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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權輿卷之十二

行歌行古風

四七一 《善哉行》(魏文帝曹丕)：「上山采薇，薄暮苦饑。溪穀多風，霜露沾衣。野雉群雊古豆反，猿猴相追。還望故鄉，郁何壘壘葉倫追反。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一作日月如馳，湯湯屍羊反川流，中有行舟。隨波轉薄一作回轉，有似客遊。策我良馬，被我輕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薇、菜名。雊，雉求匹之聲。《詩》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鬱，叢密之貌。壘壘，重疊貌。皆指高山林木而言，故下文因以起興。方，定所也。湯湯，流不息貌。轉薄，迴旋也。 此魏文因征行勞苦感物憂傷而歌以自娛也。托言上山采薇既不足以療饑，而徒為風霜所侵，且物之群動者尚各求其匹侶，今我何獨遠離所親而勞於征役乎!於是還望故鄉，則鬱然壘壘者，又為隔絕使不可見，故其憂感之懷反復興歎而不能已焉，「湯湯」「川流」以下三語，亦以申言歲月如馳人生如寄之意，宜乎策馬被裘以自遣釋也。

四七二 《猛虎行》(陸機士衡)：「渴不飲盜泉水，熟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整駕肅時命，杖策將遠尋。饑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崇雲臨岸駭，嗚條隨風吟。靜言幽谷底，長嘯高山岑。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人生誠未易以豉反，曷雲開此襟。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賦而比也。盜泉，泉名，《屍子》曰：孔子過盜泉，渴矣而不飲，惡其名也。歸，猶去也。歲陰，謂春夏為陽，秋冬為陰。崇，高也。駭，驚亂貌。懦，弱也。襟，即懷也。耿介，堅正特立之貌。

士衡既人洛，羈寓久之，雖或就仕，時國中多難，顧榮勸其還吳，不聽。此篇之作其在斯時乎?首言雖渴不飲盜泉，雖熟不陰惡木，此有志之士審擇所處而其立心之苦，有非他人所能知者。且士衡素負才望，志存匡世，吳既亡矣，舍晉復將何之?故又言惟當整駕敬待時君之命，今乃杖策而出，遠有所求，不免服事權門追逐群小，譬猶饑食虎窟，寒棲雀林，亦何心哉!殆將遭時立功以逐所志焉爾。今既不然，而況運祚日衰，擾亂非一，亦猶時往歲陰，雲駭岸而風嗚條也。當是時，我但言嘯於幽僻無人之地，以自適焉。蓋以弦之急者必無懦響，而負直亮之節者言必不巽，豈不於此難為哉!故又歎人生

實不易為，而所蘊何由舒展願?平日耿介之懷而今若此，是以俯仰古今不能無愧也。

四七三 《豫章行》。．「泛舟清川渚，遙望高山陰重韻無謂，當作岑。水陸殊塗軌，懿親將速尋。三荊歡同株，四烏悲異林。樂會良自古，悼別豈獨今。寄世將幾何，日昃無停陰。前路既已多，後塗隨年侵。促促薄暮景，疊疊音尾鮮克禁。曷為復以茲，曾是懷苦心。遠節嬰物淺，近情能不深。行矣保嘉福，景絕繼以音。」豫章，漠郡名，今江西龍興府也。水岐成渚。懿親，謂兄弟也。三荊，《齊諧記》云：田真田慶田廣欲分財產，堂前有紫荊一株，夜議斫分為三，曉即憔悴。真歎曰：「樹本同株，聞分斫尚如此，況兄弟乎!」遂不分，荊復悅茂。四鳥，《說苑》云：「完一作晅山烏生四子，羽翼既成，將分乎四海，母悲嗚而送之，其聲甚哀。」悼，傷也。前路，謂已曆之年，後塗，猶言末路。台台，進不已貌。禁，當。嬰，系。行，去也。士衡以兄弟將有遠行，因傷別而賦此，且言人壽無幾，徂年促迫，則已無如之何，況復以茲離別而懷苦心耶!然有遠大之節者，其系於物必淺，而近情之人能不深有所累乎!故於其行但祝以善自保養，雖形影隔絕，惟當繼以音閂可也。

四七四 《怨歌行》(曹植子建)：「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葉難沿反。忠信事不顯，乃有音又見疑患葉胡涓反。周公佐成王，金滕功不刊葉丘虔反。推吐回反。心輔王室，二叔反流言葉倪堅反。待罪居柬國，泣涕常流連。皇靈大動變，震雷風且寒葉胡幹反。拔木偃秋稼，天威不可幹葉經天反。素服開金滕，感悟求其端葉都玄反公旦事既顯，成王乃哀歎葉它涓反。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且樂，別後莫相忘。」患，惡也。金滕，藏書之匱，以金緘之也；周公嘗以代武王死之冊納於其中，因以為書篇名。刊，削也；不刊者，磨削不去之意。二叔，管蔡也。流言，謂播為中傷之言，如水之流注也。居東，本東征。今曰待罪者，承鄭玄避君之說，亦作詩者自謙之辭也。留連，猶言留滯。端，事之萌也。旦，周公名，其事始末具《金賺篇》。競，終也。 于建在雍丘時，常自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上疏求自試。明帝既不報，及徙束阿後，上疏言禁錮，明時兄弟乖絕，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願入侍左右承答聖問。其年冬詔諸王朝，此詩之作其在入朝之後燕享之時乎?子建於明帝為叔父，故借周公之事陳古以諷今，庶其有感焉，惜乎終不見信，雖復加封於陳，亦隆獎虛名而已。

四七五 《燕歌行》(魏文帝丕子桓)：「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苦簟反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嗚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漠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何梁?」蕭瑟，寒涼之意。慊慊，心有所不足。煢煢，獨也。援，引也。爾，本指二星，而實自謂也。辜之為言，故也。 此婦人思其君子遠行不歸之詞，豈帝為中郎將時北征在外，代述閨中之意而作歟?然不可考矣。其曰慊慊思歸者，其必然之辭，何為淹留者，又怪而問之之詞也。憂來而不敢忘，微吟而不能長，則可見其情義之正詞氣之柔。至如牽牛織女而下，因賦所見而反以自況，含蓄無窮之思焉。

四七六 《蜀道難》(李白)：「噫噓嚒，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輿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烏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上有橫河斷海之浮雲，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能過，猿猱奴刀反欲度愁攀緣。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曆井仰脅息，以手拊膺坐長歎平聲。問君西游何當還?畏塗巉岩不可攀。但見悲烏號古木，雄飛呼雌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蒲木反流爭喧脰音灰，冰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道遠之人胡為乎來哉!劍合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粗兗反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諮嗟。」噫噓峨，皆歎息辭。蜀王蠶叢祠，俗呼為青衣神，蓋許氏教人養蠶。蜀後為魚鳧氏，開創其國事亦渺茫難稽。西方，正太白星分野。有鳥道，喻其險狹。參井，二星名。錦城，成都府。按《唐書》，房琯杜甫任蜀時，嚴武為師，屢欲殺之，太白作此為房與杜包之，備述蜀中險以激勸之。其韻格豪縱，時流少有及者。反復歎詠蜀道艱難，誠使人望風而知畏也。

四七七 《廬山高》(歐陽永叔)：「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截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為揚瀾左蠡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舂撞。雲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青蒼以崦靄，下壓後土之鴻龐。試往造乎其間兮，攀緣石蹬窺空硿。幹岩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聒聒亂入耳，六月飛雪灑石證。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嚨。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鏡暮鼓杳靄羅臏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風吹露濕香澗谷，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遣紛龐。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盈疇兮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珂有至寶，世俗不辨瑉輿玨。策名為吏二十載，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雲白石有深趣，其氣兀律音律何由降!丈夫壯節似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杠!」文忠公贈中允劉渙凝之，以《廬山高》名篇，廬山在江州，實東南之奇觀。劉君居於山下，其為人極有氣節，不屈乎時。文忠作此贈之，以廬山極其高，狀劉君氣節之豪邁發越極其妙，故梅聖俞云：「一誦《廬山高》，萬景不得藏。設今古畫師，極意未能詳。」郭功父少時有曰：「近得永叔書，方作《廬山高》詩送劉同年，自以為得意，恨未見此詩。」功父為誦之，聖俞擊節歎賞，曰：「使君更作詩三十年，亦不能道其中一句。」功父再誦，不覺心醉，遂置酒又再誦。酒數行，凡誦十數遍，不交談而罷飲。歐公一日被酒語其子輩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惟太白能之。」先儒又曰：「其文豪縱，有類於李翰林《蜀道難》，而韻險過之。」

四七八 穴太行路》(白居易)：「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君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君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髮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為君薰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珠翠無顏色。行路難，雞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香山居士以路途之險比人心之險，以夫婦之好合比君臣之遇合，其詩意最近人情，尤利初學。

四七九 《桃源圖》(韓愈)：「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流水盤回山百轉，生綃數幅垂中堂。武陵太守好事者，題封遠寄南宮下。南宮先生忻得之，波濤人筆驅文辭。文工畫妙各臻極，異境悅惚移於斯。架岩鑿穀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羸顛劉蹶了不聞，地坼天分非所恤。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蒸紅霞。初來猶自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大蛇中斷喪前王，群馬南渡開新主。聽終辭絕共淒然，自說經今六百年。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爭持牛酒來相饋，禮數不同樽俎異。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鷄啁哳嗚，火輪飛出客心驚。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為情。船開棹進一回顧，萬里蒼蒼煙水暮。世俗寧知偽與真，至今傳說武陵人。」陶淵明敘桃源事初無神仙之說，蓋晉大康中，武陵人捕魚溪行，迷路逢桃林夾岸，以為秦人避世於此。後人流傳，因謂秦人至晉猶有不死，指以為神仙之境。呂黎作此篇，自首至末發明殆盡，當不可以一等文草草視之。頌 贊 引

四八○ 《大唐中興頌》(元次山)：「天寶十四年，安祿山陷洛陽。明年陷長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明年皇帝移軍鳳翔，其年復兩京。上皇還京師於戲。前代帝王有盛德大業者，必見於歌頌。若令歌頌大業，刻之金石，非老於文學，其誰宜為?頌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驕為昏，為妖邊將。騁兵毒，亂國經，群生失寧。大駕南巡，百僚竄身，奉稱賊臣。天將昌唐，緊睨我皇，匹馬北方。獨立一呼，千麾萬旗，戎卒前驅。我師其束，儲皇撫戎，蕩攘群凶。復音富復音伏指期，曾不腧時，有國無之。事有至難，宗廟再安，二聖重歡。地辟天開，蠲除妖災，瑞慶大來。凶徒逆傳，湩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勞位尊，忠烈名存，澤流子孫。盛德之興，山高日升，萬福是膺。能令大君，聲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齊。可磨可鎊，刊此頌焉，何干萬年!」孽臣，李林甫、楊國忠也。邊將，指安祿山。大駕，謂玄宗也。我皇，肅宗。儲皇，即代宗。復之，謂經營恢復。堪羞，謂凶孽叮羞也。大君，亦謂肅宗。此篇詞簡意足，每三句一換韻，自是一體。前三句謂孽臣，次三句謂逆臣，又三句言降賊之臣，然後數句論恢復中興之事，又三句言凶孽之可羞，又三句言功臣之世澤，又三句言唐主盛德之福，然後論作頌可傳之意。范石湖云：「頌者，美盛德之形容。元次山以魯史筆法婉辭以含譏，後人又發明之，則是碑乃一罪案耳。

四八一 《四皓贊》(梁肅)：「道可佐皇而隘於帝治，是以崆峒、箕山之長揖於軒堯也。德宜輔王而偶生霸世，則四皓之所以晦明於漠氏也。噫!周道絕而王澤涸，秦短世而漢雜興。六合披攘，兵不暇戢，則四公軒軒然鴻飛於冥，時也。天下大寶，一人攸系，苟蔑嫡崇庶，則亂是用長，而公淒然俯定儲後，權也。處則以時，出則以權。時以全己之道，權以安天下之器，人得非知幾者歟?《易》謂：「知幾，其神乎!」四公體之。故曰：「時合道合，時塞道塞，生非其時，與道消息。四公之謂歟!贊曰：秦失其鹿，豪傑並逐。鸞鳳並依，白雲深谷。英英南山，采采紫芝。漢以劍起，吾誰與歸!棲心化元，淡薄無為。禮物雖至，先生默而。惟彼貞石，確不可轉。儲皇不安，我德用顯。太君是驚，惠位是寧。四公屈身，天下和平。弋者何恩，鴻飛冥冥。」四皓，東園公、綺裡公、夏黃公、角裡先生。皇，三皇。帝，五帝。崆峒、箕山，山名。披攘，披裂攘奪。大寶，位也。淒然，老者之狀。失鹿，喻失天下也。化元，謂大化一元。儲皇，指惠帝。大君，謂高祖。此篇首則借彼明此，而特序四公以時而隱；又次則明四公達權而出，然後令時與權議論。至於讚語，見四皓為國重輕。

四八二 《孟浩然書像贊》(黃庭堅魯直)：「先生少也隱鹿門，爽氣洗盡塵埃昏。賦詩真可淩鮑謝，短褐豈愧公卿尊。故人私邀伴禁直，誦詩不顧龍鱗逆。風雲感會雖有時，顧此定知無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梅殘臘月年年愁。先生一往今幾秋，後來誰復釣槎頭!」王維待詔金鑾殿，召孟浩然商確風雅。適明皇駕至，浩然倉皇伏床下，維不敢隱，而以直奏。明皇曰：「朕聞此人久矣。」因召見，使進所業。浩然誦《歸南山詩》，有「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明皇曰：「朕未嘗棄人，向自不求仕，何誣之甚也？」因命放歸南山。 山谷先生為題此詩以贊其像，則浩然平生出處大節悉能道盡，乃詩中傳也。

四八三 《題李太白畫像》(蘇軾子瞻)：「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遊。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為兩鳥嗚相酬。一嗚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縻之不得矧肯求。東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沈吾足矧敢嗔，作詩一笑君應聞。」東坡此贊發明謫仙無遺意矣。然非李謫仙固不足以當此，非東坡亦不能為此，百世之下非有眼力者，又豈能勘破此作也歟!

四八四 《箜篌引》(曹植子建)：「置酒高堂上，親友從我遊。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樂飲遇三爵，緩帶傾庶羞。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一作再來，百年忽我遒。生在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亦何憂亦一作復!」豐膳，盛饌也。宰，屠也。箏，蒙恬所造，故曰秦箏。瑟，本伏羲所作，齊國臨淄之民無不習之，故稱齊瑟。陽阿，漢倡優家，教坊之名。《漢書》：趟飛燕初屬陽阿主家學歌舞。名諶，善歌者之稱。庶羞，諸牲肉之有滋味者。千金壽，謂燕賓之時復舉千金為壽。萬年，頌禱之詞，《詩》云：「君子萬年。」義所尤者，言於義為有罪也。磬折，足恭之貌，言其曲躬如磬之折也，遒，迫也。零落，猶言殂落。此蓋子建既封為王之後，燕享賓親而作是曲，故言置酒高殿而極陳烹宰膳羞之豐，聲樂獻酬之盛矣。而又謂親交之義，但當久要不忘，始終如一，何乃過為謙卑，若有所求而然耶?此可見其雖處富貴而能以義下交於人，寬裕愷悌，有以勸其開懷盡歡也。篇末復言歲不我與，終歸於盡，順受其正，亦復何憂，特以申其相勸之義，而於待賓之情意亦勤至矣!

四八五 《丹青引》(杜甫子美)：「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淩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士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颯爽猶酣戰。先帝天馬玉花聰，書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回立閻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禦榻上，榻上庭前

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驛騮氣凋喪。將軍善畫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返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凜纏其身!」將軍，曹霸也。魏武，即曹操。曹霸削籍為民，故曰為庶。英雄割據，指曹操也。李夫人名衛，善草書。王右軍，名逸少，字羲之。唐畫李靖等二十四人於淩煙合。進賢冠，儒者冠，《漢志》名緇布冠也。褒公，段志玄。鄂公，尉遲敬德。先帝，明皇也。玉花驄，馬名。意匠，運心意之工者。韓幹，大樑人，學畫於霸。坎凜，不得志也，曹霸唐元宗朝為大將軍，以得罪削籍。此引初明家譜之源，次言學書之目，末則備述丹青妙手見重時君，又復嗟其飄泊坎凜，以貧賤終其身。蓋見人生之倏達忽窮有如此，使以遣賤得喪累其心者，處之當何如耶?子美雖美曹霸，實抑假此以自況歟!

曲調唱詠歎

四八六 《明妃曲》(歐陽永叔)：「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急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面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諮嗟。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其二：「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

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琵琶，胡琴推手前曰琵，卻手後曰琶，取鼓時以為名也。《唐書》：自下逆鼓閂琵，自上順鼓曰琶，其長三尺五寸，象三才五行，四弦象四時。單于?即匈奴。畫工，指毛延壽。歐陽二詩，詞意深到，其言近而宮廷聞見且有所不及，況遠而萬里之夷狄乎?此語切中膏盲。本言非元帝之不知幸於昭君，乃昭君之命薄而不見幸於元帝也，辭旨深遠超絕，非近世詩人騷客能及。四八七 《清江曲》(蘇養直)：「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滿棹歸來晚，秋著蘆花兩岸霜。扁舟系岸依林樾：曰曰），蕭蕭兩鬢吹華髮。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波弄明月。」此篇首則形容江景之清幽，次則備言情懷之蕭散，首末八句會景象於胸中，脫塵凡於世表，讀之真有悠然自得之意。非曠達高世者，孰能道也。

四八八 《塞上曲》(黃庭堅魯直)：「十月北風燕草黃，燕人馬肥弓力強。虎皮裁鞍鵑羽箭，射殺陰山雙白狼。青氈帳高雪不濕，擊鼓傳觴令行急。戎王半醉擁貂裘，昭君猶抱琵琶泣。」此篇形容塞上風景之殊，時士氣概之勇，末寓悲歌感慨之意，可悲可壯，可嗟可愕。誦此詩者，不無憂邊懷國之志，所謂一唱三歎者歟!

四八九 《清平調》(李白)：「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其二：二支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其三：「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幹。」《李白集後序》云：「沉香亭前，會花繁開，上乘照夜車，真妃以步輦從。上曰：「賞名花，對妃子，何用舊樂辭?」遂命持金花棧賜翰林李白，立進《清平調》辭三章。王荊公曰：白詩近俗，人易悅故也。白識見汙下，十首九說婦人與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

四九○ 《水調歌頭》(黃庭堅魯直)：「瑤草一何碧，春人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花上有黃鷓。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蜆。只恐花深裏，紅露濕人衣。 坐白石，欹玉枕，拂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山谷先生此篇才氣飄逸，風韻灑落，非拘攣補衲者可凝，故著之為後學法。

四九一 《菩薩蠻》(李白)：「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人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烏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先儒謂太白天才，觀此詞雖近俗，人所易曉，而音調意趣俱不凡。

四九二 《漁家傲》(秋思)（范希文)：「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範文正公為宋名臣，忠在朝廷功著逞徼，讀其《秋思》之詞，隱然見其憂國忘家之意，位非區區詩人之可擬也。

四九三 《浪淘沙》(懷舊)（歐陽永叔)：「把酒祝束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年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此詞寫出感物懷舊之情，惜老傷時之意，為真切。 四九四 《桂枝香》(懷古)（王介甫)：「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瀟灑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裹，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豪華競逐，歎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尚歌《後庭》遺曲。」金陵懷古之作，古今不一而足。荊公此詞睹景興懷，感今增喟，獨寫出人情世故之真。而造語命意，飄然脫塵出俗，有得詩人諷諭之意。

四九五 《西江月》(警世)(朱希真)：「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留心，萬事元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美，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蝶戀花》(警世)<秦少遊)：「鐘送黃昏鷄報曉，昏曉相催，世事何時了?萬古千愁人自老，春來依舊生芳草。 忙處人多閑處少，閑處光陰幾個人知道?獨上小樓雲杳杳，一點青山小。」二詞皆為警世而作也。辭雖少殊，而模寫人情世故，與夫天道之變，君子樂天之常，則一而已。讀之能不益敦其修身行素之志乎!

四九六 《次袁機仲韻水調歌頭》(朱熹)：「長記與君別，丹鳳九重城。歸來故里愁思，悵望渺難平。今夕不知何夕，得共寒潭煙艇，一笑俯空明。有酒徑須醉，無事莫關情。 尋梅去，疏竹外，一枝橫。與君吟弄風月，端不負平生。何處車塵不到，有個江天如許，爭肯換浮名?只恐買山隱，卻要煉丹成。」晦庵朱子為幹百世道學之宗，豈詞章雲乎哉!然其日用應俗諸作，即景寫情，因物曲折，渾然天成，如大匠運行無斧鑿痕。回視餘子字煉句緞，鏤冰出巧者，大有徑庭。

四九七 《沁園春》(題睢陽雙廟）（宋瑞)：「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嶽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闕，誰負剛傷。駡賊睢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煉之鋼。人生翕欽雲亡，好烈烈轟轟做一場。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駡，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儼雅，枯木寒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子細思量。」人臣之節，莫大於死國。文章之作，貴關乎世教。此詞紀實張巡許遠忠節，足以立綱常厚風教，誠有補於世，非徒然作者也。蓋亦宇宙問之不可無者，宜著之以傳。

四九八 《蝶戀花》（元日立春)(辛幼安)：「誰向椒盤簪彩勝，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長抱新春恨。 春未來時先借問，脫恨開遲，早又飄零近。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准。」辛稼軒博學能文，尤工詞曲。觀此立春之作。撫景寫情，感慨悲壯之意，超然高出物表，語倔奇自成一家。

四九九 《詠貧士》(陶潛)：「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曖曖空中減，何時見餘暉。朝霞開宿霧，眾烏相與飛。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族，類也。故轍，故人之跡也。亦靖節更曆世變，安貧守節，而歎人之莫我知也。言眾人各得其所，而己獨窮困無賴，恐沒世而無聞，譬猶飛潛動植之物各有所托，而弧雲獨飄飄無依，行將滅於空中，不復可見矣。且所謂朝霞開霧，喻朝廷之更新，眾烏群飛，比諸臣之趨附，而避遲出林未夕來歸者，則自況而其審時出處與眾異趣也。我於此時固守不易，甘分饑寒如此，苟無知音者存，亦自己矣，夫復何悲!此真所謂樂夫天命而不疑者歟?

五○○ 《詠壞》（阮籍嗣宗)：「中夜不能寐，起生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此嗣宗憂世道之昏亂無以自適，故托言夜半之時起坐而彈琴也。所謂薄帷明月，已見陰光之盛，而清風吹襟，則又寒氣之漸也。況賢者在外，如孤鴻之哀號於野；而群邪阿附權臣，亦猶眾鳥回翔而嗚於陰背之林焉，是以魏室既衰，司馬氏專政，故有是喻。其氣象如此，我之徘徊不寐，復將何見耶?意謂昏亂愈久，則所見殆有不可言者，是以憂思獨深而至於傷心也!

五○一 「嘉樹下成蹊。柬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雲已。」成蹊，《漢書·李廣傳贊》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荊、杞，皆有刺之木，所謂荊棘杞是也。西山，首陽也。趾，山足也。已，畢也。 此言魏室全盛之時，則賢才皆願祿仕其朝，譬猶束園桃李，春玩其花，夏收其實，而往來者眾，其下白成蹊也。及乎權奸僭竊，則賢者退散，亦猶秋風一起，而草木零落，繁華者於是而憔悴矣甚。至荊杞生於堂上，則朝廷所用之人從可知焉。當是時，惟脫遠遁去，從夷齊於西山，尚恐不能自保，何況戀妻子乎?篇末復謂嚴霜被草，歲暮雲已者，蓋見陰凝愈盛，世運垂窮，朝廷終將變革，無復可延之理，是以情促詞絕，不自知其歎息之深也。

五○二 《詠史》(張協景陽)：「昔在西京時，朝野多歡娛。藹藹東都門，群公祖二疏。朱軒曜金城，供居用反帳臨長衢。達人知止足，遣榮忽如無。抽簪解朝衣，散上聲發歸海隅。行人為去聲隕涕，賢哉此大僅作丈，誤。夫。揮金樂當年，歲暮不留儲。顧謂四座賓，多財為累愚。清風激萬代，名與天壤俱。咄此蟬冕客，君紳宜見書。」西京，謂西漢。東都門，長安東門也。餞行曰祖。二疏，疏廣、疏受也，廣字仲翁，宣帝時為太子太傅；受字公子，太傅兄子也，亦同時為少傅。金城，謂城之堅也。供，設也。海隅，謂二疏所居東海蘭陵也。揮，散。儲，積也。累愚，謂為愚者之累也。咄，《說文》云：相謂也。冕，大夫以上之冠也。蟬冕，冕冠加金蟬，珥貂者也。紳，大帶之垂者。見書，猶言為我書之，欲其不忘也。

五○三 《夏日歎》（杜甫)：「夏日出東北，陵天經中街。朱光徹厚地，郁蒸何由開。上蒼久無雷，無乃號令乖。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黃埃。飛烏苦熱死，池魚涸其涯」。「萬人尚流冗，擧目唯蒿萊。至今大河北，盡作虎與豺。浩蕩想幽薊，王師安在哉!」「對食不能准，我心殊末諧。渺然貞觀初，難與數於偕。」中街，謂黃道也。冗，散也，光武詔云：「流冗道路。」幽薊，屬范陽郡，祿山為范陽節度使，是時反陷河北諸郡。結末思貞觀諸子，以見朝廷之無人材也。二歎亦必一時所作，惟「上蒼久無雷，無乃號令乖」兩語不類，然篇中微意正在於此，亦不可無也。

五○四 《秋雨歎》：「雨中百草皆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杜子美此歎托物寓意，或自況，或有為而發，雖不可知，然其辭旨兼到，感慨意深。故東坡云：「杞人馬正卿作太學正，清苦有氣節，諸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予偶至其齋中，書《秋雨歎》一篇壁問，初無意也，而正卿即日辭歸，不復出。然此則子美之作感人心，關風教，概於此可見矣。

五○五 《感事歎》(朱熹)：「榮華難久恃，代謝安可量，宿昔堂上飲，今歸荒草鄉。高臺一以傾，總帳施空房。繁弦既闕奏，緩舞亦輟行。桃李自妍華，春風自飄揚。戀幄靡遺思，更平聲衣有餘芳。身徂名亦減，事往恨空長。寄語繁華子，古今同一傷。」此必有為而言，然當時恃勢驕奢之人往往有之，不必考其誰何也。且朱子托言寓意，詞旨深遠，音節簡古，非世之詞人騷客所及，故曰朱子之詩，三百篇後一人而已，信哉!