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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5

詩學權輿卷之六

格調

二四八 風調隨時高下:詩,主達性情,而格律聲調不能不隨時升降。以唐論之,唐初是一樣,盛唐是一樣,中唐是一樣,晚唐是一樣。以人論之,陶韋是一樣,蘇李是一樣,韓柳是一樣,李杜是一樣,蘇黃是一樣,程朱是一樣。蓋由其時之古今相遠、人之才德高下不同也。

二四九 高古為難:古人作詩,正以風調高下為古,若然,雖意遠語疏,皆為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之語,然氣凡下者,終使人可憎。

二五○ 不可使句弱:詩以道志。風調,詩之格律也。山谷黃先生尤謹於此,嘗曰:「寧律不和,不可使句弱;寧用字不工,而不可使語俗。」蓋當用平聲字處,反用仄字,欲其格軒挺不凡。故曰:風調高古也。

二五一 李杜蘇黃氣格:「黃鶴高樓已槌碎,黃鶴仙人無所依。」此太白氣格也。「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此子美氣格也。「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此子瞻氣格也。「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機杼。」此魯直氣格也。唐宋詩之大家數在,此四公之氣格不凡下,如此,是其本色,非他詩人可及。

二五二 風韻溫厚:程子詩有云:「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有云:「陋巷一生顏子樂,清風乾古伯夷貧。」古詩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蓋不能無傷時之意。程子《楔飲》詩用其意而翻之,曰:「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又《泛舟》云:「只恐風花一片飛」,是其氣韻風調何其溫柔敦厚也哉!

二五三 沖澹自然:龜山楊中立云: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若陶淵明之詩,所不可及者,以其風韻沖澹,出於自然。若曾用功學詩,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私意去盡,然後可以應世。

二五四 三詩風調高下:薛能,晚唐詩人,格調不高。有《柳枝詞》云:「劉白蘇台總近時,當初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自注云:「劉、白《楊柳詞》世多傳唱,但文字太僻,宮商不高耳。」劉之詞云:「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口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之詞云:「紅板江橋青酒旗,館蛙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柬風定,萬樹幹條各自垂。」其三詩風流氣概如此,其高下可見。(《隨筆》)

二五五 枯寂氣味:賈島詩:「步隨青山影,坐學白塔骨。」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蓋「坐學白塔骨」可見禪定之不動,「獨行潭底影」可見形影之清孤。島嘗為僧,故有此枯寂氣味,形之詩句也如此。

二五六 風格高下:如《詠鶴蘭石:「低頭乍恐丹砂落,展翅常疑白雪銷。」此白樂天詩;「丹頂西施頰,霜毛四皓須。」此杜牧之詩,皆格卑,無遠韻也。鮑明遠《鶴賦》云:「鐘浮曠之藻思,抱清迥之明心。」杜子美云:「老鶴萬里心」,太白《書鶴贊》云:「長唳風霜,寂寂霜曉。」劉禹錫云:「徐行竹間步,遠含雲外情。一此乃寄語也。如《詠鷺》「拂日疑星落,淩風訝雪飛。」此李文饒詩,二止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此陶雍詩,亦格卑,無遠韻。至如許渾云:「雲漢知心遠,林唐覺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又如歐陽永叔《鷺詩》詩:「風格孤高塵外物,性情閒散水邊身。盡日獨行溪淺處,青苔白石見纖鱗。」凡此等詩,真佳句也。興趣

二五七 詩主興趣:詩有五法,必以興趣為主。興趣淺近,則體格;曰節雖工,亦末矣。故興欲高;趣欲清,則思致高妙,而體格音節不求工而自工矣。

二五八 陶柳之趣:陶柳詩之佳處,在蕭散平淡也。朱子云:「作詩須從陶柳門庭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其蕭散沖澹之趣,不免於局促塵埃,無由到古人佳處也。」

二五九 天然成趣:歐陽文忠公作詩,蓋欲自出胸臆,不事蹈襲,亦由其才思高遠。如《飛蓋橋玩月》詩云:「天形積輕清,水德本虛靜。雲收風波止,始見天水性。」云云,自然成趣,不見牽強之跡。

二六○ 天趣:王摩詰《山中》詩曰:「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又詩云:「相看不忍發,慘澹暮潮平。語罷更攜手,月明洲渚生。」此得天趣。或問曰:何以識其天趣?曰:能知蕭何所以讖韓信,則天趣可解。餘竟不能詰。

二六一 奇趣:東坡曰:「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讀有奇趣。如曰:「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簷隙。』又曰:『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又曰:「靄靄遠人村,依依墟裹煙。犬吠深巷中,鷄嗚桑樹頰。」才意高遠,造語精到,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

二六二 野趣:《閒居》云:「妻喜栽花活,童誇鬥草贏。」得野人趣,非急務。故又云:「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其野趣超然。或又嫌「燒葉」貧寒太甚,故改「葉」為「藥」,則並下句亦減氣味,所謂求益反損也。(《歐公詩話》)

二六三 奇趣為宗:柳子厚詩曰:「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消日出不見人,欽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東坡云:「以奇趣為宗,彼常合道為趣。熟味之,此詩有奇趣,其尾兩句雖不必亦可。」(「欵乃」三老相呼,聲相應也。)

二六四 高遠之趣:山谷言:「庾子雲『澗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有以盡登高臨遠之趣。《喜晴應詔》全篇可為楷式,其卒章雲『有慶北民同論年,天子萬不獨清新。」其氣韻尤更深穩。」(《潘子真》)

二六五 自得之趣:詩人各有自得之趣,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太白所得也;「或看翡翠蘭苕上,末掣鯨魚碧海中。」此子美所得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淵明自得之趣;「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此韋應物自得之趣。

二六六 閒適之趣:《石林詩話氣劉季孫初以右班殿直監饒州酒務,嘗題絕句小屏問:「呢喃燕子話梁間,底事來驚夢裹閑。說與傍人渾不解,杖黎攜酒看芝山。」王荊公為憲江東,巡曆至饒,見之,極意稱賞,以其有閒適之趣。思意

二六七 意格:詩之作,必先意格,意格,必欲高遠土尚遠,必須涵養。但意出於格者,先得格也;格出於意者,先得意也。吟詠性情,揆序事物,始於意格,成於章句,協於音律,止乎禮義。《三百篇》之門戶亦可窺矣。

二六八 詩意:古雲「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詞為衛。」詩亦然。若杜子美《劍閻》詩云:「吾將罪真宰,意欲劃疊障。」與太白「槌碎黃鶴樓,劃卻君山好;陽亦無異,然《劍合》詩意在削平僭竊,尊崇王室,凜凜有義氣。「槌碎」、「劃卻」之語,但一味豪放了,故「文以氣為主」者,此也。

二六九 意不可強:山谷云:詩文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呂居仁云:或勵精潛思,不便下筆;或遇事困惑,時時舉揚,工夫一也。古之作者正如是耳。惟不可鑿空強作,出於牽強,如小兒就學,俯就課程耳。

二七○ 神意不可學:守法度,曰詩。詩人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故龔聖任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鏈石補青天。: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欲知少陵奇絕處,初無言句與人傳」者,亦以此耳。

二七一 思難而易敗: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有遏物敗之,則失之矣。故昔人言「覃思」、「垂思」、「扡思」之類,皆欲其思之來。而所謂「亂思」、「蕩思」者,言敗之者易也。鄭綮「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唐求詩「所遊歷不出二百里」,則所謂思者。豈尋常咫尺問所能發哉?前輩論詩思多生於杳冥寂寞之境,而志意所如,往往出乎埃溘之外。謝無逸問潘大臨:「近曾作詩否?」潘云:「秋來日曰是詩思,昨日捉筆,得「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敗,輒以此一句寄奉。」亦可見思難而易敗也。

二七二 精思:作詩固在有興,尤在構思之精耳。思之既精,則神會意得,順理成章,不期工而工矣。苟不澄心精思,而草草為之,則雖多,亦奚以為?世之作者,其鄙而不精巧,即不雕琢之過;拙而無委曲,即不涵養之過。大抵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二七三 不露斧鑿:有意中無斧鑿痕,有句中無斧鑿痕,有字中無斧鑿痕,須要體認得。(《漫齏語錄》)

二七四 詩意貴開闢:凡作詩,使人讀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讀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終篇,方為至妙。如老杜「莽莽天涯雨,江樹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濕漠旌旗。」(《《室中語》)

二七五 不可作意:「朝來庭樹有嗚禽,紅綠扶春上遠林。忽有好句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此簡齋詩也,觀末後兩句,則詩之為詩,豈可以作意為之耶?(《小圖解後錄》)

二七六 詩思淒惋:寇思湣公詩思淒惋,蓋富於情者。如《江南春》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又云:「杳杳煙波隔千里,白蘋香散東風起。日落汀洲一望時,愁情不斷如春水。」觀此語意,疑若優遊無斷者,至其《端委廟堂決壇淵之策》,其氣銳然,奮仁者之勇,全與此不相類。蓋入之難知也如此。(《漁隱》)

二七七 詩思不出二百里:唐求《臨池洗硯》詩云:「恰似有龍深處臥,被人驚起黑雲生。」又云:「漸寒沙上路,欲暝水邊村。」《早行》云:「沙上烏猶睡,渡頭人已行。」詩思不出二百里間。(《北夢瑣言》)

二七八 有佳思:餘舊見郵亭壁問題云:「山月曉仍在,村風涼不絕。殷勤如有情,惆悵令人別。」亦有佳思,不知何人詩。後讀《王維集》,乃王縉《別輞川別業詩》,詩附在集中。(《漁隱》)

二七九 氣味:杜子美云:「煙爐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柳廣厚云:「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秀老云:「夜深童子喚不醒,猛虎一聲山月高。」陸觀務云:「予閒棄山中暈年,頗得此數詩氣味。」

二八○ 詩境:韓愈《寄孟刑部聯句》云:「美君知道肢,逸步謝天械。」或問曰:道果有味乎?曰:如介甫「午鷄聲不到,憚林柏子煙。中坐擁衾竹,鷄呼我出華。胥起減篝燈,擁燎爐各據,槁枯不同寐。偶然聞雨落,階除澹薄中。」味,非造此境,不能形容也。

二八一 意思貴渾然:朱子云:凡詩文,巧中貴有渾然意思,便巧也不覺。歐公詩自好,所以喜梅聖俞詩,蓋枯淡之中有意思。歐公最喜《送行》詩,云:「曉日都門道,微涼苑樹秋。」又喜常建兩句:「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自言平生要學不得。今人都不識此意。

二八二 措意:陳子高作《贈別》詩云:「淚眼生憎好天色,離腸偏觸病心情。」其指意精到,雖韓雇、溫庭筠未能至此。

二八三 含意:陳無己云:山谷最愛舒某「扶輿度陽焰,窈窕一川花。」謂包含敷個意。

二八四 飄逸可喜:盧仝《有所思》云:「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青樓朱箔天之涯。娟娟姬娥月,三五二八圓又缺。翠眉蟬鬢生離別,一望不見心斷絕。心斷絕幾千里夢,夢中醉臥巫山雲。覺來淚滴湘江水。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含愁更奏綠綺琴,調高弦絕無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相思一度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詞意飄飄高逸,且得詩家之句法。

二八五 自得氣味: 一家詩有一家詩氣象。若石曼卿詩云:「仁者雖無敵,王者固有征。無私乃時雨,不殺是大聲。」此豪放自得也。邵堯夫詩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此蕭散自得也。二家氣味不同,而自得則一耳。

二八六 詩貴自得:生民有曰:作詩雖要有情致,然其抑揚高下得到,自有得處,方能如化工生物,千花萬草不名一物一態。若只摹勒前人舊規,無自得之趣,只如世間剪裁諸花,見一件樣子只做得一件也,雖工,抑豈能名家傳世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