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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績詩話 袁華編纂

劉績(約一三八。年前後在世)，字孟熙，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先世自洛陽徒越。父涣，元 時嘗爲三茅書院山長，深諳毛詩。績幼承家學，方數歲即能詩，既長遂擅名一時，與同郡蔡庸、毛錨、唐之淳友善，且皆有文名，時稱唐劉毛蔡。家貧，不事產#，以鬻文爲生計。一生著述甚豐，但大都散失，今存《三禮圖》、《管子補注》、《霏雪錄》等。本書輯錄劉績詩話六十

一 李長吉詩：「七星貫斷姮娥死。」「七星」，北斗也。「貫」，相連屬也。「姮娥」，指月而言。其意謂七星不斷姮娥不死，期君之壽與造化同終。猶云泰山如礪，黄河如帶耳。吴西泉以七星為劍名，失其旨矣。(《霏雪錄》卷上)

二 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云：「哀哇動梁塵。」又云：「餘哇徹清昊。」「哇」，溜歌也，不宜於魏太子用之。(同上)

三 少陵《已上人茄齋》，六一居士謂僧齋已也。按：齋已，南唐人，姓胡氏，家益陽，出家於大偽山寺，性耽吟咏而項有瘤痕，時號詩囊。樂山水不事請謁，與鄭谷、沈彬、僧虚中同時，去少陵遠甚。歐公一代偉人，不應如此謬誤，恐别是一人。(同上)

四 唐人《悼亡妓》詩：「斷腸獨繫琵琶絃。」「琵」字當讀如「丞弼」之「弼○(同上)

五 樊公時中為浙江參政，觀潮嘗題詩樟亭云：「烟波閃閃海門開，平地潛生萬壑雷。大信不虧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來。」公之志可見矣。至正壬辰，紅巾賊亂，公張弓抽矢馳射於其間，賊應弦而斃者甚衆。自卯至申，公矢盡竟死之。(同上)

六 詩文不厭改。少陵、六一二公皆一代偉人製作未嘗不改。如少陵「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一有得其手稿。初作「桃花欲共楊花語」，後乃更定如此。公嘗有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此類是也。又有得歐陽公《醉翁亭記》稿，初云「滁州四面有山」，累數十字，後只作「環滁皆山也」五字，而文意自足。蓋公平日作文畢粘之牆壁，坐卧觀之，改正盡善方出示人。二公以詩文雄視海内，所作不能無改定。今之淺淺者往往伸紙濡毫，一揮而就，自以為快，其妄作如此，又從而稱道之，大可發笑。有人得白傳詩草數紙，點竄塗改，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也。(同上卷下)

七 余讀《城南聯句》：「朝饌已百態，春醪又千名。」初若不經意者，及讀《文選》，陸士衡詩有「海物錯萬類，陸産尚千名。」乃知韓、孟師陸語也。殊不知陸語又出張衡《南都賦》，曰：「酸甜滋味，百稱千名。」(同上)

八 《齊東野語》謂：「杜少陵父名間，故詩中無.間字。」余按公詩有「曾閃朱旗北斗間。」或云當作「殷」。又有「娟娟戲蝶過間幔」之語。故蔡夢弼曰.・「豈非臨文不諱乎？」(同上)

九 王駕《晴景》詩云：「雨前初見花間葉，雨後兼見葉底花。峽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有無限意思。荆公《臨川集》，以「初」作「不」，「兼」作「全」，「輙蝶飛來」作「蜂蝶紛紛」。却改此六字，殆壞了王駕也。《漁隱》又從而粉飾之，誠可發笑。(同上)

十 昌黎七言古詩，句法有以上三字而下四字成之者，如《送區弘南歸》云「落以斧引以纏徽」、「嗟我道不能自肥」、「子去矣時若發機」是也。五言亦有以上三下二為脈者，如「徒展轉在床」之類.是也。(同上)

一一 五言古詩，昌黎以上三下二為句，如「徒展轉在床」之類是也。《文選》有「出郭門直視」，則昌黎以前已有此法耳。(同上)，

一二 《詩》云：「日之夕矣，羊牛下來。」説者曰：「日夕則羊先歸，而牛次之。如歐陽詹《題王明府郊亭》云「山城要得牛羊下」，便文耳。詩人之詞，豈拘常例哉！(同上)

一三 詩有近鄙俗而理足以動人者，如白傳《思子臺有感二詩》云：「曾家機上聞投杼，尹氏園中見掇蜂。但以恩.情生隙罅，何人不解作江充。」又云：「闇生鰭魅蠹生蟲，何異讒生疑阻中。但使武皇心似燭，江充不牝作江充。」嗚呼！使漢武早聞此語，則望思何勞而築哉！(同上)

一四 唐人絶句有疊用兩韻者，如高適《玉真公主歌》：「常言龍德本天仙，誰謂仙人每學仙？」(同上)

一五 唐人詩，一家自有一家聲調，高下疾徐皆合律吕，吟而繹之，令人有聞韶忘味之意。宋人詩，譬則村鼓島笛，雜亂無倫。(同上)

一六 或問余唐宋人詩之别。余答之曰：「唐人詩純，宋人詩駁。唐人詩活，宋人詩滯。唐詩自在，宋詩費力。唐詩渾成，宋詩飯釘。唐詩績密，宋詩漏逗。唐詩温潤，宋詩枯燥。唐詩鏗鏘，宋詩散緩。唐人詩如貴介公子，舉止風流。宋人詩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賓，辭容鄙俗。(同上)

一七 唐人詠物詩於景意事情外，别有一種思致，不可言傳，必心領神會始得。此後人所以不及唐也。如陸魯《望白蓮》詩云：「素舊多蒙别艷欺，此花真合在瑶池。還應有恨無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妙處不在言句上，宋人都曉不得。如東坡《詠荔枝》、梅聖俞《詠河豚》，此等類非詩，特俗所謂偈子耳。(同上)

一八 唐人絶句有重複字而不邮者。如杜牧《華清宫》云：「曉風殘月入華清。」又曰：「朝元閣上西風急。」皇甫冉《酬張繼》云：「落日臨川問音信。」又曰：「寒潮惟帶夕陽還。」此等别是一例。唐人詩亦有不拘韻者。如王建《凉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飛，羽獵平田淺草齊。錦背蒼鷹初出按，五花驢馬喂來肥。」「齊」字不在微韻。(同上)

一九 陶淵明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識者稱之不容口。今之云然者，不過野人議璧隨和稱好耳。求其真識亦幾人哉！或以為「望南山」，此又所以謂曲士不可以語道者也。雖樂天猶不免此矣，獨韋應物有「采菊露未晞，舉頭見秋山」為近之，然粘皮骨矣。嗚呼！淵明妙處，豈可以意識求哉！(同上)

二十 唐人作詩盡一生心力為之，故能名世傳後。如「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如「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如「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如「欲識吟詩苦，秋霜若在心。」如「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如「纔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鬚。」如「蟾餘影裏清吟苦，酢艙舟中白髮生。」如「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如「詩思入冥搜。」如「搜天斡地覓詩情。」如「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為仇」之類是也。惟知者可以語此。今人以鹵莽滅患之心，率爾出言便欲過人，恐無此理。(同上)

二一 王涯與甘露之禍，樂天適遊香山寺，有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章子厚謂其有幸災之心，斯言過矣。獨東坡不然，曰：「樂天豈幸人之禍也哉！蓋悲之也。」余以樂天之心因蘇公之言始白。(同上)

二二 宋諸賢論唐以前詩多有得其肯樂者，至論本朝人詩便失其本心，此俗所謂護短者也。(同上)

二三 杜牧之《赤壁》詩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詩意正謂瑜盡力一戰，止以得二喬為功，而忘遠大之業，蓋譏之也。許彦周謂措大不識好惡，正痴人前不可説夢耳。(同上)

二四 韓文公以道學文章自任，獨於詩推尊李杜，累累見諸篇什。如《城南聯句》云：「蜀雄李杜拔。」如《薦士》云：「勃興得李杜，萬彙困凌暴。」如《酬盧云夫望秋》云「高揖群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誠。」如《石鼓》云：「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之類。此可見公不自高處。(同上)

二五 古今人詩尚質者或失之枯燥，尚華者或失之輕浮，唯淵明則不然。質而甚腴，華而甚典。學之不造其妙，如繪日月，形體雖具而精彩蔑如也。(同上)

二六 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左丘明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今之工詩文者知此則善矣。(同上)

二七 東坡謂孟襄陽詩，韻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無材料耳。余不然之。襄陽詩如玄酒至味存焉，總有材料，亦著些子不得。(同上)

二八 《虞文靖公集》，在宜黄時，嘗倚樓吟詩，有「五更鼓角吹殘雪」之句。忽隔溪一童揖而言曰：「角可吹，鼓不可吹。」公亟命召之，已失所在，蓋詩鬼也。余謂老杜「塞上風雲接地陰」，云可言陰，風不可言陰。李長吉「茅角雞香早晚含」，笏角豈可含耶？此自有流例，不必泥也。如宋玉賦：「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後漢陽厚傳《耳目不明記》曰：「大夫不可造車馬。」此類甚多。(同上)

二九 太白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出雕飾。」只一「出」字，便是去雕飾也。(同上)

三十 學詩家數如傳神始得毫髮，不肖則為它人矣。(同上)

三一 嚴滄浪之於詩，刻意古作，卓然不為流俗所染。五言絶句如《閨怨》云：「昨夜中秋月，含愁顧影頻。空留可憐影，不見可憐人。」如《懊儂歌》云：「君子如白日，願得垂末光。妾心如螢火，安得久照郎。」「船在下江口，逆風不得上。結束作男兒，與郎索百丈。」又「朝亦出門啼，暮亦出門啼。蛛網掛風裏，遥思無定時。」五言八句如《從軍行》云：「翩翩雙白馬，結束向幽燕。借問誰家子，邯郸俠少年。彎弓隨漢月，拂刃倚吴天。」《堂方公所贈石匣》云：「多謝林僧亦好奇，新遺石匣我酬詩。鶴胎收却雲封裹，付囑山靈木客時」。又云：「雲常鎮洞有時開，石匣中藏化鶴胎。千歲不須華表柱，飛鳴南向洞山來。」(同上)

三二 杜少陵好用經中全句為詩。如《病橘》云：「雖多亦奚為。」《口口口口悶》云：「致遠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云」之類。(同上)

三三 予觀金華邵原性《西山别墅稿》，其詩全未有悟處，蓋師心自匠而孟浪者耳。以蘇君平仲、胡君龍臣、薛君正言諸公視原性之作，固當駭目而悸心矣。以楊鐵隹、張一笑、高君季迪、王君叔潤諸作者觀之，欲求愜其心者，蓋亦寡焉。自青田劉公基、金華宋公濂而下所為叙引識跋稱許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無乃是過歟！余以其集考之，原性，洪武初年纔二十餘。其詩題往往直以姓字呼先輩，殊無謙牧之意。其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否則其徒金清輩編録時，欲尊其師而自改易之未可知。若然，則又求全之毁也。予非好詆，鄙見如此，不敢雷同耳。(同上)

三四 洪景盧《唐絶句》，載無名氏樂府二十五首。截王維「風勁角弓鳴」前四句為《戎渾》，截「揚子譚經處」前四句為《崑崙子》，不知何也？(同上)

三五 前人注書過求而害理者，往往而見。如老杜《望嶽》詩：「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不煩求索而理甚易曉，而口口乃引《禹貢》「海岱惟青州」，為指齊、魯、青三州而言，不惟不成語。且使此一篇，麓野拙陋而光彩頓失，成何語耶？可笑，可笑。(同上)

三六 詩題長者乃小序也。如老杜集中《詠假山》詩，其題云云。故口鶴注曰：「此亦詩之序也。不當為題，合題日《假山》詩也。」(同上)

三七 唐人七言絶句，有上五字下二字成句者，此類甚多。如樂天《重宿驛感題》云：「羡君猶夢見兄弟。」王建《題蔡中郎碑》云：「不向圖經中舊見。」郎士元《聞吹楊葉者》云：「此時應卷盡驚沙。」司空圖《白菊》云：「今朝第七十重陽。」鮑溶《懷仙》云：「曾見周靈王太子。」齊已《偶作寄毛秘書》云「借問秘書郎此意。」裴誠《添聲楊柳枝詞》云：「願作琵琶槽那畔。」成文幹《柳枝詞》云：「草澤無人處也新。」漠州朱衣人《題崇聖寺》云：「緬想十年前往事。」賈島《送于惚持歸京》云「别來二十一春風」之類也。此亦一例。(同上)

三八 七言絶句，有上三字下四字成句者。退之「纔到城聞打鼓聲」，禹錫「添鱸火欲薰衣麝」是也。(同上)

三九 唐人七言絶句，首句第七字用「也」字法。如徐凝《回施先輩見寄》云：「紫河車裏丹成也」是也。五言絶句，落句第五字用「也」字法。如王昌齡《題浴池》云：「垂綸幾年也。」是也。(同上)

四十 有士子問於予曰：「昔邵菴虞公以《送袁待制扈從上京詩》示清江范太史。清江謂其失律而不語之，故公經年不解。徐叩之清江，乃曰：『後聯上句第七字，不當同聲也。』」予謂此初學小子之談耳，非清江語也。世以虞楊揭范並稱，目公為唐臨晉帖，顧不知律乎？脱有是言，則清江平日之作必無犯此者，而集中七言第一首《正月節日上瑞歷寺行禮》云：「朝參不見承明廬，夢想三更尚是初。杳杳重山遮列炬，泠泠流水逐行車。柴關響接群僧磬，草澤心馳上帝居。聖壽延長天廣大，固應涵養及樵漁。」又《贈王主事如上都》云：「天官幕府盛諸卿，又從皇輿赴上京。解后同為遠道客，比鄰猶有故鄉情。秋風響近彈琴峽，夜月懸當直斗城。須記今年上馬日，麟蒲盃裏試長生。」又《寄友人》云：「繡衣行部直南州，幕府英名蚤歲收。如此一臺兼二妙，令人萬里破千愁。桃榔葉暗潮聲莫，薜荔花懸岳影秋。此去三湘寧久住，近天須應璽書求。」此三詩，每聯上句第七字皆同聲。且後章「莫」與「住」又同韻者，何耶？二公皆法老杜者。杜集《秋盡》一篇云：「秋盡冬行且未回，茅齋寄在少城隈。籬邊老却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盃。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為客，懷抱何時獨好開。」又《赤甲》云：「卜居赤甲遷居新，兩見巫山楚水春。炙背可以獻天子，美芹由來知野人。荆州鄭薛寄書近，蜀客豬岑非我隣。笑指郎中評事飲，病從深酌道吾真。」又《鄭駙潛曜宅宴洞中》云：「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幵。春酒盃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碼礦寒。誤疑茅堂過江麓，已入風磴霾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珮聲珊珊。」此三詩亦皆同聲，而「麓」與「谷」又同韻，然則雖老杜亦不邮也。予每每與人辨，而人不信，故筆之於此，以塞士子好事者之口云。(同上)

四一 「天隨没#低秦樹，江學巴蛇入楚流。」李著作孝光《題鳳凰臺》詩也。「天隨去烏低平楚，水學驚蛇到大江。」張翠屏以寧《九江廟晚眺》詩也。二詩措意造語相類，然優劣如辨黑白。學詩者於此灼有所見，則可與言詩矣！否則更與三十棒。(同上)

四二 少陵《秦州》詩云：「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秋聽殷地發，風散人雲悲。」詠「鼓角」也。下得「殷」字最好，戎馬之際，四方鼓角之聲殷殷而起，漸聽漸振，因風激之而入雲悲也。只此一字，其邊愁暝色蓋可想見。公之用字可謂入冥搜矣。曲江錢思復《登拱北樓》聯云：「風雲壯氣來尊俎，天地哀聲入鼓輦。」至正間紅巾苗療横行，吴楚間生民荼毒，予幼嘗親見之。每誦此聯，幾欲淚墮。(同上)

四三 清江范太史嘗游蕃禧觀，古今所題瓊花詩篇什甚富。獨丁仲容一首云：「天風已消白玉姿，曉日淡在青瑶枝。昔人種樹已千載，作意看花來幾時。羽衣仙人夜月冷，錦纜帝子秋雲悲。明年更待春香滿，爛醉東庭何九燃。」九靖，觀中道士也。(同上)

四四 陳景昇嘗以歐陽率更書邕襌師塔銘，即所謂化度寺碑者，惠劉後村。闕後三行，後十年始補完之。後村有詩云：「端平曾嘆闕三行，淳祐重來為補亡。收拾一碑勞十載，此生凡事不須忙。」予謂此詩絶似樂天。(同上)

四五 杜少陵「頌椒添諷咏，禁火卜權娱。」吕口口謂不説歲節但云頌椒，不説寒食但云禁火，亦文章之妙。予謂老杜非有意於奇而為之也，勢當然爾。若直日「歲朝添諷詠，寒食卜懼娱，」成何等語耶？「雕蟲蒙記憶，烹鯉問沈緜」，同一律也。(同上)

四六 東坡讀盡天下書，持文柄暉睨四海而獨推尊李杜二公。《以次韻張安道讀杜詩》云：「誰知杜陵傑，名與謫仙高。掃地收千帆，争標看兩艘。詩人例窮苦，天意敢奔逃。巨筆屠龍手，微官似馬曹。」又「簡牘儀刑在，兒童篆刻勞。今誰主文字，公合抱旌旄。」數語觀之，公可謂知言矣。(同上)

四七 朋友往後有以詩代書者，故劉夢得《和樂天》云：「欲傳千里音心，書札不如詩。(同上)

四八 坡《次韻田國博部夫南京》云：「深紅落盡東風惡，柳絮榆錢不當春。」亦有思致。(同上)

四九 集古人詩前此未有，王介甫如盛為之，多者數十韻。孔毅父嘗集古詩以贈東坡。(同上)

五十 「飯顆山」事，西蜀趙次公彦材謂太白譏子美龌龊，言甫之為詩如砌飯為山也。此豈次公臆説 歟！按李杜二公集中唱和諸詩考之，相推尚不暇，太白豈獨為此惡喙之人邪？以勢言之飯顆，必是 山名耳。(同上)

五一 東坡《次韻劉貢父春日賜廳勝詩》「條」字，第三首押「條桑」之「條」，他彫反然，非本字也。此不可為例。(同上)

五二 東坡少時過一邨院，見題壁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無僧。」不知何人作也。予謂似唐人語。(同上)

五三 「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此張公詠。在蜀時，一録事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何不歸？」明日作此詩留别求去。公謝曰：「同僚有詩人而吾不知。」遂留而慰薦之。惜不得其名，詩亦止傳此兩句。斯人也，可謂有識而斷者歟！(同上)

五四 東坡《送黄師是赴兩湖憲》，有「白首沈下吏，緑衣有公言」之句。時人皆不解，乃問公。公答曰：「吾家朝雲每見師是怪其官職不遷耳。」然後知「緑衣」乃指「朝雲」也。蓋「緑衣」乃《詩》篇名，妾之服也。(同上)

五五 魏野《閒居即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有閒逸之趣。(同上)

五六 坡《賀子由生第四孫斗老詩》，有云「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之句，可謂名言矣。(同上)

五七 坡《遊法華山》詩云：「不將新句紀兹遊，恐負山中清净債。」以文滑稽也。(同上)

五八 坡有《避謗》詩「尋醫畏病酒入務」之句。注「醫，謂不作詩也。酒入務，謂止酒不飲也。(同上)

五九 老杜詩：「苦遭白髮不相放。」按字書：放，置也，縱也，捨也。即杜牧所謂「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之謂。樂天亦有「紅顔今日雖欺我，白髮他年不放君。」自是唐人語也。(同上)

六十 東坡作詩多信筆而成，略不經思，故無流例，此一病也。如「正月十六日，與客散步野人家，雜花盛開，扣門求觀。主人林氏媪出應，白髮青裙，少寡，獨居三十年矣。感歎之餘，作詩記之。」此坡自序如此，蓋嘉其志也。至詩卒章云：「主人白髮青裙袂，子美詩中黄四娘。」彼黄四娘者何人哉？而以比林，語似不倫。又趙伯成於坡為鄉人，趙有《麗人次韵春雪之作》云：「知道文君約青鎖，梁園賦客肯言才。」以故人之姬侍乃用挑文君事，為未安。又自注云：「聊答來句，義取歸人而已。」罪過！罪過！(同上)

六一 古人作詩，命題亦不苟。如老杜《麗人行》，本王無功《三月三日賦》：「聚三都之麗人。」(同上)

《霏雪錄》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