔周之中興也,宣王善於修政用賢,而賢才衆多,詩人歌之。《韓奕》、《烝民》、《崧高》諸篇,皆餞行之辭也。而《烝民》特為仲山甫徂齊而作,其揄揚德業為尤盛,至今觀者如逢其時見仲山甫焉。今思勉之職視仲山甫未必同,而徂齊則同,將王命則又同,第未知詩所述作能如尹吉甫之壯麗温厚,與《曲八》、《訓》並傳否。(同上卷十四《送徐思勉之山東按察司僉事詩序》)
一六 人之所得皆不能全。受於天者深,則遇於人者必淺,合於人太甚者,必無所得於天也。夫聽盡乎謀而視極乎哲,心通乎道而性純乎德。此雖皆可能之,而未必皆然,以其制於天而天不畀之也。於此有人焉,獨若有得於斯。耳也若或曠之,目也若或闢之,思也若或起之,存也若或植之。凡其舉措猷為,皆若陰有以助之者,而衆人不與焉。謂非深有得於天可乎?夫其所得者既已卓然超乎萬物之表矣,而又逐逐於衆人之後,求其餘腥殘穢以自飯,非惟人不之從,而天亦不之許矣。故凡特立之士,多不合於人,非天欲困之也。取乎天者既多,其不能兼得乎人,亦其勢然也。自古昔以來,惟聖人不常囿於勢,自聖人以下多不免為勢所屈。《詩》之亡,屈原之詞為最雄,原不為當時所知為最甚。莊周、荀况皆以文學高天下,故二子皆不遇。杜子美、李太白,詩人之絶群拔類者也。其他以道德才藝困者甚衆。夫既有得於此矣,其能與彼耶?負此以自珍,以為舉天下之貴者不願與易,人之見知與否尚何足論!莊周謂「畸於人者侔於天」,吾嘗有感焉。會稽楊宗哲為人清慎不苟,少能為詩。居太學數千人中,獨以吟味自娱,不求人知,而人亦少知之者。後得一官,為成都衛知事。成都在西南萬里外,而知事被儒服處武弁間,嗜好論議宜有難合者。宗哲一寓諸詩,其喜戚逸勞、乖違會聚必有所述。其言簡而深,淡而章,往往皆君子之道也。間以「畸」名其亭,而請予記。予固畸於人之尤者也,而何以記斯亭乎?然人所志有遠近,故所合有大小。侔於天者,使心之所慮、身之所出皆與天合,雖困猶達也,畸於人何患焉?向使喪廉耻、捐道義而求人之合,縱至貴顯,其辱彌大,且獲罪於天矣,其如天何哉!宗哲居於斯亭,笑歌自樂,洞觀千古,果孰為得孰為失乎,熟為合孰為畸乎?尚友百世之豪賢而與之俱,則夫畸於人也,俄頃之間而合於天者不可以數計。其畸也,烏知其非合之大乎?(同上卷十五《畸亭記》)
一七 人之文辭翰墨,非極精妙,不能傳乎後世。惟帝王及有道之士,雖未盡美,人亦好而傳之。然為天下所尊仰而不敢褻玩者,恒在乎德而不在乎位。陳叔寳、隋煬帝之詩,宋徽宗之書與畫,蓋有見面咄笑其所為者矣。其美而可傳也且若此,况其不工者乎?故欲圖來世之傳者,雖人主之尊,亦觀其德而已。予嘗論宋之諸帝,仁宗法不足而厚有餘,孝宗才不逮而志甚鋭。昔見仁宗飛白數大字,慨然想見其時。此詩乃孝宗題馬璘畫橙花之作,其書法方之祖父不及多矣。然使人望而敬之,忘其為區區小詩「詩」疑當作「技」,岂非以其志烈之足慕哉!(同上卷十八《題宋孝宗題橙花詩後》)
一八 今仲珩草書自作詩,乃余在金華時,自京師書其所作詩寄余者。詩與書皆翩然有塵外意,誠希世奇玩也。(同上《題宋仲珩草書自作詩》)
一九 昔人謂詩能窮人,諱窮者因不復學詩。夫困折屈鬱之謂窮,遂志適意之謂達。人之窮有三,而貧賤不與焉。心不通道德之要,謂之心窮;身不循禮義之塗,謂之身窮,口不道聖賢法度之言,謂之口窮。三者有一焉,雖處乎崇臺廣厦,出總將相之權,入享備物之奉,車馬服食非不足以誇耀市井,然口欲言而無其辭,心欲樂而有其累,其窮自若也。無三者之患,心無愧而身無尤。當其志得氣滿,發而為言語文章,上之宣倫理政教之原,次之述風俗江山之美,下之探草木蟲魚之情狀、婦人稚子之歌謡,以豁其胸中之所蘊,沛然而江河流,爛然而日星著,怨思、喜樂、好惡、慕歎,無不畢見。造化鬼神且將避之,而何懒懒於區區之富貴者哉!此謂之達可也。雖饑寒流離,夫孰可以為窮?世之人不之察,幸斯須之勢者多挾其所有以驕士,而不知士之非果窮,已之非果達也。象山之東谷有士黄君思銘,過余侯城山中,其身甚約而其言甚侈,其形容甚朧而其詩甚麗。出其所作數十百篇,為余誦之,金鏘玉憂,宫鳴徵和,有壊奇纖妙之觀,而無枯淡寒陋之態。余雅為之喜,而君復將自此而西,歷覽天台諸山,以盡嚴壑之勝。嗟夫,近時詩人如君之可貴者鮮矣!君行乎世,有知君詩之可貴者,其亦世之所鮮哉!(同上《題黄東谷詩後》)
二十 人之窮達在心志之屈伸,不在貴賤貧富。富貴而於道無所聞,於業無可傳,謂之窮可也,非達也,賤貧而沛然有以自樂,生有以淑乎人,没有以傳諸後,謂之達可也,非窮也。世多以隱顯賢否天下士,而士亦以禄位得失為心之欣戚,勢盛則志滿而驕,勢卑則志沮而陋。於是士之進退皆窮矣一。非人能窮之也,彼有以取之也。吾觀四明蔣先生,羈寓數千里外,在尺竹伍符中而放筆為詩,組織物狀,揣切人情,敷揚事理,浩乎其無涯,燁乎其有輝。味其言如素處顯位者,未嘗有枯悴寒溢之態,是安可謂之窮士乎?士苟有自達之具,天且不能窮之,而况於人也哉!予自京師還,過夷門,與先生論詩,因識所感,使人知窮達果在此,而不在彼也。(同上《書夷山稿序後》)
二一 浦陽鄭氏、王氏俱以義名門,事傳天下而聞於朝廷。曩歲兩家為訟者所誣,王思敬甫偕鄭氏之長一米苓子訴於朝。皇上重二氏之義,詔勿治。於是二老人驪然同歸,置酒相勞苦。交遊之士為詩以述其事,二老人從而和之。讀其辭,尊君親上之情,戴恩懷德之意,藹然溢諸簡册間,何其美也!人性之易感也,尚矣!綏之以德,則#然鼓舞,而和氣生焉,和聲發焉。至盈溢於宇内則風雨時、萬物遂、諸福畢應而治道以成。觀二老人之詩,當世政治之美從可想見,豈特可為鄉邦盛事而已哉!(同上《書浦江二義門倡和詩後》)
二二 洪武辛亥之歲,浦江樓君真,以文學用焉者,赴京師,有司將官之,君固以疾辭歸。朝之名卿顯人與君交者,皆重惜其去,相率為歌詩以贊其行,凡若干首。君嘗徵予序,予未暇也。及予致政家居以為言,予撫卷而視,計其時僅越七年,而其人之存者散聚不常,於是益知君之賢,而嘆斯文之不可復得也。嗟夫,予何敢序之哉!予嘗静觀之,天地之始終如日月之旦暮耳,千載之間如一時耳,人之生世不啻如呼吸頃耳,其中離合憂喜何足較乎!可以與天地並存而不朽者,惟文辭而已。若此卷者,亦其一耳。君試追思往日交遊之人,聲音笑貌瞭然著於耳目間,固如昨日事也,欲求而見之,豈復可得乎?不知與夢寐何異也。而余與君復云云不置,何也?斯理也,非達性命之故者不足以識之,達性命則物齊矣。君足踐利禄之場,不願而辭歸,其中心必有所得。余非能知君,獨視其詩而有所感,故題之以辭。(同上代宋濂作《贈樓君詩卷題辭》)
二三 蜀王殿下以睿哲之資,性與理合,發言成章,而謙虚好士,士有見者,未嘗不斂容垂問。然文辭翰墨之賜,非學術器識遠過乎人者弗能致也。往者講學中都,臨淮訓導姚宗文,特承顧遇,賜以《來鷗亭詩》,時殿下春秋十有八耳,而措辭雅訓有法,雖縉紳儒先莫過焉。是豈特儒者之美觀哉,亦可以為聖世宗室多賢之慶矣!(同上《敬題蜀王殿下〈來鷗亭詩〉後》)
二四 唐治既極,氣鬱弗舒,乃生人豪,洩天之奇。矯矯李公,雄蓋一世,麟游龍驪,不可控制。枇糠萬物,甕盎乾坤,狂呼怒叱,日月為奔。或入金門,或登玉堂,東遊滄海,西歷夜郎。心觸化機,噴珠湧#,翰墨所在,百靈護持。此氣之充,無上無下,安能瞑目,開於黄土。手搏長鯨,鞭之如羊,至於扶桑,飛騰帝鄉。惟昔戰國,其豪莊周,公生雖後,斯文可侔。彼何小儒,氣餒如鬼,仰瞻英風,猶虎與鼠。斯文之雄,實以氣充,後有作者,尚視於公。(同上卷十九《李太白贊》)
二五 惟公之生,玉質金聲。儼如列仙,温粹而清。據席談笑,群言咸廢。尤善為詩,尚友百世。酒酣意適,奮筆吟哦。睥睨曹、劉,謂不足多。玄思妙語,神搆鬼設。獨得於心,大呼擊節。洞視天下,嘆莫己知。人之不知,豈特其詩。(同上卷二十《祭吳樗菴先生》)
二六 郡城圮,舊以兵築,指揮挾貴人勢,當五六月,役民萬餘築之。民不得穡,哀號即工,聲聞數里,旦暮不休。先君憂憤不食,曰:「民病不救,焉用我為!」密聞中書,衆以為且得罪,不敢署名,先君獨署之。胡丞相以聞,即日詔罷。先時不雨,先君袒跣遍禱群祠,涕泣卧祠下,誓不雨不止。至是詔至,民驪呼而散,大雨如注。是歲五穀俱孰小,民歌曰:「孰罷我役,使君之力,孰成我黍,使君之惠,使君勿去,我君父母。」(同上卷二一《先府君行狀》)
二七 孫炎,字伯融,金陵句容人。其口能為歌詩。元至正中,丁復、夏煜以詩名,炎遊此兩人間,日夜相切脚,益好立機括,下紙可盡,辭采爛然,驚動一時。.…:所著有詩若干卷,其弟子蔣敬編次傳於世。方某曰:余年十一二時,先君守濟寧間,言炎詩十餘篇皆豪宕可喜。及觀《却寳劍篇》,益奇其辭。(同上《孫伯融傳》)
二八 觀樂生者,越南邑寧海人也。間以其意為詩九章,言所樂者,而自謂觀九者,而樂莫如我也,因别為號曰「觀樂生」。……予始聞觀樂生名,觀其詩固以異焉,及論次其語,信乎非今之士也!(同上《觀樂生傳》)
二九 士之立言為天下後世所慕者,恒以蓄濟世之道、絶倫之才,困不獲施,而於此焉寓之。故其氣之所至,志之所發,浩乎可以充宇宙,卓乎可以質鬼神,非若專事一藝者之陋狹也。荀卿寓於著書,屈原寓於《離騷》,司馬子長寓於《史記》。當其抑鬱感慨,無以洩其中,各託於言而寓焉。是以頓挫、揮霍、沉醇、宏偉,雷電不足喻其奇,風雲不足喻其變,江河不足喻其深,卒之震耀千古而師表無極。苟卑卑然竭所能以效一藝,雖至工巧,亦技術之雄而已耳,烏足與大儒君子之寓於文者並稱哉!少陵杜先生在唐開元、天寳間,懷經濟之具而弗得施,晚更兵亂,益為時所簡棄,由是斂所得於古人者,悉於詩乎寓之。其言包綜庶類,凌跨六合,辭高旨遠,兼衆長而挺出,追《風》、《雅》以為友。蓋有得乎《史記》之叙事,《離騷》之愛君,而憂民閔世之心,又若有合乎《成相》之所陳者。微意所屬,時以古昔命世聖賢自條。不知者笑之以為狂,而知其粗者憐之以為詩人之大言,而孰能果識其所存哉!蓋嘗論人與物之品才,知僅施於身者,物之所以局於形,理無不備而知無不通者,人之所以異於物。至於不能擴其所有以濟萬物,而規圖止乎一身,此則人而物者也。均是形也,而能賤其形,均是性也,而能不私乎己。以宇内之治亂、生民之安危為喜戚,而勞思極慮,必期有以濟之,此則所謂人而能天,而可以謂之大儒君子矣乎!自孔孟没,聖學不傳,士之卑者多以私智小數為學,枉道以取富貴,視斯民之困窮,不少介於心;甚者或罔之以自利。聖賢仁義之道,不絶如髮。先生獨有感於此,其心願世之人咸得其所而已。雖饑寒有不暇顧,視夫自私之徒如蟻蟻之求穴,則嘆而哀之。是心也,使幸而達諸天下,雖致治如唐虞之盛可也。彼淺於知德者,顧以大言為先生病。嗚呼,先生庶乎人而能天者也!其寓於言,豈衆人之所能識哉!成都浣花溪之上故有草堂,廢於兵也蓋久。大明御四海,賢王受封至蜀,以聖賢之學,施寬厚之政。既推先之心以惠斯民,貧而無食者賜之以粥,陷於夷者贖之以布,歲所活以萬計,歡聲達於遐邇。復謂先生為萬世所慕者,固不專在乎詩,而成都之民思先王而不忘,亦不在乎草堂。然使士君子因睹先生之居而想先生之為,心咸有願學之志,則草堂不可終廢。乃於洪武二十六年冬十二月,命臣工更作之,不踰月而成。中為祠以奉祀,廡其左右而門其前後,為草堂以存其舊,高傑華廠皆昔所未有。下教俾臣某記其事。臣某惟先生不遇聖哲之君為知己,汝陽、漢中二王雖與友善,而不能用其言。數百載之内,在位而尊慕者間有其人,然皆以詩人稱先生,而未能察其所存。至於今王,稽古尚德,而後先生之道益光。則夫懷奇抱節之士不有遇於時,必有合於後。而道之顯晦莫不有命,觀於此亦可以知勸矣!乃.拜手獻銘曰:「天於萬民,愛而子之。篤生聖賢,俾之理之。群聚錯居,顛迷於欲。聖賢何事,為民耳目。其處大位,匪厚其身。為君為師,制産明倫。四海九州,若視閨闔。一物失所,仁聖憂怛。稷契佐虞,亦有伊周。励勛其形,億兆為憂。古道不傳,士溺於利。以位自娱,以民為戲。卓哉先生,千古是懷。力不能止,詩以告哀。推其本心,可宰天下。利澤滂滂,物無遺者。世不能以,天實使然。不諧一朝,乃傳萬年。神施鬼設,地藏海湧。片言所加,山岳震動。載求其實,濟衆忠君。為唐一經,上配《典》、《墳》。知言寥寥,賤德貴藝。摭其餘膏,粱肉是棄。惟王睿哲,道協聖神。蒐羅千載,友古之人。興懷先生,爰作祠宇。江山改容,觀者如堵。仁於黎庶,憫恤艱窮。聞其呻呼,如疾在躬。散粟賜糜,以起其瘠。百役不興,以蘇其力。問誰匡輔,惟王之明。先生之心,王舉以行。由唐迨今,歷世悠久。孰謂賤士,而能不朽。嗟蜀多士,敬承王心。斯道在人,何古何今。」(同上卷二二《成都杜先生草堂碑》)
三十 君諱之淳,字愚士,以字行。少有奇志,攻學如饑渴之慕飲食。父仕國初,應奉翰林,文字有名。君早出遊諸公間,若翰林承旨宋公等,皆聲望高一世,亟稱許其文詞而勉其為學。君年二十餘,已有聲浙水東。應奉君謫死臨濠,君辛勤跋履,奉喪歸葬。追求父生平題詠篇什荒郵敗壁、高崖斷石之間,纂録收拾,如獲金璧,時時伏讀,聲凄切動人,聞者為之掩泣。長身巨鼻,博聞多識,練達世故。為文蔚贍有俊氣,長於詩而善筆札,每一篇出,人多傳道之。(同上《侍讀唐君墓誌銘》)
三一 士修質高朗,自為兒童已有成人之志,以學賢哲自勉。喜為詩,其高妙處有魏晉人格韻。别自號觀樂生,其詩多道其所樂,言暢而旨深,非近世人之所及也。或傳其《觀樂九詩》至京師,翰林學士金華宋公見而嘆賞之,以為不愧古人。一時名能詩者,皆自謂不及。(同上《許士修墓銘》)
三二 君不見唐朝李白特達士,其人雖亡神不死。聲名流落天地間,千載高風有誰似?我今誦詩篇,亂髮飄蕭寒。若非胸中湖海闊,定有九曲蛟龍蟠。却憶金鑾殿上見天子,玉山已頹扶不起。脱靴力士祗羞顔,捧硯楊妃勞玉指。當時豪俠應一人,豈愛富貴留其身。歸來長安弄明月,從此不復朝金闕。酒家有酒頻典衣,日日醉倒身忘歸。詩成不管鬼神泣,筆下自有烟雲飛。丈夫襟懷真磊落,將口談天日月薄。泰山高兮高可夷,滄海深兮深可涸。惟有李白天才奪造化,世人孰得窺其作。我言李白古無雙,至今采石生輝光。嗟哉石崇空豪富,終當埋没聲不揚。黄金白璧不足貴,但願男兒有筆如長杠。(同上卷二四《吊李白》)
三三 少陵老翁餓瀕死,意欲大庇天下人。一椽命屋不足蔽風雨,安得萬間之厦蓋覆四海赤子同欣欣?言狂意廣不量力,至今世俗聞者交笑嗔。侯城小儒愚獨甚,不敢嗔笑謂公之意厚且真。古來致亂皆有因,大臣固位謹持禄,其計止為安一身。高車大蠢耀侈富,子女玉帛驕里鄰。安危得失百不知,更僭膏腴便利田宅遺子孫。生靈窮苦墮溝瀆,寒士困悴無衣紳,彼也珍羞綺席歌舞燕樂窮朝昏。老翁哀痛實為此,熟視鄙夫檢子辟之犬鼠加冠巾。日我得志有不為,嫉邪憤世欲救其弊忘賤貧。至今已閲八百歲,知翁之意世獨少,蹈翁所惡常紛紛。(同上《題萬間室》)
三四 昔唐李白作《蜀道難》以刺蜀帥之酷虐,厥後韋皐治蜀,陸暢反其名作《蜀道易》以美之。今其詞不傳,皐雖惠於蜀民,頗以專横為朝廷所患。暢之詞工否未可知,推其意,蓋不過媚皐云爾,非實事也。伏惟今天子以大聖御極,殿下以睿哲之資為蜀神民主,臨國以來,施惠政,崇文教,大資臣僚,及於兵吏,内外同聲稱頌喜悦,天下言仁義忠孝者推焉。西方萬里之外,水浮陸走,無有寇盗,商賈駢集,如赴鄉間,蜀道之易於斯為至矣。臣才雖不敢望白,而所遇之時,白不敢望臣也。因奉教作《蜀道易》一篇,以述聖上及賢王之德,名雖襲暢而詞無溢美,頗謂過之。(同上《蜀道易序》)
三五 右十詩蓋以寫臣子之至情,而寓攀號迫切之意,未嘗敢以示人。今以記事靈殿,適舍弟以諸生來見,感泣,乃書以與之。然辭之卑陋而事之隆重,身之疎寡而道之崇高,宜其不足以形容之也。(同上《懿文皇太子赖詩十章後跋》)
三六 臣幸侍燕間叨陪論講,於道德之奥雖未敢窺,然不可謂不知其二一。近閲危紀善五十韻排律詩,因次其韻,意有未盡,輙復增加,厥數倍之,成一千字上進。蓋以紀事實而詔聖世之盛美,非欲效詞人墨客,以靡麗為工也。(同上《次危紀善五十韻倍成千字獻蜀王序》)
三七 舉世皆宗李杜詩,不知李杜更宗誰。能探風雅無窮意,始是乾坤妙絶詞。前宗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崑崙派,却笑黄河是濁流。發揮道德乃成文,枝葉何曾離本根。末俗競工繁縛體,千秋精意與誰論。天曆諸公製作新,力排舊習祖唐人。粗豪未脱風沙氣,難詆熙豐作後塵。萬古乾坤此道存,前無端緒後無垠。手操北斗調元氣,散作桑麻雨露恩。(同上《談詩五首》)
三八 孔璋揮翰檄曹公,烈日秋霜格力雄。白髮云孫千載後,新詩尚可愈頭風。(同上《覽陳先生見和諸詩戲題》)
《遜志齋集》
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