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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0
詩學權輿卷之十一
操
四一九 《猗蘭操孔子傷不逢時而作》(韓愈):「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易為其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觀,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貿字通作瞀,陰昏不明貌。舊注云:言我如薺麥之茂,當霜雪之不改其操。子如見傷而用我可也,子如不傷我無自貶以見子之義。朱子嘗為韓文作考異,惜乎不暇注釋其義,尚使奇詞奧旨昧於千載之下。如此篇有三「傷」字,正輿題下「傷不逢時」相應,若「子如不傷」系於它人,則不唯前後文勢不屬,而命題之本意亦疏緩矣,況又以薺麥自比而遣其蘭,尤為末然。愚謂首言「不采寫何傷」者,喻君子固當不為窮困改節也。然聖人與天合德,今天之運行豈為徒然,蓋有以發育萬物而成四時之功,顧我周流四方既久而道不行,亦安得而不傷哉!夫道既不行,老而益衰,正猶蘭香過時不采,漸至萎瘁,故又指蘭而言曰,當雪霜之時,見薺麥之茂,子寧不傷手!如不傷,則我必不見爾而有感也。蓋薺麥之茂者,譬諸小人不審時而進,乃其稟性之固然也。而君子之傷,正由君子遭世變而守固窮,有不容不傷者。其反覆悼歎之意,不亦深哉!
四二○ 《履霜操尹吉甫子伯奇無罪,為後母諧而見逐,自傷作》(韓愈丫「父兮兒寒,母兮兒饑。兒罪當笞,逐兒何為?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兒語?兒寒何衣?兒饑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葉子悉反)。母生眾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甯不悲?」窮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皆情有所不能自己。此篇詞氣痛怛,誠足感動人者,使吉甫聞此尚安忍而不顧耶?樂府
四二一 《飲馬長城窟行》(古辭):「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輾轉不可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遣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飯,下有長相憶。」青青,謂青而又青,迤逞不絕之貌。綿綿,亦不絕之意也。宿昔,猶言昨夜。輾轉,皆寐不安席也。媚,親好也。此言征夫之婦見河邊之草青青不綿,因思其夫行役遠道,又念宿昔感於夢寐而輾轉之。頃已不可見,則其情慮有非它人所能知者,譬猶枯桑搖落乃知天風海水,曠蕩無障乃知天寒,不經離別之人焉知思遠之苦。彼但入門,各自媚好,誰肯相與慰問之乎?惟賴所思之人,遠遣素書,使我致敬而讀之,知其勤厚不忘,可以自釋耳。此篇情思深宛,最宜涵泳,其詞雖若斷間,意實相屬,讀者不為舊注所惑可也。案長城,戰國時趙燕皆嘗築之以備胡。自陰山止遼東,謂之古長城,南北皆有泉窟。漠時征戍之士飲馬於此,乃作是曲。
四二二 《長歌行》(古辭):「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曦。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胡本反)黃華葉衰。百川束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比也。葵,菜名,常傾葉向日。曦,暴乾也。焜,《說文》云:「煌也。」謂葉變衰而黃,色焜煌也。此言人之待時猶葵之待日,當天下有道,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莫不各遂所志而功名顯著;及世運衰,朝不通道,則賢者皆檳棄而銷落。譬之春陽和煦雨露膏澤之時,萬物莫不暢茂而光輝,至於秋風一起而華葉變衰矣。且車嘉之運難逢,進修之功易沮,年與時馳亦猶百川之赴海而不復回,苟不自奮而幼學壯行,則老而傷悲復可及哉!詳此非惟自勉亦以勉人也。
四二三 《陌上桑》(古辭):「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少年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二解)。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二解)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直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鬃鬃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三解)」崔豹《古今注》曰:「《陌上桑》者,秦氏女子名羅敷,為邑人五仁妻。仁後為趟王家令。羅敷採桑陌上,趙王見而悅之,因置酒欲奪焉。羅敷乃彈箏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趙王乃止。」
四二四 《薤露》(古辭):「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蒿裡》:「蒿裡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崔豹《古今注》曰:「《薤露》《蒿裡》並喪歌。本出田橫門人,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易曦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於蒿裡。至漢武時李延年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裡》送士大夫庶人,後通謂之挽歌雲。」
四二五 《君子行》(古辭):「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問。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 一沐三握髮,後世稱聖賢。」《樂府解題》曰:「古辭雲『君子防未然』,蓋言遠嫌疑也。」
四二六 《短歌行》(魏武帝):「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於衿,悠悠我心。呦呦鹿嗚,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譙,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樂府解題》曰:「《短歌行》,魏武帝『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晉陸機『置酒高堂,悲歌臨觴』,皆言當及時為樂也。」
古詩
四二七 《勵志》四言(張華茂先):「太儀斡(烏括反)運,天回地遊。四氣鱗次,寒暑環周。星火既夕,忽焉素秋。涼風振落,熠耀宵流。」賦也。太儀,陰陽。《易蘭石「太極生兩儀」是也。斡,轉也。天回,天繞地左旋日夜一周也。地游,李善引《河圖》「地有四遊」之說,謂四時升降不止也。星火,心星大火也。夕,以其七月西流漸下而昏也。熠耀,螢也。見王氏《本草》。流,飛行貌。茂先志欲及時進德修業,故賦此詩以自勵而並以勉人。首言天運周回,星氣流易,忽焉至此素秋,則草木搖落而變衰,螢亦化而霄流矣二日此以起下章之思感也。
四二八 「仁道不遐,德輔如羽。求焉斯至,眾鮮克舉。大猷玄漠,將抽厥緒。先民有作,貽我高矩。」賦也。仁者,心之德也。遐,遠。蝤,輕也。猷,道也。玄,微妙。漠,廣大也。抽,引繹也。緒,端也。無民,謂古之聖賢。矩,所以為方之法也。此言仁道在人為甚近,求焉而無不至;德之在人為甚輕,但眾人少有能舉之者。蓋道之本體玄漠,未易窺測,然其端緒發見,則有如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者焉。且將抽繹而擴充之,則道雖雲大而為之在我,不難矣。此蓋已有先覺者出;而遣我以至高之法如此也。
四二九 「雖有淑姿,放心縱逸。出般(音盤)於遊,居多暇日。如彼梓材,弗勤丹漆。雖勞樸新,終負素質。」賦也。梓,良材,可為器者。朴靳,既成質而未治精也。言人雖有美質,惟自放心遊惰不敏於學,安望德業之有成。如彼梓材之良,雖勞朴靳而弗加丹漆,終不能成堅美之器以適於用也。
四三○ 「水積成川,載瀾載清。土積成山,歒蒸鬱冥。山不讓塵,川不辭盈。勉爾二作志)含弘,以隆德聲。」比也。大波曰瀾。歒,蒸氣上出也。郁冥,蒙勃之貌。含,包容。弘,廣大也。隆,亦大也。此亦承上章,言為學當日進而不已也。水積而後成川,土積而後成山,以比人之積學而後成德。然山既成而不讓塵之益增,川既成而不辭水之溢滿,人既畜學以成德,又當勉其含弘之量,以光大其德聲也。《易》大畜之象云:「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彖傳亦云:「篤實輝光,日新其德。」既畜矣而又日新焉,此所以為畜之大。此章其得大畜之旨者歟!
四三一 「復禮終朝,天下歸仁。若金受礪,若泥在鈞。進德修業,暉(當依《易》作輝)光日新。隰朋仰慕,予亦何人。」賦也。復禮、歸仁,語本《論語》,言其效甚速至大也。礪,磨石也,金就礪則利。鈞,陶家制器之具,模下圓轉者是也。隰朋,齊大夫姓名。《莊子》稱其「愧不若黃帝」,舊注又言其常慕管仲之德。 此末章言能實用其力則德業昭著有不難者,且隰朋之仰慕聖賢而蓋以自勉也。 愚謂自漠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今茂先獨得聖人之旨,則其知識超詣,有非淺學之士可得而擬者焉。厥後茂先負台輔之望,立朝盡忠,臨危不屈。而信史以令德稱之,豈非力學之驗歟!
四三二 《停雲》四言四章(陶潛):「《停雲》,思親友也。罇湛新醪,園列初榮。願言不從,歎息彌襟。」「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比也。靄靄,盛貌。停者,凝而不散之意。八表,猶言八方。伊,惟也。寄,止托也。撫,慰。搔,抓也。此蓋元熙禪革之後,而靖節之親友或有曆仕於宋者,故特思而賦詩,且以寓規諷之意焉。此章言「停罷:時雨」以喻宋武陰凝之盛而微澤及物,「表昏」「路阻」以喻天下皆屬於宋而晉臣無可仕之道矣,我則靜止柬軒飲酒自慰,何乃良朋遠去,使人搔首佇望而不歸耶?
四三三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八表同昏,乎陸成江(葉沽紅反)。有酒有酒,間飲束窗(葉音忽)。願言懷人,舟車靡從」。比也,高平曰陸。 此承上章反覆言之。平陸成江,亦以寓陵穀變遷之意。舟車靡從,即路阻之意也。
四三四 「束園之樹,枝條再榮。競用新好(如字),以招餘情。人亦有言,日月於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比也。東園喻宋都,據其在潯陽之束而言。用,猶為也。 此言曆事新朝之人,亦猶柬園再榮之樹競為新好姿容以招誘餘情,使之出仕然。余猶聞日月於征之言,亦知時不可失,但平生素抱有非若人所能知者,惜乎不得促席與之削說也。
四三五 「翩翩飛烏,息我庭柯。斂翮閑止,好聲相和。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言不獲,抱恨如何。」興也。言庭柯之鳥翔集,從容和嗚而相親,以興仕途之人當擇所處,不可遺棄親友而顧返也。且他人之苟祿者亦豈無之,惟我輿子素相親厚,故於此實深念之耳。始也搔首而懷望,中則欲輿促席而開陳,至此乃決然知其不復來歸,則是願言不獲而中心為之抱恨。此可見靖節之於親友情之至義之盡也。
四三六 《榮木》四言四章:H榮木》,念將老也。日月推遷,已復有夏。總角聞道,白首無成。」「采采榮木,結根於茲。晨耀其華(如字),夕已喪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時。靜言孔念,中心悵而。」賦也。采采,榮鮮貌。喪,凋落也。憔悴,形容衰瘠之貌。孔,甚也。而,語詞。 此靖節自勵之詩,言榮木緒根有托尚朝華而夕衰,人生本來無根蒂如寄世耳,幾何而不至於憔悴乎!言念及此則中心為之悵然矣。
四三七 「采采榮木,於茲托根。繁華朝起,慨暮不存。貞脆(此芮反)由人,禍福無門。匪道曷依,匪善奚敦。」賦也。物易斷者謂之脆。道者,日用當行之理,所謂中庸是也。善者,為德之實所當擇而行者也。 此承上章言木之榮謝則系乎時,人之貞脆實由於己能。養之以福則貞固可久,不能保養以取禍,則脆而易折,且禍福無門,莫不自己求之者,惟依乎道則心常中正,敦乎善則德益加厚,此乃所以白求福也,舍是後何為哉!
四三八 「嗟予小子,稟茲固陋。徂年既流,業不憎舊。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我之懷矣,怛焉內疚。」賦也。固,執滯也。業,即上章依道敦善之事。志,記也。富,猶甚也。 此章謙言才質不美,年既往而業不增,惟當志彼不舍晝夜之語而自強不息。今乃安此自怠而日甚焉,則我之懷矣安得不驚惕而病於心乎!或曰「志」當作「忘」。
四三九 「先師遣訓,予豈雲(一作之)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賦而比也。先師,孔子也。脂,以脂膏塗其車軸使滑澤也。 此承上章內疚之言,因不墜先聖遣訓而勵志奮力,求必至焉而後已,故以脂車策馬不憚千里為喻。識者以靖節為造道,豈非力行不已之功歟!
四四○ 《古詩》(無名氏):「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葉前之反)。交疏結綺窗,阿合三重階。(葉堅夷反)。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把梁妻(葉於宜反)。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葉胡威反)。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葉於希反)。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鳴鶴,奮翅起高飛。」比也。西北,乾位,君所居也。交疏結綺,即《漢書》所謂「綺疏」,蓋今之亮格窗刻鏤疏通,而於交綴之處以丹青飾為綺文也。阿,隅也。合,《說文》..「以代承板,所以止扉者。」以其四隅皆有欄循可以通行謂之阿合。階,梯也。梯三重則合亦三重,以見樓之高也。杞梁妻,齊大夫杞植之妻,即孟子所謂善哭其夫者。梁,植之字也。事見孔衍《琴操》。商,金行之聲,稍清,有傷之義焉。徘徊,舒遲旋轉之意。慷慨,謂不得志而內自憤也。 魯原曰:「此詩傷賢者忠言之不用而將隱也,高樓重階比朝廷之尊嚴,弦歌音響喻忠言之悲切。杞梁妻念夫而形於聲,此則念君形於言。徘徊而不忍忘,慷慨而懷不足,其切切於君者至矣。歌者苦而知音稀,惜其言不見用,將高舉而遠去。」此說得之。
四四一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當作秋),眾星何歷歷。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扶又反)易,秋蟬嗚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音曆),不念攜手好(去聲),棄我如遺跡,南箕北有鬥,牽牛不負軛(葉得反),良無磐石固,虛名復何益。」賦而興也。促織,蟋蟀也。玉衡,謂北斗杓。歷歷,遠布之貌。玄烏,燕也。案《春秋考異》:郵立秋,促織嗚。《月令》..季夏蟋蟀居壁,孟秋白露降寒蟬嗚,仲秋玄烏歸。皆記時物之變也。逝,往。振,奮也。翮,烏之勁羽,凡烏之善飛者皆有六翮。良之言亮也。磐,大石也。 此詩怨朋友之不我與也。睹時物之變異,感節序之流易,有志願者能不動於中乎!因思昔者同門之友高舉自奮,乃不念乎生久要之好,競棄我如遺跡然。如《詩》所謂「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彼牽牛不可以服箱」,是皆虛有其名而不適於用者,以興為明友者亮無貞固之心而徒事虛名,是無益也。此雖不言其所以怨望,而責其不援引之意亦可見矣。
四四二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興而比也。冉冉,弱貌。曲阜曰阿。兔絲、女蘿,草之同類者,女蘿蔓松而生,枝正青;兔絲則蔓聯草上,黃赤如金。附者,纏綿之意。適理為宜。陂,水澤也。軒,曲輈幡車也。來,歸也。蕙蘭,皆香草,以比己之德。含者,初開而未盡發也,既曰含英,而又言揚光輝者,存諸中而見於外也。亮,信也。高節,謂執一定之見自以為高者也。賢者既出仕,久而未見親用,自傷不得及時行道以揚名後世,將與碌碌庸人俱老死而無聞,是以不忍斥言其君,乃托新婚夫婦為喻作是詩。泰山,眾山之尊,有君道焉,故以起興言彼孤生之竹則結根於泰山之阿矣。此與君為新婚者,則如兔絲之附女蘿矣。夫兔絲之生有時,則夫婦之會固有其宜,何干裡結婚之後不由此道,乃致遠隔使我思望不置,將恐如芳鮮之花,過時不歸而與眾草同腐,是可傷也。然君亮必自執高節不復轉移,則賤妾亦何為哉!此亦怨而無可奈何之詞也。 一說君但信我之能執高節以自守,亦復何為?亦通。
四四三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比也。迢迢,高貌。牽牛,一名河鼓,在河漢之西。女,織女也,在河漢之束。《淮南子》雲「烏鵲填河而廢織女」,道書亦有牽牛娶織女之說,故世俗相傳以為事實。擢,引也。劄劄,機杼聲。杼,機之持緯者。脈脈,字當作脈,相視貌。此言臣有才美,善於治職而君不信用,不得以盡臣子之忠,猶織女有皎潔纖素之質,勤於所事,不得與牽牛相親以盡夫婦之道也。惟其不得相親,有所思系,心不專在,故雖終日機織不成文章,唯有泣涕而已。夫河漢既清且淺,相去甚近,一水之間分明盼視而不得通其語,是豈無所為哉!含蓄意思自有不可盡言者爾。四四四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柬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於虔反)得不遠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賦也。回車雲者,有忽自省悟之意。駕言,猶興言也。涉,猶曆也。茫茫,廣遠貌。立身,謂進德修業,使有所成立也。化,猶死也,「物化」語出《莊子》。 此因回車涉道顧瞻時物之變,慨然感悟,恨立身之不早也。且人生非金石之固。《且能久存於世,所可寶者特榮名而已,蓋亦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之意。
四四五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回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四時更(平聲)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燕(平聲)趟多佳人,美者顏如玉。被服羅衣裳,當戶理清曲。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為雙飛燕,街泥巢君屋。」賦而比也。逶迤,委曲連延之貌。晨風、蟋蟀,皆詩篇名。躑躅,欲行不行之意。 此不得志而思仕進者之詩。言見柬城之高且長,回風起而秋草已萋然矣,因念四時更相變化而於歲之雲暮獨何速耶?然我方以未見君子,如《晨風》之言,心懷憂苦,今而歲暮不樂,又恐如《蟋蟀》所賦,徒傷局促,蓋不蕩滌其憂放肆其情志,何苦乃自致結束而不為樂哉!蓋以吾黨之士才美者眾,猶燕趙之多佳人也。彼其修德立言,壹皆獨善其身,故其言往往悲憤激切而有以知其志氣鬱塞未獲舒展,亦猶佳人之被服鮮潔而但當產白理清曲,故其音響悲切而知弦柱之急促也。是以我之馳情整服,沉吟而躑躅,思輿此人同奮才力以入仕於朝,庶幾得以舒吾苦心而遂其情志焉爾,故又托為雙燕街泥巢屋以結之。於此叮見當時賢才之遣逸者,非特一人而已也。
四四六 「驅車上束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幹載(上聲丫水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賦也。上東門,東都門名。白楊,柳屬,葉圓而白,古者庶人之墓多樹之。蕭蕭,悲淒之聲。陳,故也。杳杳,深暗無所見也。即,就也。長暮,猶言長夜。地中有泉曰黃泉。浩浩,水流貌,謂陰陽四時運行不息,如水之流也。醫書以飲藥為服。被服,衣之也。生繒曰紈,白練日素。 此驅車郭門因所見而感悟,謂死者不可復作,生者豈能長存?人壽有限,雖往古聖賢亦莫能過越於此者。與其逆理以求生,不若奉身以自養,斯亦不失順正俟命之義歟!
四四七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遣洛浦,同袍與我逮。獨宿累(魯水反)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淩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曦。徒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比也。螻蛄,蟲名。率,皆。厲,猛也,遊子,本婦人指夫而言,今托以喻君也。遺,猶捐也。洛浦,宓妃所在。累,積也。凡婦稱夫曰良人。惟,思。古,舊。惠,授也。綏,挽以上車之索,古者親迎有婿授婦綏之禮。闈,閨門也。晨風,鶉之別名。眄睞,旁視。曦,望也。徙倚,以見其心不安於一處也。 此忠臣見棄而其愛君憂國之心不能自已,故托婦人思念其夫而作是詩。言歲暮蟲嗚,以此比世道漸衰而小人得時也。涼風厲而遊子無衣,以比陰邪既盛而君無匡輔之者。且君雖有賢者而不能用,亦猶錦衾遺於洛浦而不以禦。如我夙昔與之同袍者,亦相連遠,使之獨宿既久,常於夢寐想見而不敢忘。其或精誠感通,君懷舊歡而枉顧,我願攜手以同歸,然其夢中所遇不久與處,徒虛美耳。于斯時也,既不能奮飛以相送,則惟瞻望自適,不免感傷而垂涕。此可見其愛之深思之切,不自知其若此也。
四四八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葉力質反)。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葉區聿反)。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葉之律反),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葉畢吉反)。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葉莫筆反)。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葉敕律反)。」比也。慘栗,寒之甚也。三五,十五日也。《禮記》云:月生三五而盈,三五而缺。此雲四五,謂二十日也。蟾兔,世言月中有蟾蜍白兔,《戰國策》則雲月魄象蟾兔缺者,謂月缺則蟾兔亦從而不完也。劄,簡也。區區,小貌,謙詞也。此君子尤世道之日衰,審出處之定分,以答或人之詞,托言孟冬北風愈寒,晝短而夜長,豈非陰盛陽微,君子道消小人道長之時乎?觀群小之在朝而賢者退處,亦猶明月既缺則眾星繁列也。所謂三五月滿者,乃是追思朝廷全盛氣象,歎當時猶及見之,今不然矣。蓋君子於此當卷而懷之可也,而故舊榮達之人因遠來之客寄遺我書,其言相思久別,殆有相招出仕之意,我則非不感其勤厚而敬佩之,然於我區區所抱之懷,恐其終不能識察也。觀此則其持身之謹重,待物之溫恭,自可見矣。
四四九 「客從遠方來,遣我一端綺。相去萬余裡,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為合(音閣)歡被。著(掌呂反)以長相思,緣(俞見反)以結不解(葉擧裡反)。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賦也。二丈為端。綺,文繒也。若,鄭氏《儀澧注》謂「充之以絮」也。緣,逞飾也。 此言朋友道合,不以相去之遠而有間;且即以所遣之綺為被者,蓋因其有雙鴛之文而又制合歡,加以長相思之,著結不解之緣,如此則其情親義固愈而不能離矣。然此著此緣皆托言相思不解而虛標其名,非必實有是物也。
四五○ 《盛興詩》二十首並序(朱熹):「余讀陳子昂《感遇詩》—愛其詞旨幽邃音節豪宕,非當時所及,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雖近乏世用而實物外難得自然之奇寶。欲效其體,作數十篇,顧以思致平凡,筆力萎弱,竟不能就。然亦恨其不精於理而自托於仙佛之間以為高也,偶書所見得二十篇,雖不能探索微妙追蹤前言,然皆切於日用之實,故言亦近而易知,既以自警,且以貽諸同志雲。」
四五一 第一首「昆(音渾)侖犬無外,旁礴(輿魄通)下深廣。陰陽無停機,寒暑互來往。皇羲古神聖,妙守一俯仰。不待窺馬圓,人文以宣朗,渾然一理貫,昭晰非象罔《莊子》:皇帝游赤水遣玄珠,使象罔索得之。楊氏曰:象罔,不明也。此蓋借用。珍重無極翁珍重,讚美之辭。無極翁,周子也,為我重指掌。」補注:昆侖,言天形之圓鎔。旁礴,謂地勢之廣被。馬圍,即榮河龍馬負圃而出,伏羲則之以為八卦者也。人文,謂兩儀四象,支分交錯成八卦,以備三才者也。 此篇論太極一貫之理也。言天地設位以見太極之體,所以立陰陽寒暑迭運,以見太極之用口所以行,蓋無往而非太極也。伏義,古之神聖,仰觀俯察,默契其妙,有不待河之出圃而所謂人文者,因以灼見於畫卦之前矣。且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渾然融貫?本自昭著,但聖遠言湮,而於無聲無息之中有未易以窺測者,今乃感荷周子作為圖說以示我人,使獲見其如此之明亮而無疑也。
四五二 第二首;口觀陰陽化,升降八弦音宏中。前瞻既無始,後際那有終。至理諒斯存,萬古(一作萬世)與今同。誰言混沌死,幻語驚盲聾。」補注:八弦,《淮南子》謂九洲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弦。斯者,指陰陽升降而言。混沌,元氣未判之稱,混沌死亦見穴莊子》書。幻,怪妄也。 此言太極之實理與陰陽氣化,亙萬古而無窮也。其口前瞻無始後際無終者,即周子所謂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也,程子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之意。夫太極,理也;陰陽,氣也;氣無理則無所本,理無氣則無所寓,二者常相依而不相離,故陰陽之升降無時休息,而太極之妙用亦無往無不在也。彼謂混沌死者,其意以為天地既判元氣分裂,則所謂太極者亦破碎而不復全。此驚世駭俗之論,其不足信也明矣,讀者詳之。
四五三 第三首「人心妙不測,出入乘氣機」。凝冰亦焦火,淵淪復天飛《莊子》:人心白下而進上,其熬焦火,其寒凝冰,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懸而天。至人秉元化,動靜體無違如《易》「君子體仁」之「禮」。珠藏川自媚,玉韞山含輝見《荀子》。神光燭九垓重也,玄思徹萬微。陳編今寥落,歎息將安歸?」補注:機者,發動所由之處。凝冰、焦火、淵淪、天飛,語本《莊子》。元化,即《書》所言「上帝降衷」,劉康公所謂「受天地之中,以生者長樂」,潘柄以為「吾心之太極」是也。 此言人心不測,乘氣而動,苟無道以主之,則恐懼所迫,不冰而寒;忿健之來,不火而熱,甚而至於淵沉天飛,有不可系者矣。唯聖人為能精一執中,故其動靜之際,不腧矩度,存諸巾而應乎外,觸處洞然,莫非此心之妙。然自聖人不作,心學無傳,筒冊雖存,今人無有能究之者,而寥落殆甚,是以人心之失愈遠,而歎其將無所歸也。
四五四 第四首「靜觀靈台妙靈台,《莊子》注云:心也。楊氏庸成曰:心以名者,謂其居中為耳目鼻口四支之主也,萬化從此出《陰符經》曰:萬化生於心。雲胡自蕪穢,反受眾形役陶潛云:「既自以心為形役。」。厚味紛朵頤,妍姿坐傾國。崩奔不自悟,馳騖靡終畢徐氏曰:厚味可嗜,不以朵頤為恥;妍姿可好,不以傾國為悔。崩摧奔放於人欲橫流之中而不悟,其非終身顛倒馳騖而無終畢之時也。君看穆天子,萵裡窮轍跡。不有祈招詩,徐方禦宸極。」補注:朵,垂也。頤,口旁也。朵頤,飲食之貌,語見《周易》。祈招詩,蓋穆王肆志周遊,祭公謀父作祈招詩以止王心。徐方,徐偃王之國也。按韓文公《記偃王廟》云:「穆王西遊忘歸,四方諸侯有爭辨者,無所質正,鹹賓祭於徐,蟄玉帛死生之物於徐庭者,三十六國。」宸極,謂帝居也。 此承上篇之意,言人心不測以終歎息安歸之義。首言靈台之妙萬化之聽從出者,即《書》呂所雲「道心」之謂。惟其不能精一執中,反為人心所役,乃縱飲食男女之欲,甚至崩賓士騖如穆王幾喪天下者,為害甚大,可不顧念之歟!章首靜觀二字,實一篇之旨要,蓋不能靜觀則無以知此心之妙,而所謂自蕪穢不自悟者,皆由於此,讀者不叮以其易而忽之。
四五五 第五首「涇舟膠楚澤劉恕《外紀氣「昭王巡狩反濟漠,漠濱人以膠膠船。王至中流膠液,王及祭公皆溺死」。涇在周地,楚在漠濱,周綱已陵夷。況復王風降,故宮黍離離。玄聖作穴春秋》宋大中樣符元年十一月幸曲阜,進謁文宣王廟,加上文宣王,曰「玄聖文宣王」,五年十二月改謐「至聖文宣王」。作《春秋》,起子王四十九年,止敬王三十九年上畏傷實在茲。祥麟一以踣,反袂空徤湎《家語》:叔孫氏之車士曰:「子為不祥」。使人告孔子曰:看獸而一角,何也?」孔子往觀之曰:「麟也。胡為來哉?」反袂拭面,涕淚沾巾。子貢閃:「何泣?」千曰:「麒之出為明王也,出非其時而見害,吾是以傷焉。」《春秋》魯哀公十四年:「西獰獲麟。」前覆曰踣,即折其前左足。漂淪又百年自《春秋》終,至內通鑒》始,百年,僭侯荷爵珪僭侯,叫初命晉大夫為諸侯也。爵,公侯伯廣男為五等之爵。珪,公執桓珪,侯信珪,伯躬珪是也。 王章文已喪《左》僖二十五年,晉侯請隧於,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何復嗟歎為!馬公述孔業司馬文正公述孔子作爽春秋乏某,托始有餘悲。拳拳信忠厚,無乃迷無幾。」補注:涇舟,涇水之舟,見《詩·械樸》篇,以其下文有「周王於邁」之語,故借用之。麟踣,謂其折足而死也,已見《補造·獲麟歌》及《補注》劉越石詩。僭侯,謂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處共分晉地而請為諸侯,天子不能討,且從而命之也。章,猶法也。馬公,司馬溫公。述孔業,謂作《通鑒》欲續《春秋》也。 此言周自昭王南征不返,王綱已陵夷矣。及平王束遷,下同列國,周衰愈甚而亂臣賊子興,聖人於此已不能不感傷焉,況乎麟出非時而見害,於是悼明王之不作二層吾道之既窮,作為《春秋》而托始於平王,絕筆於獲麟也。下逮三晉之時,王章淪喪既久,雖復嗟歎亦無如之何已,而溫公《通鑒》之作乃欲追述聖業,托始於此,觀其反覆悲傷以明夫禮義名分之不可紊者,其意信為忠厚,然惜其不即繼書獲麟之後,如束萊呂氏之大事記,則無乃昧於事幾之所無乎!或疑朱子綱目亦始於三晉,而獨譏溫公為不可,何也?蓋《通鑒》紀事之書,但當續《左傳》而不當有所創始,綱目褒貶之詞實法《春秋》;況因《通鑒》而作,自不容不於此始。二書製作之體固有不同,讀者詳之。
四五六 第六首「東京失其禦東京,洛陽,後漢所部,刑臣弄天綱。西園植奸穢,五族沉忠良。青青千里草,乘時起陸梁。當塗轉口悖,炎精遂無光。桓桓左將軍,仗鈸西南疆。伏龍一奮躍,鳳雛亦飛翔。祀漠配彼天,出師驚四方。天意意莫回,王圍不偏昌。晉史自帝魏,後賢合更張。世無魯連子,幹載徒悲傷。《戰國策》:魏使新垣衍說趙,欲尊秦為帝,仲連不從。後聞趙將事秦,歎曰:「臣有蹈東海而死耳。」補注:東京,指東漢所都而言。刑臣,闔宦也。天綱,猶言王綱。西園,靈帝所造萬金堂,引司農金帛錢物積之,並寄藏小黃門常侍家錢,又令其賣官鬻爵人錢於此。五族,宦者單超、徐璜、貝瑗、左倌、唐衡也,桓帝時同日封侯,世謂五族,又有五邪五侫之號。千里草,靈帝時童謠,董卓之讖。卓初為中郎將後,廢立擅殺,自為丞相,燒宮廟發諸陵,劫獻帝西遷。陸梁,強也。當塗,謂魏王曹操讖語。太史丞奏許昌氣見於當塗高者,魏也,魏當代漠。桓桓,威武貌。左將軍,漠昭烈也,建安三年為左將軍,領豫州牧。伏龍,謂諸葛孔明。鳳雛,謂龐統也,見孔明傳。祀漠配天,謂接漠正統也。「王圍不偏昌」,歎其不得統一也,孔明嘗言「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蓋其志必欲統一雲爾。晉史,謂晉史官陳壽,壽撰《三國志》以魏為帝。魯連子。戰國時人,會魏將新垣衍說趟使尊秦為帝,連責之曰:「彼帝天下,連有蹈東海而死耳。」 此言束漠自桓靈失道,宦竪弄權,斂貨賂以蓄奸穢,興黨錮以害忠良,遂致亂臣賊子相踵弑奪。昭烈以漢室之胄,又得忠賢為輔,出師討賊,圖復舊疆,宜無雞者,然天意竟不可回,莫遂恢廓。陳壽作史,以魏繼漠,固無足責,後來如司馬公學術之正,當以《春秋》之法正之,乃亦帝曹魏而寇蜀漢,求其如魯仲達之恥帝秦者,今不復見千載而下,徒為悲傷而已。
四五七 第七首「晉陽啟唐祚,王明詔巢封。垂統既如此,繼體宜昏風。塵聚瀆天倫,牝晨司禍凶。乾綱一以墜,天樞遂崇崇。淫毒穢宸極,虐焰燔蒼穹。向非狄張徒,誰辦取日功?雲何歐陽子,秉筆迷至公。唐經亂周紀,凡例孰此容。侃侃范太史,受說伊川翁。《春秋》二三策,萬古開群蒙。」補注:晉陽,太原也,唐高祖李淵初為隋太原留守,其子世民陰與晉陽宮監裴寂謀以宮人私侍其父,因脅以起兵,遂取隋而有天下。其後世民又殺太子建成而嗣立,是為太宗。明王,太宗于曹王明也。巢封,即太宗弟秦王元吉,後封巢剌王。初太宗並殺元吉而納其妻,生子明,使繼巢王後。盾,亦牝也。曆聚,謂武后,本太宗才人,高宗丞立為後,此《禮記》所謂父子聚塵也。牝晨,言高宗令武后預決朝政,是牝鷄司晨也。乾綱,謂君為臣綱,夫為妻綱也。天樞,武后既革唐為周,鑄銅柱高一百五尺,以紀周功德,榜曰「天樞」。毒,猶惡也。淫毒,謂武后初幸僧懷義,後復幸張易之、昌宗兄弟,使預修《三教珠英》於內殿,以掩其跡之類。虐焰,謂武后之殘酷,如斷去王皇后,蕭洲妃乎足投酒甕中令骨醉,數日而死,又累殺三太子及唐宗室,諸王族屬殆盡。狄張,狄仁傑、張東之也。取日功,謂中宗得正帝位,社稷復歸於唐也,《柬之傳贊》云:「取日虞淵」。唐經,謂唐史,本韓文公作,唐一經之詞亂汙雜也。周紀,武後紀也。佩侃,剛直也。范太史,名祖禹,嘗作《唐鑒》。此篇專論武后之事,因推言高祖太宗垂統之上,皆以女色亂倫如此,宜乎繼體如高宗者,不恥雇聚之汙,率致牝晨之禍也。蓋武后自得志以來,專作威福,至於竊取大位,權歸武氏者幾五十年,而其間淫穢殘虐不可勝紀。及武承嗣、三思等營求太子,自非仁傑力挽於前柬之討亂於後,則唐祚幾於絕矣。秉史筆者,宜用春秋之法,黜武后以為女主僭亂之戒,奈何歐陽文忠公之修《唐書》,乃例則天改周之事於帝紀,以亂國史之凡例乎!惟范太史受學程子之門,其作《唐鑒》也,於中宗廢遷之後,每歲必書帝在某所,以合《春秋》「公在乾侯之所」,以正國統而明大義者,真足以開萬古之愚蒙矣。
四五八 第八首「朱光遍炎宇《選》:「大火爭未光,積陽熙自南。」蔡氏曰:「日也」,微陰眇重淵班固《答賓戲》:「則深乎重淵」。寒威合九野,陽德昭窮泉。文明昧慎獨(一作謹獨),昏迷有開先。幾微諒難忽,善端本綿綿《老子》:「綿綿若存」。掩身事齋戒《月令》:仲夏日長,至仲冬日短。至君子齋戒處必掩身,謂掩蔽其身也,及此防未然。閉關息商旅《後乏象辭,絕彼柔道牽《妬卦氣系於金梔,柔道牽也。補注:開先,謂啟其端而導之也。《禮記》云:「有開必先」。掩,收斂也。掩身齋戒,《月令》之文,於仲夏仲冬之月見之,及此指幾微而言。「閉關息商旅,」見《易·復卦》之象,言安意以養微陽也。柔道牽,《垢卦》初六象辭:牽,進也。以其進,故止絕之,所謂系於金梔是也。 此篇言君子當體陰陽消長之機,以加省察存養之功也。夫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二者迭為消長,無有止息,然陽剛陰柔善惡於是乎分焉。日吾一身之氣即天地流行之氣,而吾日用之間,其可不因陰陽之消長,以審乎善惡之機乎?方其德性昭明,一或昧於慎獨,則物欲之蔽已有開先者矣,乃知幾微之際,信不可忽。然其間善端本自綿綿不息,又豈可於此而常省察焉,是以君子當嚴冬一陽初復,必齋戒豫養以固文明之基;當盛夏一陰初始,亦必齋戒預備,以杜昏迷之漸。此正抑陰扶陽,遏惡揚善之節度也。
四五九 第九首「微月墜西嶺或以微月如新月,或以為殘月。新月,則謂月既西墜,河漢西流,斗柄指酉,將入地復起,仲秋月始生明之夜也。殘月,則月既西墜,明河已斜,斗柄建魁,將轉而為旦,夜半子醜之時也,爛然眾星光。明河斜未落《晉志》曰:天津九星橫河中,一口天漢,二日天江,上四瀆津梁,所以度神通四方也。又曰:坐旗西四星曰天高,天高西一星曰天河,南北河各三星,夾束井兩河之間,日月五星之常道也,斗柄低復昂《詩·大東》:「維北有鬥,西柄之揭。」《詩傳》曰:南斗柄固指西,若北斗而西柄,則亦秋時也。《楚辭》:「舉斗柄以為麾」。《集注》云:斗柄者,北斗柄,所謂杓也。《晉志》:北斗在太微,北魁四星為璿璣,杓三星為玉衡。又曰: 一至四為魁,自五至七為杓,蓋北斗七星在紫官南,而其杓所建,周於十二辰之舍,以定十有二月也感此南北極,樞軸遑相當南北極,天之樞紐,常不動處,譬車軸也。王蕃《渾天說》曰: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天居地上,見者一百八十二度半強,地下亦然。其南北極持其兩端,其天與日月星宿斜而回轉,蓋南極低入地三十六度,故周迥七十二度,常隱不見,北極高出地三十六度,故周回七十二度,常見不隱。相當,(漠匈奴傳》曰:寇雖破折,而漢之疲耗略相當矣。太一有常居《漢書》:天神貴者,太一。太一左日五帝。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宮者,太一之居,仰瞻獨煌煌。中天照四國盧仝詩:「請留北斗一星北極,指揮萬國懸中串,王辰環侍旁日月星也。人心要如此語不古,意甚切,寂感無邊方。」補注:昂,高舉貌。南北極,天之樞也,天形微倚,繞地左旋,南極入地三十六度,北極出地二十六度。樞軸,設言天之旋轉,所以持兩端而居中不移者,如戶之樞,車之軸也。太一,即北辰,所謂帝座也。《朱子語錄》:太一如人主,北極如帝都。三辰,日月星也。 潘柄謂此篇因天象以明人心之太極是也。蓋見月星河漢隨天運轉,而有以感夫天之樞軸南北相當,常居其所而不移,北辰一星獨居中天,照臨四國,三辰環繞而歸向之。人之一心處方寸之間,寂然不動,至於酬酢萬變,感而遂通,不見其有邊際方所,亦猶是也,故特舉「要如此三一字以示人,其意切矣。四六○ 第十首「放勳始欽明堯,南面亦恭已舜。大哉精一傳禹,萬世立人紀。猗歟歎口躋湯聖敬日躋,穆穆歌敬止文王詩《大稚》。戒焚光武烈《書》:大保作旅焚,用訓於壬,待旦起《周禮》周公坐以待旦。《周禮》,周公所制之禮,周官六典之書是也。恭惟千載心,秋月照寒水。魯叟何常師襄竺幹六年十一月庚子,孔子生於魯,故曰魯叟,刪述存聖軌。」補注:放勳,《虞史》贊堯之詞,言其功大無所不至也。始者,言本於此也。欽、恭,皆敬也。精一者,持敬之極功,朱子《敬齊箴》正引其語。猗歟,嘆詞。躋,升也,《商頌·長髮》篇言湯之德聖敬日躋也。穆穆,敬德之容,《大雅》云:「穆穆於緝熙敬止。戒焚,謂召公作《旅熒》之書以戒武王。待旦,《孟子》言周公思兼三王之事,坐以待旦。魯叟,謂孔子也。此言自古聖人相傳之心法,唯在乎「敬」之一字而已。堯之所以放勳者,既始於欽明——一之南面無為者,亦始於恭已,無它道也。及舜以之而授禹,則曰「惟精惟二,語蓋加切,真足以立人紀於萬世矣。其後湯、文有得於此,其相承之際;武王以慎戒焚之訓,而能丕顯其光烈;周公所以思兼三王而能興起乎典禮,又豈出於此「敬」之外戰!是知此心同然,幹載一日。至於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無間於禹,夢見周公,以集群聖之大成,而其刪《詩》《書》定《禮》《樂》,亦不過著明前聖之軌轍耳。然則敬者,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後之學者可不深念乎哉! 四六一 第十一首「吾聞庖犧氏,爰初辟乾坤。乾行配天德,坤布協地文潘氏曰:此言初畫乾坤,天行健,故書乾以配天德,坤為布主,敷佈施生,故畫坤以配合地文。 蔡氏曰,此詩承前篇刪述之義,蓋六經莫先於《易》,故首以《易》言之。徐氏曰:此言六十四卦先天方圓閜也。圓圓者,乾行以象天;方圃者,坤布以象地也。仰觀玄渾周玄,天之色。渾,天之儀。《太玄經》訓於「玄渾行」,一息萬里奔胡安定曰:天一晝夜行九十餘萬里,人一呼一吸為一息。 一息之閘,天已行八十餘裡,人一晝夜有三千六百餘息,故天行九十餘萬里。《語錄》廖德明云:天以氣言則一畫一夜週二百六十五度,以理言則放穆無羈,間容息,一息萬里。奔,甚言之也。俯察方儀靜陰陽為兩儀,天圓為渾儀,地方為方儀,跡然千占存瞠然,順也。悟彼立象意,契此入德門彼,庖犧也。此,吾身也。勤行當不息,敬思守彌敦陵輿頹同。」補注:庖犧,即伏羲也。開戶曰辟,乾坤為《易》之門,故雲辟。乾,健也。大行健,故乾配天德。坤,順也,地道順布,故坤協地文。凡地之所載,燦然呈露者皆謂之文。玄渾謂天,方儀謂地也。隕然,重墜貌,亦安靜之意。 言我聞伏羲初畫乾坤二卦以象天地,因而仰觀俯察以悟其意,而有以契乎入德之門。是以君子法天運之周以力行,當自強而不息;效坤儀之靜以敬守,思安貞而益敦也。上篇專言恭敬,使有以涵養其本原,開發其聰明,以為德業之基;此則直指踐履工夫,由是而入於聖賢之域也。二篇之旨,相為始終,學者尤宜體玩。
四六二 第十二首「大《易》圖像隱隱昔,隱晦也,《詩》《書》簡編訛。《禮》《樂》矧交喪,《春秋》魚魯多《抱樸子》曰:書三寫,以魯為魚,以帝為虎,以東為宋。瑤琴空寶匣,弦絕將如何?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與言理餘韻,龍門有遣歌。」補注:圖,河圖。及伏羲先天諸圖像卦象皆大《易》至理之所存。隱,謂溺於測候之術數,虛無之誕說而不明也。簡編訛者,如《小雅》不當升《魚麗》於《鹿嗚》之什,而以《南陔》等篇附《魚麗》之類;及武成《洪范》《唐誥》《梓材》諸篇,多有錯簡也。《禮》《樂》交喪,謂《儀禮》多殘缺而《樂經》義廢不傳也。魚魯,謂筒牘磨滅,有讀「亥」為「豕」、《魯》為《魚》之類。龍門,本河津山名。《周禮》稱「龍門之琴瑟」,以其地之所出也。此因伊川程子晚年築室龍門之上,以著書傳道,故托言之。 此蓋歎聖經殘合,大道隱微,而有志於著述以闡明之歟!六經所以載道,而今若此,譬之瑤琴空存而弦絕已久,則將如之何哉!所賴河南程夫子得不傅之學於千數百年之後,聖人之微言如弦絕而復續。今我欲得理其餘韻者,以有龍門之遣歌在是故也。
四六三 第十三首「顏生躬四勿,曾子日三省。《中庸》守慎獨一作謹獨,衣錦思尚綱。偉哉鄒孟子,雄辨極馳騁。操存一言要,為爾挈裘領。丹青著明法,今古垂煥炳楊子:聖人之言,炳若丹青。何事千載余,無人踐斯境?」補注:躬,行也。《中庸》,子思所作。慎獨、尚綱,皆言為己之學,其立心當如此也。操存,言人良心易失,能持守之即在此耳。 此言顏子、曾子所行之日,子思孟子所言之要,皆如丹青炳煥,垂法後世;如何鄒魯以後,濂洛以前,千餘年問無有能力踐而深造之者?且四者之中,「操存二語尤為切要,蓋仁義之心,放而不存,則雖欲加以克省不欺之功,亦無所用其力焉。故朱子於孟子夜氣章說之詳矣,而復於此特申挈裘之喻,以致丁寧之意雲。
四六四 第十四首(一元亨播群品,利貞固靈根《黃庭經》:玉池清水灌靈根。注:靈根,身也。《太玄經》:藏心於淵,美厥雲根。非誠諒無有,五性實斯存。世人逞私見,鑿智道彌昏。豈若林居子,幽探萬化原。」補注:元亨、利貞,乾之四德,即天道之流行而不息者。元亨,於時為春夏,萬物生長,周子以為誠之通。利貞,於時為秋冬,萬物收藏,周子以為誠之復。誠者,元宇利貞所以流行之實理,即下文萬化之原,所謂太極是也。五性,五行之性,曰仁義禮智信;五行各一其性,而人心具一太極,為得五性之全。實斯存者,亦上文非誠無有之意。 潘炳謂此將言異端詞章之害道妨教,故先發此以明吾道之本原是也。夫道之本原,誠而已矣,造化之所以發育,人物之所以生生,皆不外是。世人不知,往往逞其私智而穿鑿妄行,此道之所以愈不明也,豈若隱逐之士潛心育德,而能深探乎此者耶!
四六五 第十五首「飄飄學仙侶,遣世在雲山《史記》:蓬萊、方丈、瀛州三神山,望之如雲。盜敵玄命一作元命秘,竊當生死閎詹氏曰:元命秘者,造化生牛之權。生死板者,陰陽合散之機。金鼎蟠龍虎《選》:守丹竈不固,煉金鼎方堅。陳了昂詩云:金鼎合還丹。蟠者,蟠結之義。龍虎,道家之說,謂人氣為火,精為水;火屬離,水屬坎。修煉昔養陽胎於丹田而成黃穿,變為嬰兒,嬰兒生於丹田,引出紅光而乘青籠;養陰胎於絳宮而成白雪,變為姹女,姹女生於絳宮,引出白光而乘白虎。嬰兒、姹女交會於黃庭,黃庭者,脾位也。陰陽相接產成金丹,金丹既成,嬰兒卻人絳宮,姹女卻人丹田,陽交陰宮,夫反婦室,故曰還元金丹也,三年養神丹說者謂仙家之煉外丹,初年聚集材料,次年燒煉而溫,養至三年而後可服。刀圭一入口刀圭,小刀頭尖處,白日生羽翰《白氏六帖》:白日升天,而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但恐逆天道,偷生詛能安。」補注:元命秘,謂人生受命之初,造化玄微之機械也。牛死關,即元命秘之所在,以其可以生可以死,皆由於此也。金鼎,即指人身之中而言,丹家所謂乾坤鼎器是也。蟠者,交媾之謂。龍虎,藥物之假名,其實精氣二物而已。三年,言其久,蓋丹既成,又必溫養之久,然後能脫然而輕舉也。刀圭,醫家劑藥之分數,《本草》以為十分方寸七之一刀圭入口,蓋用《參同契》「刀圭最為神√漚丹可入口」之文。《參同》本言內丹,特借服食之事為喻耳。 此言仙家長生之術,學之甚易,但恐不合吾聖門原始反終之道,雖得偷生。豈能無愧於心乎?橫渠張子曰:「存吾順事,沒吾寧也,其安矣哉!」
四六六 第十六首「西方論緣業西方,天竺國。漠明帝夢金人長丈餘,頭有光。明日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形丈六尺而黃金色。帝為之遣往天竺尋訪,由是化流中國。緣之名有十二,曰無名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病病緣。業之名有三,曰身業、口業,意業。子昂詩:西方金仙子,緣業亦何名,卑卑喻群愚。流傳世代久,梯接淩空虛。顧盼指心性,名言超有無。捷徑一以開,靡然世爭趨。號空不踐實,躓彼榛棘途。誰哉繼三聖,為我焚其書。」補注:西方,指佛而言。周昭王時,佛生於西域天竺國。緣業,謂人死不減,復人輪回,生時所謂善惡皆有報應也。梯接,猶今人言駕空也。指心性,謂佛書有「即心是佛」、「見性成佛」之說。超有無,謂其言有則雲「色即是空」,言無則雲「空即是色」之類。靡然,草從風偃之貌。三聖,指禹、周公、孔子也。 此言佛初在西方,以緣業化誘愚俗,其言卑近易曉,亦不過便之怖畏自修,不敢為惡耳。及傳人中國既久,為其徒者轉相梯接,講演空妄勝大之言,號為義學,未幾又變而為憚,不上文字,直以為一顱盼一話言之頃,便可識心見性,超悟道妙。如此捷徑一開,不唯化喻群愚,雖高人達士亦莫不靡然從之。殊不知彼但可施於一己以為寂滅之計,而非吾儒人倫日用之實理,乃亦以之施於天下國家,如行榛棘之塗,鮮有不困於迷誤顛踣者焉。朱子欲繼三聖而焚其書,即孟子距楊墨之意也。
四六七 第十七首「聖人司教化,橫序育群材。因心有明訓,善端得深培。天敘既昭陳,人文亦褰開。徐氏曰:上篇言老佛之害道,此又歎吾儒之學不明,而庠序之習日非也。雲胡百代下,學絕教養乖?群居競葩藻,爭光冠倫魁《甘泉賦》:乃搜述索竊草伊之徒冠倫魁。注曰:言選揀賢臣可以配偶於古賢阜伊之類,冠等倫而魁傑者。淳風反一作久淪喪,援擾胡為哉!」補注:橫,通作黌,學舍也。善端,即四端也。天敘,即《書》所言五典,人文亦五典中人理之倫序,《易》言「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正謂此也。褰,掀舉之意。褰開,言易見也。倫魁,猶言甲科狀元也。 此言古先聖王開設學校教育群材,皆所以明人倫而已。始也因其本心固有之善端,使培養而擴充之;及夫天敘之典既極,其昭陳則人文亦莫不燦然而可睹。奈何後世賢口之君不作教化,陵夷庠序,群居之士率皆馳心於外,不知人理自然之文,但以詞章之葩藻豔麗者為文,爭先鬥靡,躐取高第,遂使良心琢喪,利欲紛孥,而於天敘天秩不復加意。風俗之頹敗一至於此,可勝莫□!
四六八 第十八首「童蒙貴養正《易》:蒙以善正,聖功也,孫弟乃其方語幼而不孫弟。鷄嗚鹹盥櫛《內則》:子事父母,鷄初嗚鹹盥櫛,問訊謹暄涼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捧水勤播灑,擁篲周室堂《內則氣進盥少者,捧盤畏者,捧水請沃盥。灑,瀝掃也。《內則》:漬掃室堂。彗,掃帚也。擁,《漢書》:文侯攤答。進趨極虔恭,退息常端莊。劬書劇嗜炙炙,之夜反。一作味。劬書,勤於書也。《孟子》:嗜秦人之炙,見惡腧探湯。庸言戒麄誕麄誕,鄙野誇誕也,時行必安詳安詳,安重詳審也。聖途雖雲遠,發軔且勿忙。十五至於學,及時起高翔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補注:童蒙替止,見《易傳》。孫,順也,謂順親也。謹暄涼,即溫清之事。篲,掃也。劇,甚也。庸,常也,時行即庸行。軔,礙車止輪之木,發木動輪則車行。 上篇既言士風凋弊由教養之失道,故此專言童蒙貴於善正,以為進德修業之基。自「遜弟」以下至謹言行一節,皆養正之事。夫蒙以養正,乃作聖之功。然或恐其不安於分而有妄意躐等者焉,故又戒之曰:聖途雖遠,且當於此從容漸進,俟年十五而人《大學》,從事於窮理修身治人之道,然後奮然高起以造夫聖賢之域不難矣。
四六九 第十九首二層歎牛山木,斧斤日相尋。定無萌蘖生,牛羊又來侵。恭惟皇上帝,降此仁義心,物欲互攻奪,孤根孰能任?反躬艮其背,肅容正冠襟。保養方白此,何年秀穹林。」補注:牛山木,訓義已見《孟子集注》。任,堪也,勝也。反躬,自省也。《樂記》云: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艮其背,《艮卦》彖辭:止靜之義也。蓋人身百體皆為物所動,惟背不動,故爾。 此篇本《孟子》之意以成文。前四句興下四句,而孤根穹林又似以木為比。大抵為人放其良心而不知求,故以「哀哉」二字發其首,令人惕然深省而操存保養,以復其初也。上篇戒以「發軔勿忙」者,欲其盡保養之功而易於高翔;此則歎其「何年秀穹」者,恐其失保養之時而難於成功也。其反覆懇切之意不亦深哉! 潘柄曰:《童蒙》章止言存養之法,至此如露出仁義之心,以為所養之實,不可不知也。
四七○ 第二十首「玄天幽且默,仲尼欲無言。動直各生遂,德容自清溫。彼哉誇毗子誇毗,《詩氣無為誇毗。毛曰:以髖柔人。鄭箋:女無誇毗,以形體順從之。後漠崔駟:君子非不欲仕也,恥誇毗以求舉。謂足萊善進退。子昂詩;「便便誇毗於」,咕囁徒啾喧咕囁,多言也。漠《灌嬰傳氣今日長者為壽,乃效兒女曹咕囁耳。語啾喧,小兒聲,又鳥聲。但騁言辭好,豈知神鑒昏咕音帖。囁,日涉反。曰餘昧前訓,坐此秋葉繁《易氣中心疑者,其辭枝記。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
發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補注:清溫,明溫和厚也。彼哉者,外之之詞。誇,大。毗,附也。《詩》云:「無為誇毗」。蓋小人之態,不為大言以誇世,則為諛言以毗人也。神鑒,謂明德。一原,即所前謂「萬化原」也。 此言天本無言,四時行萬物生,而玄渾之幽默者,自若也。聖人欲無言,日用動靜非至教而德容之清溫,亦自若也。彼誇大阿諛之人徒騁口才,務美於外而卒迷其內,競何以哉!且雲向也亦昧聖訓而失於多言,自今發憤永將削除枝葉之繁而歸根斂實,收奇功於一原也。 餘子節曰:學者,想德容清溫於無言之中,察神鑒昏昧於多言之際,聖遇之分,斷可識矣。進齋徐口曰:功收一原,渾然此道,全體融會於方寸,夫子所謂「一以貫之」,子思所謂「無聲無嗅」,周子所謂「無極而大極」者,故感興詩以此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