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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3
詩學權輿卷之四
下字
一一七 下字宜響:潘鄰老云:「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璧,歸雲擁樹失山村』,「翻」與『失』是響字也。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葉小,細麥落花輕」,『浮』與『落」是響字也。」所謂響者,致力處也。予竊以為字字當活,活則字自響。(《童蒙訓》)
一一八 工在一字:詩句以一字為工,自然穎異不凡,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浩然云:「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上句之工在一「淡」字,下句之工在一「滴」字,若非此兩字,亦烏得為佳句也哉?如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文脫誤,至《送蔡都尉》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輿數客各用—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烏過」,陳公嘆服。余謂陳公所補四字不工,而老杜一「過」字為工也。如《鍾山語錄》云:「暝色起春愁」,下得「起」字最好,若不下「起」字,便是小兒語也。「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太好。足見吟詩要一兩字功夫。觀此,則知餘之所論非鑿空而言也。
一一九 李杜下字:李太白詩:「吳姬壓酒喚客嘗」,見新酒初熟,江南風物之美,工在「壓」字。老杜《畫馬》詩:「戲拈禿筆掃驛駱」,初無意於書,偶然天成,工在「拈」字。柳詩「汲井漱寒齒」,工在「汲」字。又杜甫云:「修竹不受署」,「野航恰受兩三人」、「吹面受和風」,「受」字皆人妙。老坡猶愛「輕燕受風斜」,以謂燕迎風低飛,台前乍卻,非「受」字不能形容也。至於「能事不受相促迫」、「莫受二毛侵」,雖不及前句警策,要白穩愜爾。
一二○ 歐陽公下字:歐陽永叔詞云:「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上出秋千。」,此等語皆絕妙,只一「出」字,是後人著意道不到處。
一二一 陵陽下字:因竭蘇公,雲已同路,公弼作詩送令伯,於案間取以相示曰:「雒邑風流餘此老,故家文獻有諸孫。」可為紀實也。內有句云:「船擁清溪尚一尊」,僕曰:「船擁清溪,『擁』字有所自否?」公曰:「何故獨問『擁』字?」僕曰:「蓋不曾見人用耳!」公曰:「李白《送陶將軍》詩:『將軍出使擁樓船』,非一船也。」 一二二 善用俗字:數物以「個」,謂食為「吃」,甚近鄙俗,獨杜子美善用之。「峽口驚猿聞一個」,「兩個黃鶸嗚翠柳」,「卻遠井桐添個個」,「連岐意頗切,對酒不能吃」,「樓頭吃酒樓下臥,梅熟許同諸老吃」,蓋篇中大概奇特,可以映帶之也。
一二三 忌重疊字:白樂天穴寄劉夢得》詩有「歎蚤白無兒」之句,劉贈詩曰:「歎嗟華髮與無兒,卻是人間久遠期。雪裏高山頭白蚤,海中仙果子生遲。于公必有高門慶,謝守何煩曉鏡悲。倖免如斯分非淺,況君長詠夢能詩。」注云:「高山本高,「於門」使之高,二字義殊。」古之詩流曉此。唐忌重疊用字者甚多。東坡一詩猶兩「耳」字韻,亦曰義不同也。(《三山老人語錄》)
一二四 下雙字為難: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記「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鷓」為嘉佑詩,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佑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倍。不然嘉佑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烏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新霜浦漵緜緜白,薄晚林巒往往青」與蘇子瞻「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石林詩》)
一二五 鄭谷一字師:鄭谷在袁州,齊已攜詩詣之,有《早梅》詩云:「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穀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二枝」。」齊己不覺下拜。自是士林以穀為一字師。(陶嶽《五代補遺》)
一二六 一字師:蕭楚才知溧陽縣,張乖崖作牧。 一日召食,見公幾案有一絕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幸」字。公出,示稿曰:「誰改吾詩?」左右以實對。蕭曰:「與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弟,一字之師也。」(《陳輔之詩話》)
一二七 荊公一字師:「璧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此劉貢甫詩也,自館中出知曹州時作,舊雲「雲裏」,荊公改作「雲氣」。(《王直方詩話》)
一二八 一字用意:錢內翰《希白晝景》詩云:「雙峰上簾額,獨雀嫋庭柯。」「嫋」之一字,最其所用意處。然韋蘇州《聽鶯曲》:「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嫋嫋。」已落第二矣。(《復齋漫錄》)用事
一二九 反意為意: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義山詩:「可憐半夜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說賈誼,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詩:「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對禪書。」雖說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知,反其意而用之者,非學業高人,超越尋常拘攣之見,不規規然蹈襲前人陳跡者,何以臻此?如《海棠》詩云:「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林氣可壓幹林。譏談更到無香處,常恨人言太刻深。」此所謂翻案法,蓋反其意而用之也。《雪詩》云:「說道羞明卻不羞,日光玉潔共飛浮。天人胸次明如洗。《曰似人間只暗投。」俗謂雪之夜落為「羞明」,此反其語而用之,與用「海棠」事如出一律。
一三○ 用事貴無跡: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如彈家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人徒見淩鑠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善用事者如繫風捕影,豈有跡耶?(《西清詩活》)
一三一 三易: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事,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祖孝徵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此豈用事耶?」按坡詩:「神山一合五百年,風吹石髓堅如鐵。」乃稽康王烈事,則「崖傾護石髓」非不用事也。
一三二 作詩須飽材料:李商隱詩好積故實,如《喜雪》詩:「班扇慵裁素,曹衣詛比麻。鵝歸逸少宅,鶴滿令威家。二篇中用事者,十常八九,是知凡作者須飽材料。傳稱任防用事過多,屬辭不得流便。餘謂防詩所以不能傾沈約者,乃才有限,非事多之過。坡集有全篇用事者,如《賀人生子》,自「鬱蔥佳氣夜充閭,喜見徐家第二雛」至「我亦從來識英物,試教啼看定何如」。《戲張子野買妾》自「錦裡先生自笑狂,身長九尺鬚眉蒼」,至「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進彭宣到後堂」,句句用事,曷嘗不流便哉!
一三三 用自己詩為故事:用自己詩為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如太白:「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明年》詩云:「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場。:昔我十年前,曾與君相識,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蓋舊詩雲「有節秋竹竿」也。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絕句,後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又有《竹詩》云:「吾詩固雲爾,可使食無肉。」《碧溪》)
一三四 妙於用事:元佑中元夕上禦樓觀燈,有禦制詩,時王禹玉、蔡持正為左右相。持正叩禹玉,云:「應制上元詩如何使故事?」禹玉曰:「鼇山、鳳輦外不可使。」章子厚笑曰:「此誰不知!」後兩日登對,上獨賞禹玉詩云:「妙於使事!」「雪清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鼇海上駕山來。鏑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一曲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是夕,以高麗進樂,又添一杯。(《侯鯖錄》)
一三五 不拘故常:韋應物詩云:「心同野鶴與塵遠,詩似冰壺徹底清。」又送人詩:「冰壺見底未為清,少年如玉有詩名。」此可謂用事之法蓋不拘故常也。(《黃常明詩》)
一三六 用事天然:東坡最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當。若《招持服人遊湖不赴》云:「卻憶呼盧袁彥道,難邀駡坐灌將軍。」柳氏求字,答云:「君家自有元和腳,莫壓家鶸更悶人。」天然奇特。
一三七 用事親切:東坡《和李公澤雪詩》云:「弊裘羸馬古河濱,野闊天低糝玉塵。自笑餐毽典屬國,來看喚酒謫仙人。」為蘇李也,用事親切如此,他人不及也。
一三八 用事精確:夏公莊守安州,莒公兄弟尚在布衣,文莊異待之。命作落花詩,莒公一聯云:「漢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倒地香。」子京一聯云:「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今觀《南史》,宋元帝妃徐氏,無容質,不見禮。以帝眇一目,故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半面妝」所從出也。若「回風舞」無出處,則對偶偏枯,不為佳句,殊不知乃出李賀詩云:「化台欲暮春辭去,落花起作回風舞。三剛輩用必有來處,又精確如此,誠可為法也。(《漁隱3)餘襄公有《落花詩》云:「金谷已空新步障,馬嵬徒見舊香囊。」可亞二宋。(《三山老人語錄》)
一三九 皆用古語:荊公賦《梅花》云:「肌水綽約如姑射,膚雪參差是玉真。」人言蔚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仙子。樂天《長恨歌》曰:「中有一人字玉真,雪膚花貌參差是。」兩句皆用古語,但易一「如」字爾。(《東平雜錄》)
一四○ 用人名:前輩譏作詩多用古人名姓,謂之「點鬼簿」。其語雖然如此,亦在用之如何耳,不可執以為定論也。如山谷《種竹》云:「程嬰杵臼立孤難,伯夷叔齊食薇瘦。」《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此雖多用,善於比喻,何害其為好句也!(《漁隱》)
一四一 不可牽強: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鬥湊之跡。蘇子瞻嘗作《人攪》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石林詩話》)
一四二 晦公用事精切:先生言:「阿骨打初破遼國,勇銳無敵,及既蔔遼,席捲子女而北,肆意蠱惑,行未至其國而死。」因笑謂趙昌父曰:「頃年,於呂季克處見一畫卷,畫虜酋與胡女並轡而行,季克苦求詩,某勉為之賦云:『傳聞虜騎欲南侵,愁殺窮邊猛將心。卻是燕姬解迎敵,不教行到殺胡林。』正用『阿骨打』事也。」
一四三 山谷善使事:詩家借和古人語,而不用其意,最為妙法。山谷《猩猩毛筆》是也,猩猩喜著屐,故用阮孚事,雲「平生幾兩屐」;其毛作筆用之鈔書,故用惠施事雲;身後五車書」,二事皆借人以詠物,初非猩猩毛筆事也。《左傳》云:「深山大澤實生龍蛇。」而山谷《中秋月》詩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澤皆龍蛇。」《周禮·考工記》:「車人蓋圜以象天,軫方以象地。」而山谷云:「丈夫要弘毅,天地為蓋軫。」《孟子》云:「武成取二三策。」而山谷稱東坡云:「平生五車書,未味二三策。」
一四四 論用經語:詩句固難用經語,然善用不勝其韻。李師中云:「夜如何其鬥欲落,歲雲莫矣天無晴。」又「山如仁者靜,風似聖之清。」又「詩成白也知無敵,花落虞兮可奈何。」
一四五 誤用事:唐人以詩為專門之學,雖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誤。如王摩詰詩:「街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不敗由天幸」乃霍去病,非衛青也。《去病傳》云:「其軍嘗先大將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意有「大將軍」字,誤指去病作街青耳。李太白:「山陰道上如相訪,為寫黃庭換白鵝。」乃《道德經》,非《黃庭》也,逸少嘗寫《黃庭經》與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勝數。前輩每云:用事雖了在心目間,亦當就時討閱,則記牢而不誤,端名言也。(《西清詩話》)。《古今詩話》方諤《上廣守》詩:「鱷去溪潭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不知「珠還合浦」乃後漠孟嘗,不可以「孟嘗君」遷就也。(《巡齋漫錄》)
一四六 失事實:杜牧《華清官》詩云:「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幹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枝來。」尤膾炙人口,據唐明皇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亦非奇也。(《遜齋閃覽》)
一四七 用事失照管:荊公《桃源行》云:「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指鹿為馬乃二世,而長城之役乃秦始皇也。又指鹿為馬不在望夷宮中。荊公此詩追配古人,惜乎用事失照管,為可恨耳。(《高齋詩話》) 一四八 用事未盡善:摩詰《山中送別》詩云:「山中相送罷,日幕掩柴扉。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蓋用楚辭「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此善用事也。餘舊記一小詩,不知誰人作,云:「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吹盡,借問行人歸不歸。」古樂府有《折楊柳》云:「曲成攀折處,惟言久別離。」又云:「攀折思為贈,心期別路長。」又云:「曲中無別意,並是為相思。」皆言折楊柳以寄相思之意,不言其歸也;則前詩用事未盡善也。(《漁隱》)
一四九 詩中不貴用事: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吟詠情性,何貴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瓏首」,尤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邇來作者,寢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詩品》)屬對
一五○ 有五字對。有十字對:劉長卿「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
一五一 有十四字對:劉長卿「江客不堪頻北望,寒鴻何事又南飛」是也。
一五二 有扇對,又謂之隔句對。如鄭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之類是也。蓋以第一句對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
一五三 有借對:孟浩然「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太白「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少陵「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之類是也。
一五四 有就對者:又曰「當句有對」。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亮飛鷺照悠悠」。李嘉佑「孤雲獨鳥川光暮,萬井千山露氣秋」是也。前輩於文亦多此體,如王勃「龍光射鬥牛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乃就句對也。
一五五 有律詩徹首尾對者:如杜子美《垂白篇》之類。
一五六 有律詩徹首尾不對者:如李太白「牛渚可江夜」之篇皆文從字順,音韻鏘鏘,八句皆無對偶矣。
一五七 有前四句不對,至頸聯方對者:如賈島《下第》篇之類是也。
一五八 有起句便對,頷聯不對,頸聯又對者:如杜子美「無家對寒食」之類。
一五九 六對:唐上官儀曰:「詩有六對。一曰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對,花葉草木是也;三曰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對,黃槐綠柳是也;五日疊韻對,彷徨放曠是也;六曰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
一六○ 八對:詩有八對。 一曰的名對,「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是也;二曰異類對,「風織池間樹,蟲穿草上文」是也;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疊韻對,「放浪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聯綿對,「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六曰雙擬對,「識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七曰回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日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歎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詩苑》)
一六一 對偶不拘繩墨:昔人對偶,如「剛腸欺竹葉,衰鬢佚菱花。」以鏡名對酒名,雖為親切,至如杜子美云:「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直以菊花對竹葉,便蕭散不為繩墨所窘。又有人曰:「枸杞因吾有,鷄棲奈若何?」蓋借「枸杞」以對「鷄棲」。「冬溫蚊蚋在,人遠鳧鴨亂。」「人遠:鳧鴨」又直以字對而不對意。此皆例子,不可不知。子瞻《坡亭》詩云:「洗盞酌鵝黃,磨刀切熊白。」用是例者也。
一六二 巧對:荊公詩:「草深留碧翠,花遠沒黃鵬。」人只知「碧翠:黃鵬」為精切,不知是四色也。又以「武丘」對「文鵲」,「殺青」對「生白」,「苦吟」對「甘飲」,「飛瓊」對「弄玉」,皆不及其工。小杜以「錦字」對「琴心」,荊公以「帶眼」對「琴心」,謝夷季以「鏡約」對「琴心」,亦荊公為最精切。又以「顯螢」對「乾鵠」,「河魚」對「海鳥」,人以為工。(《雪浪奇詩話》)
一六三 借對:沈佺期《回波詞》云:「姓名雖蒙齒綠,袍笏未換牙緋。」杜子美詩「飲子頻通汗,懷君想報珠。」以「飲子」對「懷君」,亦「齒錄」「牙緋」之比也。荊公和人詩以「庚桑」對「五柳」,「黃耇」對「白鷄」(《漫叟詩話》)。「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五峰高不下,萬木幾經秋。」以「下」對「秋」,蓋「夏」字聲同也。「因尋樵子徑,偶對葛洪家。」「殘春紅葉在,終日子規啼。」以「子」對「洪」,以「紅」對「子」,皆假其色也。「閑聽一夜雨,更對柏岩僧。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以「一」對「柏」,以「十」對「遷」,假其數也。(《禁錯》)
一六四 無斧鑿痕:文之所以貴對偶,謂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強也。《潘子真詩話》記:「禹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二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啟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禹玉歎賞,為其切題。東坡得章質夫書,遺酒六瓶,至而酒亡,因作詩寄之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無斧鑿痕,更覺有功。(《復齋漫錄》)
一六五 偶然對:詩家有假對,本非用意,蓋造語適到,因以用之。若杜子美「本無丹竈街,那免白頭翁。」韓退之「眼穿長訝雙魚斷,面熟何辭數爵頻。」「丹」對「白」,「爵」對「魚」,皆偶然相值,立意造句初不在此。而晚唐諸人遂立以為格,賈島「捲簾黃葉落,開戶子規啼。」例以為假對,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也。(《蔡寬夫詩話》)
一六六 不必泥對:荊公云:「凡人作詩不可泥於對屬。」如歐陽公作《泥滑滑》云:「畫簾陰陰隔宮燭,禁漏杳杳深千門。」「千」字不可以對「宮」字,若當時作「宋門」,雖可以對「宮」字,而句力便弱耳,不「千」字猶勁也。(《王直方詩話》)煆煉
一六七 悲吟累曰:詩,最難事也。吾於他文不至蹇澀,惟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讀時末見可羞處,姑置之,明日取讀,瑕疵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比之前時稍稍有加焉。復數日取出讀之,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李賀母責賀曰:「是兒必欲嘔出心乃已!」非遇諭矣。今之君子,動輒千百言,略不經意,真可貴哉?(《唐子西語錄》)
一六八 煉寧:作詩在於煉字,如杜子美「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是煉中間一字;「地折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是煉末後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詩云:「紅入桃花嫩i曰歸柳葉新。」若非「入」與「歸」二字,則與兒童之語何異?(葛常之)
一六九 煉格:煉句不煉字,煉字不如煉意,煉意不如煉格,以聲律為竅,物象為骨,意格為髓。(《金針格》)
一七○ 煉韻:陳君節言:「煉句不如煉韻。」王直方以為若只覓好韻,則或首尾不貫穿,語意有乖戾,亦未穩帖。
一七一 句鍛月煉:唐人雖小詩必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借非虛言。皮日休云:「百煉為字,千煉成句。」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完,語未工,改第三句雲「人面只今何處在」。蓋唐人工詩大率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
一七二 句中有眼:許彥章移守臨川,曾吉甫以詩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詔,水晶宮裹近題詩。」無以示子蒼,子蒼為改兩字,雲「白玉堂深曾草詔,水晶宮冷近題詩。」迥然與前不侔,蓋句中有眼也。古人煉字,只於眼上煉。蓋五字詩以第三字為眼,七字詩以第五字為眼也。
一七三 改定:賦詩十首,不若改詩一首。少陵有「新詩改罷自長吟」句,雖少陵之才,亦須改定。 (《室中語》)
一七四 頻改:杜子美「新詩改罷自長吟」,文字頻改工夫自口。近世歐公作文,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魯直長年多改定前作,可見大略。如《宗室挽詩》云:「天網恢中夏,賓筵禁列侯。」後乃改云:「屬舉左官律,不通宗室侯。」此工夫自不同矣。(《呂氏童蒙訓》)
一七五 淘煉:清詩要淘煉,乃得鉛中銀。東坡作《蝸牛》詩云:「中弱不勝觸,外堅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後改云:「腥涎不滿殼,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餘以為改者勝。(《王直方詩話》)
一七六 多改:魯直《嘲小德》有「學語春鶯囀,書窻秋雁斜」,後改曰「學語囀春鶯,塗憲行暮鴉。」以是知詩文不厭改也。(《東皋雜錄》)又云:「欲作短歌憑阿素,丁寧誇輿落花風。」其後改「歌」作「章」,改「丁寧」作「緩歌」。山谷平生所作不厭多改。(《王直方詩話》)
一七七 改詩:王駕《晴景》云:「雨前初見花間葉,雨後兼無葉裹花。蛺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此《唐百家詩選》中詩也。余因閱荊公《臨川集》亦有此詩云:「雨前不見花問葉,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遇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百家詩選》是荊公所選,想愛此詩,因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語工而意足,了無饞斧之跡,直削鐮手也。(《漁隱》)王仲至召至館中試罷,作一絕題於壁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長年來此試文章。日斜奏賦長楊罷,閑拂塵埃看畫牆。」舊雲「奏罷長楊賦」亦荊公所改。(《王直方詩話》)
一七八 剩一字:《郡合雅言》云:「王貞白唐末大播詩名,《禦溝》為卷首,云:「一派禦溝水,綠槐相蔭清。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鳥道來雖遠,龍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顧向急流傾。」自謂冠絕無瑕,呈僧貫休,休公曰:「此甚好,只是剩一字。」貞白揚袂而去,休公曰:「此公思敏。」取筆書「中」字掌中,逡巡,貞白回,忻然曰:「已得一字。」雲「此中涵帝澤」,休公掌「中」示之。
一七九 去疵:詩在與人商論,求其疵而去之。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以故謂之詩律。東坡云:「敢將詩律鬥深嚴。」予亦云:「詩律傷嚴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途,學者不能強所為,往往舍難而趨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作詩自有穩當字,第思之未到耳。(《唐子西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