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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權輿卷之十

詩說

三八二 作詩大旨：詩五言長篇宜富而貴，七言長篇宜富而麗。五言律詩宜清而遠、必拘意律，七言律詩宜壯而健，時有拗律。五言絕句宜言絕而意有餘，七言絕句宜言絕而意不足。歌宜通暢響亮，讀之使人興起；行宜快直詳盡；吟宜深沉捆詠，讀之使人思怨；曲宜委曲諧韻；謠宜隱蓄近俗引宜引而不發；頌宜典麗和粹；樂詞宜古雅而諧韻，樂府宜喜怒哀樂各極其情而範之以理，或和、或奇、或古；賦宜敷衍富麗，事意詳盡而語不冗；箴謹嚴切直；騷宜精神痛切而極其情，辭宜古雅、諧韻。

三八三 朱子論詩法：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白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漢魏，自為一等———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鈔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詞》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街。且以李杜言之，則如李之《古風》五十首，杜之《秦蜀紀行》、《遣興》、《出塞》、《潼關》、《石壕吏》、《夏日》、《夏夜》諸篇。律詩則如王維二早應物輩，亦自有蕭散之趣味，未至如今日之細粹、卑冗，無餘味也。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詩不期於遠而自高遠矣!

三八四 嚴滄浪詩說：夫詩有別才，非閱書也。詩有別趣，非閱理也。而古人未嘗不讀書，不窮理，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鑒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近代諸公作奇特解會，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以是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歎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終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駡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可謂不幸也。然則近代之詩無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於古人者而已。國初之詩尚沿襲唐人，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隱，盛文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梅聖俞學唐人平澹處。至東坡、山谷，始自出己法以為詩。唐人之風變矣。山谷用口尤深刻。其後，法度盛行，海內稱為江西宗派。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語，稍稍復就清苦之風。江湖詩人多效其體，一時自謂之唐宗，不知止人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之大乘正法眼者哉?嗚呼!正法眼之無傳久矣!唐詩之說末倡，唐詩之道有時而明也，今既倡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止於是耳，茲詩道之重不幸耶!

三八五 章泉謂可與言詩：王摩詰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少陵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介甫云：「細數落花因坐久，偶行芳草步歸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言，或以二小詩復之曰：「水窮雲起初無意，雲在水流終有心。倘若不將無有判，渾然誰會伯牙琴?」「誰將古瓦磨成硯，坐久歸遲總是機。草自偶逢花遇見，海嫗不動瑟音希。」公曰：此所謂可與言詩矣!

三八六 章泉論作詩：贛川曾文清公題吳郡所刊束萊呂居仁公詩後語云：詩卷熟讀而治擇，工夫已勝，而波瀾未合。欲波瀾之閱，須令規模巨集放，以涵養吾氣，而後可。規模既大，波瀾自闊，少加治擇，功已倍於古矣。蕃嘗苦人來問詩，答之費解。一日閱束萊詩，以此話為四十字。異日，有來問者，當謄以示之，云：「若欲波瀾闊，規模須放弘。端由吾氣養，匪自曆階升。勿漫工人覓，況於治擇能。斯言誰與汝，呂昔告於曾。」

三八七 四種：詩有四種高妙。 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事意外，口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三八八 五法：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

三八九 九品：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惋。

三九○ 十不可：詩之為道，一曰高不可言高，二曰遠不可言遠。三曰閑不可言閑，四曰靜不可言靜，五曰憂不可言憂，六曰喜不可言喜，七曰落不可言落，八曰碎不可言碎，九曰苦不可言苦，十曰樂不可言樂。

三九一 佈置：作大篇尤當佈置，首尾停勻，腰腹肥滿。多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剛面極工，後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三九二 辭意俱盡：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若夫辭盡意不盡者，則剡溪歸棹是已，辭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已。所謂辭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辭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而辭不盡者，意盡未當盡處，則辭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辭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仿佛可見矣。辭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口盡之矣。

三九三 七德：識理、高古、典麗、風流、精神、質幹、體裁。

三九四 十難： 一曰識理難，二曰精神難。三曰高古難，四日風流難，五曰典麗難，六曰質幹難，七曰體裁難，八曰勁健難，九曰耿介難，十曰淒切難。

三九五 三偷：詩有三偷。偷語，最是鈍賊，如傳長虞「日月光太清」，陳主「日月光天德」是也。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渾「太液微波起，長揚高樹秋。」沈佺期「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是也。偷勢，才巧意精，各無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手也，如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王昌齡「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是也。（李淑《詩苑類格》)

三九六 十易：氣高而易怒，力勁而易露，情多而易暗，才贍而易疏，道情而易僻，思深而易澀，放逸而易迂，飛動而易浮，新奇而易怪，容易而易麗。

三九七 十誡： 一誡乎生硬，二誡乎爛熟。三誡乎差錯，四誡乎直置，五誡乎妄誕，六誡乎綺麗，七誡乎蹈襲，八誡乎濁穢，九誡首砌合，十誡乎緋諧。

三九八 十貴： 一貴乎典麗，二貴乎拋擲。三貴乎出塵，四貴乎瀏亮，五貴乎縝密，六貴乎雅淵，七貴乎溫潤，八貴乎宏麗，九貴乎純粹，十貴乎瑩淨。

三九九 論詩言志：孫少叔《栽竹》詩曰：「更起粉牆高百尺，莫令牆外俗人看。」晏臨淄曰：「何用粉牆高百尺，任教牆外俗人看。」處士之節，宰相之量，各言其志。

四○○ 詩本讀書：韓子蒼嘗曰：「餘老矣，固願與後生東說西話，但近年人家子弟往往恃其小有才，更不肯讀書，但要作詩到古人地位，殊不知古人未有不讀書者，大可憫歎耳!」

四○一 言用不言名：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也。此法惟荊公、東坡、山谷三老知之。荊公曰：「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黃嫋嫋垂。」此言水、柳之名也。東坡《答子由》詩曰：「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山谷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又曰：「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外物等朝三。」「格五」今之蹙容是也。《後漠》注云：「常致人於險處也。」

四○二 詩要聯屬：大概作詩要從首至尾語脈聯屬。如有理詞狀，古詩云：「喚婢打鶸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可謂標準。（《室中語》)

四○三 不可費力：黃魯直與郭公甫雲曰：「公做詩費許多氣力作甚?」此語切當，有益於學者。（許彥周）

四○四 詩貴傳遠：古人云：人生作詩不必多，只要能傳遠。如柳子厚能幾首詩?萬世不能磨滅。又曰：杜甫《遣興》詩謂孟浩然「賦詩不必多，往往淩鮑謝。」正為此也。（《室中語》)

四○五 詩有力量：詩有力量，猶如弓之鬥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強。若《出塞曲》r落日照大旗，馬嗚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鬢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許彥周）詩評

四○六 諸家優劣：蘇子美云：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晉以遠，方有佳句，如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句所以不及陶者，康樂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謝靈運無一字不佳。黃初之後，惟阮藉《詠懷》之作極為高古，有建安風骨焉。晉人舍陶淵明、阮嗣宗外，惟左太沖高出一時，陸士衡獨在諸公之下。顏不如鮑，鮑不如謝；文中子獨取顏，非也。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靈運之詩已是徹首尾對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謝眺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當觀其集方知之。戎昱在盛唐為最下，已濫觴晚唐矣，戎昱之詩有絕似晚唐者。權德輿之詩卻有絕似盛唐者，權德輿或有似韋蘇州、劉長卿處。顧況詩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風骨處。冷朝陽在大曆十才子中最為下，馬戴在晚唐諸人之上，劉滄、呂溫亦勝諸人，李瀕不全是晚唐悶，有似劉隨州處。陳陶之詩在晚唐人中最無可觀，薛逢最淺俗。大曆以後，吾所深取者，李長吉，柳子厚、劉言史、權德輿、李涉、李益耳。大曆後劉夢得之絕句，張籍、王建之樂府，吾所深取耳。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太白有一、二妙處，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處，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亦不能為子美之沉鬱。太白《遊天姥吟》、《遠別離》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氣《兵車行》、《垂老別》等太白不能作。論詩以李杜為准，挾天子以令諸侯也。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少陵如節制之師。李、杜數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蛩吟草間耳。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太白天才豪逸，語多卒然而成者，學者於每篇之中要識其安身立命之處可也。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前輩所謂集大成者也。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才之詞耳。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歡。玉川之怪異，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韓退之《琴操》極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諸賢所及。釋皎然之詩在唐僧之上（唐詩僧有法震、法照、無可、護國、雲一、清江、不特，無本、齊己、貫休也）。集句，惟荊公最長，《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絕無痕跡，如蔡文姬肝肺閭流出。凝古，惟江文通最長，擬淵明似淵明，擬康樂似康樂，擬左思似左思，擬郭璞似郭璞，獨擬李都尉一首不似兩漢耳，雖謝康樂擬鄴中諸子之詩亦氣象不類。至於劉玄休擬《行行重行行》等篇，鮑明遠《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體耳。和韻最害人詩。古人酬唱不次韻，此風始盛於元、白、皮、陸，而本朝諸賢乃以此而鬥工，遂至往復有八九和者。孟郊之詩憔悴枯槁，其氣局促不伸，退之許之，如此何耶?詩道本正大，孟郊自為之難阻耳。孟浩然諸公之詩，諷味之久，有金石宮商之聲。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唐人好詩，多是征戎，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尤能感動人意。蘇子卿詩「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游於吟，泛泛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心中愴已摧。欲度清商曲，念子不能歸。」今人觀之，必以為一篇重復之甚，豈特如《蘭亭絲竹弦歌》之語耶?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也。《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二連六句，皆用罍宇在首，今人必以為句法重復之甚，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也。任防《哭範僕射》詩，一首中凡兩用《生》字韻。三用「情」字韻，「夫子值狂生」，「千齡萬恨生」，猶是二義；「猶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離情」，三字皆同一意。《天廚禁衡》謂乎韻可重押；若或平或仄韻，則不可。彼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見之陋耶?《詩話》謂東坡兩「耳」字韻，二「耳」義不同，故可重押，亦非也。劉公幹《贈五官中郎將》詩：「昔我從元後，整駕至南鄉。過彼豐沛都，與君共翱翔。」「元後」蓋指曹操，「至南鄉」謂伐劉表之時，「豐沛都」喻曹譙郡也。王仲宣《從軍詩》云：「籌策運帷幄，一由我君聖。」亦指曹操也。又曰：「竊慕負鼎翁，顧勵朽鈍姿。」是欲效伊尹負鼎幹湯以伐夏也。是時漢帝尚存，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後」，一曰「君聖」正與荀或比曹操為「高光」同科。《春秋》誅心之法，其何遜古人?贈答，多相勉之詞，蘇子卿云：「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劉公幹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寵珍。」杜子美云：「君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高達夫《贈王徹》云：「吾知十年後，季子多黃金。」此何足道?又甚於以名位期人者，此達夫偶然漏逗處也。

四○七 腥翁詩評，因暇日以弟侄輩評古今諸名詩。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饑鷹獨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日芙蕖，倚風自笑。韋蘇州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脫。杜牧之如銅丸走阪，駿馬注坡。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言言皆實。元微之如李龜年說天寶遣事，貌悴而神不傷。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劉安鷄犬，遺響白雲、竅其歸存，恍無定處。韓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孟東野如埋泉斷劍，臥壑寒松。張籍如優工行鄉，飲醻獻秩，如時有詼氣。柳子厚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環妍，要非適用。本朝，蘇東坡如掘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歐公如四湖八璉，止可施之宗廟。荊公如鄧艾縱兵入蜀，要以瞼絕為功。梅聖俞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秦少游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後山如九皋獨唳，深林孤芳，沖寂自妍，不求識賞。韓子蒼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呂居仁如散聖安憚，自能奇逸。其他作者未易彈陳，獨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

四○八 李杜蘇黃詩體：「問君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宵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又「相隨遙遙訪赤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八幹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此太白詩體也。「麒麟圖盡嗚雁行，紫極出入黃金印」。又「白摧朽骨龍虎死，黑人太陰雷雨垂」。又「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又「路經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此杜子美詩體也。「明月易低又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又「當其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又「醉中不覺度幹山，夜聞梅香失醉眠」。又《李白畫像》「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洗吾足乃敢嗔」。此東坡詩體也。「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機杼。」又「澗松無心古須鬣，天球不琢中釋溫」。又「兒呼不蘇驢失腳，猶恐醒來有新作」。此山谷詩體也。

四○九 宋中興詩評：自隆興以來以詩名，林謙之、範至能、陸務觀、尤延之、蕭束夫。近時後進，有張錨功父，趟蕃昌父、劉翰武子、黃景說嚴老、徐似道淵子，項安世平甫、鞏豐仲至、姜夔堯章、徐賀恭仲、江經仲權。前五人皆有詩集傳世。嘗稱尤延之有云：「去年江南荒，趂逐過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歸未得。」有《寄友人》：「胸中襞積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語無。」又《台州秩滿西歸》云：「送客漸稀人漸遠，歸途應減兩三程。」東夫《飲酒》云：「信腳到太古。」《登岳陽樓》：「不作愴忙去，真成浪蕩遊。三年夜郎客，一拖洞庭秋。得句鷺飛去，看山天盡頭。尤嫌未奇絕，更上岳陽樓。」又「荒村三月不肉味，並輿瓜茄倚合休。造物於人相補報，問天賒得一山秋。」至能有云：「月從雪後皆奇夜，天到梅逞有別春。」功父云：「斷橋斜取路，古寺未關門。」絕似晚唐人。《詠金林禽花》云：「梨花風骨杏花妝。」《黃薔薇》云：「已從槐借葉，更染菊為裳。」寫物之工如此。余歸自金陵，功父送，末章云：「何時重來桂隱軒，為我醉倒春風前。看人喚作詩中仙，看人喚作飲中仙。」此詩超然矣。昌父云：「纖葉連村雨，黃花獨徑秋。詩窮真得瘦，酒薄不禁愁。」武子云：「自鋤明月種梅花。」又云：「吹人征鴻數字秋。」淵子云：「暖分煨芋火，明借績麻燈。」又云：「客路二千年五十，向人猶自說歸來。」平甫《題釣台》：「醉中偶爾閑伸腳，更被劉郎賣作名。」恭仲云：「碎斫生柴爛煮詩，又有姚宋輔佐之。」《一絕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樣明。梅花蕭疏兩奇絕，有人踏月繞花行。」僧顯萬亦能詩：「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閭雲半間。三更雲去作行雨，回頭方羨老僧閑。」又《梅詩》：「探枝春色牆頭朵，蘭入風光竹外稍。」又「河橫星斗三更後，月過梧桐一丈高。」又有龐右甫者《使虜過汴京》云：「蒼龍寺觀束風外，黃道星辰北斗邊。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兒吹笛內門前。」

四一○ 評苦吟句、蹈襲句：陳去非嘗謂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蟾蜍影裹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之類者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高，故不能參少陵之逸步。後之學詩者倘能取唐人語，而掇入少陵之繩墨步驟中，此速肖之術也。余嘗以此語葉少蘊云云。李益詩曰：「開門風動竹，疑是古人來。」沈亞之詩云：「徘徊花上月，虛度可憐霄。」皆佳句也。鄭穀掇取而用之，乃云：「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真可與李、沈作僕奴。由是論之，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儻不然，便與鄭都官無異。「欲識為詩苦，秋霜若在心。：杜牧之）

四一一 四雨：介甫云：「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兩」，「珠簾暮卷西山雨」，皆警句也。然不若「院落深沉杏花雨」為佳。餘謂「杏花雨」固佳，然而「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卻於風月上寫出柳絮、梨花，尤有精神。然嘗轉移兩句作：「溶溶院落梨花月，淡淡池塘柳絮風。」此老杜「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格也。(《休齋》)

四一二 蘇呂句優劣：蘇子美詩：「笠澤鱸肥人膾玉，洞庭橘熟客分金。」呂吉甫詩：「魚出清波庖膾玉，菊含寒露酒浮金。」蘇勝於呂，蓋「人」「客」兩字雖無亦可。

四一三 先句為佳：曼卿一日春初，見階砌初生之草，其屈如鈎，而顏色未變，因得一句云：「草屈金鈎綠未回」遂作《早春蘭篇，旬日方足成，曰：「簷垂冰筋晴先滴，草屈金鈎綠未回。」其不逮先得之句遠甚，始知詩人一篇之中率是先得一聯、或一句，其最警拔者是也。(《桐江詩話》)

四一四 晦翁論《垓下帳中之歌》：項羽作《垓下帳中之歌》，其詞慷慨激烈，有千載不平之餘憤，若其成敗得失，則亦可以為強。不知義者之深戒。

四一五 論詩貴乎似：學詩者貴乎似，論似者，可以言盡耶?少陵《春水生》二詩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鷓鶿溺鵝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敢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曾空青《清樾軒竺一詩云：「臥聽灘聲溉漲流，冷風淒雨似深秋。江邊石上烏臼樹，一夜水長到稍頭。」「竹間嘉樹密扶疏，異鄉物色似吾廬。清曉開門出負水，已有小舟來賣魚。」似耶?不似耶?學詩者不可以不辨。（廣信章泉趙蕃昌文）

四一六 論淵明之詩：陶淵明天資既高，趣詣又遠，故其詩散而莊，澹而股，斷不容作邯鄆步也。東坡云：「古人有擬古之作，未有追和古人者。追和古人，則始於吾和陶詩。無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臒而實艘。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山谷云：「寧律不諧而不可使句弱，寧用字不工，而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竟於為詩也，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也。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甯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豈可與不知者道哉?」又曰：「淵明之詩，當輿一丘一壑者共之耳!」故著明之。

四一七 論樂府之詩：《冷齋夜話》云：「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綠之；不解，則又復易之。故唐末之詩近於鄙俗。」又張文潛云：「世以樂天詩為得於容易，予嘗於洛中一士人家見白公詩草敷紙，點竄塗抹，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苕溪漁隱》曰：「樂天詩雖涉淺近，不至盡如《冷齋》所雲。」予舊嘗於一小說中曾見此說，心不然之。惠洪乃取而載之詩話，是豈不思?詩至於老嫗解，烏得成詩也哉?予故以文潛所言正其謬耳。

四一八 銖兩不差：晚唐詩句尚切對，然氣韻甚卑。鄭柒《山居》云：「童子病歸去，鹿廣寒入來。」自謂銖兩輕重不差，有人作《梅花》詩云：「強半瘦因前夜雪，數枝愁向曉來天。」對屬雖偏，亦有佳處。（《詩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