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詩學權輿卷之五

祖述

一八○ 作述相沿：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廟》詩：「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鷗空好音。」此祖何遜氏「小鶯空樹響，瓏月白秋暉」也。杜云：「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此述庾信「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也。「出」、「上」二字勝矣。陰鏗云：「鶯隨入戶樹，花逐下山風。」杜雲；「月明垂葉露，雲逐渡溪風。」義云：「水流行地日，江入渡山雲。」此一聯為勝也。庾信云：「永韜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云：「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亦勝庾矣。蘇子卿《梅》詩云：「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介甫云：「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述者不如作者。陸龜蒙云：「殷勤與解丁香結，從放繁枝散誕春。」介甫云：「殷勤與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楊秀夫）

一八一 奪胎換骨：山谷言：「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穀詩：「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荊公《菊》詩曰：「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一把枝。」又李翰林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呈曰天盡處沒孤鴻」，其病如前所論。山谷《達觀台》詩曰：「瘦藤掛到風煙上，乞與遊人眼豁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烏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換骨之法也。顧況詩曰：二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簡緩而意精確，荊公《與故人詩》曰：「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岡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樂天詩：「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詩：「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哪知是酒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冷齊詩話》)

一八二 以故為新：楊秀夫云：「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詩》云：「渡河光不濕」，杜子美云：「入河蟾不沒」。唐人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東坡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杜《夢李白》云：「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山谷《簞》詩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顏色。」退之云：「如何連曉語，只是說家鄉。吉口居仁云：「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此皆以故為新，奪胎換骨。

一八三 更加鍛鏈：白道猷詩：「連峰數千里，修林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秦少遊云：「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云：「隔林仿佛聞機杼，如有人家在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鍛鏈，此可謂善奪胎者也。（《庚溪》)

一八四 同一機軸：杜甫《雲詩》云：「紫崖奔處黑，白烏去邊明。」而「江碧烏逾白，山青花欲然」之句似之。《贈王侍禦》云：「曉鶯工進淚，秋月解傷心。」而「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機軸也。（葛常之）

一八五 承襲其意：「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涕泣如雨。」此辭可泣鬼神矣。張子野長短句：「眼力不知人遠，上溪橋。」東坡《送子由》詩云：「登高回首坡瓏隔，惟見烏帽出覆沒。」皆承襲其意。(《許彥周詩話》)

一八六 有家法：杜審言，子美之祖也。則天時以詩擅名，與宋之問相唱和。其詩有「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寄語洛城風月道，明年春色倍還人」之句，若子美「林花帶雨腆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又雲「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草相違。」雖不襲取其意，而語脈蓋有家法也。

一八七 辭同意異：杜紫微云：「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蓋亦本乎杜子美「崖秋氣高蓋」，一語領略盡秋色也。至若「木落洞庭秋」，或雲蹈襲「楓落吳江冷」，語第變冷，為秋則氣象自不同，此淵源自《楚騷》中來，《九歌》云：「洞庭波兮木葉下」，其陶寫物象，庶幾宏放。

一八八 意同辭異：「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此退之《早春》詩也；「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此子瞻《初冬》詩也。二詩意同而辭異，皆曲盡其妙。（《漁隱》)

一八九 摹擬：宋元憲公《題許昌展江亭》：「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皆以謂曠古未有此語，然本於五代徐仲雅《賦明月圃》云：「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姬娥夜月樓」之句。用句摹擬，詞人類如此「但有勝與否耳?」（《西清詩話》)

一九○ 述工於作：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蹈襲而愈工，若出於己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李華《吊古戰場》曰：「其存其沒，家沒聞之。人或有言，將信將疑。娟娟心目，寢寐見之。」《陳陶》則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閏夢裏人。」蓋工於前也。(《隱居語錄》)

一九一 述不及作：梅堯臣《贈鄰居》詩有云：「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徐弦《喜李少保卜鄰》云：「井泉分地呱，砧杵共秋聲。」此句尤閑遠也。按唐於鵠有《題鄰居》詩云：「蒸梨常共竈，澆薤亦同渠。」二公之詩益本乎此。

一九二 點化古語：徐陵《鴛鴦賦》云：「山鷄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無勝比翼兩鴛鴦。」黃魯直《畫睡鴨》曰：「山鷄照影空自愛，孤鸞無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最相倚睡秋江。」全用徐陵語點化之，末句尤工。(《隨筆》)

一九三 句優於古：吳僧《錢塘白塔院》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陳後山詩話》鄙其語不文，曰：「是分界堠子耳?」及後山在錢塘，仍有句云：「語音隨地改，吳越到江分。」此如李光弼用郭子儀旗幟士卒，而號令所及，精采皆變也。(《程泰之考古編》)

一九四 意格相效： 一日，因坐客舉魯直為蘇子瞻《題畫竹石牛圖》詩云：「石吾甚愛之，勿使牛礪角。：牛礪角」尚可，「牛鬥殘我竹」，如此體制甚新。陳子蒼云：「獨漉水中泥，水濁不見月。：不見月」尚可，「水深行人沒」，蓋是李白《獨漉篇》也。（《室中語》)

一九五 流麗相似：東坡云：「春宵一刻直幹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人寂寂，秋千院落夜深深。」介甫云：「金爐香燼漏聲殘，剪剪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幹。」二詩流麗相似，然亦有甲乙。

一九六 山谷述唐詩：山谷集中有絕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風不解吹愁卻，春日偏能惹恨長。」此唐人賈至詩也，特改五字耳。唐朱書《喜陳懿老至》詩云：「一別一千日，一日十二憶。苦心無閒時，今日見玉色。」乃知山谷「五更歸夢三百日，一日思親十二時」之句取此。（《復奇漫錄》)

一九七 山谷仿歐公詩：永叔《送原甫出守永興》詩云：「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灑如長虹飲滄海，筆若駿馬馳平阪。」黃魯直《送王郎》詩云：「酌君以蒲城桑洛之酒，泛君以相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黔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灑澆胸中之磊塊，苟制短世之頹齡。墨以傳千古文章之印，歌以寫從來兄弟之情。」近時學者以謂此格獨魯直為之，殊不知永叔已先有也。 (《漁隱》)

一九八 陳效鄭詩：鄭谷《蜀中海棠詩》一首前一云：「穠麗最宜新著雨，妖嬈全在欲開時。」然歐公以鄭詩為格卑。近世陳去非常用鄭意，《賦海棠》云：「海棠點點要詩催，日暮紫綿無數開。欲識此花奇絕處，明朝有雨試重來。」雖本鄭意，便覺格力相去不侔矣。山谷亦有「紫綿揉色海棠開」之句。 (《齋錄》)

一九九 暗合子美：王元之本學白樂天詩，在商州嘗賦《春日雜興》云：「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其子嘉佑云：「老杜嘗有『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落數枝花。』之句，事頗相似，因請易之。」元之欣然曰：「吾詩精詣，遂能暗合子美耶?」更為詩曰：「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杜甫是前身。」卒不復易。(《蔡寬夫詩話》)

二○○ 模寫東坡：《西清詩話》．．「蔡元長《喜周邦彥祝壽》詩：『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乃模寫東坡《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屨中』。」（《復齋漫錄》)

二○一 述取其意：晁元忠《西歸》詩：「安得龍山潮，駕回安省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韓子蒼取其意，以代葛亞卿作詩云：「君往江濱起書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唐孫叔向有《經昭應溫泉》詩云：二道泉回繞禦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又用孫語也。(《復齋漫錄》)

二○二 相襲：黃魯直穴清江引》：「渾家醉著蓬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說盡漁翁快活。」是「醉著」二字，蓋本韓雇「漁翁醉著無人喚」。（《室中語》)

二○三 剽竊：陸務觀云：「舊見顏持約所畫淡墨杏花，題小詩於後，仍題『特約』二字，意謂此詩必持約所作。比因閱唐宋類詩，方知足羅隱作，乃持約竊之耳。」詩云：「暖風潛催次第春，梅花已謝杏花新。半開半落閑園裏，何異榮（原書此處缺九、十面一頁）。太白云：「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還憶謝元暉。」至魯直則云：「馮誰說與謝元暉，休道澄江淨如練。」王文海雲「鳥嗚山更幽」，至介甫則曰：「茅簷相對坐終日，一烏不嗚山更幽。」皆反其意而用之，蓋不欲沿襲之耳。（《漁隱》)

二○四 不蹈襲：太白《俠客行》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元微之《俠客行》云：「俠客不怕死，怪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二公寓意不同。（《復齋漫錄》)

二○五 意合辭殊：鄭毅夫云：「夜來過嶺忽聞雨，今日滿溪俱是花。」語意奇絕。頃在澄江見一詩云：「坐見茅齋一葉秋，小山叢桂烏聲幽。不知疊嶂夜來雨，清曉石楠花亂流。」狀霽後景物不凡也，或雲司馬才叔作。

二○六 語意奪胎：杜陵《謁玄元廟》其一聯云：「五聖聯寵袞，千官列馬行。」蓋紀吳道子廟中所畫者。徽宗嘗制《哲廟挽詞》，用此意作一聯云：「北極聯龍袞，西風折厲行。」亦有「鳩行」對「龍袞」，然語意中的，其親切過於本詩。茲不謂之奪胎可乎?不然，則徒用前人之語，殊不足貴。蘇子美云：「峽束滄江深貯月，岩排紅樹巧裝秋。」非不佳也，然正用杜陵「峽柬滄江起，岩排石樹圓」之句耳，語雖工，而無別意。

二○七 點化精巧：《詩選》云：「朱喬年絕句：「春風吹起籜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喚蒼頭廚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蓋前人有《泳筍》云：『急忙且吃莫踟躕，一夜南風變成竹。」喬年點化，乃爾精巧。」余觀魯直已先有此句，《從斌老乞苦筍》云：「煩君更致蒼玉束，明日風雨皆成竹。」白樂天《筍詩》云：「且吃莫踟躕，南風吹作竹。」亦同此意耳。

二○八 用古人意：詩家有換骨法，謂用古人意而點化之，使愈工也。李白詩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荊公點化之，則云：「繰成白髮三千丈」，劉禹錫云：「遙望洞庭湖面水，白銀盤裹一青螺。」山谷點化之：「可惜不當湖面水，銀盤堆裹看青螺。」孔稚圭《白苧歌》云：「山虛鐘響徹。」山谷點化之云：「山空響管弦。」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谷點化之云：「小山做朋友，香草當姬妾。」學詩者不可不知也。

二○九 精彩數倍：山谷《黔南十絕》，七篇全用樂天《花下對酒》、《渭川舊居》、《束城尋春》、《西樓委順竹窗》等詩，餘三篇用其詩略點化而巳。葉少蘊云：「詩人點化作，正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重經號令，精彩數倍。」此語誠然。（《韻語陽秋》)

二一○ 吳效張：韓子蒼喜吳可小詩：「束風可是閑來往，時送江梅一陣香。」殊不知張芸叟《荼蘑》詩云：「晚風亦自知人意，時去時來管送香。」吳取此耳。（《復齋漫錄》)

二一一 陶杜陳三家相似：淵明、子美、無己三人作《九日》詩大概相似。子美云：「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此淵明所謂「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也。無已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祗作去年香。」此淵明所謂「日月依依至，舉俗愛其名」也。

二一二 歐蘇相承：歐公自揚州移汝州，作《西湖》詩云：「綠芰紅蓮書舸浮，使君那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後東坡復自汝移至揚州，作詩曰：「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用歐公詩也。（《侯鯖錄》)

二一三 致譏祖襲：江淹《擬湯惠休》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古今以為佳句，然謝靈運：「園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適。」謝玄暉，「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嘗怪兩漢間所作騷文，初未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換字不同耳。至晉宋以後，詩人之辭其弊亦然。若是，猶工亦何足道?蓋當時相襲共以為然，故未有譏之者耳。

二一四 托物：詩之托物取況，日月比君後，龍比君位，雨露比德澤，雷霆比刑威，山河比邦國，陰陽比君臣，金玉比忠烈，松竹比節義，鸞鳳比君子，燕雀比小人。

二一五 比擬：梅聖俞有《續金針詩格》，張天覺有《律詩格》，洪覺範有《禁向》。此三書皆論詩也。聖俞《金針詩格》云：詩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含蓄，方入詩格。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時君所出，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如「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言明君理化一統也。天覺《律詩格》辨諷刺云：諷刺，則不可怒張。怒張則筋骨露矣。若「廟堂生莽草，岩谷死伊周」之類是也。未如「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花濃」喻媚臣秉政，「春寺」比國家，「竹細野池幽」喻君子在野，未見用也。「沙烏晴飛遠，漁人夜唱閑。」「沙鳥晴飛遠」喻小人見用，「漁人」比君子，夜不明之象，言君子處昏亂之朝，退而樂道也。「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芳單」比小人，「馬」喻勢力之輩，「雲」喻諂佞之臣，「樓」比釣衡之地。若此之類，可謂言近，而意不大風騷之體也。其說數十，悉皆類此。覺范《禁向》云：「杜子美詩言山間野外事，意譏刺風俗。如《三絕句》曰：『楸樹馨香倚釣磯，靳新花蕊未應飛。』言後進暴貴可榮觀也。『不知醉裹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喻其思重才薄。『眼見其零落，不若未受恩。』春時以比天恩，以雨多，故花易壞也。『門外鷓駑久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言貪利小人畏君子之譏其短也。」「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日回。」言君子蒙以養正。「瑾瑜匿瑕山，藪藏瘓不發。」其惡而小人未革面，諂諛不知恥也。「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嘻不出迎。」言唯守其道，為歲寒也。前輩多發其意作之，如韓稚圭詩曰：「風定曉枝蝴蝶鬧，雨勻春圃桔槔閑。」又蔡持正詩曰：「風搖熟果時間落，雨滴餘花亦自香。」亦以雨比天恩也，桔槔比宰相之功業之就也，已退閑矣。時公在某州作。「熟果」比大臣黜落，時公在安州。覺范舊遊天覺之門，宜其論詩之相似也。然詩之諷興，假物、寓意，理所有也，但論詩者屑屑泥於此，未必皆然。故山谷先生有云：「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詩委地矣。」此又不町不知。

二一六 詠物取喻：詩人詠物形容之妙，近時為最。如梅聖俞：「蛔毛蒼蒼磔不死，銅盤矗矗釘頭出。」「吳鷄鬥敗絳憤碎，海蚌扶出真珠明。」誦此，則知其詠芡也。東坡：「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縮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妹。」誦此，則知詠荔枝也。張文潛：「平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肩青搖柄。水仙宮女鬥新妝，輕步淩波踏明鏡。」誦此，則知其詠蓮花世。如唐彥謙《詠牡丹》詩云：「為雲為雨徒虛語，傾國傾城不在人。」羅隱《詠牡丹》詩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非不形容，但不能臻其妙處耳!蘇、黃又有泳花詩，皆托物以寓意，此格尤新奇，前人未之有也。東坡《謝杜沂游武昌以酴醵見惠》詩云：「淒涼吳宮闕，紅粉埋故里。至今微月夜，笙簫采絕嗽。餘妍入此花，千載尚清婉。」山谷《詠水仙花》詩云：「淩波仙子生塵襪，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詠桃花絕句》詩云：「九疑山中萼綠華，黃雲承襪到羊家。真筌蟲蝕詩句斷，猶托餘情開此花。」余嘗因庭下黃白菊花相問開，遂傲此格作詩，詠之曰：「何處金錢與玉錢，化為蝴蝶夜翩翩。青絲網住芳叢上，並作秋花取意妍。：金玉錢」事見《杜陽雜編》：「唐穆宗時，禁中花開，夜有蛺蝶數萬，飛集花問，宮人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空中，得數百。遲明視之，皆庫中金玉錢也。古人有《詠玉簪花》詩云：「燕罷瑤池阿母家，飛瓊扶上紫香車。玉簪墜地無人拾，化作東南第一花。」（《漁隱》)

二一七 人物比擬：白樂天《女道士》云：「姑山半峰雪，瑤水一枝蓮。」此以花比美婦人也。東坡《海棠》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此以美婦人比花也。山谷《酴醵》云：「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筍令炷爐香。」此以美丈夫比花也。山谷此詩出奇也，古人所未有，然亦是用荷花似六郎之意。

二一八 彷佛形容：李義山《雨詩》．．「槭槭度瓜園，依依傍水軒。」此不待說雨，自然知是雨也。後來諸人詠物不待分明說盡，只彷佛形容，便見好處。「雕蟲蒙記憶，烹鯉問沉綿。」不說作賦而說「雕蟲」，不說寄書而說「烹鯉」，不說病而說「沉綿」。又「頌椒添調詠，禁火蔔歡娛。」不說歲節，但雲「頌椒」；不說寒食，但雲「禁火」。亦文章之工也。（《呂蒙童訓》)

二一九 初月詩：夏鄭公疏評老杜《初月》詩：「微升紫雲外，已隱暮雲端。」以為意主肅宗也。鄭公，善評詩者也。吾觀退之「煌煌東方星，奈此眾客醉。」其順宗時也，「東方」，憲宗在儲也。(《隱居詩話》)

二二○ 諷諭時事：子美《登慈恩寺塔》詩，譏天寶時事也。山者，人君之象。「泰山忽破碎」，則人君失道矣。賢，不肖混淆，而清濁不分，故曰「涇渭不可求」。天下無綱綸文章，而上都亦然，故曰「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於是思古之聖君不可得，故曰：「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是時，明皇方耽淫樂而不已，故曰「惜哉瑤池飲，日宴昆侖丘」。賢人、君子多去朝廷，故曰「黃鶴去不息，哀嗚何所投？」惟小人、貪竊祿位者在朝，故曰「君看隨陽雁，各有稻梁謀。」（《半山老人語錄》)

二二一 子美托物：杜子美詩有「冷蕊疏枝半不禁」，語固佳世，而不若「山意街寒欲放梅」為尤妙。又「荷葉落花淨如拭」，此有得於佛書以清淨荷葉喻人性之意。故梅之高放，荷之清淨，獨子美識之。（《休奇》)

二二二 不名其物：王介甫云：「蕭蕭出屋幹尋玉，靄靄當窗一炷雲。」皆不名其物。然子厚「破額山泉碧玉流」已有此格。（《砦溪》)

二二三 興與訕異：自占工詩未嘗無興也，睹物有感焉，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杜甫《萵苣》詩云：「兩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莧迷口口，宗山實於此。」皆興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至高適《處士菜園》則云：「耕地桑柘間，地肥菜常熟。為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與訕異，始可言詩矣。

二二四 戒訕謗：詩者，人之情性也，非強諫爭於廷、怨忿詬於道、怒鄰駡主為也。其人忠信駕敬，抱道而居，與時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並世而不閭，情之所不堪，因發於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而閭者亦有所勸勉。此律呂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詩之美也。其發於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時之忿者，人皆以為詩之禍。是是詩之旨，非詩之過也。（山谷）

二二五 溫厚之氣：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譎諫，唯言之者無罪，問之者足以戒，乃為有補。而涉於譭謗，問者怒之，何補之有？觀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殊無溫柔崇厚之氣，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程伯淳詩，聞者自然感動，其《和溫公諸人禊飲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何其溫厚也。（《龜山語錄》)

二二六 古詩諷興旨：聶夷中，河南人。有詩曰：「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徧照逃亡屋。」此善於規諷也。孫光憲謂：「有三百篇之旨，亦為詩史。」信戰!

二二七 炙背之獻：錢惟演為洛師留守，置驛貢花，讖者鄙之。蔡君謨加法造小團茶貢之，富彥國歎曰：「君謨乃為此也!」坡作《荔枝歎》云：「我願天公憐赤子，莫生尤物為瘡疳。雨順風調百穀登，民不饑寒為上瑞。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吾君盛德豈在此，致養口腹何陋耶?又不見洛陽丞相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補世之語不能易也。嘗愛李敬方《汴河直進船》詩云：「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為愛亦相和。東南四十三州地，取盡膏脂是此河。」此等語皆可謂炙背之獻也。（《鞏溪》)

二二八 歸燕詩：張九齡為相，有謇誇匪躬之誠。明皇怠於政事，李林甫陰中傷之。方秋，明皇令高力士持白羽扇賜焉，九齡作賦以謝曰：「苟效用之得所，雖殺身而何忌?」又曰：「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於篋中。」又作《歸燕》謝貽林甫曰：「海燕雖微眇，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濺，只見玉堂開。樓戶時雙人，華堂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林甫知其必退，恚忿稍釋。：明皇雜錄》)

二二九 歐陽公詩：歐陽永叔《題宮中春貼》詩：「內助從來上所嘉，新春不忍看新花。君王念舊憐遺族，長使無權保厥家。」《端午帖》云：「楚國因讒逐屈原，終身無復人君門。願因角黍詢遣俗，可鑒前王惑巧言。」此二詩皆寓規風之意，一則欲其君崇節儉、抑外戚，一則欲其君遠讒佞、保忠直。故先儒以犯顏敢諫為公之文，又曰：「歌詠為公諷諫之。」首於斯，概可見矣。

二三○ 蘇子贍詩：束鈹傘賦山村》有云：「但教黃磧無人佩，布毅柯勞也勸耕。」此以遂寶刀買櫝之事為諷。有云：「豈是聞詔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此以鹽法大峻，民無鹽食為諷。有云：「贏得兒童好言語，一年強半在城中。」此以新法不便民，但使莊家子弟游費而已。《詠秋日牡丹》有云：「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閑花得少休。」此以化工比勢政，閑花比小人。凡此等詩，語意涵泳而雅趣悠長，其亦有得風人之遣意歟?

二三一 陳圖南詩：陳希夷《贈種隱君》云：「事不關身皆是累，心源未了幾時閑?須將未了並身累，分付他人人舊山。」此詩蓋勸種放急流勇退，即知止不憂、知足不辱之意也。

二三二 李涉詩：于頓司空鎮襄陽，蠹政雪民。李涉過襄陽，以詩上之云：「方城漢水舊城池，陵谷依然世自稀。歇馬獨來尋往事，逢人惟說峴山碑。」此隱然勸于頓行仁政，以羊祜為法也。《簡魏能束遊》有云：「灞陵原上高回首，十載長安似夢中。」蓋以奔走十年之勞竟無所遇，如一夢然，此勉其安分待時也。有云：「郵亭宿處時看劍，莫使塵埃蔽鬥文。」蓋以揮試劍之鬥文，不使塵埃蔽之，正以喻人有志氣、當及時加勉，勿以困窮消沮，此勉其堅志養氣也。非善規勸者能乎哉?

二三三 真德秀詩：真西山《宮帖》詩：「午漏遲遲滴玉壺，清陰寨富布庭除。真將底事消長日?大學中庸兩卷書。」《王岐公夫人合貼子》云：「衲中獨有芸香草，留與君王辟蠢偏。」德秀二詩正袒司馬溫公《宮帖》詩「春來無以消長日，開取經書數小王」二句。是二公為上為德，倦倦欲其講學求道，以端修齊治平之本，所以引君以當道也歟?

二三四 子美詩：杜子美《送嚴武還朝》詩：「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諷勸其仗節死義也。

二三五 規勸：韓魏公琦初罷相，出鎮長安，魏野獻詩云：「是非莫問門前客，得失須憑塞上翁。引取碧油紅旆去，鄴王台畔醉春風。」公以為然，即請守相州。或曰：近世士人與上官詩，無非諛詞，末聞有規勸之語。魏野獻詩於魏公，勸其辭分陝之重，而為書錦之榮，可謂能規勸矣。（《幕府燕閃錄》)

二三六 王荊公詩：荊公《送呂望之赴臨江》詩：「黃雀有頭顱，長行萬里餘。想因君出守，暫得免苞苴。」詩才二十字耳，崇仁愛，抑奔競，皆具焉，何以多為?能行此二，則霍生類以飽口腹，刻疲民以肥權勢者，寡矣!

二三七 贈釣者詩：範稀有《贈釣者》詩曰：「江上往來人，盡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波濤裹。」蓋喻貪榮慕利之徒，間閡險阻，危於風波中之一葉舟也。知此，能不萌其安分之心乎?

二三八 禦柳詩：陳恭公執中，以衛尉寺丞知梧州，驛遞上疏公立儲貳。真宗嘉其敢言。翌日，臨朝，袖其疏以示執到，歎獎久之，召為右正言。然為王翼公所忌。一日，真宗賦《柳詩》。宣示宰相，兩省皆和，進恭公，同進詩曰：「一度春來一度新，翠光長得照龍津。君王自愛天然色，恨殺昭陽學舞人。」（《東軒筆鏈》)

二三九 於瀆詩：于瀆為詩，頗關世教。《對花詩》：「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唯有舊巢燕，主人貪亦歸。」觀此，即知君子小人、勢力道義之心不同。

二四○ 唐備詩：詩曰：「天若無霜雪，青松不女草。地若無山川，何人重中道。」《題路傍木》云：「狂風扳倒樹，樹到根已露。上有數枝藤，青青猶未悟。」又曰：「一日天無風，四溟波盡息。人心風不吹，波浪高百尺。」皆協騷雅。

二四一 秋後竹夫人詩：呂居仁《詠秋後竹夫人》詩云：「與君宿昔尚同牀，正坐秋風一夜涼。便學知檠牆角棄，不如團扇篋中藏。人情易變乃如此，世事多虞只白傷。卻笑班姬與陳後，一生辛苦望專房。」晁無咎詩：「不見班姬與陳後，甯聞衰落尚專房。」《漁隱》)

二四二 聞蟬詩：吳興陸蒙老為常之晉陵宰，頗喜作詩。時州幕官有好讒謗同列者。 一日同會，忽聞蟬聲，幕官謂陸曰：「君既能詩，可詠此也。」陸辭之，不可，因即席為之，曰：「綠蔭深處汝行藏，風露從來是稻粱。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因以是譏之，其人愧而少戢。

二四三 夏雲詩：章子厚諧雷州，過小貴州南山寺，有僧奉忠，子厚見之，已而倚楹看雲，曰：「夏雲多奇峰，真善此類。」忠曰：「曾記《夏雲詩》甚奇，曰『如風如火復如綿，飛遇微陰落楹前。大地生靈幹欲死，不成霖雨漫遮天。』」蓋譏諷子厚。

二四四 啄木詩：治乎中，有吉州吉水令，其治邑嚴酷，邑人馬道為《啄木》詩諷之曰：「翠翎迎日動，紅嘴響煙蘿。不顧泥丸集，唯貪得食多。才離枯朽木，又上最高柯。吳楚園林闊，茫茫爭奈何?」令見其詩，稍緩刑。時人目曰「馬啄木」。又《啄木》詩：「千林啄如盡，一腹餒何妨?」皆有規勸之風。

二四五 魏野詩：魏野《贈王文正公旦》詩：「西杞東封都了畢，好來相伴赤松遊。」《贈寇萊公准》詩：「好卻上天辭將相，卻來平地作神仙。」皆勸之使退，以全明哲保身之義。

二四六 陳後山作《蠅虎》詩：「物微趣下世不數，隨力捕生得稱虎。匿形注目搖兩股，卒然搏擊勢莫禦。十中失一八九取，吻間流血腹如鼓。腳行奮擘吾甚武，明日淮南作端午。」任天社云：「後山此詩，蓋有所指而雲，未言恃勇而不知反。」世傳淮南王安穴萬畢術》云：「以五月五日取蠅，虛杵汁拌豆，豆自踴躍，可以擊蠅。」謝疊山云：「此譏小人之好搏擊者。」

二四七 猴馬：陳後山詩云：「沐猴自戲馬自驚，圉人未解猴馬情。猴其天資馬何在，意欲防患猶傷生。異類相宜亦相失，同類相傷非所及。志行萬里困一誤，吐豆齟菱甘伏橢。」本序云：「楚州紫極宮有畫沐猴振索以戲，馬頓索而警，圉人不測，從後鞭之。人言沐猴宜馬，而今反為累。作詩以導馬意雲。」按韓鄂《四時纂要》云：「常系彌猴於馬坊，辟惡消百病，令馬不著疥。」任天社云：「此詩雲「異類相宜亦相失，同類相傷非所及」，豈可復以常理待耶?後山自徐學除太學博士，以言者罷，既而移穎州，故有『同類相傷』與『志行萬里困一誤』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