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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2

詩學權輿卷之三

字句之辨

六三 有雜言。有三言:起於晉夏侯湛。 有六言:起於漢司農求。 有半五六言:晉傅休言「鴻雁生塞北」之篇是也。 有九言:起於高貴卿公。 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終以七言。鄭世翼及唐有此體。 有一字至七字句:唐張南文「雪月」、「花草」等篇是也。 十字句:常建二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類是也。 有三言至四五六言而終以七言者:隋鄭世翼有此詩。 十四字句: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太白「鸚鵡西飛隴上去,芳洲之樹何青青」是也。 三十字詩: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隋人應詔作此,不足為法也。 四句通詩:如子美「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懼娛」是也。句法

六四 句之源流:「振振鷺」,三言之所起。「關關雎鳩」,四言之所起。「維以不求懷」,五言之所起。「魚麗於圍魴鯉」,六言之所起。「交交黃鳥止於棘」,七言之所起。「我不敢效我友自遲」,八言之所起。凡此皆詩之句讀源流也。

六五 句有三種:命題屬意,如有神助,歸於自然之句;命題立意,援筆立成,歸於容易之句;命題用意,求之不得,拘於苦求之句。(《金釘子》)

六六 句有八法:賀方回言學詩於前輩,得八句法,平澹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泳不窘於物象;敘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渾然不鎊,氣出於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於詩,守此勿失。(《王直方》)

六七 句中有眼:句中眼者,世尤不能解。王荊公《欲行新政作雪詩》曰:「勢合便宜包地勢,功成終欲放春回。農家不念豐年瑞,只欲青雲萵裡開。」(《冷齋》)

六八 錯綜句法:杜子美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云:「線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穀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平直敘之,則曰:「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以「紅稻」於上,「鳳凰」於下者,錯綜之法也。言「繅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也。

六九 影略句法:鄭穀詠落葉未嘗及凋零、飄墜之意,人一見之,自然知為落葉。詩曰:「返蟻雞尋穴,歸禽易見窠。蒲廊僧不厭,一個俗嫌多。」(《冷齋》)

七○ 象外句:唐人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其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人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 七一 句含重意:詩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云:「對食暫餐還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有一句五言而兩意者,陳後山云:「更病可無醉,猶寒已自和。」

七二 驚句:士大夫閭有口傳一兩聯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如「人情似紙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飽諳世事慵開戶,會盡人情只點頭」,又「薄有田園歸去好,苦無官況莫來休」,又賀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軟紅塵裹夢初收。」竟不知何人詩也。

七三 句含問答意:古人造語俯仰紆餘各有態,「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輿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凡此句中,每亟問答之詞,「大麥乾枯小麥黃,問誰腰鐮胡與羌」,句法實有所自。(《潘子真詩話》)

七四 句含兩意:王荊公以「風定花猶落」對「烏鳴山更幽」,則上句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唐詩曰:「海月生殘夜,江春人暮年。」,置早意於殘晚中。有曰:「驚蟬移別柳,鬥鵲墮閒庭」,置靜意於喧動中。(《山谷》)

七五 句有警策意:李方叔之孫允蹈作詩多有警句。如「三百年來今幾秋?天地自老江自流」,如「笛聲吹起白玉盤,正照御前楊柳碧」,如「可憐一代經綸業,不抵鍾山幾首詩」,如「後院落花人不到,黃鸚飛下石榴陰」,皆有驚策意。

七六 句無虛字:杜子美云:「一片花飛減卻春」,若詠落花,則語意皆盡。又謝嚴武詩云:「雨映行宮辱贈詩」,山谷雲「只此「雨映』兩字,寫出一時景物,此句便雅健即此,然後曉句中無虛字。」(《詩眼》)

七七 雄偉句:吳江長橋詩世稱三聯。蘇子美云:「雲頭豔豔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楊次公云:「八十丈虹晴臥影,一千頃玉碧無瑕」,鄭毅夫云:「插天蹄煉玉腰闊,跨海鯨鯢金背高」,歐陽永叔謂:「子美此句雄偉。」,陸務觀謂:「次公、毅夫兩聯贏豪,較以子美之句,二公殊少醞藉也。」(《漁隱》)

七八 雄健句: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昔嘗問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山無人萬岩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專論句法,不論義理,蓋七言詩四字、三字作兩節也。張乎子四愁詩句句如此雄健穩愜。至五言詩亦有三字、二字作兩節者,老杜云:「不知西閣意,肯別定留人」,肯別耶,定留人耶。山谷尤愛其深遠閒雅。蓋輿上七言同詩眼。

七九 清駿句:宋莒公見人佳句皆書於齋壁,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棲台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已定復搖春水色,似紅還白野棠花」;「江城氣候猶合雪,草市人家已掛燈」之類,皆句之佳鼦者。

八○ 入畫句:呂居仁《春日即事》云:「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闌幹欲暮時」,似可入畫,人之情意,物之客態,二句盡之。(《遺珠》)

八一 別人句:詩有警人句。杜子美《山水障》:「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又云:「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白樂天云:「遙憐天上桂華孤,為問姬娥更要無。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韓子蒼《衡嶽圃》:「故人來自天柱峰,手提石廩輿祝融。兩山坡陁幾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杜牧之云:「我欲束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斡海水,水盡海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鏈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八二 一意重出句: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蔡寬夫詩話》)王荊公以「風定花猶落」對「鳥嗚山更幽」,則上句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沈括《存中述筆談》)

八三 兩句難好:劉昭禹云:「五言如四十筒賢人著一個屠酤,不得覓句。掘得玉匣子,有底有蓋,但精心必獲其寶。然昔人『園林變鳴禽』竟不及『池塘生春草』,『余霞散成綺』不及『澄江靜如練』,『春水船如天上坐』,不若『老年花似霧中看』,『閑幾硯中窺水淺』不如『落花徑裹得泥香』,『停杯嗟別久』不及「對月喜家貧』,『楓樹社日鼓」,不若「茅屋午時鷄』,此數公未始不精心,以此知其全寶未易多得。」(《鞏溪》)

八四 句豪要不背理: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冬景圓》云:「扶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銷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詠雪》有「燕南雪花大如掌,冰柱懸簷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耶?余觀李太白《北風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如秦少遊《秋日絕句》云:「連卷雌蛻掛西樓,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萬妝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纏頭。」此語亦豪而工矣。

(《藝苑雌黃》)

眾叩意

八五 以意為主:魏文帝曰:「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詞為街。」凡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曾子固曰:「詩當使一覽無遺,語盡而意不窮。」

八六 先意義後文詞:詞以意義為主,文詞次之。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見古人語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義,便人鄙野可笑。(《劉貢甫詩話》)

八七 詩須先命意:凡作詩須命終篇之意,切勿以先得一句一聯,因而成章,如此,則意不多屬。然古人亦不兌如此,如述懷即事之類皆先成詩而後命題者也。(《室中語》)作詩必先命意,意正則思生,然後擇韻而用,如驅奴隸,此乃以韻承意,故首尾有序。

八八 古詩之意:詩者不可言語求而得,必將觀其意焉。故其譏刺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車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副口而伽伽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其頌美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佩之華,而民安之,以見其無愧也;「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東坡)

八九 詩要有野意:人之為詩,要有野意。蓋詩非文不腴,非質不枯,能腴而終枯,無中邊之殊,意味自長。風人以來,得野意者,惟淵明耳。如太白之豪放,樂天之淺陋,至於郊寒島瘦,去之益遠矣。予嘗欲作「野意亭」以居,一日題山石云:「山花有空相,江月多清暉。野意寫不盡,微吟浩忘歸。」人多與之,吾惟恐其不似也。(《休齋詩話》)

九○ 詩有兩重:陳文蔚說詩,晦庵先生曰:「謂公不曉文義則不得,只是不見那好處。如昔人賦梅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十四字,誰人不曉得?然而前輩直恁地稱歎,說他形容得好是如何?這個便難是說,雖要自得他言外之意,須是看得他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動有意思,跳躑叫喚自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個有兩重,曉得文義是二重,識得意思好處是一重。」

九一 意在言外:聖俞嘗曰:「詩家雖率意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或曰:「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溫庭筠「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旅愁思豈不見於言外乎?(《金陵語藤》)又如:「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不能畫,畫成應遣一生愁。」,此司馬池《行色》詩,抑豈非所謂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乎?(張文債)

九二 有不盡之意:鮑當《孤雁》云:「更無聲接續,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子美「孤雁不飲啄,飛嗚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識萬里雲。」含不盡之意乎?(《老杜補遣》)宮詞云:「監宮引出暫開門,隨列雖朝不是恩。銀鑰卻收金鎖合,月明花落又黃昏。」斷句極佳,意在言外而幽怨之情自見,不待明言之也。詩貴乎如此,若使一覽而意盡,亦何足道哉?(《漁隱》) 九三 不滯聲色:王維《書事》云:「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舒王云:「若耶溪上踏莓苔,盡興張帆載酒回。汀草岸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兩詩皆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滯聲色。(《禁向》)

九四 句外之意:楊誠齋云:「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詩,蘇公刺暴公之諧己,而曰:『二人同行,誰為此禍?』杜云:『遣人向市賒香秔,喚婦出房親自饌。』上言其力貧,故曰「賒』;下言其無使令,故日『親」。又『束歸貧路自覺難,欲別上馬身無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戀別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嘲其獨遣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興難乘』,此不言熱而反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幹將劍,卻是猿聲斷客腸。」又云:「釣台如今亦有垂綸者,自是江魚賣得錢。」唐人《長門怨》:「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云:「如今卻羨相如富,猶有人間四壁居。」

九五 立意深遠:李義山《錦瑟》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云:「此出《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托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 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大稱其瑰邁奇占,信然。

九六 用意精深:《贈同遊》詩:「喚起窗全曙,催歸月未西。無心花裹鳥,更與盡情啼。」山谷曰:「吾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謫峽川,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憶此詩了方悟之:『喚起」、『催歸』二鳥,名若虛設,故人不覺耳。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催歸』,子規鳥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曉鳴,亦謂之『春喚』。」《冷齋》)按此詩「喚起」、「催歸」固是二鳥名,然題曰「贈同遊」者,實有微意:蓋窻已全曙,鳥方喚起,何其遲也?日猶西,烏已催歸,何其早也?況二烏無心,不知同遊者之意乎?更與我盡情而啼,早喚起而遲催歸可也。

九七 狀索寞之意:淇川人楊萬畢子通《梧桐夜雨》詩云:「千里暮雲山已黑,一燈孤館酒初醒」,索寞之意盡於此。(《詩史》)

九八 句中命意:詩有一篇命意,有句中命意。如老杜《上韋見素》詩佈置如此,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遲遲不忍去之意,則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其道欲輿見素別,則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此句中命意也。蓋如此,然後頓挫高雅。(《詩眼》)

九九 工於命意:東坡《和貧士》詩云:「夷齊恥周粟,高歌誦虞軒。祿產彼何人,能致綺與園。古來避世士,死灰或餘煙。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不樂乃徑歸,視世嗟獨賢。」此詩言夷齊自信其去,雖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進,雖祿產其聘,亦為之出。蓋古人無心於功名,通道而進退,舉天下萬世之是非不能回奪。伯夷之非武王,綺園之從祿產,自合為世所笑,不當有人偶然。聖賢辨論之於後,乃信於天下,非其始望。故其名之傳,如死灰之餘煙也。後世君子既不能以道進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毀譽,多作文以自明其出處,如「答客難」、「解嘲」之類皆是也。故曰「朱墨手自研」,韓退之亦雲「未丹自磨研」。若「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蓋無心於名,雖晉未亦仕,合於綺園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樂乃徑歸」合於夷齊之去,其事雖小,其不為功名累其進退蓋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蹤二子也。東坡作文工於命意,必超然獨立於眾人之上,非如昔人稱淵明以退為高耳,故又發明如此。(《詩眼》)

一○○ 語新意妙:口之《征蜀聯句》云:「始去杏飛蜂,及歸柳嘶蟄。」語新意妙。詩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記時也。《苕溪漁隱》曰:「山谷亦有『去時魚上水,歸來燕哺兒』之句,皆此意也。」(《雪浪齊日記》)

一○一 說愁意:李頑詩云:二遝客愁坐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且作客涉遠,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寐,起坐淒惻,而閭簷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而此兩句,十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隨筆》)

一○二 委曲意:司空圖唐末竟能自守,其詩有「綠樹連村暗,黃花人麥稀」,誠可貴重。又雲「四座賓朋兵亂後,一川風雨笛聲中。」句法雖可及,而意甚委曲。(《許彥周詩話》)

一○三 意脈貫通:「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此唐人詩也。人問詩法於韓公子蒼,公令參詩以為法。「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正南。老樹挾霜嗚甯寧,寒花承露落毿毿。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此韓子蒼詩也。人問詩法於呂仁居,仁居令參此詩以為法。後之學詩者,熟讀此二篇,思過半矣。(《小園解後錄》)唐人嘗詠《十日菊》:「自綠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為工,蓋不能隨物而盡;如「酒盞此時須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覺氣不長。東坡亦云:「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然雖變其語,終有此過,豈在謫所遇時感慨,不覺發是語乎?予寓吳江值重九,有「鬢緣心事隨時改,依舊在天涯。多情惟有,籬逞黃菊,到處能華。」詩,人讀之淒然,以為有含憤意。(《休奇》)

一○四 思而得之: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烏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烏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徧舉。(《遷叟》)造語

一○五 語意:語句脫灑,不可拖泥帶水。最忌骨董,最忌趂貼。下字貴響,造語貴圓,命意貴透,不可隔靴搔癢。

一○六 語要警策:陸士衡《文賦》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文章無警策,不足以傳世。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老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童蒙訓》)

一○七 語句簡妙:唐人詩云:「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及觀元亮詩云:「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便覺唐人費力。如《桃花源記》言:「尚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可見造語之簡妙,蓋晉人工造語,而元亮其尤者也。(《唐予西語錄》)

一○八 語不町熟: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大熟,亦須令生。」近人詩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青山綠水」對「野草閑花」,此一字太熟,故易以「雲山煙水」。此深知詩病。予然後知陳無己所謂「甯拙毋巧,甯朴無華,寧粗無弱,寧僻無俗」之語為可信。(《復齋漫錄》)

一○九 造語有所本:初學詩者,須用古人好語,或兩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筆》詩:「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平生」出《論語》,「身後」二字,晉張翰云:「使我有身後名。」「幾兩屐」,阮孚語。「五車書」,莊子言惠施。此四句乃四處合來。又「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春風春雨」、「江北江南」詩家常用,杜雲「且看欲盡花經眼」,退之雲「海雲昏昏水拍天」,此以四字合三字,人口便成詩句,不至牛硬,要誦詩之多,擇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白出肺腑,縱橫出沒,用亦可,不用亦可。

一一○ 造語忌工過:詩語大忌用工太過。蓋鏈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則格力必弱,此自然之理也。「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可謂精切,而在集中本非佳處。不若「暫止飛烏將教子,頻來語燕定新巢」為天然自在。其用事若「宓子樺琴邑宰日,終軍棄蠕英妙時。」雖字字皆本出處,然比「今閂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雖無出處一字,而語意自到。故知造語用事雖同出一人之手,而優劣白異。信乎詩之難也。(《蔡寬夫詩話》)

一一一 造語綺靡:溫庭筠《湖陰曲警》云:「吳波不動楚山碧,花壓欄幹春晝長。」庭筠工於造語,極為綺靡,《花問集》可見矣。《更漏子蘭詞尤佳,其詞云:「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漁隱》)

一一二 點石化金: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間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泮」,嘗有《雪詩》:「待泮不禁鴛尾冷,羞明常怯玉鈎斜。:待泮」、「羞明」皆俗,而采拾人句,了無痕穎,此點石化為黃金手也。餘謂非此為然,東坡亦有之:「避語詩尋醫,畏病酒入務。」又云:「風來震澤帆初飽,雨人松江水漸肥。」,「尋醫」、「人務」、「風飽」、「雨肥」皆俗語也。又南人以飲酒為「軟鮑」,以晝寢為「黑甜」,故東坡云:「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亦用俗語也。(《西清詩話》)

一一三 王、黃造語高妙:沙草,則眾人所謂水邊林下之物,所與遊處者,牛羊鷗烏耳;而荊公造而為語曰:「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其筆力高妙,殆若天成。凡貧賤,則語言不為人所敬,信寒,則無知松竹,魯經造而為語曰:「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其語便高妙。:禁鬱》)

一一四 詠物善造語:詠物詩不待分明說盡,只仿佛形容,便見妙處。如魯直《酴醵》詩云:「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苟令炷爐香」,義山《雨詩》云:「戚戚度園瓜,依依傍水軒。」此不待說,雨自然知是雨也。後來陳無己多用此體。(《呂氏童蒙訓》)東坡詩云:「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不能道也。魯直作詠物詩,曲當其理,如《猩猩筆》詩:「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其必此詩哉!

一一五 善於造語:唐詩有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又曰:「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而荊公、東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經人道語。荊公詩曰:「木末北山煙苒苒,草根南澗水泠泠。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東坡云:「春畦雨過羅紈膩,夏瓏風來餅餌香。」造語之工至於荊公、山谷、東坡盡古今之變。荊公:「江月轉空為白晝,嶺雲分暝作黃昏。」又曰:「一水護田將綠遠,兩山排闔送青來。」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又曰:「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臼:「此詩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韻終不勝。」(《冷齋夜話》)

一一六 善於造語:詩有實字,而善用之者以實為虛。杜云:「弟子貧原憲,諸生老優處。」「老」字蓋用趟充國請行上老之語。有用文語為詩句者,杜云:「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蓋用如「六五帝」「四三玉」之意。此皆善造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