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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9
胡廣詩話 王存信編纂
胡廣(一三七○--一四一八),字光大,吉水(今江西吉安)人。明惠帝建文二年舉進士第 一,授翰林院修撰,因與漢代胡廣同名,賜名靖。累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兼左春坊大學士。卒謚文穆。胡廣對古代詩歌,尤其是《詩經》頗有研究,著有《胡文穆雜著》、《詩傳大全》、《性理大全》等。《詩傳大全》是研究《詩經》的重要著作之一。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十三則。
一 洪容齋謂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時同游梁宋,為詩酒會心之友。考之「杜集」,稱太白及懷贈之篇凡四十五。至於太白與子美,略不見一句。或謂《堯祠亭别杜》,闕者是矣。乃殊不然,杜但為右拾遺,不曾任補闕,兼自諫省出為華州司功。迤遮避難入蜀,未嘗復至東州,所謂飯顆山頭之嘲,亦好事者所撰,容齋考論如此。然以今《太白集》觀之,有《沙丘城寄杜甫詩》,云:「我來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又有《魯郡石門送杜二甫》,云:「醉别復幾日,登臨徧池臺。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俅。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槍。」觀二詩可見李於杜之情,豈謂不見一句耶?(《胡文穆雜著一李杜酬答》)
二 大月氏國出一封橐駝,顔師古謂脊上有一封也。封,言其隆高,若封土也。杜子美詩「紫駝之峰出翠釜」,亦言其肉高如峰。然則封峰不同,二説孰是?但封字尤古,而峰字亦别要之無害於義。(同上《駝封》)
三 乘興踏月西入酒家,不覺人物兩忘,身在世外。右《高齋漫録》記,夏噩家藏太白墨蹟十六字。又太白《象耳山留題》云:「夜來月下卧,醒花影零亂,滿人襟袖,疑如濯魄於冰壺也。」此帖在雅州郡齋未知今存否?然皆不可得見,今觀其詩超出物表,要自是太白口中語,他人不能道也。又「樓虚、月白、秋宇、物化於斯、憑闌、身世飛動、把酒自忘、此興何極,」此亦太白語也。(同上《記李白帖》)
四 《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心之所之謂之志,而詩所以言志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者,性之感於物而動者者也。喜、怒、憂、懼、愛、惡、欲謂之七情,形見永長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奴心,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一思,其民困。」聲不止於言,凡嗟嘆永歌皆是也。成文謂其清濁、高下、疾徐、疏數之節,相應而和也。然情之所感不同,則音之所成亦異矣!「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事有得失,詩因其實而諷咏之,使人有所創艾興起。至其和平怨怒之極,又足以達於陰陽之氣,而致祥召災蓋其出於自然,而不假人力。是以入人深而見功速,非他教之所及也。「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先王,指文武、周公、成王。是指風、雅、頌之正經。經,常也。女正乎内,男正乎外,夫婦之常也。孝者,子之所以事父,敬者,臣之所以事君。詩之始作,多發於男女之間,而達於父子君臣之際。故先王以詩為教,使人興於善而戒其失,所以,道夫妻之常,而成父子君臣之道也。三綱既正,則人倫厚,教化美,而風俗移矣。「故詩有六義焉,一日風、二日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日雅、六曰頌。」此一條本出自《周禮・太師之官》,蓋三百篇之綱領管轄也。風雅頌者,聲樂部分之名也。風,則十五國風。雅,則大小雅。頌,則三頌也。賦比興,則所以制作風雅頌之體也。賦者,直陳其事如《葛覃》、《卷耳》之類是也。比者,以彼狀此如《蠡斯》、《緑衣》之類是也。興者,托物興詞如《關雎》、《兔1》之類是也。蓋衆作雖多,而其聲音之節,制作之體不外乎此。故太師之教國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經而三緯之,則凡詩之節奏指歸,皆將不待講説,而直可以吟咏以得之矣!六者之序,以其篇次風固為先,而風則有賦比興矣。故三者次之,而雅頌又次之,蓋亦以是三者為之也。然比興之中,《鑫斯》專於比,而《緑衣》兼於興,《兔宣》專於興,而《關雎》兼於比,此其例中又自有不同者,學者亦不可以不知也。「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風者,民俗歌謡之詩,如物被風而有聲,又因其聲以動物也。上以風化下者,詩之美惡其風皆出於上,而被於下也。下以風刺上者,上之化有不善,則在下之人,又歌詠其風之所自,以譏其上也。凡以風刺上者,皆不主於政事,而主於文詞。不以正諫,而託意以諫,若風之被物,彼此無心,而能有所動也。「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先儒舊説二南二十五篇為正風,《鹿鳴》至《菁莪》二十二篇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為正大雅,皆文、武、成王時詩,周公所定樂歌之辭。《邪》至《豳》十三國為變風,《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八篇為變小雅,《民勞》至《召旻》十三篇為大雅,皆康、昭以後所作。故其為説如此。「國異政,家殊俗」者,天子不能統諸侯故國,國自為政;諸侯不能統大夫故家,家自為俗也。然正、變之説,經無明文可考,今姑從之。其可疑者,則具於本篇云。「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其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詩之作,或出於公卿大夫,或出於匹夫匹婦,蓋非一人而序,以為專出於國史,則誤矣!説者欲蓋其失,乃云,國史紬繹詩人之情性而歌咏之,以風其上。則不唯文理不通,而考之《周禮一大史》之屬,掌書而不掌詩,其誦詩以諫,乃太師之屬,瞽矇之職也。故《春秋傳》曰:「史為書,瞽為詩」説者之云,兩失之矣。「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情者,性之動,而禮義者,性之德也。動而不失其德,則以先王之澤入人者深,至是猶有不忘者也。然此言亦其大概,有如此者,其放逸而不止乎禮義者,固已多矣。「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所謂上以風化下,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形者體而象之,之謂小雅,皆王政之小事,大雅則言王政之大體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頌皆天子所制,郊廟之樂歌,頌容古字通故,其取義如此。人〈史記》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所謂四始也。」詩之所以為詩者,至是無餘蘊矣!後世雖有作者,其孰能加於此乎?邵子曰:「删詩之後,世不復有詩矣。」蓋謂此也。「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聲謂五聲,宫、商、角、徵、羽,宫最濁,而羽極清,所以協歌之上下律,謂十二律。黄鐘、大吕、大簇、夾鐘、姑洗、中吕、避賓、林鐘、夷則、南吕、無射、應鐘。黄最濁,而應極清。又所以旋相為宫,而節其聲之上下。「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也。「以六德為之本」,「以六律為之音」,六律謂黄鐘至無射,六陽律也,大吕至應鐘為六陰律,與之相間,故曰.・「六間」,又曰:「六宫」。其為教之本末,猶舜之意也。《禮記》:「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論語》:「孔子日,吾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前漢《禮樂志》云:「王官失業,雅頌相錯,孔子論而定之。」故其言如此,詩本三千餘篇,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於禮義者,三百五篇。孔穎達曰:「按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孔子所録,不容十分去九。馬遷之言未可信也,愚按三百五篇,其間亦未必皆可施於禮義,但存其實,以為鑒戒耳。「子曰興於詩。」興,起也。詩本人情,其言易曉,而諷詠之間,優柔浸漬又有以感人,而入於其心,故誦而習焉。則其或邪、或正、或勸、或懲,皆有以使人,志意油然興起於善,而自不能已也。「子日,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二子日,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日,思無邪。」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發,求其直指全體而言,則未有若「思無邪」之切者。故夫子言詩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盡蓋其義。「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亦奚以為?」「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復磋之,治玉者,既琢之而復磨之。治之之功不已,而益精也。子貢因夫子告以無韜無驕,不如樂與好禮,而知凡學之不可少,得而自足,必當因其所至,而益加勉焉!故引此詩以明之。「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往者其所已言者,來者其所未言者。「子夏問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此逸詩也。倩,好口輔也,盼目,黑白分也,素,粉地畫之質也,絢,采色畫之飾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質,而又加以華飾,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謂以素為飾故問之。「咸丘蒙問日,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叟之非臣如何?孟子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説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矣。云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程子日,舉一字是文,成句是辭。愚謂意謂已意志,謂詩人之志逆迎之也。其至否遲速不敢,自必而聽於彼也。詩者言之述也,言之不足而長言之,詠歌之所由興也,其發於誠感之深,至於不知手之舞、足之蹈,故其入於人也亦深。古之人幼而聞歌誦之聲,長而識美刺之意,故人之學由詩而興,後世老師宿儒尚不知詩之義,後學豈能興起乎?又曰興於詩者吟咏情性,涵暢道德之中。又曰學者不可不看詩,便使人長一格。張子曰,置心平易然後可以言詩,涵泳從容則忽不自知,而自解頤矣!若以文害辭,以辭害意,則幾何而不為高叟之固哉!又日,求詩者貴平易,不要崎蛹求合。蓋詩人之情性温厚、平易、老成,今以崎蝦求之,其心先狹隘無由可見。又曰,詩人之志至平易,故無艱險之言。大率所言皆目前事,而義理存乎其中。以平易求之則思遠,以廣愈艱險則愈淺近矣!上蔡謝氏日,學詩須先識得六義,體面而諷咏以得之。愚按六義之説,見於《周禮・大序》,其辨甚明,其用可識。而自鄭氏以來諸儒相襲,不唯不能知其所用,反引異説而汩陳之,唯謝氏此説為庶幾得其用耳。古詩即今之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動,至學詩却無感動,興起處只為泥章句故也。明道先生善説詩,未嘗章解句釋,但優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處。又,明道先生談詩,並不曾下一字訓詁,只轉却一兩字點,掇地唸過便教人省悟。(《詩傳大全・綱領》)
五 詩序之作,説者不同,或以為孔子,或以為子夏,或以為國史,皆無明文可考。唯《後漢書・儒林傳》以為衛宏作,毛詩序今傳於世,則序乃宏作,明矣!然鄭氏又以為,諸序本自合為一編,毛公始分以置諸篇之首。則是毛公之前,其傳已久,宏特增廣而潤色之耳。故近世諸儒,多以序之首句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説云云者為後人所益,理或有之。但今考其首句,則已有不得詩人之本意,而肆為妄説者矣!况沿襲云云之誤哉。然計其初,猶必自謂出於臆度之私,非經本文,故且自為一編,别附經後。又以尚有齊魯韓氏之説並傳於世,故讀者亦有以知其出於後人之手,不盡信也。及至毛公引以入經,乃不綴編後而超冠篇端,不為注文而直作經字,不為疑辭而遂為决辭。其後,三家之傳又絶而毛説孤行,則其牴悟之迹無復可見。故此序者,遂若詩人先所命題,而詩文反為因序以作,於是讀者傳相尊信,無敢擬議。至於有所不通,則必為之委曲遷就,穿鑿而附合之,寧使經之本文繚戾、破碎、不成文理,而終不忍明以小序為出於漢儒也,愚之病此久矣!然猶以其所從來也,遠其間容或真有傳授、證驗而不可廢者,故既頗采以附傳中,而復編為一編,以還其舊,因以論其得失云。(同上《詩序一朱子辨説》)
六 「關雎,后妃之德也。」后妃,文王之妃大姒也。天子之妃日后,近世諸儒多辨文王未嘗稱王,則大姒亦未嘗稱后。序者蓋追稱之,亦未害也,但其詩雖若專美大姒,而實以深見文王之德,序者徒見其詞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為主,而不復知有文王,是固已失之矣!至於化行國中,三分天下,亦皆以為后妃之所致,則是禮樂征伐,皆出於婦人之手,而文王者徒擁虚器,以為寄生之君也,其失甚矣。惟南豐曾氏曰,先王之政必自内始,故其閨門之治,所以施之家人者,必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堀璃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内則有后妃關雎之行,外則群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婚俗,《江漢》之小國,《兔1》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竊謂此説庶幾得之。「風之始也。」所謂「關雎之亂,以為風始是也。」蓋謂國風篇章之始,亦風化之所由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承上文解,風字之義,以象言則日風,以事言則日教。然則《關雎》、《麟趾》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驟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説見二南卷首《關雎》《麟趾》言化者,化之所自出也。《鵲巢》《驪虞》言德者,被化而成德也,以其被化而後成德,故又曰先王之所以教。先王即文王也,舊説以為大王王季誤矣!程子曰,《周南》《召南》如乾坤,乾統坤、坤承乾也。「《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王者之道始於家,終於天下,而二南正家之事也。王者之化必至於法度,彰禮樂著雅頌之聲作,然後可以言成,然無其始,則亦何所因而立哉。基者,堂宇之所因而立者也。程子曰,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其為是歟?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按論語孔子嘗言,《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蓋淫者樂之過,哀者傷之過,獨為是詩者,得其情性之正,是以哀樂中節而不至於過耳。而序者乃析哀樂淫傷各為一事而不相須,則巳失其旨矣,至於傷為傷善之心,則又大失其旨,而全無文理也。或曰先儒多以周道衰,詩人本諸衽帶而《關雎》作,故揚雄以周康之時《關雎》作,為傷始亂。杜欽亦曰,《佩玉》、《晏鳴》、《關雎》嘆之。説者以為,古者后夫人鷄鳴佩玉去君所,周康后不然,故詩人嘆而傷之。此魯詩説也,與毛畢矣。但以哀而不傷之意推之,恐其有此理也,曰此不可知矣!但《儀禮》以《關雎》為鄉樂,又為房中之樂,則是周公制作之時已有此詩矣。若如魯説,則《儀禮》不得為周公之書。《儀禮》不為周公之詩,則周之盛時,乃無鄉射、燕飲、房中之樂,而必有待乎。後世之刺詩也,其不然也明矣。且為人子孫,乃無故而播其先祖之失於天下,如此,而尚可以為風化之首乎?,「《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則志在於女功之事,躬儉節用服潮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此詩之序首尾皆是,但其所謂在父母家者一句為未安。蓋若謂未嫁之時,即詩中不應遽以歸寧父母為言,况未嫁之時自當服勤女功,不足稱述以為盛美。若謂歸寧之時,即詩中先言刈葛而後言歸寧亦不相合,且不常為之於平居之日,而暫為之於歸寧之時,亦豈所謂庸行之謹哉。序之淺拙,大率類此。「《卷耳》,后妃之志也。又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内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誠私謁之心,朝夕思念至於憂勤也。」此詩之序,首句得之,餘皆傅會之鑿説。后妃雖知臣下之勤勞而憂之,然曰「嗟我懷人」,則其言親眠,非后妃之所得施於使臣者矣。且首章之我獨為后妃,而後章之我皆為使臣,首尾衡决不相承應,亦非文字之體也。「《蠡斯》,后妃子孫衆多也。言若鑫斯不妒忌,則子孫衆多也。」鑫斯聚處和一而卵育蕃多,故以為不妒忌,則子孫衆多之比。序者不達此詩之體,遂以不妒忌者歸之,蠡斯其亦誤矣。「《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則男女以正婚姻,以時國無鳏民也。」序首句非是,其所謂男女以正婚姻,以時國無鳏民者得之。蓋此以下諸詩,皆言文王風化之盛,由家及國之事。而序者失之,皆以為后妃之所致,既非之所以正男女之位,而於此詩又專以為不妒忌之功,則其意愈狹,而説愈疎矣。「漢廣德廣所及也。文王之道被於南國,美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也。」此詩以篇内有「漢之廣矣二句得名,而序者謬誤,乃以德廣所及為言,失之遠矣!然其下文復得詩意,而所謂文王之化者,尤可以證前篇之誤。先儒嘗謂,序非出於一人之手者,此其一驗。但首句未必是,下文未必非耳。蘇氏乃例取首句,而去其下文,則於此類兩失之矣!(同上《周南》)
七 「《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臻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鳴鳩,乃可以配焉。」文王之時,《關雎》之化,行於閨門之内,而諸侯蒙化以成德者,其道亦始於家人。故其夫人之德如是,而詩人美之也。不言所美之人者,世遠而不可知者也,後皆倣此。「何彼穗矣,美王姬也,雖則王姬亦下嫁於諸侯,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仍執婦道以成肅雍之德也。」此詩時世不可知,其説已見本篇,但序云,雖則王姬亦下嫁於諸侯,説者多笑其陋,然此但讀為兩句之失耳。若讀此十字合為一句,而對下文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為義,則序者之意亦自明白。蓋日王姬雖下嫁於諸侯,然其車服制度與他國之夫人不同,所以甚言其貴盛之極,而猶不敢挾貴以驕其夫家也。但立文不善,終費詞説耳。鄭氏日下王后一等,謂車乘厭翟勒面,績總服則谕翟。然則公侯夫人翟茄者,其翟車貝面,組總有幄也歟!「《驟虞》,《鵲巢》之應也。《鵲巢》之化行人倫,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蒐田以時,仁如《驪虞》,則王道成也。」此序得詩之大旨,然語意亦不分明。楊氏曰,二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蓋一體也。王者,諸侯之風相須以為治,諸侯所以代其終也。故《召南》之終至於仁如《驪虞》,然後王道成焉。夫王道成,非諸侯之事也,然非諸侯有《驟虞》之德,亦何以見王道之成哉?歐陽公日,賈誼《新書》日,驪者,文王之囿名虞者,囿之司獸也。陳氏曰,《禮記一射義》云,天子以《驟虞》為節,樂官備也。則其為虞官,明矣。獵以虞為主,其實嘆文王之仁而不斥言也。(同上《召南》)
八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詩之文意事類,可以思而得其時世,名氏則不可以强而推。故凡小序,唯詩文明白,直指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屬,若證驗的切見於書史如「載馳、碩人、清人、黄鳥」之類,决為可無疑者。其次,則詞旨大概可知必為某事,而不可知的為某時、某人者尚多有之。若為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尋、探索,依約而言則雖有所不知,亦不為害,其為不自欺。雖有未當人,亦當恕其所不及。今乃不然,不知其時者,必强以為某王某公之時。不知其人者,必强以為某甲某乙之事。於是傅會書史,依託名謚,鑿空妄語,以誑後人。其所以然者,特以耻其有所不知,而惟恐人之不見信而已。且如《柏舟》不知其出於婦人,而以為男子,不知其不得於夫,而以為不遇於君,此則失矣。然有所不及而不自欺,則亦未至於大害理也。今乃斷然以為衛頃公之時,則其故為欺罔以誤後人之罪,不可搶矣!蓋其偶見此詩,冠於三衛變風之首,是以求之春秋之前,而《史記》所書,莊桓以上衛之諸君事皆無可考者,謚亦無甚惡者,獨頃公有賂王請命之事,其謚又為甄心動懼之名。如漢諸侯王必其嘗以罪謫,然後加以此謚,以是意必有棄賢用佞之失,而遂以此詩予。若將以街其多知,而必於取信,不知將有明者從旁觀之,則適所以暴其真,不知而取其深不信也。凡小序之失,以此推之,什得八九矣。又其為説必使詩無一篇不為美刺時君國政而作,固已不切於情性之自然,而又拘於時世之先後。其或詩傳所載,當此之時偶無賢君美謚,則雖有詞之美者,亦例以為陳古而刺今,是使讀者疑於當時之人絶無善則稱君過,則稱己之意而一不得志,則扼腕切齒、嘻笑冷語以慰其上者,所在而成群。是其輕躁險薄,尤有害於温柔敦厚之教,故予不可以不辨。「《緑衣》,衛莊姜傷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此詩下至《終風》四篇,序皆以為莊姜之詩,今姑從之,然唯《燕燕》一篇詩文略可據耳。「《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遠送於南一句,可為送戴鳩之驗。「《日月》,衛莊姜傷己也。遭州吁之難,傷己不見答於先君,以至困窮之詩也。」此詩序以為莊姜之作,今未有以見其不然,但謂遭州吁之難而作,則未然耳。蓋詩言寧不我顧,猶有望之之意。又言德音無良,亦非所宜施於前人者,明是莊公在時所作,其篇次亦當在《燕燕》之前也。「《終風》,衛莊姜傷己也。遭州吁之暴見侮慢而不能正也。」詳味此詩,有夫婦之情,無母子之意,若果莊姜之詩,則亦當在莊公之世,而列於《燕燕》之前,序説誤矣!「《擊鼓》,怨州吁也。衛州吁用兵暴亂,使公孫文仲將,而平陳與宋國,人怨其勇而無禮也。」春秋隱公四年,宋衛陳蔡伐鄭,正州吁自立之時也。序蓋據詩文平陳與宋,而引此為説,恐或然也。然傳記魯衆仲之言日,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無衆,安忍無親,衆叛親離難以濟矣!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於是乎不務令德,而欲以亂成必不免矣。按州吁篡弑之賊,此序但譏其勇而無禮,固為淺陋,而衆仲之言亦止於此。蓋君臣之義不明於天下久矣,《春秋》其得不作乎?「《凱風》,美孝子也。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盡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爾。」以孟子之説證之序説,亦是,但此乃七子自責之辭,非美七子之作也。「《雄雉》,刺衛宣公也。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怨之而作是詩。」序所謂大夫久役,男女怨曠者得之,但未有以見其為宣公之時,與淫亂不恤國事之意耳。兼此詩亦婦人作,非國人之所為也。(同上《岬》)
九 「《桑中》,刺奔也。衛之公室淫亂,男女相奔,至於世族在位,相竊妻妾期於幽遠,政散民流而不可止。」此詩乃淫奔者所自作,序之首句以為刺奔,誤矣!其下云云者,乃復得之《樂記》之説,已略見本篇矣。而或者以為刺詩之體,固有舖陳其事,不加一辭而閔惜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者,此類是也。豈必讓讓質責然後為刺也哉?此説不然。夫詩之為刺,固有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清人》《猗嗟》之屬是已。然嘗試玩之,則其賦之之人猶在所賦之外,而詞意之間猶有賓主之分也。豈有將欲刺人之惡,乃反自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於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明矣!又况此等之人,安於為惡,其於此等之詩,計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無慚矣。又何待吾之舖陳而後始知其所為之。如此,亦豈畏我之閔惜,而遂幡然遽有懲創之心耶?以是為刺,不惟無益,殆恐不免於鼓之舞之,而反之勸其惡也。或者又日,詩三百篇皆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部,其來尚矣。且夫子答顔淵之問,於鄭聲極欲放而絶之,豈其删詩乃録淫奔者之詞,而使之合奏於雅樂之中乎?亦不然也。雅者,二雅是也。鄭者《緇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衛者,##衛三十九篇是也。桑間衛之一篇,桑中之詩是也。二南雅頌,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鄭衛桑濮,里巷狹邪之所歌也。夫子之於鄭衛,蓋深絶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詞於詩以為戒。如聖人固不語亂,而《春秋》所記,無非亂臣賊子之事。蓋不如是,無以見當時風俗事變之實,而垂鑒戒於後世,固不得已而存之,所謂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今不察此,乃欲為之諱其鄭衛桑濮之實,而文之以雅樂之名,又欲從而奏之,宗廟之中,朝廷之上,其未知其將以薦之何等之鬼神,用之何等之賓客。而於聖人為邦之法,又豈不為陽守而陰叛之耶?其亦誤矣!然則大序所謂止乎禮義,夫子所謂思無邪者,又何謂邪?大序指《栢舟》《緑衣》《泉水》《竹竿》之屬而言,以為多出於此耳,非謂篇篇皆然,而桑中之類亦止乎禮義也。夫子之言正為其有邪正、美惡之雜,故特言此以明,其皆可以懲惡勸善,而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耳,非以桑中之類亦以無邪之思作也。日荀卿所謂詩者,中聲之所止。太史公亦謂三百篇者,夫子皆絃歌之以求合於韶武音,何邪?荀卿之言,固為正經,而發若史遷之説,則恐亦未足為據也。豈有哇淫之曲,而可以强合韶武之音也邪?(同上《鄺》)
十 「《淇澳》,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聽其規諫,以禮自防,故能入相於周,美而作是詩也。」此序疑得之。「《考槃》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此為美賢者窮處而能安其樂之詩,文意甚明。然詩文未有見棄於君之意,則也不得為刺莊公矣。序蓋失之而未有害於義也,至於鄭氏遂有誓不忘君之惡,誓不過君之朝,誓不告君以善之説,則其害義又有甚焉。於是程子易其訓詁,以為陳其不能忘君之意,陳其不得過君之朝,陳其不得告君以善,則其意忠厚而和平矣。然未知鄭氏之失,於序文之誤,若但直據詩詞,則與其君初不相涉也。「《伯兮》,刺時也。言君子行役,為王前驅,過時而不返焉。」舊説以詩有為王前驅之文,遂以此為《春秋》所書,從王伐鄭之事。然詩又言「自伯之東」,則鄭在衛西,不得為此行矣。言為王前驅,蓋用詩文,然似未識其文意也。「《有狐》,刺時也。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古者國有凶荒,則殺禮而多婚會男,女之無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男女失時之句未安,其曰:「殺禮多昏」,《周禮・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十,日多昏者是也。」序者此意,蓋日衛於此時,不能舉此之政耳,然亦非詩之正意也。長樂劉氏曰,夫婦之禮雖不可以不謹於其始,然民有細微貧弱,或困於凶荒,必待禮而後昏,則男女之失時者,多無室家之養。聖人傷之,寧邦典之,或違而不忍失其昏嫁之時也,故有荒政多昏之禮,所以使之相依以為生,而又以育人民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苟無子育兆庶之心,其能若此哉?此則《周禮》之意也。(同上《衛》)
一一 《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宫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君子行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大夫思其危難以風焉。此國人行役,而室家念之之辭,序説誤矣。其日刺平王,亦未有考。「《兔爰》,閔周也。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構怨連禍王師喪敗,君子不樂其生焉。」君子不樂其生一句得之,餘皆衍説。其指桓王,蓋據《春秋》:「鄭伯不朝,王以諸侯伐鄭,鄭伯禦之,王卒大敗,祝聃射王中肩」之事,然未有以見,此詩之為是而作也。「《采葛》,懼讒也。」此淫奔之詩,其篇與《大車》相屬,其事與《采唐》《采蔚》《采麥》相似,其詞與鄭子矜正同,序説誤矣!(同上《王》)
一二 「《將仲子》,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事見《春秋傳》,然莆田鄭氏謂此實淫奔之詩,無與於莊公叔段之事。序蓋失之,而説者又從而巧為之説,以實其事,誤亦甚矣!今從其説。「《叔于田》,刺莊公也。叔處于京,繕甲治兵以出于田,國人説而歸之。」國人之心貳於叔,而歌其田狩適野之事,初非以刺莊公,亦非説其出於田而後歸之也。或日段以國君貴弟受封大邑,有人民兵甲之衆,不得出居閭巷、下雜民伍。此詩恐亦民間男女相説之詞耳。「《羔裘》,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風其朝焉。」序以變風不應有美,故以此為言古以刺今之詩。今詳詩意,恐未必然,且當時鄭之大夫如子皮、子産之徒,豈無可以當此詩者,但今不可考耳。「《有女同車》,刺忽也。鄭人刺忽之不昏於齊,太子忽嘗有功於齊,齊侯請妻之,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於見逐,故國人刺之。」按《春秋傳》,齊侯欲以文姜妻鄭太子忽,忽辭。人問其故,忽曰:「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詩日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國何為?」其後北戎侵齊,鄭伯使忽帥師救之,敗戎師,齊侯又請妻之。忽曰:「無事於齊,吾猶不敢,今以君命奔齊之急,而受室以歸,是以師昏也,民其謂我何?」遂辭諸鄭伯。祭仲謂忽曰:「君多内寵,子無大援將不立。」忽又不聽,及即位,遂為祭仲所逐。此序文所據以為説者也,然於今考之,此詩未必為忽而作。序者但見孟姜二字,遂指以為齊女,而附之於忽耳。假如其説,則忽之辭昏未為不正,而可刺至其失國,則又特以勢孤援寡,不能自定,亦未有可刺之罪也。序乃以為國人作詩以刺之,其亦誤矣!後之讀者又襲其誤,必欲鍛鍊羅織文致其罪,而不肯赦,徒欲以循説詩者之謬,而不知其失。是非之正,害義理之公,以亂聖經之本指,而壞學者之心術,故予不可以不辨。「《山有扶蘇》,刺忽也。所美非美然。」此下四詩,及《揚之水》皆男女戲謔之辭,序之者不得其説,而例以為刺忽,殊無情理。「《狡童》,刺忽也。不能與賢人圖事,權臣擅命也。」昭公嘗為鄭國之君,而不幸失國,非有大惡,使其民疾之如寇讎也。况方刺其不能與賢人圖事,權臣擅命,則是公猶在位也。豈可忘其君臣之分,而遽以狡童目之耶?且昭公之為人,柔懦疎闊不可謂狡,即位之時年已壯大,不可謂童。以是名之,殊不相似,而序以於「山有扶蘇」所謂狡童也,方指昭公之所美。至於此篇,則遂移以指公之身焉,則其舛又甚,而非詩之本旨明矣!大抵序者之於鄭詩,凡不得其説者,則舉而歸之於忽。文義一失,而其害於義理,有不可勝言者。一則使昭公無辜而被謗,二則使詩人脱其淫謔之實,罪而麗於証上悖理之虚惡,三則厚誣聖人删述之意,以為實踐昭公之守正,而深與詩人之無禮於其君。凡此皆非小失,而後之説者猶或主之,其論愈精,其害愈甚,學者不可以不察也。(同上《鄭》)
一三 「《東方之日》,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禮化之。」此男女淫奔者所自作,非有刺也。其日君臣無道者,尤無所謂。「《東方未明》,刺無節也。朝廷興居無節,號令不時,挈壺氏不能掌其職焉。」夏官挈壺氏,下士六人挈縣,挈之名壺盛水器,蓋置壺浮箭以為晝夜之節也。漏刻不明,固可以見其無政,然所以興居無節,號令不時,則未必皆挈壺氏之罪也。(同上《齊》)
一四 「《伐檀》,刺貪也。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禄君子不得進仕爾。」此詩專美君子之不素餐,序言刺貪,失去旨矣。「《碩鼠》,刺重斂也。國人刺其君重斂,蠶食於民,不修其政,貪而畏人如大鼠也。」此亦託於碩鼠,以刺其有司之詞,未必直以碩鼠比其君也。(同上《魏》)
一五 「《蟋蟀》,刺晉僖公也。儉不中禮,故作是詩以閔之,欲其及時以禮自娱樂也。此晉也,而謂之唐,本其風俗憂深思遠,儉而用禮,乃有堯之遺風焉。」河東地瘠民貧,風俗勤儉,乃其風土氣習有以使之,至今猶然,則在三代之時可知矣。序所謂儉而不中禮,固當有之,但所謂刺僖公者,蓋特以謚得之,而所謂欲其及時以禮自娱樂者,又與時意正相反耳。况古今風俗之變,常必由儉以入奢,而其變之,漸又必由上以及下。今謂君之儉反過於初,而民之俗猶知用禮,則尤恐其無是理也。獨其憂深思遠,有堯之遺風者為得之,然其所以不謂之晉而謂之唐者,又初不為此也。「《無衣》,美晉武公也。武公始弁晉國,其大夫為之請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詩也。」序以《史記》為文,詳見本篇,但此詩若非武公自作以述其賂王請命之意,則詩人所作以著其事,而陰刺之耳。序乃以為美之,失其旨矣。且武公弑君篡國,大逆不道,乃王法之所必誅而不赦者。雖日尚知王命之重,而能請之以自安,是以禦人於白書大都之中,而自知其罪之甚重,則分薄臟餌貪吏以救私,有其重寳而免於刑戮,是乃滑賊之尤耳。以是為美,吾恐其獎姦誨盗,而非所以為教也。小序之陋固多,然其顛倒順逆,亂倫悖理未有如此之甚者。故予特深辨之,以正人心,以誅賊黨,意庶幾乎!大序所謂正得失者,而因以自附於《春秋》之義云。(同上《唐》)
十六 「《車鄰》,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焉。」未見其必為秦仲之詩,大率秦風唯《黄鳥》《渭陽》為有據,其它諸詩皆不可考。「《渭陽》,康公念母也。晉獻公之女,康公之母。文公遭麗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大子,贈送文公於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而作是詩也。」此序得之,但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兩句,若為康公之辭者,其情哀矣!然無所繫屬不成文理,蓋此以下又别一手所為也。及其即位,而作是詩,蓋亦但見首句云,時為大子,故生此説,其淺暗拘滯,大率如此。(同上《秦》)
一七 「《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亂,游蕩無度焉。」陳國小,無事實,幽公但以謚惡,故得游蕩無度之詩,未敢信也。「《衡門》,誘僖公也。愿而無立志,故作是詩以誘掖其君也。」僖者,小心畏妒之名,故以為願,無立志而配以此詩,不知其賢者自樂,而無求之意也。「《墓門》,刺陳陀也。陳陀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惡加於萬民焉。」陳國君臣事無可紀,獨陳陀以亂賊被討,見書於《春秋》,故以無良之詩與之,序之作大抵類此,不知其信然否也。(同上《陳》)
一八 《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國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潔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於政治,故作是詩也。「《匪風》,思周道也。國小政亂,憂及禍難而思周道焉。」詩言周道,但謂適周之路如四牡,所謂周道逶遲耳。序言思周道者,蓋不達此意也。(同上《檜》)
一九 「《候人》,刺近小人也。共公遠君子,而近小人焉。」此詩但以三百赤芾合於左氏所記,晉侯入曹之事,序遂以為共公,未知然否?「《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憂,而思明王賢伯也。」曹無他事可考,序因候人而遂以為共公,然此乃天下之大勢,非共公之罪也。(同上《曹》)
二十 「《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董氏曰,先儒以《七月》為周公居東而作,考其詩則陳后稷公劉,所以治其國者,方風諭以成其德,故是未居東也。至於《鴉鴉》則居東而作,其在書可知矣。「《東山》,周公東征也。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也。二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女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説也,説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唯東山乎?此周公勞歸士之詞,非大夫美之而作也。「《破斧汚美周公也。周大夫以惡四國焉。」此歸士美周公之辭,非大夫惡四國之詩也。且詩所謂四國,猶言斬伐四國耳。序説以為管蔡商奄,尤無理也。(同上《豳》)
二一 「《常棣》,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序得之,但與《魚麗》之序相矛盾。以詩意考之,蓋此得而彼失也。《國語》富辰之言,又以為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此詩。二書之言,皆出富辰,且其時去召穆公又未遠,不知其説何故如此。杜預以作詩為樂,而奏此詩,恐亦非是。「《蓼蕭》,澤及四海也。」序不知此為燕諸侯之詩,但見零露之云,即以為澤及四海,其失與《野有蔓草》同,臆説淺妄,類如此云。《鹿鳴》廢,則和樂缺矣。《四牡》廢,則君臣缺矣。《皇皇者華》廢,則忠信缺矣。《棠棣》廢,則兄弟缺矣。《伐木》廢,則朋友缺矣。《天保》廢,則福禄缺矣。《采薇》廢,則征伐缺矣。《出車》廢,則功力缺矣。《秋杜》廢,則師衆缺矣。《魚麗》廢,則法度缺矣。《南陵》廢,則孝友缺矣。《白華》廢,則廉耻缺矣。《華黍》廢,則蓄積缺矣。《由庚》廢,則陰陽失其道理矣。《南有嘉魚》廢,則賢者不安,下不得其所矣。《崇丘》廢,則萬物不遂矣。《南山有臺》廢,則為國之基墜矣。《由儀》廢,則萬物失其道理矣。《蓼蕭》廢,則恩澤乖矣。《湛露》廢,則萬國離矣。《彤弓》廢,則諸夏衰矣。《菁菁者莪》廢,則無禮儀矣。《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魚麗》以下篇次,為毛公所移,而此序自《南陵》以下八篇,尚乃《儀禮》次第,獨以《鄭譜》誤分。《魚麗》為文武時詩,故遂移此序《魚麗》一句。自《華黍》之下,而升於《南陵》之上,此一節與小序同出一手,其得失無足議者,但欲證毛公所移篇次之失,與鄭氏獨移《魚麗》一句之私,故論於此云。「《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此詩明白為放子之作無疑,但未有以見其必為宜臼耳。序又以為宜臼之傅,尤不知其所據也。「《何人斯》,蘇公刺暴公也。暴公為卿士而諧蘇公焉,故蘇公作是詩以絶之。」鄭氏曰,暴、蘇皆畿内國名,世本云暴辛公作填,蘇成公作簾。讓周《古史考》云,古有項境尚矣。周幽王時二公特善其事耳,今按書有司寇蘇公,《春秋傳》有蘇忿生。戰國及漢時有人姓暴,則固應有此二人矣。但此詩中只有暴字,而無公字及蘇公字,不知序何所據而得此事也。世本説尤紙繆,#周又從而傅會之,不知適所以章其謬耳。「《楚茨》,刺幽王也。政繁賦重,田萊多荒,饑饉降喪,民卒流亡,祭祀不饗,故君子思古焉。」自此篇至《車牽》凡十篇,似出一手,詞氣和平,稱述詳雅,無風刺之意。序以其在變雅中,故皆以為傷今思古之作。詩固有如此者,然不應十篇相屬,而絶無一言以見其為衰世之意也。竊恐正雅之篇有錯脱在此者耳,序皆失之。「《頰弁》,諸公刺幽王也。暴戾無親,不能宴樂同姓,親睦九族,孤危將亡,故作是詩也。」序見詩言死喪無日,便謂孤危將亡,不知古人勸人宴樂,多為此言。如「逝者其耋」「他人是保」之類,且漢魏以來,《樂府》尤多如此,如「少壯幾時」,「人生幾何」之類是也。「《白華》,周人刺幽后也。幽王取申女以為后,又得褒姒而黜申后,故下國化之以妾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為之作是詩也。」此事有據,序蓋得之,但幽后字誤,當為申后刺幽王也。下國化之以下皆衍説耳。又《漢書》注引此序,幽字下有「王廢申」三字,雖非詩意,然亦可補序文之缺。「《緜蠻》,微臣刺亂也。大臣不用仁心,遺忘微賤,不肯飲食教載之,故作是詩也。」此詩未有刺大臣之意,蓋方道其心之所欲耳,若如序者之言,則褊狹之甚,無復温柔敦厚之意。(同上《小雅》)
二二 「《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受命,受天命也,作周,造周室也。文王之德,上當天心,下為天下所歸往,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則已受命而作周矣。武王繼之,遂有天下,亦足文王之功而已。然漢儒惑於讖緯,始有赤雀丹書之説,又謂文王因此遂稱王而改元。殊不知所謂天之所以為天者,理而已矣,理之所在,衆人之心而已矣,衆人之心是非向背,若出於一而無一毫私意雜於其間,則是理之自然。而天之所以為天者,不外是矣。今天下之心,既以文王為歸矣,則天命將安往哉。《書》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所謂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皆謂此耳,豈必赤雀丹書而稱王改元哉?稱王改元之説,歐陽公、蘇氏、游氏辨之已詳。去此而論,則此序本亦得詩之大旨,而於其曲折之意,有所未盡,已論於本篇矣。「《行葦》,忠厚也。周家仁厚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此詩章句,本甚分明,但以説者不知比興之體,音韻之節遂不復得全詩本意。而碎讀之,逐句自生意義,不暇尋繹血脈照管前後,但見勿踐行葦,便謂仁及草木,但見戚戚兄弟,便謂親睦九族,但見黄者臺背,便謂養老,但見以祈黄者,便謂乞言,但見介爾景福,便謂成其福禄。隨文生意,無復倫理,諸序之中,此失尤甚展覽,覽者詳之。「《公劉》,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將泡政,戒以民事,美公劉之厚於民,而獻是詩也。」召康公名爽,成王即位年幼,周公攝政七年而歸政焉,於是成王始將泡政,而召公為大保,周公為太師以相之。然此詩未有以見,其為康公之作,意其傳授或有自來耳。後篇召穆公凡伯乃叔放此。「《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示賢用吉士,本用詩文而言,固為不切,然亦未必分為兩事。後之説者既誤認「豈弟君子為賢人」,遂分吉士賢人為兩等,彌失之矣。夫涧酌之豈弟君子方為成王,而此詩遽為所求之賢人,何哉?「《蕩》,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蘇氏曰,蕩之名篇,以首句有「蕩蕩上帝」耳,序説云云,非詩之本意也。「《抑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此詩之序,有得有失,蓋其本例以為非美非刺,則詩無所為而作。又見此詩之次,適出於宣王之前,故直以為刺厲王之詩。又以《國語》有左史之言,故又以為亦以自警。以詩考之,則其日刺厲王者失之,而日自警者得之也。夫日刺厲王之所以為失者,《史記》:衛武公即位於宣王之三十六年,不與厲王同時,一也,小子目其君,而爾汝無人臣之禮,與其所謂敬威儀、慎出話者,自相背戾,二也,厲王無道,貪虐為甚,詩不以此箴其膏肓,而徒以威儀詞令為諄切之戒,緩急失宜,三也;詩詞倨慢,雖仁厚之君有所不能容者,厲王之暴何以堪之,四也;或以《史記》之年不合,而以為追刺者,則詩所謂「聽用我謀,庶無大悔」,非所以望於既往之人,五也。日自警之所以為得者,《國語》左史之言,一也;詩日謹爾侯度,二也;又曰日喪厥國,三也,又日亦聿既耄,四也,詩意所指,與《淇奥》所美,《賓筵》所悔相表裡,五也。二説之得失,其佐驗明白,如此必去其失而取其得,然後此詩之義明。今序者乃欲合而一之,則其失者固已失之,而其得者亦未足為全得也。然此猶自其詩之外而言之也,但若即其詩之本文,各以其一説反復讀之,則其訓義之顯晦、疎密,意味之厚薄、深淺,可以不待考證而判然於胸中矣!此又讀詩之簡要直訣,學者不可以不知也。「《崧高》,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復平,能建國、親諸侯"賞申伯矣。」此尹吉甫送申伯之詩,因可以見宣王中興之業耳,非專為美宣王而作也。下三篇仿此。「《韓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錫命諸侯。」其日尹吉甫者,未有據。下二篇同,其日能錫命諸侯,則尤淺陋無理矣。既為天子,錫命諸侯,乃其常事。春秋戰國之時,猶有能行之者,亦何足為美哉。(同上《大雅》)
二三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詩詳考經文,而以《國語》證之,其為康王以後祀成王之詩無疑。而毛鄭舊説,定以「頌」為成王之時周公所作,故凡頌中有成王及成康字者,例皆曲為之説,以附己意,其迂滯僻澀、不成文理甚不難見。而古今諸儒,無有覺其謬者,獨歐陽公著「時世論」以斥之。其辨明矣,然讀者犯於舊聞,亦未遽肯深信也。小序又以此詩篇首有「昊天」二字,遂定以為郊祀天地之詩,諸儒往往亦襲其誤。殊不知其首言天命者,止於一句,次言文武受之者,亦止一句。至於成王以下然後詳説,不敢康寧輯熙之音心,乃至五句而後已,則其不為祀天地,而為祀成王,無可疑者。又况古昔聖王制為祭祀之禮,必以象類,故祀天於南,祭地以北,而其壇埴樂舞器幣之屬,亦各不同。若日合祭天地於圓丘,則古者未嘗有此瀆亂龐雜之禮。若日一詩而兩用,如所謂冬薦魚、春獻鮪者,則此詩專言天而不及地。若於澤中方丘奏之,則於義何所取乎?序説之云反覆推之,皆有不通,其謬無可疑者,故今特上據《國語》,旁采歐陽以定其説,庶幾有以不失此詩之本指耳。或日《國語》所謂始於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穌,故日成者其語,成字不為王誦之謚,而韋昭之注大略亦如毛鄭之説矣。此又何耶?日叔向。蓋言成王之所以為成,以是三者正猶子思所謂,文王之所以為文。班固所謂尊號日昭,不亦宜乎者耳。韋昭何以知其必謂文武,以是成其王道,而不為王誦之謚乎?蓋其為説本出毛鄭,而不悟其非者。今欲一滌千古之謬,而不免於以誤而證誤,則亦將何時而已耶!或者又曰蘇氏最為不信小序,而於此詩無異詞,且又以為周公制作,所定後,王不容復有改易。成王非創業之主,不應得以基命稱之,此又何耶?日蘇氏之不信小序,固未嘗見其不可信之實也。愚於《漢廣》之篇,已嘗論之,不足援以為據也。夫周公制作,亦及其當時之事而止耳,若乃後王之廟所奏之樂,自當隨時附益。若商之《玄鳥》作於武丁孫子之世,漢之廟樂亦隨時而更定焉,豈有周之後王,乃獨不得褒顯其先王之功德,而必以改周公為嫌耶?基者非必造之於始,始亦承之於下之謂也。如日邦家之基,豈必謂太王王季之臣乎?以是為説,亦不得而通矣,况其所以為此,實未能忘北郊集議之餘忿,今固不得而取也。「《執競》,祀武王也。」此詩並及成康,則序説誤矣。其説已具於《昊天有成命》之篇,蘇氏以周之奄有四方,不自成康之時,因從小序之説。此亦以辭害意之失,「皇矣之詩」於王季章中,蓋已有此語矣,又豈可以大蚤而别為之説耶?詩人之言或前或後,要不失為周有天下之意耳。「《離》,補太祖也。」《祭法》周人補嚳。又日天子七廟三昭三穆,及太祖之廟而七。周之太祖即后稷也。補嚳於后稷之廟,而以后稷配之,所謂稀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者也。《祭法》又曰:「周祖文王。而春秋家説,三年喪畢致新死者之主於廟,亦謂之吉補是祖。一號而二,廟格一名而二祭也。今此序云,補太祖則宜為補嚳於后稷之廟矣,而其詩之詞,無及於嚳稷者。若以為吉補於文王,則與序已不協,而詩文亦無此意,恐序之誤也。此詩但為武王祭文王,而徹俎之詩,而後通用於他廟耳。(同上《周頌》)
二四 「《駅》,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穀,牧於畑野,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是頌。」此序事實皆無可考,詩中亦未見務農重穀之意,序説鑿矣!「《有馳》,頌僖公君臣之有道也。」此但燕飲之詩,未見君臣有道之意。「《泮水》,頌僖公能修泮宫也。」此亦燕飲落成之詩,不為頌其能修也。「《闕宫》,頌僖公能復周公之宇也。」此詩言莊公之子,又言新廟奕奕,則為僖公修廟之詩明矣。但詩所謂復周公之宇者,祝其能復周公之土宇耳,非謂其能修周公之屋宇也,序文首句之謬如此,而蘇氏信之何哉?(同上《魯頌》)
二五 「《烈祖》,祀中宗也。」詳此詩,未見其為祀中宗,而末言湯孫,則亦祭成湯之詩耳。序但不欲連篇重出,又以中宗商之賢君,不欲遺之耳。「《玄鳥》,祀高宗也。」詩有武丁孫子之句,故序得以為據,雖未必然,然必是高宗以後之詩矣。(同上《商頌》)
二六 國者,諸侯所封之域。而風者,民俗歌謡之詩也。謂之風者,以其被上之化以有言,而其言又足以感人,如物因風之動以有聲,而其聲又足以動物也。是以諸侯采之,以貢於天子,天子受而列於樂官,於此考其俗之美惡,而知其政治之得失焉。舊説二南為正風,所以用之閨門、鄉黨、邦國而化天下也。十三國為變風,則亦領在樂官,以時存肄備觀省而垂鑒戒耳。合之凡十五國云。(同上卷一《國風》)
二七 周,國名,南方諸侯之國也。周國本在禹貢雍州境内,岐山之陽,后稷十三世孫,古公亶父始居其地。傳子王季,歷止孫文王昌,辟國寝廣,於是徙都於豐而分岐周。故地以為周公日一、召公爽之采邑,且使周公為政於國中,而召公宣布於諸侯。於是德化大成於内,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莫不從化,蓋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焉。至於武王發又遷於鎬,遂克商而有天下,武王崩子成王誦立,周公相之,制作禮樂,乃采文王之世,風化所及,民俗之詩,被之莞弦以為房中之樂。而又推之,以及於鄉黨邦國。所以著明先王風俗之盛,而使天下後世之修身、治國、平天下者,皆得以取法焉。蓋其得之國中者,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言自天子之國,而被於諸侯,不但國中而已也。其得之南國者,則直謂之召南,言自方伯之國,被於南方,而不敢以繫於天子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宫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閑貞静之德,故作是詩。言彼關關然之雎鳩,則相與和鳴於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則豈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與和樂而恭敬,亦若雎鳩之情摯而有别也。後凡言興者,其文意皆倣此云。匡衡日,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静,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可謂善説詩矣。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滴,哀而不傷。」愚謂此言為此詩者,得其性情之正聲氣之和也。雎鳩摯而有别,則后妃性情之正,固可以見其一端矣。至於「寤寐反側」,琴瑟鐘鼓極其哀樂,而皆不過其則焉,則詩人性情之正,又可以見其全體也。獨其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而聞者,雖若可恨,然學者姑即其詞而玩其理,以養心焉,則亦可以得學詩之本矣。匡衡日,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始言大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蓋后妃既成締絡而賦,其事追叙初夏之時,葛葉方盛而有黄鳥鳴於其上也,後凡言賦者放此。周南之國十一篇三十四章,百五十九句。按此篇首五詩,皆言后妃之德。《關雎》舉其全體而言也,《葛覃》《卷耳》言其志行之在已,《櫻木》《蠡斯》美其德惠之及人,皆指其一事而言也。其詞雖主於后妃,然其實則皆所以著明文王身修、家齊之效也。至於《桃夭》《兔宣》《茉苜》,則家齊而國治之效。《漢廣》《汝墳》則以南國之詩附焉,而見天下已有可平之漸矣。若《麟之趾》則又王者之瑞,有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故復以是終焉。而序者以為《關雎》之應者,其所以至此,后妃之德固不為無所助矣。然妻道無成,則亦豈得而專之哉?今言詩者,或乃專美后妃,而不本於文王,其亦誤矣!(同上《周南》)
二八 召,地名,召公爽之采邑也。舊説扶風雍縣南有召亭,即其地。今雍縣析為岐山、天興二縣,未知召亭的在何縣,餘已見周南篇。召南之國十四篇四十章,百七十七句。愚按《鵲巢》至《采蘋》,言夫人大夫妻以見當時之國君,大夫被文王之化,而能修身以正其家也。《甘棠》以下,又見由方伯能布文王之化,而國君能修之家以及其國也。其詞雖無及於文王者,然文王明德新民之功至是,而其所施者溥矣!抑所謂其民嗥嗥,而不知為之者,與「唯何彼#矣」之詩,為不可曉,當闕所疑耳。孔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儀禮》,鄉飲酒、鄉射、燕禮皆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繁》《采蘋》燕禮,又有房中之樂。鄭氏注日,弦歌周南、召南之詩,而不用鐘磬,云房中者,后夫人之所諷詠,以事其君子。程子日,天下之治,正家為先,天下之家正,則天下治矣。二南,正家之道也,陳后妃夫人大夫妻之德,推之士庶人家,一也。故使邦國至於鄉黨皆用之,自朝廷至於委巷,莫不謳吟諷誦,所以風化天下。(同上《召南》)
二九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遨以游。」比也。婦人不得於其夫,故以柏舟自比。言以柏為舟堅緻、牢實,而不以乘載無所依薄。但汎然於水中而已,故其隱憂之深如此,非為無酒可以遨游而解之也。《列女傳》以此為婦人之詩,今考其辭,氣卑順柔弱,且居變風之首,而與下篇相類,豈亦莊姜之詩也歟?「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龜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蔚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婦人為夫所棄,故作此詩以叙其悲怨之情。言陰陽和而後雨澤降,如夫婦和而後家道成。故為夫婦者,當眼勉以同心,而不宜至於有怒。又言采甘菲者,不可以其根之惡,而棄其莖之美,如為夫婦者不可以其顔色之衰,而棄其德音之善,但德音之不違,則可以與爾同死矣。「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爾,薄送我畿。誰謂荼苦,其甘如聲。宴爾新昏,如兄如弟。」賦而比也。言我之被棄,行於道路,遲遲不進,蓋其足欲前而心有所不忍,如相背然。而故夫之送我乃不遠,而甚邇亦至其門内而止耳。又言荼雖甚苦,反甘如齊,以比己之見棄,其苦有甚於荼。而其夫方且宴樂其新婚,如兄如弟而不見恤。(同上《卿》)
三十 《揚之水》,三章,章六句。申侯與犬戎攻宗周,而弑幽王,則申侯者王法必誅不赦之賊,而平王與其臣庶不共戴天之讎也。今平王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知其立己為有德,而不知其弑父為可怨,至使復讎討賊之師,反為報施酬恩之舉,則其忘親逆理而得於天已甚矣!又况先王之制,諸侯有故則方伯連帥,以諸侯之師討之王室,有故則方伯連帥以諸侯之師救之。天子鄉遂之民,供貢賦衛王室而已,今平王不能行其威、令於天下,無以保其母家,乃勞天子之民遠為諸侯戍守,故周人之戍申者,又以非其職而怨思焉。則其衰懦微弱而得罪於民,又可見矣。嗚呼!詩亡而後《春秋》作,其不以此也哉!「女日鷄鳴,士日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此詩人述賢夫婦相警戒之詞,言女日鷄鳴,以警其夫,而士日昧日一,則不止於鷄鳴矣。婦人又語其夫日,若是則子可以起,而視夜之如何。意者明星已出而爛,然則當翱翔而往弋,取鳧雁而歸矣。其相與警戒之言如此,則不留於宴昵之私可知矣!鄭衛之樂皆為滔聲,然以詩考之,衛詩三十有九,而滔奔之詩方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不翅七之五。衛猶為男悦女之詞,而鄭皆為女惑男之語。衛人猶多刺譏懲創之意,而鄭人幾於蕩然無復羞愧悔悟之萌,是則鄭聲之潘有甚於衛矣。故夫子論,為邦獨以鄭聲為戒,而不及衛。蓋舉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詩可以觀,豈不信哉?(同上卷四《王》)
三一 齊,國名,本少昊時爽鳩氏所居之地,在《禹貢》為青州之域,周武王以封太公望。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太公姜姓,本四岳之後,既封於齊,通工商之業,便漁鹽之利,民多歸之,故為大國。今青齊淄潍德棣等州是其地也。「鷄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鷄則鳴,蒼蠅之聲。」賦也。言古之賢妃御於君所,至於將旦之時,必告君日鷄既鳴矣,會朝之臣既已盈矣,欲令君早起而視朝也。然其實非鷄之鳴也,乃蒼蠅之聲也。蓋賢妃當夙興之時,心常恐晚,故聞其似者,而以為真,非其心存警畏,而不留於欲,何以能此。故詩人叙其事而美之也。「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此詩人刺其君,興居無節,號令不時,言東方未明而顛倒其衣裳,則既早矣,而又已有從君所而來召之者焉,蓋猶以為晚也。或日,所以然者,以有自公所而召之者故也。(同上卷五《齊》)
三二 魏,國名,本舜禹故都,在《禹貢》冀州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其地狹隘,而民貧俗儉,蓋有聖賢之遺風焉。周初以封同姓,後為晉獻公所滅而取其地。今河中府解州,即其地也。蘇氏曰,魏地入晉久矣,其詩疑皆為晉而作,故列於唐風之前,猶#、#之於衛也。今按篇中公行、公路、公族皆晉官,疑實晉詩,又恐魏亦嘗有此官,蓋不可考矣9「糾糾葛履,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襯之,好人服之。」魏地狹隘其俗儉嗇而褊急,故以葛履履霜起興,而刺其使女縫裳。又使治其要襯而遂服之也,此詩疑即縫裳之女所作。廣漢張氏日,夫子謂與其奢也,寧儉則儉雖失中,本非惡德,然而儉之過,則至於吝嗇迫隘,計較分毫之間,而謀利之心始急矣。《葛履》、《汾沮》、《有桃》三詩,皆言急迫瑣碎之意。「坎坎伐檀,……。」詩人言有人於此,用力伐檀,將以為車而行陸也,今乃置之河干,則河水清漣而無所用。雖欲自食其力,而不可得矣。然其志則自以為不耕,則不可以得禾,不獵則不可以得獸,是以甘心窮餓而不悔也。詩人叙其事而嘆之,以為是真能不空食者。後世若徐樨之流,非其力不食,厲志蓋如此。「碩鼠碩鼠,……。」民困於貪殘之政,故託言大鼠害己而去之也。(同上《魏》)
三三 唐,國名,本帝堯舊都,在《禹貢》冀州之域,太行恒山之西,大原大岳之野。周成王以封弟叔虞為唐侯,南有晉水至子燮,乃改國號日晉,後徙曲沃又徙居絳。其地土瘠民貧,勤儉質樸,憂深思遠,有堯之遺風焉。其詩不謂之晉,而謂之唐,蓋乃其始封之舊號也。唐叔所都在今大原府,曲沃及絳皆在今絳州。「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唐俗勤儉,故其民間終歲勞苦,不敢少休。及其歲晚務閒之時,乃敢相與燕飲為樂,而今言蟋蟀在堂,而歲忽已晚矣。當此之時而不為樂,則日月將舍我而去矣。然其憂深而思遠也,故方燕樂而又遽相戒曰,今雖不可以不為樂,然不已過於樂乎。盍亦顧念其職之所居者,使其雖好樂而無荒,若彼良士之長慮,而却顧焉,則可以不致於危亡也。蓋其民俗之厚,而其前聖遺風之遠如此。(同上卷六《唐》)
三四 秦人之俗大抵尚氣,概光勇力,忘生輕死,故其見於詩如此。然本其初而論之,岐豐之地,文王用之以興二南之化,如彼其忠且厚也。秦人用之未幾,而一變其俗至於如此,則已悍然有招八州而朝同列之氣矣!何哉?雍州土厚水深,其民厚重質直,無鄭衛驕惰浮靡之習,以善導之,則易興起而篤於仁義,以猛驅之,則其强毅果敢之資,亦足以强兵力農而成富强之業,非山東諸國所及也。嗚呼!後世欲為定都立國之計者,誠不可以不濫乎此。而凡為國者,其於導民之路,尤不可不審其所之也。(同上《秦》)
三五 東萊吕氏日,變風終於陳靈,其間男女夫婦之詩,一何多邪?日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男女者三綱之本,萬事之先也。正風之所以為正者,舉其正者以勸之也。變風之所以為變者,舉其不正以戒之也。道之升降、時之治亂、俗之汙隆、民之死生,於是乎在録之煩,悉篇之重復亦何疑哉?(同上卷七《陳》)
三六 豳,國名,在《禹貢》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虞夏之際,棄為后稷,而封於邰,及夏衰,棄稷不務,棄子不密,失其官守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窗生鞠陶,鞠陶生公劉,能復修后稷之業,民以富實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國於豳之谷焉。十世而大王徙居岐山之陽,十二世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為天子。武王崩成王立,年幼不能泡阵,周公旦以冢宰攝政,乃述后稷公劉之化,作詩一篇以戒成王,謂之「豳風」,而後人又取周公所作,及凡為周公而作之詩以附焉。程元問於文中子曰,敢問豳風何風也?曰變風也。日周公之際亦有變風乎?日君臣相誚,其能正乎。成王終疑周公,則風遂變矣,非周公至誠,其孰卒能正之哉。元日居變風之末何也?曰夷王以下變風不復正矣,夫子蓋傷之也,故終之以豳風,言變之可正也。唯周公能之,故係之以正,變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終不失其本。其唯周公乎,係之豳遠矣哉。《籥章歙豳詩》以逆暑迎寒已見於《七月》之篇矣,又日《祈年》於田祖則歙豳以樂田峻,《祭蜡》則歙邠頌以息老物,則考之於詩,未見其篇章之所在,故鄭氏三分《七月》之詩以當之。其道情思者為風,正禮節者為雅樂,成功者為頌。然一篇之詩,首尾相應,乃側取其一節而徧用,恐無此理,故王氏不取,而但謂本有是詩而亡之,其説近是。或者又疑但以《七月》全篇,隨事而變其音節,或以為風,或以為雅,或以為頌,則於理為通,而事亦可行。如又不然,則雅頌之中,凡為農事而作者,皆可冠以豳號。其説具於《大田》、《良相》諸篇,讀者擇焉可也。(同上卷八《豳》)
三七 雅者,正也,正樂之歌也。其篇本有大小之殊,而先儒説又有正、變之别。今考之正小雅,燕饗之樂也。正大雅會朝之樂,受釐陳戒之辭也。故或歡欣和説以盡群下之情,或恭敬齊莊以發先王之德,詞氣不同,音節亦異,多周公制作時所定也。及其變也,則事未必同,而各以其聲附之。其次序時世,則有不可考者矣。雅頌無諸國别,故以十篇為一卷,而謂之什,猶軍法以十人為什也。《鹿鳴》三章,章八句。按序以此為燕群臣嘉賓之詩,而《燕禮》亦云,工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即謂此也。鄉飲酒用樂亦然,而《學記》言《大學》始教宵雅肄三,亦謂此三詩,然則又為上下通用之樂矣,豈本為群臣嘉賓而作?其後乃推之而用之鄉人也歟!然於朝日君臣焉,於燕日賓主焉,先王以禮使臣之厚,於此見矣。范氏曰,食之以禮,樂之以樂,將之以實求之以誠,此所以得其心也。賢者豈以飲食幣帛為悦哉?夫婚姻不備,則貞女不行也;禮樂不備,則賢者不處也。賢者不處,則豈得樂而盡其心乎?《四牡》五章,章五句。按序言此詩,所以勞使臣之來,甚協詩意,故《春秋傳》亦云。而外傳以為章,使臣之勤所,謂使臣雖叔孫之自稱,亦正合其本事也。但《儀禮》又以為上下通用之樂,疑亦本勞使臣而作,其後乃移以他用耳。……《皇皇者華》五章,章四句。按序以此詩為君遣使臣,春秋内外傳皆云,君教使臣,此説已見前篇,《儀禮》亦見。《鹿鳴》疑亦本為遣使臣而作,其後乃移以他用也。然叔孫穆子所謂,君教使臣日每懷靡及諏謀度詢,必咨於周,敢不拜教。可謂得詩之意矣。范氏曰,王者遣使於四方,教之以咨諏,善道將以廣聰明也。夫臣欲助君之德,必求賢以自助,故臣能從善則可以善君矣,臣能聽諫則可以諫君矣,未有不自治而能正君者也。……《棠棣》八章,章四句。此詩首章略言至親莫如兄弟之意,次章乃以意外不測之事,言之以明兄弟之情,其切如此。三章但言急難,則淺於死喪矣,至於四章則又以其情義之甚薄,而猶有所不能已者言之。其序若日不待死喪,然後相救,但有急難,便當相助,言又不幸,而至於或有小忿,猶必共禦外侮。其所以言之者,雖若益輕以約而所以著,夫兄弟之義者益深且切矣。至於五章遂言安寧之後,乃謂兄弟不如友,生則是至親,反為路人,而人道或幾息乎!故下兩章乃復極言兄弟之恩,異形同氣,死生苦樂無不相適之意。卒章又申告之,使反復窮極而驗其信然,可謂委曲漸次,説盡人情矣。讀者宜深味之。(同上卷九《小雅》)
三八 歐陽公曰,古之人於詩多不命題,而篇名往往無義。例其或有命名者,則必述詩之意如《巷伯》、《常武》之類是也。今《雨無》正之名,據序所言與詩絶異,當闕其所疑。元城劉氏日,嘗讀韓詩有《雨無極》篇,序云《雨無極》正大夫刺幽王也,至其詩之文,則比毛詩篇首多「雨無其極,傷我稼穡」八字。愚按劉説似有理,然第一二章本皆十句,今遽增之,則長短不齊,非詩人之例。又此詩實正大夫離居之後,#御之臣所作,其日正大夫刺幽王者亦非是,且其為幽王詩,亦未有所考也。(同上卷十一《雨無》)
三九 《小宛》六章,章六句。此詩之詞最為明白,而意極懇。至説者必欲為刺王之言,故其説穿鑿破碎,無理尤甚,今悉改定,讀者詳之。……舊説幽王太子宜臼被廢而作此詩,言「弁彼譽斯」,則「歸飛提提」矣。民莫不善,而我獨於憂,則舞斯之不如也。「何辜於天,我罪伊何」者,怨而慕也。舜號泣於昊天日,艾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蓋如此矣。心之憂矣,云如之何,則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之詞也。(同上卷十二《小旻》)
四十 《文王》之什十篇,《鄭譜》此以上為文武時詩,以下為成王周公時詩。今按文王首句即云文王在上,則非文王之詩矣!又曰無念爾祖,則非武王之詩矣。大明有聲,并言文武者非一,安得為文武時所作乎?蓋正雅皆成王周公以後之詩,但此什皆為追述文武之德,故「譜」因此而誤耳。(同上卷十六《大雅》)
四一 魯,少嗥之墟,在《禹貢》徐州蒙羽之野,成王以封周公長子伯禽。今襲慶東平府,沂密海等州,即其地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於天下,故賜伯禽以天子之禮樂,魯於是乎有頌,以為廟樂。其後又自作詩,以美其君亦謂之頌。舊説皆以為伯禽十九世孫僖公申之詩,今無所考。獨《闕宫》一篇,為僖公之詩無疑耳。夫以其詩之僭如此,然夫子猶録之者,蓋其體固列國之風,而所歌者乃當時之事,則猶未純於天子之頌。若其所歌之事,又皆有先王禮樂教化之遺意焉,則其文疑若猶可予也。况夫子魯人,亦安得而削之哉?然因其實而著之,而其是非得失,自有不可搶者,亦《春秋》之法也。或日魯之無風,何也?先儒以為時王褒周公之後,比於先代,故巡守不陳其詩,而其篇第不列於大師之職,是以宋、魯無風,其或然歟!或謂夫子有所諱而削之,則左氏所記,當時列國大夫賦詩,及吴季子觀周樂,皆無日魯風者,其説不得通矣。(同上卷二十《魯頌》)
四二 契為舜司徒,而封於商,傳十四世,而湯有天下。其後三宗迭興,及紂無道為武王所滅,封其庶兄微子啟於宋,修其禮樂,以奉商後。其地在《禹貢》徐州泗濱西,及豫州盟諸之野。其後政衰,商之禮樂日以放失,七世至戴公時,大夫正考甫得《商頌》十二篇於周,大師歸以祀其先王。至孔子編詩,而又亡其七篇,然其存者,亦多闕文疑義,今不敢强通也。商都亳,宋都商丘,皆在今應天府亳州界。(同上《商頌》)
四三 古人興於詩,詩可以興。又日雖無文王猶興。人須要奮發興起,必為之心,為學方有端緒。古人以詩吟詠,起發善心。今既不能曉古詩,某以為《告子篇》諸處讀之,可以興發人善心,者。(《性理大全》卷四四《總論爲學之方》)
四四 問詩可學否?程子曰:「既學詩,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并,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某素不作詩,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為此閑言語。邵堯夫詩云:「梧桐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真風流人豪也。石曼卿詩云:「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此詩形容得浩然之氣。(同上卷五十六《論詩》)
四五 龜山暢氏曰:「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譎諫,唯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乃為有補。若諫而涉於毁謗,聞者怒之,何補之有?觀蘇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殊無温柔敦厚之氣,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詩,則聞者自然感動矣。因舉伯淳和温公諸人禊飲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又泛舟詩云:「只恐風花一片飛。」何其温柔敦厚也。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陶淵明詩所以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於自然。若曾用力學詩,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私意去盡,然後可以應世。(同上)
四六 朱子曰:「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然則詩者豈復有工拙哉?亦視其志之所向者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比事遣詞之善否,今以魏晉以前諸賢之作考之,蓋未有用意於其間者,而况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而葩藻之詞勝,言志之功隱矣!或言今人作詩,多要有出處,曰:「關關雎鳩」,出在何處?《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却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遂一,聲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作詩,間以數句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隱溺爾。當其不應事時,平淡自攝,豈不勝如思量?詩句至其真味發溢,又却與尋常好吟者不同。古詩須看西晉以前,如「樂府」諸作皆佳。杜陵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蘇黄只是今人詩,蘇才豪然,一衮説盡無餘意,黄費安排。《選》中劉琨詩高東晉詩,已不逮前人。齊梁益浮薄,鮑明遠才健,其詩乃《選》之變體,李太白專學之,如「腰鎌刈葵霍,倚杖牧鷄豚。」分明説出個倔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風衝塞起,沙礫自飄揚。馬尾縮如峭,角弓不可張。」分明説出邊塞之狀,語又峻健。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後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某後生見人作得詩好,鋭意要學,遂將淵明詩平側用字,一一依他作到,一月後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得作詩之法。蘇子由愛《選》詩:「亭皋木葉下,隴首秋云飛」,此正是子由慢底句法。某却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十字却有力。齊梁間人詩,讀之使人四肢皆懶,慢不收拾。晉人詩惟謝靈運用古韻,如「祜」字協「燭」字之類。唐人惟韓退之、柳子厚、白居易用古韻,如《毛穎傳》「牙」字、「資」字、「毛」字皆協「魚」字韻是也。(同上)
四七 唐明皇資禀英邁,只看他作詩出來是什麽氣魄,今唐百家詩首載明皇一篇《早渡蒲津關》,多少飄逸氣概,便有帝王底氣焰。越州有石勒,唐朝臣送賀知章詩,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曰:「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同上)
四八 李太白詩不專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緩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陶淵明詩人皆説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説得這樣言語出來。(同上)
四九 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横逸不可當,只意到處便押一個韻,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李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也。《古風》兩卷多效陳子昂,亦有全用其句處。太白去子昂不遠,其尊慕之如此。然多為人所亂,有一篇分為三篇者,有二篇合為一篇者。李太白終始學《選》詩,所以好。杜子美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漸放手夔州諸詩則不然也。問:「李太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前輩多稱此語,如何?」曰:「自然之好,又不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一則尤佳。」人多説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魯直固一時自有所見,今人只見魯直説好,便却説好,如矮人看場耳。問:「韓退之潮州詩,東坡海外詩,如何?」曰:「却好。東坡晚年詩固好,只文字也多,是信筆胡説,全不看道理。」(同上)
五十 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老杜詩「致遠思恐泥」,東坡寫此詩到此句云:「此句不足為法。」杜子美「暗飛螢自照」,只是巧。韋蘇州云:「寒雨暗深更,流螢渡高閣」,此景色可想,但則是自在説了因言。《國史補》稱韋為人高潔,鮮食寡欲,所至之處掃地焚香,閉閣而坐,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意,常愛之問比陶如何?曰:「陶却是有力,但語健而意閑。隱者多是帶性負氣之人為之,陶欲有為而不能也,又好名。韋則自在,其詩則有作不著處,便倒塌了底。」晉宋間詩多閑淡,杜工部等詩常忙了。陶云:「身有餘勞,心有常閑。」乃《禮記》:「身勞而心閑,則為之也。」韋蘇州詩高於王維、孟浩然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同上)
五一 韓詩平易,孟郊吃了飽飯,思量到人不到處,聯句中被他牽得亦著如此做去。(同上)
五二 人不可無戒謹恐懼底心,莊子説庖丁解牛神妙,然纔到那族必心怵,然為之一動,然後解去心動,便是懼處。韓文鬭鷄聯句云:「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謂雖困了,一以水噴之便醒,一噴一醒即所謂懼也。此是孟郊語也,説得好。又曰:「争觀云填道,助叫波翻海」,此乃退之之豪。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此是東野之工。(同上)
五三 李賀較怪,得些字不如李白自在,又曰賀詩巧。(同上)
五四 詩須是平易不費力,句法渾成。如唐人玉川子輩,句語雖險怪,意思亦自有渾成氣象,舉陸務觀詩:「春寒催唤客嘗酒,夜静卧看兒讀書。」不費力,好。(同上)
五五 白樂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是和而淫,至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聞之皆掩泣」,這是淡而傷。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孟子心不動,吾今其庶幾。此樂天以文滑稽也。然猶雅馴,若今之作者,村裡雜劇也。(同上)
五六 唐文人皆不可曉,如劉禹錫作詩,説張曲江無後,及武元衡被刺亦作詩快之。白樂天亦有一詩暢快李德裕,樂天人多説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凡及富貴處,皆説得口津津底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許,未知做得與否?然子美却高,其救房堪亦正。(同上)
五七 偶誦寒山數詩,其一云:「城中娥眉女,珠珮何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云如此類煞有好處,詩人未易到此。(同上)
五八 石曼卿詩極有好處,如「仁者雖無敵,王師固有征。無私乃時雨,不殺是天聲。」曼卿詩極雄豪,而績密方嚴極好。如「籌筆驛詩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之句極佳,可惜不見其全集,多於小説詩話中略見一二爾。曼卿胸次極高,非諸公所及,其為人豪放,而詩詞乃方嚴績密,此便是他好處,可惜不曾得用。(同上)
五九 山谷詩精絶,知他是用多少功夫,今人卒乍,如何及得,可謂巧好無餘,自成一家矣!但只是古詩較自在,山谷則刻意為之,又日山谷詩忒巧了。(同上)
六十 陳後山初見東坡時,詩不甚好,到得為正字時,筆力高妙,如題趙大年所畫《高軒過》圖云:「晚知書畫真有益,却悔歲月來無多」,極有筆力。(同上)
六一 張文潛詩有好底多,但頗率爾。多重用字,如《梁甫吟》一篇筆力極健,如云:'水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兒是天意」等處説得好,但結末差弱耳。又日張文潛大詩好,崔得符小詩好。(同上)
六二 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中更無句,只是一直説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如陳簡齋詩「亂云交翠壁,細雨濕青林。暖日熏楊柳,濃陰醉海棠」。他是什麽句法。(同上)
六三 今時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詩大略云:「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同上)
六四 近世諸公作詩費功夫,要何用?元祐時,有無限事合理會,諸公却儘日唱和而已。今言詩不必作,且道恐分了為學工夫,然到極處,當自知作詩果無益。今人所以事事做得不好者,緣不識之故,只如箇詩,舉世之人盡命奔去做,只是無一個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箇是心裡鬧,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虚静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裡鬧,如何見得。(同上)
六五 詩社中人言詩,皆源於《蠢歌》,今觀其詩,如何有此意。作詩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蘇黄,以次諸家詩。今人不去講義理,只去學詩文,已落第二義,况又不去學好底,却只去學做那不好底。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燒崎底,今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甚麽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時人學山谷詩,然又不學山谷好底,只學得那山谷不好處。林擇之云:「後山詩恁底深,他資質儘高,不知如何肯去學山谷。」曰:「後山雅健,强似山谷,然氣力不似山谷較大,但却無山谷許多輕浮的意思。然若論序事,又却不及山谷,山谷善叙事,情叙得盡。後山叙叙得較有疎處,若散文,則山谷大不及後山。(同上)
六六 或謂梅聖俞長於詩,日詩亦不得謂之好。或日其詩亦平淡。日不是平淡,乃是枯槁。江西之詩自山谷一變,至楊廷秀又再變。楊大年雖巧,然巧之中又有渾成底意思,便巧得來不覺。及至歐公,早漸漸要説出來,然歐公詩自好,所以他喜梅聖俞詩,蓋枯淡中有意思。歐公最喜一人送别詩兩句云:「曉日都門道,微凉草樹秋。」又喜王建詩:「曲徑通幽處,襌房花木深。」歐公自言平生要道此語不得,今人都不識這意思,只要嵌事使難字便云好。(同上)
六七 明道詩:「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此是後生時氣象,眩露無含蓄。(同上)
六八 南軒張氏曰:「作詩不可直説破,須如詩人婉而成章。《楚辭》最得詩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一思是人也,而不言則思之之意深,而不可以言語形容也,若説破如何思如何思,則意味淺矣!」(同上)
六九 象山陸氏曰:「詩之學尚矣,原於《蠢歌汚委於《風雅》,風雅之變壅而溢焉者也,湘繫之騷又其流也。子虚《長楊》之賦作,而騷幾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溉薄,惟彭澤一源來自天稷,與衆殊趣,而淡薄平夷玩嗜者少,隋唐之間否亦極矣。杜陵之出,愛君悼時,追躡騒雅而才力渾厚,偉然足以鎮浮靡,詩家為之中興。」(同上)
七十 西山真氏曰:「古者雅頌,陳於閒燕,二南用之房中,所以閒邪僻而養中正也。衛武作抑戒以自警,卒為時賢相。以楚靈王之無道,一聞《祁招》惜惜之語凛焉,為之弗寧,詩之感人者如此。」於後斯義寝亡,凡日接其君之耳者,樂府之新聲,梨園之法曲而已,其不蕩心而滋志者幾希。古之詩人,吟諷吊古者多矣!「斷烟平蕪、凄風淡月、荒寒蕭瑟」之狀,讀者往往慨然以悲,工則工矣,而於世道未有云補也。惟杜牧之、王介甫高才遠韻,超邁絶出,其賦《息嫡》《留侯》等作,足以訂千古是非。(同上)
七一 臨川吴氏曰:「詩之變不一也。」虞廷之歌邈矣弗論,余觀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頌自頌,變風自變風,以至於變雅,亦然各不同也。詩亡而楚騷作,騷亡而漢五言作,迄於魏晉顔謝以下,雖日五言而魏晉之體已變,變而極於陳隋,漢五言至是幾亡。唐陳子昂變顔謝以下,上復晉魏漢,而沈宋之體别出,李杜繼之,因子昂而變,柳韓因李杜又變,變之中有古體有近體,體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雜言。詩之體不一,人之才亦不一,各以其體,各以其才,各成一家言。如造化生物,洪纖曲直,青黄赤白,均為大巧之一。巧自三百五篇,已不可一概齊,而况後之作者乎。宋氏蘇黄二家,各得杜之一體,涪翁與蘇迥不相同。蘇門諸人其初略不之許,坡翁獨深器重,以為絶倫,眼高一世,而不必人之同乎己者如此。近年乃或清圓倜儻之為尚,而極詆涪翁,噫,群兒之愚耳!不會詩之全,而該夫不一之變,偏守一是而悉非,其餘不合不公,何以異漢世專門之經師也哉?詩雅頌風騷尚矣,漢魏晉五言迄於陶,其適也顔謝而下弗論。浸微浸滅至唐陳子昂而中興,李、韋、柳因,而因杜韓,因而格律雖始於唐,然深遠蕭散不離於古為得非,但句工、語工、字工而可。(同上)
七二 詩以道情性之真,十五國風有田夫閨婦之辭,而後世文士不能及者,何也?發乎自然而非造作也。漢魏迨今,詩凡幾變,其間宏才實學之士,縱横放肆,千彙萬狀,字以鍊而精,句以琢而巧,用事取其切,模擬取其似,功力極矣!而識者乃或舍旃而尚,陶、韋則亦以其不鍊字,不琢句,不用事而性情之真,近乎古也。今之詩人,隨其能而有所尚,各是其是,孰有能知真是之歸者哉。(同上)
七三 陶元亮自以晉世宰輔子孫,耻復屈身後代。自劉裕篡奪勢成,遂不肯仕。雖其功名事業不少概見,而其高情逸想播於聲詩者,後世能言之士,皆自以為莫能及。蓋古之君子,其於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倫大法之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後節概之高,語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如其不然,則紀逡唐林之節非不勞,王維儲光羲之詩非不修然清遠也,然一失身於新莽禄山之朝,則其平生之所辛勤,而僅得以傳世者,適足為後人嗤笑之資耳。鶴山魏氏曰:「世之辨證陶氏者日,前後各子之互變也,死生歲月之不同也,彭澤退休之年,史與集所載之各異也,然是所當考,而非其要也。其稱美陶公者曰,榮利不足以易其守也,聲味不足以貫其真也,文詞不足以溺其志也。」然是亦近之而公之,所以悠然自得之趣,則未之深識也。風雅以降,詩人之詞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物觀物而不牽於物,吟詠性情而不累於情,孰有能如公者乎?有謝康之忠,而勇退過之;有阮嗣宗之達,而不至於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其迹,此豈小小進退所能窺其際耶?先儒所謂經道之餘,因閑觀時,因静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者,陶公有焉。(同上卷六三《歷代五・晋》)
《胡文穆雜著》 《詩傳大全》
《性理大全》 以上均見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