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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6

詩學權輿卷之七

平淡

二八七 欲造平淡: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紛華,然後可造平淡之境。如梅聖俞《晏殊》詩:「因令適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詞未聞圓,刺口劇菱芡。」言到平淡處甚難也。所以《贈杜挺》之詩有「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之句。

二八八 陶詩平淡:朱子曰:「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又曰:「晉宋間,詩多閑淡,杜工部等詩常忙了。陶雲『身有餘勞,心有餘閒j《禮記》:『身勞而心閑,則為之也。』」 (《石林集》) 二八九 工於平淡:梅聖俞詩工於平淡,自成一家。如《樂溪》云:「野最眠岸有閑意,老樹口著無醜枝。」《山行》云:「人家在何處?雲外一聲鷄。」如《杜鵑》云:「月樹啼方急,山房人未眠。」細味之,方兄其意趣平淡。

二九○ 非力所能:作詩到平淡處,要似非力所能。東坡嘗有書與其侄云:「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識者以謂不但為文,作詩者尤當取法於此焉。(《竹坡詩話》)

二九一 卒造平淡:陸魯望云:「餘少攻歌詩,欲與物者爭柄,遇事輒變化,不一其體裁,始則陵鑠波濤,穿穴險固,閃鎖怪異,破碎陣敞,卒造平淡而已。」

二九二 枯淡:蘇子瞻云:「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世之所謂枯淡者,謂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詩是也。若中邊皆枯,亦何足道?」

二九三 平淡真象:邵康節《晨起》詩:「輕煙籠曉閣,微雨散青林。」此景雖平淡,人間何處尋?《閑行》詩:「衰草襯斜日,暮雲扶遠天。何當見真象,止可入無言。」細味之,則見其胸次灑落,興味雅淡,超然高出萬古,而可以詩人例視之哉』,

二九四 平易自在:歐陽永叔詩:「西風灑酒旗,細雨菊花天。」又云:「晚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凡此只欲平易耳。又云:「身行南碓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愁。」又云:「雲收風波止,始見天水性。燈火與粹容,上下涵相映。」凡此之作,平易自在,不見牽強之跡。閒雅

二九五 韋詩閒雅:朱子云:杜子美「暗飛螢自照」等語只是巧,幸蘇州「寒雨暗深更,流鶯渡高合。」此景物可想,但則是自在說了。因言史稱韋蘇州為性高潔,鮮食寡欲。所居掃地焚香,閉合而坐。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但有做不著處,便塌了底。

二九六 閎適之意:王摩詰詩:「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滯春煙。花落家僮未掃,烏啼山客猶眠。」陸觀務云:每哦此句,令人生想輞川之勝,而此老傲睨閒適於其間也。二九七 閑遠有味:《蔡寬夫詩話》云:「韓退之詩豪健奔放,而《南溪始泛》篇乃末年所作,獨為閎遠,有淵明風氣。」又陸務觀云:「退之詩如「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疑」之句,尤閑遠有味。

二九八 從容自得:程子詩云:「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柬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此有道者之氣象,非尋常騷人、詞客之可企及焉者也。

二九九 閒靜自若:邵子詩有云:「靜裹乾坤大,閑中日月長。」又云:「榮利若浮雲,情懷淡如水。」又云:「安捨身無辱,知己心自閑。」此康節閒適雅淡之趣見於詩句。如此,則其胸次之豪邁自可想見。

三○○ 閒適自遣:白樂天詩云:「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又云:「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又云:「桑落氣黃珠,翠暖柘枝聲。」《引管弦高》有云:「已共身心要約定,窮通生死不驚忙。」自香山居士閒適之趣,《蔡寬夫詩話》云:「樂天既退閑,放浪物外,多自矜其達,每詩未嘗不著此意,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

三○一 閒雅高古:黃魯直詩云:「人得交遊是風月,開圖畫盡即江山。」有云:「山圍野驛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有云:「蜂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有云:「黃流不解洗明月,碧樹為我生秋涼。」此山谷之詩趣,悠然雅淡,蓋亦可想見其人之豪。

三○二 格力閒暇:僧南志詩云:「古木陰中系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晦庵先生嘗跋其卷云:「南詩清麗有餘,格力閒暇,無疏簡氣。」

三○三 舒閑容輿:王介甫詩云:「月映林塘靜,風涵笑語香。」又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凡此等作,所謂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但其舒閎容輿之態,從容自得之趣,悠然超然,出乎萬物之表焉者耳。

三○四 漁隱詩:陸務觀卜居苕溪,日以漁釣自適,詩云:「溪邊短短長長柳,波上來來去去船。鷗鳥近水渾不畏,一雙飛下鏡中天。秋雲漢漠煙蒼蒼,蓮花初白蓮葉黃。釣船盡日來往處,南村北村秔稻香。」亦可謂有閒適之趣矣。

三○五 車蓋亭詩:蔡持正守安州,《夏日登車蓋亭蔔絕句》,為吳處厚箋注:「得罪謫新州。」其間一絕云:「紙棄石桃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筅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殊有閒適自在之意。含蓄

三○六 總說:篇章以含蓄天成為上,破碎雕鏤為下。如楊大年西昆體,非不佳也,而弄斤操斧太甚,所謂七日而混沌死也。以乎夷恬淡為上,怪險蹶趨為下;如李長吉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謂施諸廊廟則駭矣。

三○七 尚意:詩文要含蓄不露,便是好處。古人說雄深雅健,此便是含蓄不露也。用意十分,下語三分,可幾風雅,可追李杜。下語十分,晚唐之作也。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易。此詩家之定格。

三○八 句意含蓄:詩有句含蓄者,杜甫曰:「勳業頻看鐘,行藏獨倚樓。」鄭雲叟曰:「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宮詞》曰:「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又《嘲人》詩曰:「怪來妝合閉,朝下不相迎。總向春圖裏,花間笑語聲。」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詩曰:「明年此會知誰健,更把茱萸仔細看。」又《宮怨》曰:「寶杖平明宮殿開,暫將紈扇共徘徊。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朝陽日影來。」是也。又白樂天云:「淚滿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三○九 意味深遠:《長恨歌》、《上陽人歌》、《連昌宮詞》,道開元間宮禁事,最為深切。元微之有《行宮絕句》云:「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

三一○ 含蓄深意:嬉笑之怒,甚於裂皆;長歌之哀,過於慟哭。此語誠然。元微之在江陵,聞白樂天降江州,作絕句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江風吹雨人寒窗。」樂天以為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

三二 語句含蓄:杜子美《花卿歌》云:「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用如快鵲風生火,見賊唯多身始輕。綿州刺史著柘黃,我卿掃除即日平。於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李侯重有此節度,人道我卿絕世無。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細看此歌,想花卿當時在蜀中,雖有一時平賊之功,然驕恣不法,人甚苦之,故子美不欲顯言之,但雲「人道我卿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等,語句含蓄蓋可知矣。

白戰

三一二 禁體物語:詩禁體物語,此學詩者類能言之。歐公守汝陽,與客賦雪詩於聚星堂,舉此令,往往坐中客皆合筆,但非能者耳。若能者,則出入縱橫,何可拘礙?鄭穀「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之卑。蘇子瞻:「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退之《雨》篇力欲去此弊,雖冥搜奇譎,亦不免「縞帶」、「銀盃」之句。杜子美「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初不避「雲」、「月」字,若「隨風且開葉,帶雨不成花。」則退之《雨》篇殆無以過之也。(《石林詩話3)

三一三 歐蘇雪詩:六一居士歐陽公守汝陽日,因雪會客賦詩,詩中「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事,皆請勿用,詩曰:「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棱棱風莫犯,暮雪綾矮止逐作。驅馳風雲初慘澹,炫晃山川漸開廓。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為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窗靜聞落。酒墟成徑集鉼罌,獵騎尋蹤得狐貉。龍蛇掃起斷復續,猊虎團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麩麥,豈恤空林饑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茫層。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為樂。坐受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我遣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漠。穎雖陋邦文字多,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為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噱。」其後,東坡居士出守汝陽,禱雨張襲公祠,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文忠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時出奇麗,爾來四十餘年莫有和者,僕以老門生繼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詩曰:「窗前暗響鳴枯枝,龍公試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無,作態斜飛正愁絕。眾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恨無翠袖點橫斜,只有孤燈照明滅。歸來尚喜更鼓暗,晨起不得鈴索制。未嫌長夜作衣棱,卻怕初陽生眼籲。欲浮太白追餘賞,幸有回飈警落屑。模糊檜頂獨多時,歷亂瓦溝才一瞥。汝南無賢有故事,醉翁詩話難續說。當時號令君所取,白戰不許持寸鐵。」自二公賦詩後,未有繼之者。豈非難措筆乎?(《漁隱》)

三一四 溪堂雪詩:西南地溫少雪,余及壯年,止一、二年見之。自退居天國溪堂,山深氣嚴,陰嶺叢薄,無冬而不雪,每一賞玩。雜態

三一五 縛虎手:薛許昌《答書生贈詩》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譏其不能變態也。大抵屑屑較量,屬句子勻,不免氣骨寒局。殊不知詩家要富有情致,抑揚高下,使氣宏拔,快字淩紙。又用事皆破觚為圓,挫剛成柔,始為有功者。昔人所謂「縛虎手」也。

三一六 韓詩多態:韓昌黎《醉贈張秘書》詩云:「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

三一七 唐扶詩:子美《題道林嶽麓寺》詩云:「宋公放逐登臨後,物色分留與老夫。」宋公,之問也,此語句法清新,故為傑出。其後唐扶題詩復云:「兩祠物色采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思。」雖意相反,而語亦秀拔,乃知文章變態,初無窮盡,惟能者得之。

三一八 不能變態:僧祖可作詩多佳句,如:「懷人更作夢千里,歸思欲迷雲一灘」、「窗前一榻篆煙碧,門外四山秋葉紅」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讀書不多,故變態少。觀其體格,亦不過煙雲、草樹、山川、鷗烏而已。而徐師川極稱其詩,不知何也。(《丹陽集》)

三一九 好詩圓熟:謝眺嘗語沈約曰:「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及地。」歐陽弼云:「中有清圓句,銅丸飛柘彈。」蓋謂詩貴圓熟也。然圓熟多失平易,老硬多失之乾枯,能不失於二者之間,可與古之作者並驅。

三二○ 綺麗害正:世俗喜綺麗,知文者能輕之。後生好風花,老大即厭之。然文章論當理不當理耳,苟當於理,則綺麗風花同人於妙;苟不當理,則一切皆為常語。上自齊梁諸公,下至劉夢得、溫庭筠卿輩,往往以綺麗風花累其正氣,其過在於理不勝而詞有餘也。杜甫云:「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岸花飛送客,牆燕語留人。」亦極其綺麗,其模寫景物意自親切,所以絕妙古今。至於言春容閒適,則有「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欽欽飛。」「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言秋景悲壯,則有「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寫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其富貴之詞,則有「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幹官淑景移。」「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系開扇影遠。」其吊古,則有「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鵬空好音。」「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皆出於風花,然窮盡性理,移奪造化。又云:「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隔水奏笙竿。」古詩人巧即不壯,壯即不巧,巧而能壯,乃如是耳。非誇巧鬥靡者比也。

三二一 富貴佳致:溫飛卿《晚春曲》云:「家臨長信往來道,乳燕雙雙拂煙草。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曉春鷄報。」殊有富佳致也。(《漁隱》)

三二二 善言富貴:《歸田綠》云:晏元獻喜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玉枕涼。」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者也。人皆以為知言。(《漫叟詩話》)

三二三 非窮兒語:存中云:山谷稱晏叔原葉舞低楊柳樓頭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定非窮兒家語。

三二四 富家詩:歐陽文忠曰:詩,原乎心者也,富貴愁怨,見乎所處。江南李氏钜富,有詩曰:「簾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綿地衣隨步皺,佳人舞徹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微開簫鼓奏。」與「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異矣。(《摭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