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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8
詩學權輿卷之九
學詩要缺
三五六 入門須正:大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生退屈,即有下劣。詩魔人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人門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又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輿師齊,減師半德也。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詞,朝夕諷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人。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從頂額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人」也。
三五七 作詩大要: 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文法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著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矣。
三五八 透關法:朱子答學者問詩節開來,諭:欲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淡。此誠極之論。然亦恐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滌得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穢濁為主,芳潤之不得也。近世詩人正緣不曾透得此關,而規矩於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
三五九 初學要經:《呂氏童蒙訓》云:初學作詩,寧失之野,不可失之靡麗。失之野,不害氣質;失之靡麗,不可復整頓。陳後山云:初學作詩,寧拙無巧,甯朴無華,寧粗無細,寧僻無俗。當以子美為法,有規矩,故可學。山谷云:學杜詩,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騖者也。近時學詩者率尊「江西」,殊不知江西本亦學少陵者也。故曰:豫章之學博,而得法於少陵,故其詩近之。今少陵之詩,後生少年不復過目,抑亦失江西之意乎?江西平日語學者為詩旨趣,亦獨宗少陵一人而已。予為是說,蓋欲學詩者,師少陵而友江西,則兩得之矣。
三六○ 作詩之方:意格欲高,句法欲響。敘事體物,欲意中有景,景中有意,波瀾開合,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人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亂,是為作者。
三六一 學詩之要:小詩要精深,短章要醞藉。大篇要開合,難說處要一語盡,易說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說理要簡易,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畫之,善措辭者也。乍敘事,而問以理言,得活法者也。篇終必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乃為妙也。
三六二 論作詩:下字貴響,造語貴圓。句意欲深,音調欲清,氣格欲高。不必太著題,不在多使事。用字不必拘來歷,押韻不必有出處。對句好可得,發句好難得,結句好尤難得。古人云:詩難處在結裹,譬如番刀須用結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三六三 諸家所當法者:為詩欲詞格清美,當看鮑照、謝靈運,有正始以來風氣。欲典雅瀟散,當看淵明。欲清深閑淡,當看韋蘇州、柳子厚、孟浩然、王摩詰、賈浪仙。欲氣格豪逸,當看退之、李白。欲法度備足,當看杜子美。欲知詩源流,當看《三百篇》及《楚詞》、漢魏等詩。
三六四 悟人:作詩必要悟入處,有所悟之,自然度越諸子。悟人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間耳。如張長史見公孫大娘舞劍,頓悟筆法,如張者,專意此事,未嘗少忌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觀舞劍,有何干涉?非獨作文字書而然也。
三六五 涵養:吟詠性情,如印印泥,止乎禮義,貴涵養也。思有窒礙,語有蹇澀,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
三六六 學古:大概學詩須以《三百篇》、《楚辭》及漢魏間人詩為主,方見古人好處,自無齊梁間綺靡氣象也。(《呂氏童蒙訓》)東坡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離騷》,曲折盡在是矣。」僕嘗以此語太高,後年齒益長,乃知東坡之善誘人也。(《許彥周詩話》)學詩須是熟看古人詩,求其用心處,蓋一語一句,不苟作也。如此看了,須是自家下筆要追之,不問追及與不及,但只是當如此學。久之,自有個道理。若今人不及、不看古人做詩樣子,便要與古人齊肩,恐無此道理。陳無忌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此語得之。(《漫齋語錄》)
三六七 藝精必熟:昔梅聖俞日課一詩。余為方孚若作行狀,其家以陸放翁手綠詩稿一卷為潤筆,題其前云:「七月十一日至九月二十九日,計七十八日,得詩一百首。」陸之日課尤勤於梅。二公豈貪多哉?藝之熟者必精,理勢然也。(劉後村文)
三六八 詩本於學:范季隨嘗曰:今人有少時文名太著,久而不振者,其咎安在?陳子蒼曰:無他,止學耳。初先悟解,無益也。如人操舟人蜀,窮極艱阻,則曰:「吾至矣。」於中流棄去,篙柁不施,維纜不持,其退甚速,則將傾蓋矣!如人之詩止學耳。
三六九 翻案法:孔子、老子相見傾蓋,鄒陽云:傾蓋如故。孫侔與東坡不相識,以詩寄東坡,和云:「與君蓋亦不須傾。」劉寬為吏,以蒲為鞭,寬厚至矣,東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杜詩云:「忽憶往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蒼苔,如何不飲令人哀。」東坡云:「何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街杯。」此皆翻案法也。余友人安福劉浚,字景明,《重陽》詩云:「不用茱萸仔細看,管取明年更強健。」得此法矣。
三七○ 廣信趟章泉詩法:或問詩法於晏叟,因以五十六字答之,云:「問詩端合如何作,詩欲學耶毋用學。今一禿翁曾總角,學竟無方作無略。欲從鄙律恐坐縛,力若不加還病弱。眼前草樹聊渠若,了結成蔭花自落。」
三七一 趙章泉學詩:閱《復齋閑紀》所載吳思道、龔聖任學詩三首,因次其韻:「學詩渾似學參樺,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寧復死灰燃。寫學詩渾似學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明月本同天。」「學詩渾似學參憚,束縛寧論句與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孰傳傳?」
三七二 忌隨人後:文章必名一家,然後可以傳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古人譏屋下架屋,信然。陸機曰:「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韓愈曰:「惟陳言之務去。」此乃為文之要。學詩亦然,若循習陳言,規摹舊作,不能變化自出新意,亦何以名家?魯直詩云:「隨人作詩終後人」,又云:「文章最忌隨人後」,此誠至論也。(《宋子京筆記》)
三七三 三不可:危稹逢吉曰:詩不可強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強作,則無意;徒作,則無益;苟作,則無功。(《驪塘文集》)
三七四 四不:氣高而不怒,力勁而不犯,情多而不暗,才贍而不疏。
三七五 四深:氣象氤氳,由深於體勢,意度盤薄,由深於作用;音律不滯,由深於聲對;用事不直,由深於義類。
三七六 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澀,要氣足而不怒張。
三七七 二廢:雖欲廢巧尚直,而神思不得直;雖欲廢言尚意,而典麗不得遺。
三七八 四離:欲道情而離深僻,欲經史而離書生,欲高遠而離合遠,欲飛動而離輕浮。
三七九 六迷:以虛大為高古,以緩慢為淡佇,以詭差為新奇,以錯用意為獨善,以爛熟為穩約,以氣劣弱為容易。
三八○ 三節:學詩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牘,肆筆而成。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其透徹,則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矣。
三八一 七至:至險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苦而無跡,至近而意遠,至故而不迂,至難而狀易,至麗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