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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權輿卷之八

詩病

三二五 八病： 一曰平頭，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莫且陳。」「歡」、「今」皆平聲。二曰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草」、「柳」皆上聲。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君」、「甘」皆平聲，「欲」、「飾」皆人聲。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遣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來」、「思」皆平聲。五曰大韻，如「聲」、「嗚」為韻，上九字不得用「驚」、「傾」、「平」、「榮」字。六曰小韻，除本一字外，九字中不有兩字同韻，如「遙」、「條」不同。七曰旁紐，八曰正紐；十字內兩字雙聲為正紐，若不一紐而雙聲為旁紐。如「流」、「久」為正紐，「流」、「柳」為旁紐。八種惟「上尾」、「鶴膝」最忌，餘病亦皆通。

三二六 知病：「花」必用「柳」對，是兒曹語。若其不切，亦詩之病也。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自古名家者，各有一病。喜辭銳，怒辭戾二層辭傷，樂辭荒，愛辭結，惡辭絕；欲辭屑樂而不淫二杖而不傷，其惟《關雎》者乎?

三二七 五俗：學詩無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日俗韻。

三二八 四失：大凡詩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

三二九 礙理：澧陽道傍有甘泉寺，因萊公丁謂曾留行記，從而題詠者甚眾，碑牌滿屋。孫諷有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遂南行，有高堂下瞰，炎荒路轉，使高僧薄寵榮，人獨傳道，餘獨恨其語無別，自古以直道見黜者多矣，豈皆貪寵榮者哉?」又有人云：「此泉不洗千年恨，留與行人戒覆車。」害理尤甚，萊公之事亦例為覆車乎?因遇之，偶為數韻，其間有云：「已憑靜止監忠精，更遣清冷洗讒喙。」蓋指二公也。（《苕溪》)

三三○ 理不通：詩人貪求好句而理不通，亦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待燕歸。」誠成佳句也，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用槁之理。唐人云：「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如賈島《哭僧》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

三三一 害理：潘大臨字邯老，有《登漢陽江樓》詩曰：「兩屐上層樓，一目略千里。」說者以為著屐豈可登樓?又嘗賦《潘庭之清逸樓》詩有云：「歸來陶隱居，拄頰西山雲。」或云：「既已休官，安得手板而拄之也?」（《王直方詩話》)

三三二 微病：白樂天《長恨歌》云：「蛾眉山下少人行」，與幸蜀全無交涉。杜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十尺，無乃太細長乎?皆文章之病也。

三三三 鷓鴣詩：林逋云：「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輯。」「鈎轔」格磔，謂鷓鴣聲也。詩話、筆談皆美其善對，然鷓鴣未嘗棲木而嗚，惟低飛草中。孫華老知福州，有《荔枝十絕句》云：「兒童竊食不知禁，格磔山禽滿院飛。」蓋譜言荔枝未經人摘，百禽不敢近；或已經摘，飛烏蜂蟻來食之。或謂鷓鴣既不登木，又非院庭之禽，性又不嗜荔枝，夏日即非鷓鴣之時，語意難工，亦詩之病也。

三三四 鷺鷥詩：張仲達《詠鷺鷥》詩云：「滄海最深處，鱸魚街得歸。」張文寶曰：「佳則佳矣，爭奈鷺鷥嘴腳太長也。」（《荊湖近事》)

三三五 邑令詩：方諤有《贈邑令》詩云：「琴彈永日得古意，印鎖經秋生蘚痕。」句雖佳，但印上不是生蘚處。不若前輩詩云：「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花村。」思清句雅，又見令之教化、仁愛，民樂於耕耨，且盜賊之警也。(《翰府名談》)

三三六 五忌：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韻忌散緩，亦忌迫促。

三三七 短處：學古人文字，須得其短處。如杜子美詩頗有近質野處，如「封主薄親事，」不合詩之頰是也。東坡詩有汗浸處，魯直詩有太尖新，太巧處，皆不可不知。（《呂氏童蒙訓》)

三三八 去陋俗：作詩淺易，鄙陋之氣不除，大可惡也。客問：何從去之?或曰：熟讀唐李義山詩，與宋朝黃魯直詩，而深思之，則去也。去非少學詩於崔德符，嘗問詩之要，崔曰：「凡作詩，工拙未論，大要忌俗而已。」

三三九 脫二病：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為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

三四○ 忌病：詩有語忌，有語病。語病易除，語忌難變。最忌骨董，最忌趂貼，最忌乖崖，最忌拖泥帶水而語不脫灑，最忌隔靴搔癢而意不通透。

三四一 捆較詩病：聖俞語予曰：「嚴維詩『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如在目前。」又《劉貢父詩話》云：此一聊繃細較之，「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慢」不須柳也。如老杜「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則了無瑕類。《苕溪漁隱》曰：「春水慢」不須柳，此真確論也。但「夕陽遲」則系花，此論殊非是。蓋「夕陽遲」乃系於塢，初不系於花。以此言之，則「春水慢」不必柳塘，「夕陽遲」豈獨花塢哉?餘嘗愛《西清詩話》載吳越王時，宰相皮光業每以詩為己任，嘗得一聯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街泥帶落花。」自負警策，以示同僚，眾爭歎譽，裴光約曰，二句偏枯，不得為工。蓋柳當有絮，泥或無花。此諭乃得詩之膏肓者矣。(《六一居士詩話》)

三四二 戒近似：羅隱《題牡丹》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曹唐曰：「此乃詠子女障子耳。」隱曰：「猶勝足下作鬼詩。」乃誦唐《漢武要王母》詩云：「『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豈非鬼詩耶?」（《丹陽集》)

三四三 淺近可笑：聖俞嘗云：詩句格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謂詩之好句難得耳，說者云：此是人家失貓。人以為笑。(《歐公詩話》)

三四四 楊、駱用事之病：王楊盧駱有文名，人議其疵曰：楊炯好用古人姓名，謂之「點鬼簿」，駱賓王好用數對，謂之「算博士」。（玉泉子）

三四五 鵝腿子：有舉人以詩謁汴帥王智興，智興曰：「莫有鵝腿子否?」謂鶴膝也。(《盧氏雜說》)

三四六 劉詩之病：劉啟之《韓蘄王廟》詩中兩句云：「皇天有意存趟孤，蘄王登壇鬼神泣。」漫塘先生掩卷曰：此未識作詩法也。杜少陵詩無一篇不寓尊君敬上之意，如《北征》詩云：「桓桓陳將軍，仗義奮忠烈。」《洗兵馬》云：「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今顯指高宗為趟孤，謂皇天眷命，有意存趟孤，而蘄王登壇鬼神便泣。氣勢卻如此其盛，毋乃抑君父之太過，而揚臣子之已甚乎?(《語錄》)

三四七 倒用字：古人詩押字，或有語顛倒而無害於理者。如韓退之以「參差」為「差參」，以「玲瓏」為「瓏玲」是也。比觀王逢原有《孔融》詩云：「虛雲座上客常滿，言下惟聞哭習脂。」黃魯直有《和荊公六言》云：「啜羔不如放鹿，樂羊終愧巴西。」按《後漠書》有「脂習」無「習脂」，有「秦西巴」無「巴西」，豈二公之誤耶?《漢皋詩話》云：「字有顛倒可用者，如「羅綺』『綺羅』，『圖畫』『畫圖』，『毛羽』『羽毛』，『白黑：黑白』之類，方可縱橫。惟韓愈、孟郊輩才高，故有「湖江白紅慨慷』之語，後人亦難仿效。若不學矩步而學奔逸，誠恐『麟麒』、「凰鳳』、『木草』、『川山』之句紛然矣。」通論

三四八 詩之源流：「詩言志，歌永言。」後世則效之以為歌也。「一曰風，二曰賦。」後人則懾之以為賦也。「吟詠性情，」則轉而為吟，「故嗟歎之，」則易而為歎。自詩變而為樂府之後，孔子作《龜山操》，伯奇作《履霜操》，牧犢子作《雉朝飛》，即或憂或思之詩也。自變為《離騷》之後，賈誼之《吊湘賦》，楊雄之《畔勞愁》，即或哀或愁之詩也。凡此，皆是體制源流也。

三四九 體變源流：風雅頌既之，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漠五言。三變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五言起於李陵、蘇武，或言枚乘；七言起於漢武《柏梁》；四言起於漠楚王傅韋孟；六言起於漠司農穀永；三言起於晉夏侯湛；九言起於高貴卿公。

三五○ 詩之格例：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嘗以音韻為主。白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曰：「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篇之內，音韻盡殊；二句之中，輕重悉異。達此旨，始叮文。」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多。如傍犯、蹉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詩又有正格、偏格，類列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數事：如徐陵云：「陪遊馭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鐘，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義不同，不為重復，此為「傍犯」。如《九歌》云：「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蒸蕙肴」對「奠桂酒」，今例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惟「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對「流離」，皆獸名對烏名。又如「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以「鷄」對「楊」，如此之類，皆如「假對」。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疊韻」。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風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人，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衣水明樓」之類。唐名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詩用偏格者，十無二三。(《筆談》)

三五一 難易：律詩難於古詩，絕句難於八句，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絕句難於七言絕句。

三五二 總論詩法(《張靜泉聞見錄》)：夫詩者，權輿於《擊壤》《康衢》之謠，演迤於《無雲》《南風》之歌，製作於《國風》《雅》《頌》《三百篇》之體。此詩之源也。《周官》：詩有六義。風、雅、頌為之經，賦、比、興為之緯。風、雅、頌各有體制，作詩者必須定體於胸中，而後作焉。風之體，如後世歌搖，采之民問，而被諸聲樂者也。其言主於達事情，通諷諭。「二南」之詩，純乎美者也，故謂正風；諸侯之風，兼美刺、故謂之變風；「豳風」，則詩之正而事之變，故以屬於變風。雅之體，如後世之五、七言古詩，作於公卿大夫，而用之朝會宴饗者也。其言主於述上德，通下情，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成康以上之詩，專於美，故謂之正雅。成康以下之詩，兼美刺，故謂之變雅。變風、變雅，皆周正風、正雅而附見焉。頌之體，如後世之古樂府，作於公卿大夫，而用之宗廟，告於神明者也。其言主於美盛德、告成功。《商頌》、《周頌》，甚正，《魯頌》，則不當作而作，比之風雅，蓋亦變之類也。詩變，而後《離騷》作，亦《國風》之變也。《朱子集注》以屈所作為首，而附學騷者於後，是亦夫子刪詩而附諸《國風》於「二南」之意。自漠以來，由騷變之為賦，當時去古未遠、猶有《三百篇》之餘意。魏晉以降，則世降而詩隨之，故載於《文選》者，詞浮靡而氣卑弱，要之以天下分裂。三光五嶽之氣不全，而聲遂不復振爾。劉禹錫有言：「八音輿政通塞，文章與時高下。」豈不信哉?其間獨陶淵明詩，淡雅、淵泳，復出流俗。後世稱陶、旱、韓、柳為一家，殆論其形，而未論其神者。唐興，而李杜出焉。太白曰：「大雅久不作」，子美曰：「恐與齊梁作後塵」，其感慨之意深矣!太白天才放逸，故其詩白為一體；子美學優才瞻，故其詩兼備眾體，而於述綱常、系風教之作為多。昌黎韓子出後，厭晚唐流連光景之弊，其詩又自為一體。其他，陳子昂，李長吉、白樂天、杜牧之、劉禹錫、王摩詰、司空曙、高岑、賈許、姚鄭、張孟之徒，亦各為一體，不可強而同也。至宋，歐、黃、王、蘇迭出，其文章之餘，猶足以名世。陳後山、陳筒齋、陸放翁、楊誠齋亦其傑然者也。而晦庵朱子，以豪傑之才，聖賢之學，倡明《三百篇》之旨，為世詩學之宗，又豈詞章之儒而可彷佛其萬一哉?晦翁之詩，如《蒸民》、《懿戒》諸作，不異其為「二雅」之正，如《感興》、《述懷》諸詩，不害其為《國風》之餘。元，有劉靜修、吳草廬、姚牧庵、趙子昂諸先達，皆以詩名世。大德中，範德機、虞伯生、楊仲弘、揭曼碩諸公迭出，詩學丕變。範公教人曰：「詩貴乎實而已。實，則隨事命意，遇景得情，如傳神寫照，各盡態狀，自不致有重襲、套復之患。」又曰：「詩能不失家數，不失法度，雖淺拙不害也。不然，則大抵謬矣。」又曰：「作詩、作文系其所養如何。古人所以不可及者，只是養得好。」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四字。以絕句言之，第一句是起，第二句是承，第三句是轉，第四句是合。律詩，第一聯是起，第二聯是承，第三聯是轉，第四聯是合。古詩、長律，亦以此法求之。《三百篇》，如《關雎》，則以第一章為起承，第二章為轉，第三章為合。《葛覃》，則以第一章為起，第二章為承，第三章為轉合。《卷耳》，則以第一章為起，第二章、第三章為承，第四章為轉合。其他詩，或長短句不齊，亦以此法求之。古之作詩?其用意雖未盡爾，然文者，理勢自然，正不能不爾也。後世風俗澆訛，故心聲之發自不能與古人合矣。大抵起處要平直，承處要從容，轉處要變化，結處要淵泳。起處戒頓陡，承處戒迫促，轉處戒落魄，合處戒斷送。起處必欲突兀，則承處必不優遊；轉處必至窘束，合處必至匱竭矣。又以一詩全首論之，須要有賦，有興，有比。或興而兼比，尤妙。《三百篇》多以興、比重復置之首章，唐律多以比興就作頸聯；古詩或比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長篇、短律，則轉處或有再轉、三轉方合者。若三四十韻以上，則先須佈置語意，不可錯陳。絕句，則當無得後兩句。律詩，則當先得中四句。律詩固以對偶為工，然得意處，則意對而語不對，亦可。長篇古體，則參差中時出整齊語，尤見筆力。最戒似對不對，但涉江湖鬧熟，語便鄙俗。但用通用字無法，即軟弱。軟弱猶易療，而鄙俗最難醫。詩法雖不盡此，然大要亦不外此。若升降、開合，出沒、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言詩所能喻也。且詩法有正有變，如子美詩云：「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甚突兀，然通篇旨是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頓陡語也。「且看亂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一句承上一句起下，甚得舂容之體。第三聯云：「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逞高塚臥麒麟。」就情景中寓感慨意，正得詩人變化之法。結句云：「捆推物理須行樂，何事浮榮絆此身?」若非第七句沉著淵泳，第八句便有斷送之患矣。又如太白詩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煩憂。」又云：「攀天莫乘龍，走山莫騎虎。」又云：「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或以興為起，或以比為起，一皆不腧此法。又如子美《醉歌行贈少府》：「神仙中人不易得，顏氏之子才獨標。天馬長嗚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君不見柬吳顧文學，君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為君掃。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街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何所惜，一為歌行歌主客。」凡此等詩皆法之變，而不離於正也。然不獨詩也，《離騷》、占賦莫不皆然。屈宋、班馬，用此法度；唐、宋諸賢，亦未有能外是法者。如歐陽《秋聲》，坡公《赤壁》等賦已極其變化，而起、承、轉、合截然不亂。又不特騷賦而已，凡為文章，何莫不由斯道?若范德機《和鄭善之》詩云：「曩承持節江之東，騎鯨飛上蓬萊宮。蓬萊仙人歌白鶴，聲落五湖煙雨中。世間爵祿不易改，何獨去就如飄風?朝廷禮樂須製作，六經奧義資發蒙。論思廟堂集耆碩，啟口甯讓前諸公。閉門讀書在京市，後輩冠蓋皆隆隆。我生生長在窮穀，那有文字爭人雄。謬蒙引諭百僚上，負祿府署慚無功。一別十年還又五，昔者少壯今成翁。誰知復客七閩上，隔二千里來詩筒。贏軀頻醒瘴癘惡，賴以賦此心仲仲。越王城南浪長白，越王城西花正紅。」曰比興合者也。虞伯生《三鳳行贈海東之還江南》詩云：「海東之兄弟，三人如鳳凰。胸臆羽翼皆文章，九年三人天門翔。伯沖天季驚人，一日四海皆知名。束之三文五色雲，見者眩晃生眵昏。三進三已之，了若耳不聞。二人得之喜未足雲，柬之不慍乃可尊。束書江上歸見親，君子之樂樂最真。君不見匡廬之山蝤啐而嵯峨，左界豫章渚，川匯為蠡鄱。其流浩浩然，導岷經潛汜，山氣束畜不得去，上街為紫蓋，直與天相摩。為雲覆八極，為雨漲九河。海東之子能觀山，以成德其進，末可量也，偶爾小屈奈爾何?」此以比興轉者也。其他，或有通首皆賦而無比興者，在風雅亦有其例，但更難作矣。周伯弜所編《三體詩》，《早春遊望》與《經廢寶慶寺》詩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兩句說早春，於六義屬賦。「淑氣催黃鳥，晴光韓綠蘋。」兩句皆說早春景物，於六義屬興。「口晴龜出曝，松暝鶴飛回。」兩句是說景物，於六義屬興。「古砌碑橫草，蔭廊書雜苔。」兩句是說人事，於六義屬賦。伯另以「四實」概論之，其說謬矣。若夫絕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者，是截律前四句也。前兩句對者，是截律後四句也。四句皆不對者，是截前後四句也。口正變不齊，而首尾佈置，自為起、承、轉、合，未嘗不同，口共貫者也。如杜詩「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是《中庸》天地位之意，第二句是《中庸》萬物育之意。然「泥融飛燕子，」是言物之動者得其所。「沙暖睡鴛鴦」是言物之靜者得其所也。轉合處可謂變化淵泳，與升降開合者可見矣。作者用心之苦如此，而讀者容易看過，殊不覺也。或疑詩法宜少用助語字，先生曰：《國風》曰：「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大雅》曰：「一者之成，俾我只也。」與《賡歌》之「哉」字，《卿雲歌》之「兮」字相似。李太白云：「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少陵有云：「重為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言口黎云：「忽忽乎，不知予生之為樂也。」率皆如此。大抵詩者，所以道性情，隨所欲言，無不可也。邵子曰：刪詩之後，世不復有詩矣。朱子傳亦曰：後世雖有作者，孰有加於此乎?草廬吳氏《感興》詩云：「周詩三百篇，《離騷》三十五。自從蘇李來，萬變不復古。」皆謂是也。詩之為法，有賦起者，有興起者。有主意在上一句，則貼承一句，而後方發出其意者。有直起一句，主意在下一句，而就發其意者。有雙起兩句，而分兩股，以發其意者。有一句作出者，前六句俱若緩，而收拾在後兩句者。詩之為體六：口雄深，曰悲壯，曰平淡，曰蒼古，曰沈著，曰痛快，曰優遊不迫。詩之忌有四：曰俗意，曰俗字，曰俗語，曰俗韻。詩之作法有八：曰起處要高遠，曰結句要不著跡，曰承句要穩健，曰下字要金石聲，曰上下相連，曰首尾相應，曰轉摺不要著力，曰要占地步。蓋自兩句先須闊占地步，後六句若有本之泉，源源至矣。步若不闊，譬如無源之潦，可立而竭。今之學者，且先明《三百篇》及漢魏盛唐以上諸詩，日夕沈潛諷詠，熟其詞，究其旨，則訪詣善詩者，以講明之。若今人治經，口就月將，自然有得，則取諸左右逢其源也。苟為不然，吾見其能者鮮矣！

三五三 論學詩之要：（謝疊山與劉秀岩）詩於道最大，與宇宙氣數相關。人之氣成聲，聲之精為言，言已有音律，言而成文，尤其精者也。凡人一言，皆有凶吉，況詩乎?詩又文之精者也。某辛未為陳月泉序詩云：「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國，仁而已矣。中國而不仁，何以異夷狄?理之變，氣亦隨之。近時文章似六朝，詩又在晚唐下，天地西北嚴凝之氣其盛於東南乎?」當時朋友皆笑之二日幸而中，此說有證先人受教。章泉先生、趙公澗泉先生，韓公皆中原文獻，說詩甚有道。凡人學詩，先將《毛詩》選精深者五十篇為祖，次選杜工部詩五言選體、七言古風，五言長篇，五言八句四句、七言八句四句入門，類編成一集，只須百首。次於《文選》中選李陵、蘇武以下至建安、晉、宋五言古詩、樂府編成一集。次選陶淵明、韋蘇州，陳子昂、柳子厚四家，各類編成一集。次選黃山谷，陳後山兩家詩，各類編成一集。二家乃本朝詩祖。次選韓文公、王荊公、蘇東坡三家共編成一集。如此選擇編類到二幹詩，詩人大家數盡在其中。又於洪邃所編晚唐諸家，次於選唐詩內揀七言四句唐律編類成一集，則晚唐、盛唐七言四句之妙者皆無遺矣。人能如此用工，時一吟泳，不出三年，詩道可以橫行天下，天下之言詩者無敢從矣。某舊日選《毛詩》、陶詩、韋詩、後山詩，為劫火所焚，今欲編類，無借書之地。江仲籠有劉果齋，火前杜詩頗存，某曾為校正，今為元二道土所執矣。執事若有意漫借李、杜、陶、韋、黃、陳、《文選》詩，隨得一種便發來，當為揀擇，必有一得，可以備風騷壇下奔走之末。某今在書坊借得庵宇，甚清幽，秋冬無他往，尚可來聽教，有懷如海，當與握手清談也。

三五四 論諸家沿襲：（宋潛溪景濂答章生）濂白秀才足下：承書，知學詩弗倦，且疑歷代詩人皆不相師，傍引曲證，疊疊數百言，自以為確乎弗拔之論。濂竊以謂世人之善論詩者其有出於足下乎?雖然，不敢從也。濂非能詩者，自漢魏以至於今諸家之什不可謂不攻習也，薦紳先生之前亦不可謂不磨切也，揆於足下之論，容或有未盡者，請以所聞質之，可乎?《三百篇》勿論也。姑以漠言之，蘇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觀二子之所著，紆曲淒惋，實宗《國風》、與楚人之「辭」無異。二子既沒，繼者絕少。下逮建安、黃初，曹子建父子起振之，劉公幹、王仲宣方從而輔翼之。正始之間，嵇、阮又疊作，詩道於是乎大盛。然皆師少卿而馳聘於「風雅」者也。自厥後，正音衰微，至太康復中興，陸士衡兄弟則仿子建，潘安仁、張茂亢、張景陽則學仲宣，左太沖、張秀鷹則法劉公幹，獨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學雖出於太沖、景陽，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遠韻，殆猶大羹充鍬，不假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還，三謝、顏、鮑為之首。三謝亦本子建而雜參於郭景純，延年則祖士街，明遠則效景陽，而氣骨淵然，駿騷西漢風。餘或傷於刻鏤，而乏雄渾之氣，較之太康，則有間矣。永明而下，抑有甚焉。沈休文拘於聲韻，王元長局於褊迫，江文通過於模擬，陰子堅涉於淺易，何仲言流於瑣碎，至於徐孝穆，庾子山以婉麗為宗，詩之變極矣。然而諸人或遠式子建、太沖，近宗靈運、玄暉，方之元嘉，則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陳隋之弊，多遵徐、瘐，遂致頹靡不振。張子壽、蘇延碩、張道濟相繼而興，各以「風雅」為師。盧升之、王子安務欲淩摔三謝。劉希夷、王昌齡、沈雲卿、宋少連亦欲蹴駕江薛。固無不可者，奈何溺於久習，終不能改其舊，甚至以律法相高，溢有四聲八病之嫌也。雖陳伯玉痛懲其弊，專師漢魏，而有景純、淵明，可謂挺然不群之士。復古之風，於是為大。開元天資中，杜子美復出，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廢矣。並時而作，有李太白之宗風騷及建安七子，其枯極高，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至王摩詰，依仿淵明，雖運句清雅，而萎弱少風骨。韋應物祖襲靈運，能一寄穠鮮於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他如岑參、高達夫、劉長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屬，鹹以興寄相高，取法建安。至於大曆之際，錢某遠師沈宋，而苗、崔、盧、耿、吉、李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最盛。韓、柳起於元和之間，韓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勢若掀雷、抉電，撐決於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謝之中，而指辭後逸、清妍，應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於輕俗，王、張過於淫麗：要皆同師於古樂府。賈浪仙獨變八僻以矯纖豔；元結、劉夢得步驟杜少陵而氣韻不足。杜牧之沈涵靈運而句意尚奇；孟東野陰袒沈、謝而流於蹇澀。盧仝、劉叉自出新意而涉於怪詭。至於李長吉、溫飛卿、李商隱、段成式專誇靡曼，雖人人各有所師，而詩之變又極矣。比之大曆尚有所不逮，況厠之開元哉?過此以往，若朱慶余，項子遷、李文山、鄭守愚、杜彥之、吳子華之輩則又駁乎，不足議也。宋初，襄晚唐五季之弊。天聖以來，晏同叔、餞希聖、劉子儀、楊大年數人，亦思有以革之，第師於義山，全乖古雅之風。迨王元之以邁世之豪俯就繩尺，以樂天為法。歐陽永叔痛矯「西昆」，以退之為宗。蘇子美，梅聖俞介乎其問，梅子覃思精微，學孟東野；蘇之筆力橫絕，踵微之。盛公里口祖應物，石延之效牧之，王介甫之源三謝；雖不口，皆嘗得其彷佛者。元佑之間，蘇、王挺出，雖曰共師李杜，而競以於口相高相，諸作又廢矣。自此以後，詩人迭起，或波瀾富而句律疏，或鍛煉精而情性遠，大抵不出於二家，觀蘇門四學士及江南宗派諸詩，蓋可見矣。陳去非雖晚出，乃能崔德符而歸宿於少陵，有不為流俗之所移易馴。至隆興乾道之時，尤延之之清婉，楊廷秀之深刻，範至能之宏麗，陸務觀之敷腴，亦皆有可觀者。然終不離天聖元佑之故步，去盛唐為益遠。下至蕭、趙二氏，氣節荒頹而音節促迫，則其變又極矣。由此觀之，詩之格力崇卑，固隨世而變遷，然謂其皆不相師可乎?第所相師者，或有異焉。其上焉者，師其意辭，固不似而氣象無不同；其下焉者，師其辭意則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嘗近也。然唯深於比興者乃能察之爾，雖然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圓為規，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尚烏得謂之詩哉!是何者?詩乃吟詠性情之具，而所謂風雅頌者，皆出於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觸而成，非智力所能增損也。古之人其初雖有沿襲，末復自成一家，又豈規規然必於相師者哉?嗚呼!此未易於初學道也!近來學者類多自高，操觚未能成事，輒闊視前古為無物，且揚言曰：曹、劉、李、杜、蘇、黃諸作雖佳，不必師，吾即師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倡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復知有純和、沖粹之音，可勝歎哉!可勝歎哉!濂非能詩者，因足下之言姑略所聞如此，惟足下裁擇焉。不宣。濂白。

三五五 諸家之作：詩之興作，兆基邃古，唐歌、虞詠始載典謨，商頌、周雅方陳金石。其後，研志緣情，二京彌甚，含毫瀝思，魏晉彌繁。李都尉鴛鴦之詞，纏綿巧妙；班婕妤霜雪之句，發越清新。平子桂林，理在文外；伯喈翠鳥，意在行間。河朔人物，王劉為稱首；洛陽才子，潘左為覺先。乃若子建之牢籠群彥，士衡之籍甚時名，並文苑之羽儀，詩人之高抬貴手。駱賓王為詩，格高旨遠，若在天上物外，神仙會集，雲行鶴駕，想見飄然之狀。(《李太白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